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九章 崑崙盜草
輕風一陣,白素貞來到崑崙山前。四圍一觀,只見白雲一片,封鎖了最高最險要的所在。自己私下念著,這裡已經離南極仙翁所居洞府不遠,須要小心一二。因此腳步慢慢地輕移,石子草皮身上,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那山上石徑小路,也沒有人聲,有時清風過去,那成千上萬的松樹,松針自相磨搓著,就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這聲音還有了雅號,叫「松濤」。
松濤嘩啦不斷的地方,這更表示山上沒有人住。那山路在密密的松林鑽著,前面兩山並排,忽然閃了開來,中間顯出一個孤峰。孤峰上面,下半截,是白雲封住。上半截,是幾進宮殿,都有松、柏、杉、槐,以及大小的竹子,分別掩蓋,半天打了一下磬,又半天細風飄過,有一陣檀香。聽那響聲就在第一層宮殿。就是說,這山頂上已經是有仙客居住了。
白素貞走到這裡,歇在一棵高大的松樹底下。心想,這就是南極仙翁洞府。自己本待叩見仙翁,說明詳情,求他給一點兒仙草。仙翁慈悲為懷,就給一棵,也未可知。可是他若只講本分,沒有上仙的法旨,他不敢動草的分毫,這也沒有過分。這時候,可就讓我為難了。
白素貞越想越對,只有趁他不留神的當兒,偷盜仙草吧。偷到手,趕快就跑。事後查出,再行問罪,我當然承當。好在已死的人,已被我救活了。想了一番,覺得很對,就輕輕地向洞府里跑。
她想著,此時先觀看仙草所產生的地方要緊。於是將身子一踅,走到松柏遮蓋的第一進宮殿,遠遠看到三個守門的人,在那裡閒話。白素貞心想,仙草決不會長在第一進宮院。這下面有一道山溝飛瀑,我由這裡進去,他們料想不知道。於是將身子輕輕一溜,溜到清水潭邊。
這裡山溝慢慢地一彎,有一個大缺口,水由缺口向下奔流,流出來有桌面那樣粗細,落在大石上,變成了一個小潭。那巨流後面,長些長長的青苔。白素貞看了,就順著青苔,窸窸窣窣地一步一步前進。因為這裡萬不能駕雲,一駕雲,仙洞的人都會知道的。白素貞爬上了二層,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大概是瞞過了。站在這裡,四面一望。只見三面是山,山中間有微微挖平的地方,就是兩樓的宮殿。宮殿以外,全是樹木,就是白素貞所到的山溝缺口,那水流著一道清溝,也彎彎曲曲,由樹林下經過。白素貞找了一棵大松樹,不聲不響,便爬上了樹頂。登高一望,這第二進宮殿,又分前後兩進。前後進房子,中間一片院落。院子四周,種了奇怪花草,約一人高。這奇怪花草之間,莆草堆積有一堆四方的花圃。但這花圃中間,並不種花,就是種了許多草。那草是蘑菇形,有四五寸高。呵,這就是靈芝草呀。看那草種的面積,四圍只有一丈多。你看仙人有多少,而種的靈芝草,就只這樣多,無怪當一種稀世奇珍了。而隱微之中,有一種香氣。偷盜了有香氣的這樣東西,還要不露出才好。她正在想著,卻聽到宮殿里一個人道:「快要天黑了。今天是端午佳節,妖精都躲劫數去了,似乎不會來偷盜。我想到前山去一趟,我弟好好看守,以防萬一。」
有一個人答道:「不要緊的,我兄去吧。」說話之間,一個仙童,駕雲走了。還有一個仙童,送人到門口。看看沒有什麼,又進去了。
白素貞認得,這是白鶴、黃鹿兩位仙童。走的是白鶴,留下的是黃鹿。白素貞恐怕被仙童看見,將身子緊貼樹梢。一會兒天色斷黑,洞府放出一顆水晶球,圓圓的一顆,臥空飄蕩著,有七八丈高,正當院子中心。水晶球萬道霞光,照見那靈芝草,棵棵長得茂盛。那水晶球放出來的光芒,比月亮還亮,人簡直無法隱藏。
白素貞想著,管它怎麼樣,就趨這個時候偷吧!現在就剩黃鹿一個。論起本領來,無論如何,我總敵得過。想了一陣,下了決心,立刻動手。於是一個箭步,落在平院中間,伸手拔起一棵靈芝草,慌忙放在懷裡。這真是天賜其便,那黃鹿仙童,沒有一點兒響聲。趕快又是一個箭步,跳出了院。她本來要駕雲,忽然院子裡有了人聲,大聲叫道:「好大膽的蛇妖,竟敢到此盜寶。」
白素貞把兩柄劍拔出,拿在兩隻手裡。早見黃鹿仙童,穿了黃色法衣,頭上頭髮綰了兩個左右撥角,手上拿了一支寶劍,分開松柏枝飛奔過來,舉劍便砍。
白素貞忙將兩劍舉起,把來劍架住。大聲道:「大仙請緩動手,素貞有下情稟報。」
黃鹿道:「偷盜靈芝,還有什麼下情稟報?」
白素貞道:「大仙呀!素貞在杭州地面,與凡人許仙成為夫妻,十分恩愛。後來在蘇州賣藥,也十分和好。不想今日端午,家中會飲雄黃酒。素貞也勉強喝了一杯,不料喝下肚去,我支持不住,現了原形。許仙看了魂不附體,就嚇死了。素貞醒來實在難過,想起有靈芝草,可以還魂,所以不辭跋涉,打算盜取一枝,回家去,可以衝下給他喝,以便救活。這話是實情,望大仙寬恕。」
黃鹿道:「你有仙旨沒有?」
白素貞將眼光一轉道:「這個……」
黃鹿瞪了眼道:「分明盜寶,哪裡有什麼下情。看劍!」
黃鹿抽回寶劍,又是一砍。白素貞還將兩支寶劍一架,又把劍架住。
這時,四山的樹木,靜靜的,一點兒響聲都沒有。
她道:「既然要上仙法旨,我同你一起去見仙翁。」
黃鹿道:「寶已偷盜到手,還見什麼仙翁?你想躲開寶劍,你好逃跑。」說畢,又抽回劍去,連忙砍第三劍。白素貞跳過讓開。見黃鹿連砍三劍,其勢甚洶。便道:「你連砍三劍,我都避開。你再砍四劍,素貞就不讓了。」黃鹿也不答話,舉劍又砍第四下。白素貞也不再讓,提起兩劍回擊。她心裡想著,他是仙山看守靈芝草的。他拿劍擊人,根本沒罪。只要把他殺跑,那就是了。自己急於回去,哪有工夫多斗。因之弄了一個破綻,黃鹿一劍向胸口刺來。她只半轉身子,將劍躲過。拿起雙劍向他腳上砍去。黃鹿向前便走,右腳已經中了一劍。「哎喲!」一聲喊叫,就敗下陣去。
白素貞也不管他,又打算提腳要走。只聽見半空中叫道:「好膽大的蛇妖,竟敢在仙山傷人。」白素貞一看,是個滿身穿白色的人,正是白鶴童子。手上也提了一把劍,從空中躍下。
白素貞道:「剛才戰鬥,並非是素貞先動手。」
白鶴道:「我早已看見,你偷盜我們的仙草,我們豈能相容。看劍!」白素貞也不答話,把兩劍抵住。這白鶴法術甚高,修煉差不多兩千年,雙劍上下勢如風雨,就有一點兒抵禦不住。那白鶴也不多斗,嘩啦一聲,向長空飛去。只見長空之下,化了一隻大白鶴,有丈來大。那長頸和尖嘴,也有丈來長。向著白素貞所在,把尖嘴便啄。白素貞一見,連叫「不好」,正要找地方躲去。忽然松林杪上有人道:「鶴童不可妄動殺戒,待我看來。」
那白鶴聽了,就在半空停止未動。白素貞見面前松柏之間落下一仙翁。頭上沒有戴頭巾,滿頭白髮,把藍色的綾子綰扎了個小髻。身上穿著杏黃色羽衣,右手拿根拐杖,眉毛長到遮了眼角,白色鬍子飄然在胸前。知道這是南極仙翁,便把雙劍收了,插在背後。叩頭道:「弟子稽首。」說罷站了起來,往仙翁面前走近兩步。仙翁對她身上望望,便道:「你偷盜靈芝草,應當有罪。」
白素貞道:「是。但仙宮靈芝,看來素貞無分,藥店我丈夫被嚇死,又不能耽誤,才出此下策,來偷仙草,誰知仙山防護森嚴,被鶴、鹿童子捉住。於今生命只在仙翁呼吸之間,請仙翁慈悲吧!」說著,淚如雨下,身上不住哆嗦,把那靈芝草取出,兩手捧著,聽仙翁吩咐。
仙翁道:「你哭為何?」
白素貞越發哭得厲害。因道:「許仙是素貞害了他,所以聽說有仙草,捨生忘死來救他,上仙山打算偷取一枝,救他一命。自然也知道偷了靈芝草,一定要問罪的,但許仙得救,素貞問罪也甘心。於今靈芝沒有偷走,我已犯罪,許仙又不能挽救,所以心裡十分傷痛。」
仙翁扶了手杖道:「你所說倒是真話。你本來有罪,聽你說得可憐,免你無罪。你手上所捧靈芝,我送給你,你下山去吧。」
白素貞聽說,擦乾了眼淚,向仙翁叩謝。仙翁點頭,白素貞告辭。這靈芝就不必擱在袋裡了,以手捧著,駕起雲頭,往蘇州飛去。三更時候,已到蘇州。到了仁愛堂後進,白素貞轉身進了臥房。只見小青坐在小桌旁,對著床上,微微嘆氣。白素貞將手上的靈芝放在桌邊。小青聞到一陣香氣,一回頭,見白素貞站在身旁。立刻站起來道:「大姐回來了?請取仙草,怎麼樣了?」
白素貞道:「你看,不是已請來了嗎?」說著,用手一指。小青回頭一看,桌上擺著一顆靈芝草,枝枝葉葉向上,香氣由這上面發出。因道:「這就好了,靈芝草到手了。」
白素貞道:「相公睡倒,藥鋪里人怎麼樣了?」
小青道:「我只說相公病了,我自己把相公移到床上,藥店裡倒沒有囉唆。這靈芝草是怎麼弄來的?」
白素貞聽說,向床上一看,只見許仙雙目緊閉,四肢筆直,周身上下,一動都未曾動。心想,這要不是靈芝草,一千個許仙也死了。深深地嘆了口氣。因對小青道:「這仙草是九死一生換來的,回頭再告訴你。請你還看守他一會兒,我去熬藥給他喝。」
小青道:「大姐,你去吧。相公只等藥來喝,就會好了,我靜心地看守吧。」
白素貞取下兩把寶劍,交予小青,也來不及換衣服,拿了那棵靈芝草,就向廚房而去。過了一頓飯時,白素貞端一隻白瓷碗進來,碗上還有銅匙子。小青看到,連忙端了一支燭台過去,一直彎腰走到床面前,將燭照見許仙的臉。白素貞對著口,將湯細細灌下。湯剛剛餵完,鼻子裡就有呼吸的氣息。白、青看著,都有說不盡的歡喜。小青將燭放在桌上,兩人站在床邊上,望著許仙慢慢復原。
只聽到床上許仙叫道:「真正嚇死我了。」
白素貞道:「相公,你醒了,看見什麼了?」
許仙見素貞還是從前的樣子,想著床前那一條大白蛇,從哪裡來的,便道:「我端痧藥給你喝的時候,一條大白蛇,睡在這床上。真是怕人。」
白素貞道:「當你拿藥的時候,我正在後邊屋裡,你一聲大叫,趕忙跑出來,相公就躺在地下。向床上一看,果然有一條大蛇,就拿了寶劍,一劍將它刺死。這時小青回來了,就叫她把死蛇拿了出去。為你受大蛇這一嚇,要你相信,現時還掛在後院樹上。請你去看上它一看。」說時,見小青在一邊,便向她以目示意。
小青道:「是呀,好大一條蛇,相公等天亮看上一看。」許仙道:「呵!娘子,你刺死了,好,看上一看。小青引路。」
小青道:「你就要去嗎?」
許仙道:「我現在好了,可以走動。我是要看上一看,方才放心。不用扶我,自己會走。」
白素貞點點頭。於是許仙坐起,穿上鞋,小青取過燭台,在前面引路,許仙扶了牆壁,慢慢地走出。白素貞趕忙到後房,打開窗戶,把白腰帶祭起,掛在後院梧桐樹上,念動真言,隨後把後房窗戶關上。過了一會兒,小青引了許仙進來,拍手道:「果然是那條蛇,娘子,如何一刺就刺死了。」
白素貞道:「先父在日,學些武功,這點兒小事,當然不費力。」
許仙道:「只是這間房子,我住不得了。」說著,將白素貞看看,又將小青看看。白素貞站在桌子旁邊,問道:「這是為何?」許仙往後退了兩步,隔了桌子角,指著床道:「我怕呀。床上來了那樣一條大白蛇,娘子,你不怕嗎?」
小青在門邊道:「那怕什麼?已經刺死了。」
許仙道:「雖然刺死一條,不許還有個第二條嗎?」
白素貞道:「相公這也說得是,第三進有樓,我們搬上樓去住就是了。」
許仙還要說什麼,但白素貞伸手來攙扶。許仙雖然看到打死一條蛇,但法海說了,喝了雄黃酒,她就會現原形,事情怎這麼巧,床上果然發現一條白蛇。不過這蛇既然被刺死,又證明白素貞不是白蛇了。但是她有這麼大的力量,不是許仙對付得了的呵。這樣一想,白素貞的攙扶,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只覺周身發抖。
白素貞將手伸過來道:「相公為何發抖?」
許仙道:「身……我還有點兒余驚吧。」
白素貞道:「不要怕,我們都在這裡。你怕床上去睡,我扶你到竹床上去睡。」
許仙沒有法子,只好讓她扶了,戰戰兢兢,摸到竹床去睡。兩隻眼睛看看白素貞,又看看小青,覺得都還像人一樣,心裡害怕好些。只是法海所說,吃了雄黃酒,就會現原形,白蛇果然有了,但所現原形,不是娘子,反是被娘子刺死了。可是這又證明,法海並不是胡說,真有蛇妖,在我家作怪,於是心裡又害怕起來。
白素貞立在身邊道:「相公餘驚猶在,小青,我們陪相公坐到天亮吧。你以為如何?我好把取藥的艱難,報告一二。」
小青道:「好極了,願聽個仔細。」
白素貞就坐在桌子邊的椅子上,小青坐在矮凳子上,白素貞就把自己上山,偷盜靈芝草的原委告訴了一遍。不過對那仙童口呼蛇妖,都不談。
許仙聽了這些話,立刻坐了起來道:「哎喲!娘子本領,真是不凡。鄙人這一嚇,原來死去,不是娘子出生入死相救,鄙人哪裡還有命在,感謝娘子救命之恩!」說著,站起來,就向白素貞跪下。白素貞連忙起身雙手牽起。小青在旁,倒是嘻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