白蛇傳 · 第十六章 合缽
這餐滿月酒,吃得賓主各個歡喜,李仁、許福雲也十分高興。過了幾天,也不見有事痕跡。這天早上,李仁見許仙抱著小孩兒,從臥室出來。便喊道:「今天閒了一天,在家沒有什麼事,打算向湖上逛逛,你的意思如何?」
許仙道:「老兄是忙人,難得清閒。老兄既高興前去逛西湖,老弟自然奉陪。」
於是把小孩兒抱進屋去,把散碎銀兩,放了一些在身上,兩人就出了清波門,在孤山一帶盤桓終日,方往迴路去。剛剛走到白堤以上,有人叫道:「許仙,久違了!」
許仙回頭一望,卻是法海和尚。還是拿了那根禪杖。他是曉得這和尚法力無邊,跑也跑不了的。只得施禮道:「是,久違了。」
法海道:「在鎮江何以偷跑?老僧終於找到你了。哈哈!」
許仙道:「當和尚出家,鄙人還無此念頭,師父原諒吧!」
法海對他身上看看,嘆道:「一月多未見,你又入迷了。現在人多,不談也罷。但是你的事,你要明白。」
許仙聽他說,巴不得要走開。法海見人多,也不願意說,打了一個問訊,就告辭走了。
李仁問道:「一個出家人,有什麼事要麻煩老弟?」原來許仙同和尚說的話,李仁恰是沒有聽見。
許仙道:「這和尚是老告幫,現在我不在蘇州開店,在杭州又遇到他。自然,還是找我要錢。」
李仁覺得在理,也就算了。許仙卻私下計劃,遇到法海,這話還要告訴娘子,還是不告訴娘子呢?想了一想,小孩兒剛過滿月,告訴她又招她生一肚子氣,還是不告訴她的為是。反正娘子關門養孩子,又惹不著他什麼,那就一輩子不碰頭,也就算了。
如此,過了這天,又沒有什麼事。第三日,是個大晴天,許仙看著娘子,坐著對了梳妝檯,慢慢地梳理青絲頭髮。白素貞道:「你又來看我梳頭呀。」
許仙站在梳妝檯前,兩手一拍笑道:「頭髮慢慢地梳理,有一股清香傳來。娘子還記得嫁來未久,我摘取花朵,要娘子戴起來。如今算起,又是一年多了呵。可是娘子梳頭,百看不厭,看了還要看。」
白素貞對著鏡子裡道:「人生在世,總要做一點兒事情,這是相公說的。現在天色要涼爽,我已準備停當,雇了一隻船,想向三湘里進發。」
許仙道:「三湘正是一個好地方。娘子打算往那裡去,那就叫和尚找不著了吧?」
這時,只見江嫂走了進來,喊道:「許相公,現在有一位和尚,前來看你。」
許仙聽了此話,大吃一驚,問道:「和尚要見我?」
那江嫂還自站在第二進門口,只見法海和尚已是大步進來,大聲叫道:「許仙,今天我自己來了。」
許仙自房裡連忙跑出來,走到堂屋門口。躬身一揖道:「法海禪師來了呀。禪師,請到屋裡來坐。」
法海邁著大步,走進了堂屋。大聲道:「武器在此,你把白蛇拿來見我。快快動手!」
許仙見他懷裡,一個朱漆圓缽。他拿了出來,要交給許仙。許仙哪裡敢接,只管後退,已靠了牆。
法海道:「你既不會使,要看老僧的了。」
許仙忽然想起喊道:「娘子,你還不跑呀!」
白素貞正要跑,但是兩隻寶劍已經不見了,屋子上下全站了天兵,打算就此逃走,天兵天將已堵塞窗戶,只好由房門口正門裡出來。一出來,正好遇著法海。
法海道:「叫你丟了許仙,回山學道,你總是不聽。今天前來,為金山老百姓報仇。」他拿起那隻盂缽,兩手舉起,遙遙對了白素貞的頭。
白素貞道:「水漫金山的時候,兩邊江岸,全築有堤壩,未曾傷人。」
法海道:「我今天並不要你的命,趕快現出原形,將你帶到雷峰塔,永鎮塔下。」
許仙看娘子站在那裡,身上似乎發抖,兩手沒有地方放,只是抬起手來,摸摸自己的鬢角。再看法海,板著臉沒一點兒笑容。手裡拿著圓缽,將缽裡面對著白素貞。因道:「娘子,我叫你逃跑,你為何不走?」
白素貞道:「天空上面,全是天兵天將,往哪裡跑?再說他手拿混元盂缽正對我頭上,非常厲害,我的劍,又被人偷走了,想是命該如此!」
許仙道:「那怎麼辦?我同你跪倒哀求吧?」說著他自己趕快趴到地上,只是向法海下拜。
法海道:「好,讓你母子再見一面。」
許仙由地上爬起來,向白素貞哭道:「現在禪師開恩,讓母子見一面,你的意思如何?」他說著這話,自己背轉身去,和白素貞連丟眼色。
白素貞道:「好,你把孩子抱來。」白素貞四面張望,那盂缽只管對著自己,簡直沒有法子跑。
許仙趕快到屋子裡將孩子抱來。白素貞連忙接住,將臉送到嘴邊,親吻了幾下。哭道:「兒呵,現在法海就要捉我,母子們就要分離。兒子出世,還只一個多月,兒就要做無母之兒,真是好慘啦!」
這時小孩兒也像懂得,哇哇直哭。
白素貞道:「禪師,你看哪!我兒哭得好慘。你老人家網開一面,饒恕我吧!」
法海道:「你這蛇妖,現在你拚命說好話,等我走了,你又大發妖性,四周吃人了。趕快放下兒子,否則,盂缽下去,同歸於盡。」
白素貞只得站起,將兒子交給許仙。便轉過臉來道:「我這樣哀求於你,你只是不允,我和你拼了。」說完了這話,起身向法海撲將過來。
法海並不忙,將盂缽往空丟去,只見霞光萬道,托住盂缽,就向白素貞當頭蓋下。
這裡白素貞將法海一撲,還不曾挨著他。忽然盂缽當頭蓋下,就像有萬斤重的擔子一般。兩手一縮,站立不住,便坐在地上。那頭上盂缽,慢慢向白素貞蓋攏。白素貞法力也不小,一道白光,由頭上衝起,頂住盂缽。
法海道:「你還想頂住嗎?老僧一念咒語,你馬上就要死亡。不過若悔悟得早,老僧並不要你的命。」
說著,那盂缽又低了幾寸,往頭上直蓋。白素貞也只管抖戰。便道:「我說,我說。許仙相公,我乃修煉的白蛇,仔細算一算,有一千六百年的道行。我想紅塵快樂,就來人間,與許仙相公配上夫妻。我和相公配合以來,並沒殘害生靈。反過來,蘇州開藥店行醫,救了不少人命。這是實情,相公你不怕嗎?」
許仙抱著孩子,站在一邊,只是哭。便道:「我不怕,我要娘子。」
正說到這裡,只聽見旁邊屋子裡,有人大聲喊道:「我和你拼了,我姐姐如此哀求,你還不依允。」只見小青手使兩股劍,向法海砍去。
法海將身子一讓,大聲道:「韋陀何在?」
天上忽然降下神仙,身穿金甲,手使靈杵,便將小青的雙劍,完全擋住。
白素貞道:「小青,你道法比我低得多,滿天都是天兵天將,你要動武,就是死路一條。現在韋陀下來,正好西方空出一隙空角,你快些逃命吧!」
小青一看白素貞頂上,一個大盂缽,缽外霞光燦爛,懸起有一人高。小青也知道這法寶厲害,口裡便答道:「姐姐,你好好保護自己,若干年後,我一定來報仇。」說著,她拿住雙劍,向韋陀做個要砍之勢。等著韋陀使靈杵來擋住,她化一陣清風,不知去向。
但是韋陀也不敢放鬆天空空隙。便拿著靈杵,趕快追去補上。
法海哈哈笑道:「白蛇,你還有什麼話說?」
這時,許福雲都為神光所拒,進不了許家的門。許家兩個用人,也受神光的管轄,一點兒動不得。許仙看見韋陀從空中而下,都聽法海吩咐,全身只有更加抖戰。
白素貞道:「我現在沒有話說,只求禪師慈悲。」
法海道:「叫你現原形,你還再三不肯。好,看我法寶吧!」說著,他就把手中禪杖,朝空中盂缽一指。大聲喝道:「下去!」
那盂缽就像有人拿著一樣,往人頭上一蓋。這時,盂缽的形勢,忽然變長,身子也長大。白素貞一點兒也沒有力量抗拒,縮成一團,只把眼睛看著許仙,又看著她兒子。哭道:「相公,孩兒!」
法海道:「蓋起來。」又把禪杖一指。
只聽到噗通一聲,孟缽將白素貞蓋在底下,這時盂缽有小孩兒那樣大小。白素貞的衣裳犄角,也不露在外頭。
許仙頓腳大哭,頓著腳道:「我娘子有何罪過,把這個盂缽扣她在地上。」
法海笑道:「許仙,你這個傻子,我救了你呀。你現在可以觀看,那盂缽之上,有一塊琉璃,你看一看,那下面是什麼東西?」
許仙哭著,對了琉璃所在看了一看。頓腳道:「白娘子,你現在雖然現出了原形,但你我已生下兒子,我是不怕的。叫這禪師,務必揭開這盂缽,放你出來。」
法海道:「傻子,你還沒有清醒。現在念她一千多年的道行,並不要她性命。淨慈寺前,小小的山地,有一座塔,名叫雷峰塔,把她放在裡頭。但是這塔有神看守,你要去看她,也看不到的。」
許仙連忙將孩子送進屋裡,跑出來道:「和尚,我和你拼了!和尚,我和你拼了!」
說著,起身向法海撲去。法海哈哈一笑,用手一指,許仙一時失去指揮的能力,四肢完全不能動。就站在門前,像木頭人一樣。
法海道:「許仙,你不用著急,我們會放你還原。天神何在,趕快搬盂缽向雷峰塔去者。」
當時,就看到天兵天神,完全在屋頂上。法海喝著一聲「起」。只見盂缽從地上升起,直奔眾天將。許仙雖不能動,但耳朵還能聽,只覺盂缽雖起,那嗚嗚哭聲,仍然未止,他一陣難過,眼淚直往下流。
法海將禪杖扛在肩上,對許仙道:「孩子,你醒醒吧!你不怕麻煩,可以到雷峰塔底下去。但是,什麼也看不見呵。再見!」他說完了這話,駕起雲頭,騰空而去。
不一刻工夫,就到雷峰塔前。這雷峰塔盛傳是吳越王妃建的。起初要造十三層,後以材力不足,又止建七層。最後以風俗家的說法,又止建五級。所以法海到此,也就號稱古塔了。法海下得地來,將禪杖向前一指。這雷峰塔像人面前一株古樹,筆立一直,就聽到嘩啦啦一聲,塔底下兩扇朱漆大門,就對來人洞開。
這時,天兵天將,就把蓋著白素貞的盂缽,從空中降下。
法海道:「現在已到雷峰塔下,四圍都是天兵天將,不怕白蛇逃走,放她出來,關入這塔里。」
說這話時,將手一伸,那盂缽在地上騰空而起。就這一會兒工夫,依然縮小為碗樣大,他將手輕輕接著。看那露出的白素貞依然好好一個女子,將手摸著鬢髮,痴呆的樣子站立。
法海道:「白蛇,這是潛修之地,去吧!」
白素貞抬頭一看,四周全是天兵天將,嘆了一口長氣,把手扯扯衣襟,就慢慢走進塔去。
法海道:「這塔應該加起兩層。以後兩湖神主,好好看守。現在天氣甚好,須要陰雨連綿,雷電大作,不可遲延。至於白蛇出世之日,須這塔自行倒了。」說畢,袖子一拂,突然不見。
法海說完,立刻天氣大變,一丈以外,看不見山色湖光,那雷峰塔全部為陰雨遮了,也一點兒看不見。而且雷聲時刻大作,就在雷峰塔邊上。所以雷峰塔內,是什麼景象,那就非外人所能知了。
到了次日,天氣依然甚好,雷峰塔可高了兩層。這白蛇和雷峰塔的事,也從此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