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八章 端午驚變

張恨水 《白蛇傳》
當時人家繁榮的日子,一年三節,是最崇拜這個端午節日的。城市這天的生活,大概中午是吃粽子,下午飲酒。凡是有河流的地方,都有龍舟的競賽。少年男女,都喜歡看龍舟。一個家庭,至少總有兩輩,晚一輩的人,差不多換上衣服,和老一輩的人祝賀佳節。所以凡是官廳衙署,也放上一天假,學堂也是一樣。因之可以過得下去的人家,端午節的這一天,大家玩上一天。至於鄉村生活,就隨便些。往北幾省,就沒有南幾省那樣熱鬧。 這日清早起來,白素貞洗完了臉,端了茶在手上,慢慢地喝,坐在椅子上,好像若有所思,一個人看看茶碗上的輕煙,慢慢地升空直到消失。 小青由後面屋裡,匆匆跑到白素貞前面,低聲道:「大姐,今天午時三刻,我要出去,到深山裡去避上一避。你怎麼樣?也當出去避上一避嗎?」 白素貞放下茶杯道:「我有一千年以上的道行,大概不要緊。你自然應當躲一下。」 小青道:「雖然你有一千年以上的道行,但是也不可大意。凡事都有不測的地方,也到深山裡去躲避一下為妙。」 白素貞道:「我自然知道,你走吧。」 小青道:「大姐,我走了。」 白素貞點點頭,小青來到後院,隨即不知去向。 白素貞坐在那裡,依然是低頭想心事。許仙嘻嘻哈哈,一路笑了進來。看見白素貞一人坐在堂屋裡,看了一看她的面色道:「今天端陽佳節,櫃房放了一天假,回頭吃過粽子,店裡人十成要走八九。我想,也和娘子去看賽龍舟。我看你的顏色,有點兒不樂的樣子,是何緣故?」 白素貞笑道:「我有點兒不樂的顏色嗎?」 許仙道:「可不是嗎?」說著,走近了幾步,扶著桌子,低頭看她顏色。 白素貞笑道:「看我的顏色怎麼樣?有病嗎?」 許仙道:「你笑上了一笑,看起來沒有病了。我們現在可以吃粽子。吃完了粽子,便上閶門外去。」 白素貞道:「你說笑了一笑,就沒有病。其實,我真正有病在身。」 許仙道:「你有什麼病?」 白素貞笑道:「說給你聽,也不要緊。我已經……我已經懷孕在身,已有好幾個月了。」 許仙連忙執住她的手,對她臉上看看,笑道:「哎!你已經懷孕幾個月,怎麼不早說呢?」 白素貞道:「相公早要知道,又要添上了幾分心事。今天是你要我看賽龍舟去,我只得說了。」 許仙道:「娘子真是賢德,凡事都為鄙人打算。娘子可想吃一點兒東西?」 說著,放下了她的手,轉身就找小青。 白素貞道:「我說怎麼樣?你一知道,就要忙起來了。我不想吃東西。你到前面去,趕快請店房裡人吃粽子,吃完了好讓他們看劃龍船去。祖先堂上,應該上供,回頭店房裡人一走,家中沒有人了。」 許仙道:「這些事,早有準備了。我現在是找小青。」 白素貞道:「小青侍候我,一年到頭,少有玩兒的時候,是我吩咐她看劃龍船去了。」 許仙點頭道:「對的,讓她也玩耍半天。那麼,我去叫廚子,送了粽子來吃。」 白素貞點頭說「可以」。許仙立刻去叫廚子,送上粽子來。這是堂屋正中,桌子上堆下粽子,正中擺下四個碟子,另下兩副杯筷。桌子角上,擺下一壺酒。 許仙道:「娘子,請坐。」 白素貞慢慢走了過來,在左手邊坐下。許仙提起酒壺,給白素貞斟了一杯,然後將自己杯子也斟滿了。許仙放下酒壺,坐下來道:「娘子,今天是端午佳節,要喝兩杯,以添豪興。」 白素貞道:「懷孕在身,這酒應該戒了。」說著,她隨手拿起粽子來剝著。 許仙端起來自飲,看白素貞的杯子,絲毫未動。放下酒杯道:「娘子,真的不飲嗎?」 白素貞道:「應當暫戒一下,相公自飲吧。回頭吃飽了,也可上城外看看龍船。為妻今日不能奉陪。」 許仙暗下想著,法海所說的話,八九分不可靠。你看,她說懷孕在身,身子懶得動,妖精哪裡有這些事。只是法海說的,要她吃雄黃酒,也不妨試試。這東西吃下去,本不礙事。而且今日是端陽,吃了雄黃酒,好歹應了這節氣,還可以去毒除邪呢。便站起來道:「不吃也罷。我去拿樣東西來,應應佳節。」說著,離席走開。白素貞也未介意。過了一會兒,拿著小瓶子進入堂屋。他便把白素貞面前那杯酒,倒回壺裡。然後放下杯子,將才拿來的這一瓶,使勁兒向空杯子裡一斟,看一看,完全是黃色的酒。 白素貞道:「這是什麼?」 許仙道:「這是雄黃酒呀!我把它研得細了,將酒泡了,比拿雄黃浸酒就喝的人,要靈驗得多。」 白素貞聽了這話,皺眉道:「我可不喝。」 許仙道:「為什麼不喝?今天喝了,可以避毒熱,驅蟲蟻,是一樣好東西。」 白素貞道:「我說的話,難道你忘記了。我身懷有孕的人,喝了怕肚子難受。」 許仙還是站著的,把那杯子移了一移,勉強道:「肚子裡懷孕,喝了也有好處,小孩兒一樣除毒熱蟲蟻。」 白素貞也站起身道:「我說不能吃,就不能吃。」 許仙道:「平常你不是不飲酒的人。喝起來,總是有一定的酒量,今天為什麼滴酒不喝?娘子,你真是不喝,聞聞也是好的。你聞多麼香呵!」 白素貞一想,丈夫相勸,也是好話。自己煉到一千多年,這一杯雄黃酒,喝下去也不要緊。便拿了杯子道:「好,就喝這杯,不能再加了。」 說著,她端起酒杯,向口中一倒,咕嘟咕嘟,咽了下去。放下酒杯,誰知立刻像一把剪刀,大有從胃口到肚子裡,都幾乎要被它剪斷。但是依然忍受,手扶桌子角,臉上就不斷白里變紅。 許仙道:「娘子,怎麼樣了?」 白素貞道:「我……我要到床上去安眠片時。」 許仙聽說,連忙走了過來,要伸手去攙扶。白素貞將手一攔,許仙不能近身。 她道:「相公,你休要囉唆,妻一人安眠為是。」說著,她手移開桌子,人就歪歪倒倒,向屋子裡去。到了門邊,依然站了一站,皺眉道:「妻一人安眠,相公千萬不要進房。大概兩刻時光,我會好的。」 她說完,人就向房裡跑。 許仙道:「我豈能見事不救?這準是中了痧,我趕快去弄點兒痧藥你喝喝吧。」說著,許仙就到店房去,找了一小瓶痧藥,又找了個茶杯,倒了半杯溫熱水。自己搶著步子進來道:「不要緊的,吃一點兒痧藥也就會好的。」 許仙走到房內,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看看床上,一床夏布帳子下垂,一點兒縫兒都沒有。許仙心想也許是雄黃酒喝壞了事吧?我妻懂得醫道,她不肯喝,一定有緣故。等到好了,我倒要向她請教請教,這雄黃酒,是孕婦不能喝的嗎?他自己把痧藥倒了幾分,將右手巴掌託了。瓶子放在桌上,左手將那杯溫熱水拿著。他慢慢將身子橫著,慢慢地將右手掀開帳子邊沿,然後左手將帳子使勁拉開。誰知帳子不打開還糊裡糊塗,不知道什麼。帳子一掀開,他立刻魂飛天外,口裡叫了一聲「哎喲!」人身向旁邊一倒。那右手托的痧藥,已經潑乾淨了。那左手拿的那隻杯子,也是哐啷一聲,摔在地上。水潑一地,杯子跌碎了,成了幾十塊瓦片。許仙和衣服一歪,人就滾在地上,身子一曲,兩腿一歪,連第二聲都沒有,大概人是死過去了。 許仙這裡住家所在,平常很少人來往,加了今日又是端陽佳節,人已經跑空了,越發沒有人來。屋子裡一個在床上睡的,被酒醉了,現出原形。一個嚇得魂不在身,已經跌死在地上。 這樣沉寂地過了一刻時光,又沉寂地過了一刻時光,已經是未牌時分,小青躲過午時三刻,來到後院。她心想,相公一定是看龍船去了,只有白素貞一人在家裡,趕快前去為是。 小青走到堂屋,見桌上還擺了不曾用完的酒食。連忙叫了幾聲「大姐」,沒有人答應。小青心想,飯也不曾用完,他們就走開了,夫婦兩人,真是恩愛。小青就向屋子裡走去,口中大姐還沒有叫出來呢,只見許仙跌在地上,趕快一摸鼻息,進出氣都斷了。小青也嚇了一跳,趕快把許仙一抱,放在竹床上。走到床邊,叫道:「大姐,你快醒一醒啦。」 那帳子動盪兩下,白素貞扶著帳子起來,還是好好的一個人,問道:「你回來了?」 小青道:「大姐,你是怎麼弄的。許仙卻已被你嚇死了!」 白素貞一回頭,才看見許仙筆直躺在竹床上。趕快跑下床來,伸手將許仙一摸,一點兒鼻息都沒有。摸摸身上,四肢冰冷,人已經嚇死了。她不由得眼淚如下雨一般,哭道:「這是我害死我夫,我願捨死忘生要來救相公一命。」 說著,站立起來,將衣襟撩起,擦乾眼淚,看那樣子馬上就要走。 小青道:「人死豈能復生?大姐好像要走,請問,到哪裡去,可以救活相公?」 白素貞道:「妹難道不知?有一種靈芝草,人死不過三日夜,尚能救活。」 小青道:「大姐原來提到仙草,此草生長在崑崙山上,平常均有人看守,我們怎弄得到?」 白素貞道:「所以我說九死一生,要把它弄到手。我走之後,賢妹可以把相公搬上床去,放下帳子,就說相公生病,病在床上,旁人不許煩擾他。若三日之後,我還沒有回來,你就說相公死了,從事發喪。」 小青道:「大姐,三日之後,你不回來,又上哪裡去了?」 白素貞道:「賢妹,我還有哪裡去?三日之後,還不能夠回來,不是為看守仙草者所擒,就是死於他們短劍之下,不能回來了。」 小青聽了這話,不由得兩淚向下直流。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白素貞道:「哭有什麼用?你把我雙劍拿來,讓我插在身旁,以防萬一。」 小青道:「這是應當預備的。不過他們人多,恐怕不能取勝,還是不以動武為妙。」 白素貞點頭道:「那是自然。」 小青拿了小襟擦乾眼淚。急忙到後房去,將兩把寶劍取來。 白素貞急急忙忙,梳了個靈蛇髻,將白綢子扎了護腦包頭。身上換了短衣,齊胸一排紐扣。用丈二白綢,系上護身腰帶,將雙劍插在身後。拿梳妝檯上銅鏡,自己照了一照。就對小青道:「好了,我去了。家中的事,請你費心了。」 小青道:「你放心吧。」 白素貞站著朝許仙臥倒的身子,深深道了個「萬福」,對許仙道:「我為相公求靈芝草去了。也許老天可憐為妻,賞一棵靈芝草,也未可知,你等著吧。」走到房門口,又對許仙望望。說不出來那種難過,又不免落下幾行淚。 小青道:「大姐,你走吧。好早去早回呵!」 白素貞道:「是!聽我好音吧。」說著,走出房門口,忽然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