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十五回 嚴刑逼供

鄭證因 《白山雙俠》
知府一聲斷喝道:「匪徒,你真是狡猾萬惡的東西,我非要你自己供出來不可,來呀,用刑,把你斃在刑下,本府也不會把這個前程斷送了。」柳鵬飛一咬牙道:「任憑你。」此時四個皂吏過來,就架柳鵬飛,在這時閃屏後竟走出一人來,湊到知府旁低聲說了兩句,不過柳鵬飛已經被這一班虎狼的皂吏們架起來,轉身往堂口外。這班差役們,他們是毫不容情的,立刻把柳鵬飛按在那,把這三根木棍已經套在柳鵬飛兩腿上,繩子套已經攏好,柳鵬飛到此時瞑目受死。知府在堂上呵斥道:「柳鵬飛有供沒供?你可不要後悔,受完了刑,你也得給我供出。」柳鵬飛不答,知府叭地把驚堂木一拍道:「本府法外施仁恩典你,你抬著頭,這就是指捕你的人。你總該知道你所行所為,已經有人在嚴厲監視你,你再敢狡展時,可莫怨本府無情了。」 柳鵬飛抬頭看時,只見府台身旁站定一人,也是一身官衣,並且還是武職官的打扮,身份雖則不高,但是他至小也是一個巡捕者,柳鵬飛仔細往他臉上一看時,咬牙切齒道:「好,府台大人,請你恩典,把這夾棍撤去,我已經落在你手中,我供的不對,你再用刑拷問。」這時知府立刻向皂吏們一擺手,把套在柳鵬飛腿上的夾棍撤去,柳鵬飛仍然被架進堂口內,皂吏們按著叫柳鵬飛仍然跪在那,柳鵬飛此時氣得眼全紅了,只是自己一身刑具,更有八班人役監視著,無法掙扎,敢情站在知府身旁的,竟是當日虎頭灣活閻王金開甲手下的黨羽,黑心劉德茂。 他和一個叫水上漂杜興的,在活閻王金開甲事敗之後,兩人臨走偷了金開甲的私蓄,一同逃出虎頭灣,柳鵬飛當時對於這種情形,決不追究,任憑他們逃走,自己打定主意,就是個人占據虎頭灣之後,這種甘心作惡之徒,在這一帶就無法立足,他們離開龍江地面,依然逞凶作惡,自有人收拾他。哪又知道這兩個東西,他們已經是作惡太深,對於柳鵬飛認定了是勢難兩立,他們當時逃開,就是存心想報復。可是柳鵬飛占據虎頭灣之後,他這種行為,全是寄身草野綠林中第一流人的手段,龍江附近一帶,雖有其他的綠林人物,對柳鵬飛只有敬服,或者是躲避,絕沒有敢侵犯他的。水上漂杜興,黑心劉德茂,連走了幾處,不只於沒有人收留,反險些送了命,就因為他們當初跟著活閻王金開甲,手段太惡辣,一班綠林同道,也全痛恨他們的行為。這兩個人無法立足,他們竟是離開了龍江一帶,到了盛京地面,仗著兩個人當初逃走時候攜有許多不義之財,總夠他們用度。此時更遇到一個從前在吉林地面也是綠林中一個小卒,和這二人又是同鄉又是朋友,這兩個人見他這箇舊友賈玉山,已經洗手綠林,在都統府當了護院的,劉德茂,杜興正因為弟兄二人沒有立足之地,遂盡力地和賈玉山拉攏,兩人安心趁著這個機會找一個靠山,不只於能夠保得弟兄們安全,倘若得了勢,在同道中也能揚眉吐氣,更可為金開甲報仇。這個賈玉山和他們是一樣的出身,更是個酒色之徒,黑心劉德茂和水上漂杜興,放開手段一收買他,果然沒有多少日子,把杜興劉德茂全引進都統府。 賈玉山在都統面前盡力地給兩人一路吹噓,說他兩人武功本領多麼好,從前更在各處衙門裡混過好些年差事,也是這兩人賊星發旺,這個都統那榮被這兩人一片花言巧語,說得十分高興,立刻在都統府給他們兩個人補了名字。這都統衙門,是個很有勢力的地方,管的事情很多,緝捕盜匪,查辦重大的案件,保衛省城的安全,是個極有權勢的地位,劉德茂杜興,在都統衙門這一正式當了差,他們盡力地想法子在都統面前立功,一二年的工夫,竟成了都統那榮的紅人。他們在都統衙門可出賣了不少綠林中的朋友,這兩人更補了記名千總,因為這兩個傢伙,手段上十分狡詐,所以他們過去的事,就始終沒有人知道。 這個都統那榮,也就是雲天柱當初在山東的冤家對頭,那次他剋扣軍餉,冒領糧餉,軍事失利,冒報戰功,被雲天柱揭發之後,那榮當時雖則有手眼有勢力,更有那個幕府楚秋江用盡了方法給他維持這件事,可是統領那榮苦子吃的也夠瞧的,所以沒的糧餉,完全地拿出來,更把好幾年貪贓枉法所得來的民脂民膏,全拿出來做了賄賂,算是把事情壓下去,他的統領依然沒動。雲天柱已然逃走,匪患還沒有消滅,那時只有走一份公事,給雲天柱加上個棄職潛逃的罪名,也無法真箇下手訪拿雲天柱,並且當時知道了雲天柱的下落,也不敢把他抓回來。可是統領那榮跟幕府楚秋江,恨雲天柱入骨,對於他是不會忘掉。經過一年多的工夫,匪患才平定下來,因為那榮坐鎮山東地面,軍聲不大好,跟著把他調到安徽省,好在他有極有勢力的靠山,他的官依然是一帆風順。 輾轉地在安徽、江蘇做了些年帶兵官,後來他的一位老上司,做了盛京將軍,這位將軍璞建勛,遂把那榮從江蘇省調任到關外。他做了一任遼瀋道,竟得到雲天柱的下落,那時雲天柱正開辦林場,好容易慘澹經營,能把林場發達起來,又遇到火蠍子薛老歪、親刀子侯順的算計,總算是有柳鵬飛替他賣命,把薛老歪侯順除掉,把林場保全住。可是那時統領那榮已經安心要報復舊仇,只為他官已經升了,地位也高了,他也得顧忌著官聲,並且幕府楚秋江仍然隨在他身邊,叫統領那榮千萬地要沉住了氣,暗中對付他,不要露出一點形跡來,好在事隔多年,雲天柱定然認為事情已經消減,不會再有人和他為難,越是這樣越容易收拾他。這岫巖府,又不是遼瀋道管轄的地方,統領那榮,遂暗地裡使些手段,東邊道和岫巖府用官家的力量,把大孤山林場的執照收回,林場收歸官辦,這樣雲天柱他絕沒有力量抗拒,只好把自己一手經營的林場交與官家,把雲天柱的事業挑散了,雲天柱是一點不知道這是仇家的暗算。 趕到雲天柱到了鳳城府落了戶,這一來簡直是自己投遞網羅一樣,這個統領那榮,他依然用了幕府楚秋江的陰謀暗算之法,非把雲天柱毀個一敗塗地,家敗人亡不可,這就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雲天柱歷年的積蓄,不知不覺中竟自弄到兩手空空,他還是不知道這是有人生心暗算,完全是有人暗地主持著,只要和他共事的人就變了心,這班人也不敢不昧起良心來算計雲天柱,背後是有極大勢力的主使,雲天柱哪裡逃得出,這一班人的暗算,果然竟弄得一敗塗地。雲天柱萬也想不到已經有人在暗中對付他,自己跟這鳳城府的知府榮賢,是毫無沾染,個人在這裡落了戶,是奉公守法,總覺著自己一切事正大光明,無故地會有人來不利於自己,那也太不近情理了,這種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鳳城府的府台是故意和他為難,可是一點聲色不露。 正趕上朝廷里選宮女,有了這種機會,哪會放過他。從這場事上,那榮就安心地收拾雲天柱了,現在他已經做了都統,將軍璞建勛,更是他的老師,無論什麼事,只要他請求,沒個不准。那榮在這種地方手眼通天,他這麼下死手的對付雲天柱,哪會逃得出他手去,尤其萬惡的是雲天柱關著門,已經養著老虎,他宅中已經有人在時時監視,時時暗算,他辦一點什麼事,府衙里全得到信息。現在是把雲天柱折騰得窮了,辦大選宮女的事,是朝廷的旨意,雲天柱的女兒燕姑,竟被他們強行列入名單。並且跟著都統那榮已經派下專差來,到鳳城府拘捕雲天柱,這委實好給鳳城府卸責任,事實上加的罪名是空洞洞的,可是極厲害,就是雲天柱誹謗朝廷。這四個字,在專制的年代,漫說是一個平民,就是朝廷的大臣,也得充了軍,他就以這種罪名來拘捕他。 尤其知道雲天柱在當初做武官時,是個勇將,不只於弓石馬步箭樣樣好,他還會長拳短打的武功,所以他從一名軍兵,竟能夠做到一名武官。都統那榮這次對付他,安心是要他的命,恐怕他再逃走了,所有在關外的事情暗中對付他的事,那可就要全盤暴露,越發成了不解之仇,只要雲天柱再逃出手去,那榮認為自己就危險了。所以竟派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帶著公事,到鳳城府提解雲天柱,到盛京審訊,這兩個萬惡的東西,一旦得了勢,就是萬民遭殃,他們一路上到處招擾,可是都統的專差誰敢惹,他們在路上雖則透露了風聲,被鐵麒麟張凱聽出他們是安心陷害雲天柱。無奈張凱和雲天柱是素不相識,也不知道這麼個人,所以張凱當時決沒動他兩人,張凱雖則是隱跡風塵中很有本領的人物,可是他究竟也沒有未卜先知的力量,更不知道這兩個官差的出身來歷,以張凱柳鵬飛全是安心要保護雲天柱了,哪知道竟在不知不覺中毀在一個小人的手內。張凱雖則暗中注意到柳鵬飛一切的舉動,也會聽到柳鵬飛和雲天柱所談話的情形,哪知道另有一人,也把當夜的情形完全偷聽出,鐵麒麟張凱竟毫沒覺察,他也想不到雲天柱身邊竟有這種惡人,在當夜雲天柱送走了柳鵬飛,那時看到家人賈德,並且還攔著雲天柱叫他早回內宅,柳鵬飛哪又知道鳳城府所留的官人已經回衙門報告,雲天柱家中竟是隱藏著江洋大盜,他敢情是一個極不法的匪徒,占據虎頭灣的匪徒首,在夜間暗入他宅中,和他商量一切。這個江洋大盜,名叫柳鵬飛,就住在本城南關大街聚發棧,這一來,雲天柱柳鵬飛就叫厄運當頭,死冤家活對頭全聚在一處,哪還逃得開。 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也在當天趕到鳳城府,柳鵬飛是自投虎口,劉德茂杜興一聽這個勢難兩立的對頭,竟會來到這,這可是天意該當,他立刻向鳳城府知府榮賢報告:「這個柳鵬飛一點不差,他是虎頭灣的匪首,在龍江地面是個無惡不作的東西,我們在龍江也全當過差,就為得這個匪首柳鵬飛把差事全革掉。他雖則本府地面沒有案,現在和這個姓雲的有勾結,正好一塊下手捕拿,府台大人把這件事辦下來,容我們都統稟明了將軍,府台定能夠得到獎勵。可是這個姓柳的十分厲害,捕拿他時,稍一疏忽,可就容易漏網,我們弟兄情願意伸手幫忙,決不會叫他再走脫了。」 知府榮賢立刻召集本衙門八班大頭張德祿,叫他挑選手下得力的人,由劉德茂杜興指點兒,更要分出十幾名差役來到雲天柱家中同時拘捕他,連他的住宅,也要立時查封,雲燕姑是被選的人,不要虐待她,監視著押進府衙。下手時十分嚴厲,這個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兩個人授意一班捕快,全改扮成商人模樣,暗藏兵刃,到三星店悄悄地知會開店的,把這姓柳的客人兩邊房間所住的人,立時移挪開,府衙的捕快換進去,他們趕到天光沒亮,已經全進了店。柳鵬飛回店後,水上漂杜興、黑心劉德茂已經暗中監視住他,故意地容他睡下後,把人全分配好了,要等他睡沉了後,立時把他驚動起來,猝不及防地遽然下手,他雖有本領,也叫他無法施展。果然這種主意惡辣,只叫兩名穿官衣的公差,把柳鵬飛引出屋來,叫他離開門首,和他糾纏之下,兩邊屋中的人,已然全出來,在一個大白天,赤手空拳,毫無防備的柳鵬飛,哪會不落到他們手中。 那雲天柱更是毫沒提防,鳳城府竟這麼忙下手鎮拿,並且去的官人,立刻把他們這一家上下五口,全行捕拿歸案,裡面的房子,也全上了封條,只留了一名官差看守,大門上也貼上鳳城府的封條。雲天柱自己竟不知自己是犯了什麼罪名,他們搜索的情形,更是當著自己的面,自己練功夫的刀劍全被抄出來,還有柳鵬飛所贈給的銀子,原封沒動,全被帶到府衙。到了這裡,是立刻升堂審問,這可是天一亮,比柳鵬飛被捕的時候還早,雲天柱一上來堂,就知道這是有人自己陷害了,可是他還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人,竟把柳鵬飛深夜到宅中和自己相見贈銀的事報告了鳳城府。因為一上堂,自己所用的刀劍和那銀兩包裹全擺在堂上,知府榮賢對於雲天柱倒是和顏悅色地來問他,問他道:「雲天柱,你是本城的士紳,你是安分守法的良民,本府是地方官,不應該這麼把你驚動到府衙來。本府有兩件事不明白,向你請教,好在你也念過書,也練過武,朋友也多,經驗閱歷全有,可以說是個老江湖了,可是你眼前辦的事不大高明,你這種行為,在那荒山野嶺,窮鄉僻壤,可以由著你來,在我鳳城府地面,你敢這麼藐視本府,但是我這個小小知府不敢辦你。可是別人卻容不得你了,你簡直是反叛,雲天柱,朝廷下旨意徵選民女,這是皇上家的恩典,你不是化外的野人,你竟敢捏造證據,違抗朝廷的旨意,口出不遜,譏謗朝廷,雲天柱,你有幾個腦袋!並且你假充士紳,在我鳳城府地面裝模作樣,本府這個前程幾乎被你送掉,你敢結交江洋大盜,可是你既有這麼大的來源,本府是奉省城的命令,叫地方上捐納糧餉,你把財產隱匿起來,和我裝窮,所派你的一點數目,你屢次抗交。雲天柱,這兩件事應該怎麼講,叫你自己說,你別等著本府用刑取供,你就太不聰明了。」雲天柱聽到府台這番話,氣得變顏變色,忙向上說道:「大人,這些話,商民全不明白,商民一切事是有憑有據,在府台大人的治下,我一切事沒有一點蒙蔽。小女燕姑早已有了婆家,已經屢次向大人請求,只管調查,怎麼說起商民是捏造證據;商民這幾年來,家產已經耗盡,現在只有變賣最後的產業,來交納官糧,商民有什麼財產,隱匿在哪裡,是誰看見的?至於結交匪人,這種事商民更不明白。」知府榮賢冷笑一聲道:「雲天柱,你用不著和本府狡展,若按著你平日那種強暴行為,你是看不起本府,我就該先賞你一頓板子管教你,只是你案情重大,本府無權審理,自有問你的人,交代你的地方。我只問你本府攤派你的糧草,你為什麼故意地拖延,不如期交納,你是窮,你是沒錢是不是?王法不外乎人情,雖是你們應該對朝廷對出征的大兵盡一點黎民百姓的人心,可是你沒錢交,也不能強迫你賣孩子去,這二百多兩銀子,是哪裡來的,所欠交的糧草,統共用不了一百吊錢,你一個本城紳士,你成心和我為難,雲天柱你也太大膽了。」 雲天柱道:「這筆錢是我一個朋友來看望我借給我的,我正預備今天照交官款,天剛亮貴府就將我捕拿,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知府榮賢道:「你這個朋友好大方,他姓什麼叫什麼,這個人現在哪裡?」雲天柱道:「這個人姓柳,他已經早去了。」知府把公案一拍道:「大膽的雲天柱,我現在不用刑是另有緣由,你家中已有衙門中的差人看守,你的朋友從天上掉下來的,這個人不交出來,你就替他頂這份罪名吧。」雲天柱道:「因為貴府派人監視著我的家宅,不准任何人出入,我沒犯法,我又不想逃走,朋友來時,我從後門把他放進來,仍然從後門走去,這也犯罪麼?」知府榮賢道:「雲天柱,今天便宜了你,你承認是一個姓柳的給你這筆銀子,人已經走了是不是?」說到這,知府一聲呵斥:「把雲天柱家中兩個惡奴給我帶上來。」差人們一陣吆喝,把雲天柱家中的兩個僕人,陳義賈德帶上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