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十一章 白素貞先禮後兵

張恨水 《白蛇傳》
六月里的天氣,在江南是很熱的。人們熱不過,將簟鋪在地下,人在簟子上坐著,或者睡下。所以許仙在樓上坐不住,就來到樓下,用大塊簟子鋪在天井裡坐著。 許仙道:「天氣熱得很,要下一場雨,倒是很好。」 白素貞道:「相公熱得很嗎?好的,望天下一場雨吧,下雨之後,相公可以出去散散步,我同小青陪你出去。」 許仙笑道:「天空無雲,哪裡有雨。」 白素貞道:「那也難說的。」 說時,白素貞到後進去,過了一會兒,她含笑向前面天井走來。天上的太陽,不知被何處飛下一片黑雲,將它遮住。不多大一會兒,黑雲慢慢地伸張,整個蘇州城,就沒有太陽,人身就覺得涼爽。隨著颳了幾陣大風,立刻就隨著下起雨來。許仙和白素貞、小青,都站在堂屋裡看雨。說來也是奇怪,瓢潑似的雨,不知從哪裡來的,下了有一頓飯時,才慢慢止住。 許仙笑道:「果然好雨,一會兒四下里生涼,一點兒不覺得熱。娘子,你說出去散散步,鄙人倒是想去。」 白素貞道:「咱們雇一條船,就開往虎丘一帶,至於這裡到閶門外,雇了小轎子去,也打濕不了鞋子。」 許仙也一時高興,就換了萬字頭巾,葛布長衫,腳下登了新做的青獅履,拿了一柄摺扇。頗覺得不俗。白素貞、小青也換了一身新。便吩咐店房裡小徒弟喚了三乘小轎,來到閶門外水碼頭邊。到了水碼頭邊,雇一隻遊艇,順了河走。到了虎丘,許仙先走,白、青兩位後跟,也沒有什麼。 這虎丘是一個孤山,就在萬戶人家之中,挺立一個孤峰。自山頂算起,約莫三十丈高。這山腳下,開了兩扇大門,大門以內,便是石坡。進門以後,約莫栽了一些松竹。這時在大雨以後,太陽要落,在西邊天腳,還有丈來高。經過貞娘墓,白素貞、小青繞道去看墓,許仙也沒有理會,便踅到地頭石旁邊,略微站定。 白素貞一時大意,許仙一人走開,也沒有加以理會。因之,也沒有遣派五鬼跟著。 忽然路旁邊,兩個穿黃衣服的人,頭上戴了幞頭。躬身道:「相公,府尉請你去說話。」 許仙道:「我並不認識府尉呀。」 穿黃衣服的道:「見了面,就認識了。」 許仙道:「等我招呼一聲家小,免得她們找。」 穿黃衣服的道:「不用,她們已經先請去了。」 許仙聽說先請去了,就不招呼,便問道:「府尉現在什麼地方,路不遠嗎?」 黃衣服的道:「不遠,那裡就是。」 說著,對西邊用手一指。許仙還要說話,兩個穿黃衣服的向前,兩個來了兩隻手,便覺身子駕雲而起。許仙知道不好,但是叫喊已無人聽見。要走,兩隻手被人夾著,動不得分毫。而且滿眼都是雲霧,兩腳落空,也不敢走。只覺腳踩浮雲,被兩位穿黃衣服的拖了走。這時候,只好閉目聽候到了地方再說。 忽然穿黃衣服的道:「到了,許相公睜開眼來吧。」 許仙睜開眼來,只見站立在大廟的大殿下。正面站了一個和尚。正是法海。自己還不曾說話,那穿黃衣服的道:「已將許仙解到,尚有何法旨?」 法海道:「已沒有你們什麼事了,去吧。」 說畢,兩個穿黃衣服的人,忽然不見。許仙這才明白,是黃巾力士。 法海笑道:「許仙,老僧的道法如何?」 許仙拱手道:「大法師,許仙是個凡人,哪裡懂得這些。適才黃巾力士解了我來,鄙人一點兒不知道,只說見府尉,糊裡糊塗,就來到此地。」 法海道:「白蛇、青蛇,看守住了你,以為你跑不了,我想若不撒點謊,當時恐你喊叫起來,恐怕有許多未便。老僧自然可以封住你那口,使你喊叫不出來,為叫你看看老僧道行如何,就不封你口了。白蛇說要看守你,使老僧無可如何,現在老僧把你找來了。究竟使哪個無可如何呢?哈哈!」 許仙道:「是,大法師法力無邊。望大法師放我回去,我可以對她們說。」 法海道:「什麼?你還想回去?你知道黃巾力士解你來,是駕雲來的,你回去是步行,鎮江到蘇州多少路程,你曉得嗎?」 許仙道:「大約二百餘里路程,步行回去,這熱天裡,也沒有什麼難處。」 法海道:「你難道不怕白蛇、青蛇兩條蛇嗎?」 許仙道:「白蛇、青蛇,旁人這樣猜想,不見得是真的。就算是真的,她對我很好,我不怕她。」 法海道:「你不怕它,端午節現了原形,沒有把你嚇死嗎?我是特意來救你的呀!」 許仙淡笑道:「那麼,端午節我嚇死了,你怎麼不來救我?反是她上山討草來救活我的呢?」 這句話,問得法海沒有話說。但是尚不露生氣顏色。他哈哈一笑道:「算準了你得救的,不談這些了。現在你就在金山寺出家,她們不敢來,而且也不能來找你了。」 許仙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道:「大師父,你放我回去吧。我在佛門無緣,留我無用呀!」 法海連忙將他牽起,便道:「哼!不和你說上許多話了。法山何在?」 只聽院裡有人答應一聲,進來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和尚,向法海見禮。 法海道:「此位就是許仙,我已命黃巾力士把他營救在此。現在交付於你,哪裡都不許去,以免白蛇偷取。」 法山答應一聲「是」,便要許仙走去。 許仙道:「大師父放我為是,我沒有緣入佛門呀!」 法山道:「你不入佛門,不必要你入佛門。但是這幾天躲起來為是。」 說完,拉著他就走。許仙見法海一點兒沒有放鬆的意思,只得委委屈屈同法山走去。這裡許仙沒法子知道白素貞怎麼樣。白素貞在虎丘山以為許仙剛才還在面前,看過了貞娘墓,才來找許仙。兩人尋過點頭石,不見許仙,走上虎丘絕頂,也不見許仙。 白素貞道:「剛才還在這裡,怎麼一會兒不見?不要是有人暗算於他,他就遭了毒手。」 小青道:「這事的確是有些奇怪。」 白素貞道:「慢著,待我來算算。」說著,低頭一會兒,忽然大叫一聲「不好!」 白素貞道:「方才兩個黃巾力士,押解他向鎮江金山而去,我們追去,也許追得上。」說著,兩個駕起兩片雲頭,向西追趕。一直追到金山腳下,還無蹤跡。要上這山吧,只覺雲光四布,正是法海弄了這佛光,保住這山頭。 小青四周一望道:「許相公準是他們押解來了,現在怎麼辦?」 白素貞指了天色道:「現在天色快黑,而且法海道法廣大,金山寺去不得,我們明天再來吧。」 小青道:「佛家也講理,我們做了什麼犯法的事,叫黃巾力士胡亂捉人?」 白素貞道:「今天已晚,明天再說。明天見了法海,看他還說什麼。」 於是二人駕轉雲頭,仍舊回蘇州城。次日,把馮子厚叫到內室里,告訴事情經過,叫他好好看店,二人就向鎮江而去。太陽正午的時候,來到金山寺。佛廟大開大門,當然沒有禁人前來的事。白素貞來到大殿,看到和尚,連忙施禮。這金山寺的和尚,老早接受法海旨意,看來的婦女,大方又沒有帶燒香的東西,可能是兩條蛇。於是退了兩步,還禮道:「娘子,有何話講?」 白素貞道:「我們相公姓許,單號一個字叫仙。昨天被這裡法海方丈請來,如今未歸,特意來同他回去。」 那和尚又退了兩步,失驚道:「你是……是有個許仙,要他回去嗎?小僧不敢做主。」 白素貞向和尚道:「那就請法海說話。」 和尚道:「好的,好的,請你稍候。」說著,他就大寬轉地,不敢挨近白、青身邊走去。過了一會兒,法海拿了禪杖前來。 白素貞稽首道:「禪師有禮!」 法海道:「孽畜,許仙是在這裡。你是還要他回去,難道你們就不怕犯了天條嗎?」 白素貞道:「我們在人間,真是夫妻相愛。怎麼是有犯天條?禪師給我一個指示。」 法海道:「你是一條白蛇精!」說著,把手上的禪杖一指小青。喝道:「你是一條青蛇精,不能讓你們混入人間攪亂人世。我念你們修道千年,尚沒有大錯,所以叫許仙進廟,躲開你們。你們還不知進退,鬧到金山寺來。難道說你們修道多時,老僧的厲害,還有所不知嗎?」 小青聽了這話,只覺氣往上沖,恨不得拔出寶劍,同和尚比個高下。可是看看白素貞,一點兒也不生氣,把手比著胸脯道:「法師道行廣大,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和許仙,也是恩愛無比,尚望慈悲。」 法海把頭一昂道:「可以慈悲。趕快回山,擇一僻靜地方,重新修煉,老僧可以放你前去。」 白素貞道:「那麼,許仙呢?」 法海道:「老僧當勸他出家。」 白素貞道:「我佛雖超度凡人,並沒有勸人出家之理。禪師還是放他出來吧!」 法海道:「你還是吵鬧不休,老僧可不能容讓。」 白素貞流著眼淚道:「你老禪師,慈悲慈悲吧!」 說著,她就跪在地上。 那小青站在旁邊,只是靜靜地觀看。現在見白素貞跪在地上,只覺悲從中來,也慢慢地掉下淚來。 法海把胸脯一挺,喝道:「我不能把他送入虎口。」 小青再也忍耐不住,便掉轉身來,指著法海道:「我大姐這樣哀求,你是出家之人,看在慈悲分兒上,放他出來才是。你動不動說你道術高超,你可也知道二位姑娘的厲害!」 法海笑道:「你比她道行還淺,她都不敢冒犯老僧,你竟敢指著老僧大罵。老僧祭起法寶來,你可要小心一二。」 白素貞跪在地上,就回過身來,對她亂擺著手道:「不可無禮,只向禪師哀求吧。」 小青氣不過,只是鼓了嘴,把手叉了腰,望著廟外。對於法海一個字不理。 法海道:「白蛇,你只管跪著哀求,也是無益的。你要知道,我救出許仙,自然有我的主張。我放你一條生路,你趕快去吧。」 白素貞見法海沒有一點兒可憐的意思,就站了起來,對他望了道:「你不放我生路,我就活不成嗎?你莫自誇法力無邊,我翻了臉,你也安寧不了。」 法海哈哈笑道:「我看你怎樣使我安寧不了。」說著,他手上拿的手杖,便倒下來橫拿著,那頂上拴著的幾個銅圈圈,一陣噹啷亂響,只見廟前廟後,都是金盔金甲的神,突然出現,而且站滿了。 白素貞道:「我今天是以禮來見,身上未帶絲毫武器,你現在擺起神威,意思要怎樣?」 法海道:「我不要怎樣,你若信我的話,願意走,你儘管走。至於擺下天兵天將,因為許仙在我廟內,我怕你會搶去,因此提防一二。」 白素貞看小青依然鼓著嘴,不願作聲,便道:「好吧,我們走了。你若不放許仙,仔細金山寺廟內,大水漫過,恐怕連雞犬不留。」 法海笑道:「好吧,看你怎樣使我廟內雞犬不留。」 小青對屋裡屋外,金甲神將一望,說道:「我只要我們許相公同我們回去,並不鬥法。若一定鬥法,我兩位姑娘,也還不怕。」說著,便捲起袖子,預備動手。白素貞連忙攔住她道:「且慢動手。他已經說了,擺下兵將,是他防備的意思,我們要走,儘管走。既然說明了,我當好好告辭。我也有兩句話,要告訴禪師。」 法海點頭道:「有什麼話,儘管說來。」 白素貞道:「現在我們走了。定明日午刻,候禪師的話。若是禪師放了許仙出來,那就你我都無事。如其不然,可別怪我無情。」 法海微微一笑。 白素貞向法海行禮告辭。小青卻是不理。 白素貞向小青道:「走吧。」 於是兩人出了大殿,緩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