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十章 不相干的化緣和尚

張恨水 《白蛇傳》
在許仙這樣跪倒叩謝之後,心裡想著,這樣的妖怪,世界上哪裡去找?就算是和妖怪相配,也是很難得的。他這樣想著,在竹床上躺著,便慢慢睡去。次日一早起來,像平常一樣,各人做各人的事。白素貞為了樓下許仙害怕,搬到樓上去住。不過許仙自害病以後,店房事多,沒有緊要的事,也以不吵鬧白素貞為是。一天,他在櫃房算賬,外面忽有人喊道:「阿彌陀佛,你們老闆在家嗎?」 許仙伸頭一看,原來是法海。便答應迎接出來。 法海見著他,微微一笑。便用手裡禪杖一指道:「這裡還不是講話之所,請到隔牆空地里去。」 許仙也不想得罪他,便答應著「好」。到了空地里,施了一禮道:「禪師,你還有什麼吩咐?」 法海笑道:「叫你陪著婦人,喝那杯雄黃酒,你究竟陪她喝了沒有?」 許仙道:「她原是不肯喝,再三相勸,喝了一杯。」 法海道:「後來如何?」 許仙道:「後來她就感到腹中奇疼。她進房去,硬叫我退開。我看到她腹疼得厲害,就在前店房裡,要了一包痧藥,倒了一杯溫開水,送進房去。我猜她總在床上,把帳子一掀,原來是一條大白蟒,睡在床上。我大叫一聲,倒在地上,就不知人事了。」 法海笑道:「許仙,我沒有騙你吧。」 許仙道:「但是娘子說,那時候她在後房,立刻用兩把寶劍,將蛇殺死。看到我嚇死過去,又到深山,討了仙草給我來吃,我才得活過來。禪師,這些話是真的嗎?」 法海哈哈大笑,點頭道:「一半是假,一半是真。你進房看到那條大蛇,那就是她的原形。至於殺死那條大蛇,那完全是假話。」 許仙將手一比道:「不假,看到的有二丈多長,頭分作兩邊。」 法海道:「這是妖精幻術,那不是蛇,是一條絲帶。真蛇是她自己,誰人來殺死她呢?自然,有也有,不過沒有到那個日子罷了。」 許仙道:「是一條絲帶?那麼,上山討藥,也是假的嗎?」 法海道:「不,那是真的。這一點頗為可取。所以我親自前來,打算約你上山出家。至於蛇精,念她上山討藥,不是凡人做得到的,那就隨她去吧。」 許仙道:「這樣說,她所做的,為人所難。並無相害之意,我避開她做什麼?」 法海道:「你怎麼這樣不明白。人總是人,妖怪呵,那就難說。譬如說,現在她不害你,她過了十天半個月,一時怒惱,將你殺害,那也說不定呀!現在為你打算,只有跟我走,在金山寺出家,落個你不害她,她也不害你。」 許仙聽說要他出家,心想他向來沒有這個打算,現在當然不願去。便稽首道:「這事待我打算打算。」 法海道:「叫你就跟我去出家,知道你也不肯干,但是你也須知道老僧能耐。」說著把他的禪杖,往地下一丟,立刻變成三四丈長,五彩輝煌的金龍。自己牽衣一跨,騎在龍背對許仙兩手一拱道:「再過十天,我來聽你的回信吧。」說畢,那龍騰空,緩緩地而去,一刻兒不見。許仙站在空地里,看得呆了。一會兒醒過來,回到店裡。因此,白素貞面前沒有事,總是少去。一直過了三天,許仙仍是一樣。到了黃昏以後,小青卻到店房來說是大姐有請。 許仙道:「還有一盤賬,未結清楚,回頭再說吧。」 馮子厚老夥計道:「這一點兒小賬,我就成了。白娘子有請,一定有話商量,還是你去吧。」 許仙挨不過情面,只得跟小青前去。 白素貞看到許仙來了,就接到樓口。問道:「這兩天,櫃房這樣地忙呵!」 許仙上得樓來答道:「端午以後,賬還沒有清楚,就是這上面忙一點兒。娘子叫我何事?」 白素貞道:「端午那天以來,還沒有和相公共過飯。今晚辦得有幾項菜,你我共酌,好嗎?」 小青在旁邊,插嘴道:「櫃房還有事喲,怕不能相陪吧?」 許仙道:「鄙人沒說這樣的話,多謝娘子。」 小青微笑。白素貞牽著許仙一隻手,走進房間。只見四仙桌子上菜都擺好。 許仙道:「菜都擺好了,不要等久了,菜都涼了吧。」 小青道:「相公,你看大姐多好,擺著酒菜,靜等你來。你若是還不來,大姐也吃不下,這麼多酒菜,不但是涼了,可還要餿掉了。」 許仙道:「是,小青妹妹同坐。」 小青也不客氣,自坐橫頭。白素貞也坐了橫頭,讓桌子正中給許仙坐。三人坐了,白素貞慢慢兒斟酒。見許仙抿了一口酒,立刻放下,面前的菜,也微微地夾了兩夾。 白素貞道:「相公,莫非有病嗎?」 許仙道:「沒有病呀!」 白素貞道:「我倒猜到一二,相公莫非在猜想?」 許仙道:「也沒有。」 小青道:「你又不說實話了。我問你,店房裡來過和尚,同你講些什麼?」 許仙道:「這……」 白素貞道:「他說什麼呀?」 許仙放了杯筷,望著桌上菜餚,一句話不能說。 小青拿了筷子,並不扒飯,問道:「這個和尚在金山寺出家,名字叫法海,是也不是?」 許仙手拿著筷子,才要夾菜,小青這樣一問,又把筷子放下。望了小青道:「是……的。」 小青道:「他說些什麼?」 白素貞道:「你只管說。和尚找你,又不是你去找他。他到這裡來過兩次,一定說了什麼?」 許仙道:「他有心叫我出家,我說捨不得娘子。」 白素貞望了許仙許久,兩眼落下淚來。 小青放下筷子站起來,指著白素貞道:「相公,大姐有何不好,你應該說出來。若說沒有呀,大姐的好處,我倒可以說出來幾項。第一,成婚你沒有錢,是大姐拿出錢來,連你身上的衣服,都是大姐的。第二,你沒有本錢,大姐又拿出錢來,辦一個蘇州城裡尋不出第二家的生藥鋪。這都還是小事。最辛苦的事,端午你嚇昏過去,特意跑上山去,捨死忘生,討得草來,把你救活。這是平常夫妻所做不到的事,大姐都替你做到了。漫說不是妖精,就是妖精,這一項大功勞,也可驚天地泣鬼神了。」 許仙聽了這話,站起身來,又對白素貞跪了下去。白素貞連忙把他扶起。便道:「相公,有話你只管坐著說,動不動行此大禮,我如何承受得起!」 許仙又轉身對小青作了三個揖道:「小妹之言,使我頓開茅塞,以後永遠不聽和尚的話了。」 小青笑道:「不用掉文,你說那和尚和你說的什麼話?」 許仙道:「他說你大姐是一條白蛇精。你呀……」 小青道:「他說我什麼?」 許仙道:「他說你是一條青蛇精。」 小青聽了,哈哈一笑。望了白素貞道:「我們兩個人是兩個精,那麼,相公你還有人嗎?」 白素貞道:「相公,我對你實說了吧。我們是兩個童女,山中修道,我在千五百年以上,小青也有一千年。嫁了許相公,當然破壞了仙人清規。所以法海屢次想破壞我們幸福。但是我不願意守仙人清規,願當凡人享夫妻幸福,法海他管得著嗎?」 許仙又作了一揖道:「原來如此。我許仙幾生修到,和仙姐配上夫妻,難怪法海看了眼紅。」 又向小青作揖道:「青妹也有這樣多年道行,聽大姐吩咐,那自然應該,鄙人怎樣承受得起。」 小青道:「這倒無所謂,侍候相公,同侍候大姐一樣。不過這事,只許你知道,不得再告訴一人。」 許仙道:「那是當然。」 白素貞道:「法海當然有他相當的道行。但是你不必害怕,只藏在家裡,我姐妹兩個保護你,他有道行,也莫奈你何!我現在只候肚子裡小寶貝出世,找個地方,比較清淨,我們就搬上那裡去住。法海雖有道行,也干涉不到。」 許仙聽了這話,信以為真,便立誓道:「我以後還聽法海的話,不得善終。」 白素貞道:「何必立誓,我相信了。小青賢妹,飯還沒有涼,我們吃飯吧。」 於是把一天的愁雲驅散,大家很高興地吃飯。當天晚上,許仙在樓上歇下。 許仙當真聽白素貞的話,把自己事情做完,就到後樓上來,與白素貞說說笑笑。小青看到,悄悄地對白素貞道:「相公果真變過來了。」 白素貞道:「是。相公是個老實人,我說出的言語,他一定相信。他剛剛轉變過來,還望不要用重言語,再驚駭於他才是。」 小青道:「他對大姐很好,我自然對他也很好。可是他要又變心,小青就難保……」說著,望了望白素貞。那一腔的怒氣,不住在眉毛縫兒上往外直鑽,兩根眉毛恨不得連成一條線。 白素貞道:「不會的,你看他在我面前,多少自怨自艾囉。」 小青道:「哎!你這人上當不怕第二次的。」說著,她自己也笑了。 可是許仙真如他娘子的話,沒有一點兒自外的心事。櫃房辦事辦完了,總在樓房裡。許仙自己算著,已有十幾天,料著法海該來的,越發不敢私自見客。一日上午,許仙正在樓欄邊上向底下望著,一個小徒弟連忙跑了進來。叫道:「老闆,門口來了個和尚,特意來見你。」 許仙道:「是他又來了。我可不敢出去。」 白素貞自房裡出來,就問小徒弟道:「他說了些什麼?」 小徒弟道:「沒有說什麼,我就跑進來了。因為老闆告訴我,看見和尚,就來報告。」 白素貞道:「相公你不前去也好。待我前去用兩句話打發他走去就是了。」 小青也在屋裡,便搶出來道:「我也去!」 白素貞道:「這法海和尚,道法無邊,你去,三言兩語撞犯了他,那倒不好收拾。你在房裡,看住相公,不要被他們劫去,我去去就來。」白素貞吩咐完畢,便走向前面店堂里來。自己默將幾句見法海的言語都記在心裡。可是到店堂一瞧,一個三十多歲的和尚,正被幾位夥友,請在長板凳上坐著。看他穿件灰色僧衣,一擔小小的行李,放在腳邊。他捧了一碗熱茶,站著在喝。 他們方外之人,尤其在白素貞得道千餘年以外的術士,一看就能看出來人是何等人。這時仔細一看,不過是個遊方和尚,並沒有什麼稀奇,心裡早落下去一塊石頭,但是仍舊不要得罪他。便向他道:「大師父有什麼話請說。」 遊方和尚看白素貞那番打扮,料是這藥店裡經營錢財之人,放下茶碗,打個稽首道:「貧僧是湖北碧雲寺的,要修大殿,四處化緣。今見寶號生意茂盛,所以特請店主東出來一見,化一點兒緣。」 白素貞道:「還有別的事嗎?」 化緣和尚道:「並無別的事。」 白素貞向櫃檯內馮子厚道:「和尚化緣,本店就出一兩銀子吧。」 馮子厚道:「好的。還有什麼吩咐?」 白素貞向遊方和尚看看,又向櫃房裡看看,搖搖頭,自向樓房上來。 許仙道:「法海說些什麼?」 白素貞笑道:「以後別疑神疑鬼。不過是一個化緣的和尚,化一點兒緣,我叫櫃房裡人打發他走了。」 小青道:「雖然是一個不關緊要的人,但法海和尚,不能善罷甘休,我們總要提防一二。」 白素貞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