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十四回 禍起不測
柳鵬飛道:「我沒有多高的招兒,流落關東我想憑苦力氣活下去,全有人不容,用血汗換一碗飯吃,全有人不叫吃,逼得我鋌而走險。我身上背著好幾條人命,虎頭灣立足,大哥,實非我柳鵬飛的本願,我不願意幹這個,我還是為得除掉了那個活閻王金開甲,自己才算上了跳板。在大哥你面前,我不說假話,我現在地道的是個亡命徒,我再也不管他什麼叫大清律,什麼叫國法。對於我這位恩兄雲天柱,我勸了他一路,叫他跟我去,他不肯答應,他說是當日棄職逃走,那是被人逼迫的,現在他是安善良民,他要和這班不講理的官家碰一碰,大哥,我已經嘗盡各處這群勢利之徒的手段,雲天柱跟他們想說理,他這個人非死在這場事上不可,氣也把他氣死了。所以我給他留下些錢,叫他搪一搪眼前的橫徵暴斂,我要在中途路上用我的手段把他父女二人救走,這鳳城府我決不叫他再住下去。我真還不知道,現在暗中已然有人對付他,聽大哥說起來,我越發該這麼做了。」鐵麒麟張凱道:「三弟,你的打算一點不差,該這麼辦。這群衣冠禽獸們,有權有勢,只知道抖威風,逞勢力,拿著一班黎民百姓的性命視如草芥,他哪還管別人的死活。何況雲天柱有這種對頭,倘若他真箇被捉解到盛京,一定是要毀在他們手內,也不過落個含冤而死。你應該這麼做,你想在哪裡動手?」柳鵬飛道:「我那侄女燕姑,他們絕不會放過了,這是有人指使,決不容你辯解,只要他們走時,我雲二哥必要跟下去,那時我把我哥哥先行接走,我也立刻跟綴下去,只要一出鳳城府的境內,哪個地方得手,我立時下手。」鐵麒麟張凱道:「三弟,你一個人辦得下來麼?」柳鵬飛道:「我此來絕沒想到我雲二哥會弄到這般地步,所以我絕沒帶了人來,大哥放心,事在人為,我總能夠把這件事做下來。」鐵麒麟張凱道:「好,你就這麼辦。我現在身邊有一點事,必須親自去料理,到時候我一定能幫你把這件事好好地做下來。我也想著到你虎頭灣去看一看。你看天色不早,我們耽擱的時候過久了,三弟,你回店吧,我也得立時出城,咱們鳳城府的邊上再會了。」柳鵬飛點頭答應,鐵麒麟張凱站起來後,向柳鵬飛道:「三弟,右臂好些麼?」柳鵬飛一笑道:「多謝大哥的教訓,小弟險些成了斷臂的王佐,大約大哥你還是手下留情。」
張凱一笑道:「你把我的衣服全扎穿,還不值得我,又得破費我幾錢銀子,再見。」話聲中,張凱一晃身,貼著城牆邊,一連幾個縱身,已翻到偏著西邊一處馬道。柳鵬飛望著張凱的背影,自己摸了摸右臂,還有些酸麻,趕緊把手叉子仍然掖在腿篷內,長吁了一口氣。自己想人生遇合,真是不可測的事了,想不到鳳城府無意中竟會遇到這麼個出類拔萃的人物,自己覺著很幸運,抬頭看了看天空,果然斗轉星移,天也就快亮了。自己不敢耽擱,因為此處離著店房已經稍遠些,穿著一條條小巷,來到店房附近,仍然是翻牆頭,到了店內。裡面黑沉沉靜悄悄,到了自己所住的客房門前,看了看門上所留的暗記,沒有變動,進了屋中趕緊把身上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油燈,油已經耗得快幹了,現在柳鵬飛覺得心裡很坦然,和張凱動手,也真夠累的,躺在炕上,安然睡去。
柳鵬飛是累得乏了,因為知道天也就快亮了,自己又不打算走,所以睡得很沉,耳中突然聽得砰砰的屋門連響,柳鵬飛睜眼一看,天已經早亮了,砸門的聲音很急,柳鵬飛揉了揉睡眼,坐了起來,口中在問著:「誰叫門?」外面的答聲卻說道:「客人,快著點,地面上查店的。」跟著外面另一個粗聲暴氣的人,呵斥著道:「你是幹什麼的,這麼裝模作樣。」柳鵬飛因為住在店房,這是常有的事,趕忙提上鞋,把屋門一開,只見門外站著兩個地面上的官人,一個拿著一本店簿子,一個手裡提著一條鞭子,夥計站在一旁,神色很難看,柳鵬飛遂向屋門走出來,這時那個官人拿著店簿子問道:「你就姓柳,你是做什麼的?」柳鵬飛道:「我是販賣貨物的商人。」官人道:「你哪裡來?」柳鵬飛道:「從龍江來。」這句話剛答出來,突然那名官人往前一探步,噗的一把,就把柳鵬飛的胸前抓住,呵斥道:「朋友,有人告了你,跟我們衙門裡走一趟。」
柳鵬飛伸手把他的腕子刁住,說道:「你怎麼這麼不講理,你別欺負我一個外鄉客人,我可不吃這個,我一不欠官糧,二不欠私債,誰把我告了,你也得拿出傳票來給我看看,憑什麼伸手抓人。倚官仗勢,你們是想敲詐我,我沒工夫和你去。」這時這個官人立刻把左手的鞭子往起一舉道:「跟你好說好講,你可別不識抬舉。」他話聲中,這條皮鞭子一晃,照著柳鵬飛就打。
柳鵬飛右手抓著他的腕子,左手往起一翻,竟把皮鞭子抄住,這一來柳鵬飛可上了當。他這兩手全沒空著,出其不意地突然從背後嘩啦的一條鐵鏈子已經套在項上,這人手底下這個快,柳鵬飛趕緊地抓這條鐵鏈子來不及了,背後這人已經咯噔一下,把鐵鏈子的鎖捏上,並且同時左右有兩個像商販一樣打扮的人,伸手抓住柳鵬飛的雙臂,兩把手叉子已經遞在他胸前,在呵斥著道:「相好的,不用再叫字號了,認頭打官司,全是外場人,決不難為你。」
柳鵬飛扭頭來一看,背後站著一個粗壯漢子,也是一身便衣,這條鐵鏈就是他使喚的,就知道此人是公門中的能手,可是在柳鵬飛一扭頭時,就在這人的身後,有一個人一偏臉,他並且向這個壯漢說:「還不把他屋裡洗一下手,他有傢伙。」柳鵬飛覺得這個人太面熟了,可是現在已經有許多客人湊過來,這個人已經從人叢中走去,柳鵬飛在暴怒之下,一時也想不起這個人是哪裡見過的。
跟著就有兩個人進屋,把柳鵬飛的包裹一口刀,一把手叉子,全給拿出來,連包裹也提著,這個拉鎖鏈的哼了一聲道:「朋友,這兩把傢伙很得手,好鋼口,大約喝過不少血吧,好漢子,跟我們辛苦一趟吧。」柳鵬飛冷笑一聲道:「這位上差大約是鳳城府的吧。」這壯漢撇著嘴道:「不錯,在鳳城府當了名小差事,混飯吃,朋友,你多捧我吧,我叫張德祿,和朋友你遠日無冤近日無讎,像朋友你這種久走江湖的,不會不諒事,官差由不了自己。有指點兒的,冤有頭債有主,官司爽快地去打,我們哥兒幾個決不難為你,朋友,現在你要是再想別的,那可是你擠對我們哥兒幾個為難,只好對不起了,那時可別怨弟兄們手底下無情。」
柳鵬飛哈哈一笑道:「兄弟已經落到你們手中,我還不會那麼不識相,到案打官司,兩句話沒有。」這個捕快張德祿,一手拉著鐵鏈,一手挑著拇指道:「好朋友。」跟著一揮手道:「走。」那名提鞭子的官差把鞭子一揚,嚇得圍在四邊的客人,全是趕緊躲閃著讓開道,柳鵬飛此時算吃了啞巴虧,說不出的苦,此時才看出穿官衣的是兩個,另外還有五個,此時全把傢伙亮出來,圍在兩旁,那個開店的也倒霉,早有人把他鎖上,拉著一塊走。
柳鵬飛自己真想不出怎的竟會落在他們眼中,在關東道上身上帶著傢伙走路,是平常的事。個人在這一帶更沒有惹過什麼事,這班官人對付自己防範得極嚴,自己更是毫沒提防,落在他們手內,這件事真箇冤枉,人犯王法身無主,在他們嚴厲監視之下,決不能脫逃,一個大白天也走不開,柳鵬飛只好低著頭,順情順理被他們押解著從大街走過來。路經雲天柱的門首,柳鵬飛只有眼角往雲家的大門那裡看了一下,依然不敢抬頭。但是眼中看到的可把柳鵬飛急死了,門雖沒釘,可是已經貼上封條,分明是連他宅子全查封了,柳鵬飛痛心欲死,可是也不敢開口問,被他們押解著一直地到了府衙中。
一進街門,柳鵬飛就知自己算完了,被押進班房之後,一句話沒有,那個大班頭張德祿,依然帶著七八個人,單刀鐵尺手叉子,監視得極嚴,立刻就招呼來差役,拿來腳鐐手捧子,給柳鵬飛上刑具。那個捕頭張德祿沉著面色,向柳鵬飛呵斥著道:「朋友,這是朝廷的王法,堂上的命令,你能夠曉得些道理,好好的戴刑具,鐐銬全給你揀輕些的。你只要敢倔強,你可就毀了,小伙子挺得住,官司一樣的能夠打好了,現在你和我們為難,立時把懶筋給你挑了,你就成了廢人。」
柳鵬飛到此時就叫萬分無法,只好叫他們砸鐐上銬子,柳鵬飛三大件的刑具完全上好,把他就擱在班房裡,整耗了多半天的工夫。一直到午後知府才升堂,府台在二堂審案,柳鵬飛被帶上堂來,府台大堂上真是威風凜凜,八班人役,分立兩旁,柳鵬飛被差人帶到堂口,鳳城府知府榮賢升座之後,差役們喝喊著堂威,跟著裡面招呼著柳鵬飛的名字。
柳鵬飛在鳳城府落店,店簿子上遂寫著姓柳,可沒敢寫自己的名字,只寫的商人柳三,此次堂上竟自把他真名招呼出,柳鵬飛好生驚異。被帶上堂來之後,跪倒叩頭,自己現在也破出這條命去扔在鳳城府,但是個人在鳳城府地面並沒有犯法的事。知府榮賢,對於姓名籍貫問起時,柳鵬飛遂也不再隱瞞,自己告訴名叫柳鵬飛,年紀是三十二歲,直隸省人,在關外做商販。知府把驚堂木一拍道:「好大膽的匪徒,你敢來到本府地面蓄意搶劫偷盜,在這附近一帶作過几案,趁早給我從實講,免得皮肉受苦。」
柳鵬飛道:「商民奉公守法,是一個做買賣的人,我不知道大人這個話從何說起,哪一案是我作的,我不知道。這分明是有人挾嫌誣告,求府台大人明鏡高懸,征辦他們誣良為盜之罪。若說是商民曾經在本地面搶劫偷盜,請大人叫事主上堂質對,只要有人指出我在附近一帶作過案,我決不叫大人費事,情願領罪。」
知府榮賢,把公案一拍厲聲呵斥道:「大膽的匪徒,你敢在本府面前狡辯,難道本府沒有真憑實據就逮捕良民麼?你這種殺人越貨橫行不法的東西,敢來到本府地面,這是你惡貫滿盈,我先打了你再問,拉下去,先打他四十大板。」
柳鵬飛此時可惜自己沒有那種本領,這一身刑具無法脫落,這種情形,自己真得當堂脫逃。這個賊官他竟是不問了,先打了再說,在這麼嚴厲監視之下,柳鵬飛有什麼法子抗拒,在怒急了的時候,口中也不管不顧了,高喊著:「大人身為府台,就這麼無情無理地先打後問,大人你一輩子為官,輩輩為官,可要多積德呀。」這個知府榮賢,似有成見,他一連聲地呵斥著:「打,打。」柳鵬飛被拖到堂口,被這四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四十大板打完之後,被架上堂來。
知府榮賢厲聲呵斥道:「我叫你嘗嘗國家王法的厲害,現在告訴你給我從實招認,你究竟在這一帶作了多少案?」柳鵬飛道:「大人,你這麼空口地問,你就是把我立斃在堂上,我無法招認,你只管用刑,小民該死就是了。」榮賢把驚堂木一拍道:「柳鵬飛,我爽快地告訴你,你一切的行為,本府若不調查清楚,我也不能逮捕你,你從什麼地方來?」
柳鵬飛道:「從龍江。」知府道:「龍江什麼地方?」柳鵬飛道:「省城。」知府道:「只憑你這句話,就該掌嘴。柳鵬飛告訴你,你不用再妄想逃出法網,漢子做漢子當,你想在本府面前挺刑不認,那你就試試看。我不信你是銅筋鐵骨,你就是銅筋鐵骨,我也能把你煉化了,虎頭灣這個地方你該知道了,你只要跟我有半句空言,我請大刑。」
這一來柳鵬飛可嚇壞了,自己占據虎頭灣,雖在龍江一帶作過几案,所對付的全是一班貪官污吏、飽載而歸的卸職官員、和那些為官不仁的大富戶,並且在虎頭灣輕易不出去,對於動手的事主,不查清楚了來源,不防範得嚴密了,決不下手,所以沒出過事,並且虎頭灣附近,不只於不招擾一班航船客旅,無形中還保護了他們。所以當地該管的官府和江防衙門,從來對虎頭灣沒有注意過,自己此番到東邊造訪恩兄雲天柱,一路上十分謹慎,一點違法的事沒有做過,怎的這鳳城府知府竟會知道自己的來歷,這個事太怪了,我還是給他個不認。並且柳鵬飛此時真有些懷疑了,這是誰賣的自己,鳳城府地面除了雲天柱,就是昨夜所遇的隱跡風塵中的鐵麒麟張凱,這兩人全不像,張凱他是多年成名的俠義道,這種下流事決做不出,雲天柱更是自己生死患難的弟兄,看他門上貼著封條,似乎他也遭了事,可是深信自己那個恩兄,至死不會把我柳鵬飛拉出來,所以柳鵬飛咬定了牙關,向知府道:「大人,你這麼問我,我沒有供,虎頭灣這個地方我知道,與我無關,大人你不給我個犯法的證據,我死不甘心。」
知府榮賢呵斥道:「好萬惡的東西,你還敢和我狡辯。」跟著把竹籤又扔下來,這次把柳鵬飛的手銬子卸下來,兩手又各被打了二十板,打得兩手全腫起多高來,這個知府他好像和柳鵬飛有深仇大怨,柳鵬飛不供出來,他不退堂,依然架上堂來,還是向柳鵬飛追問。
柳鵬飛此時也怒極了,咬牙切齒說道:「大人,我與你何冤何仇,你這麼嚴刑逼供,你是非把我斃在刑訊之下不可,你沒有證據,你把我折騰死,我也沒有口供。」知府道:「我偏不給你證據,我叫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講,雲天柱你認識不認識?」柳鵬飛很爽快地答道:「認識。」知府道:「你怎麼認識的?」柳鵬飛道:「雲天柱大孤山經營林場,我在那裡做過工,就這麼認識的。」知府道:「你到鳳城府來,可是找他?」柳鵬飛道:「是他當初待我不錯,多年未見,我想看望他,不過人生地疏,不知他住在哪裡,我還沒找到他。」知府道:「該死的東西,姓雲的已把你出身來歷完全供出,你們全是一班江洋大盜。柳鵬飛爽快地給我畫供,不然我要請大刑取供了。」柳鵬飛道:「姓雲的是個有血性有人心的人,他不會誣良為盜地害我,我不信。姓雲的在哪兒,請大人把他找來,我們當堂質對,只要他說我是盜匪,我認了命。大人,你管轄的地方,要是有一百件案子,姓柳的也敢承認,好叫府台你升官。」
知府厲聲呵斥道:「大膽的匪徒,你敢目無官府,我請大刑拷問你,來呀,預備大刑。」他這個衙門裡現成,以大清國律條,府衙門是能隨時用這種大刑審問。不大的工夫,嘩啦的一副夾棍擺在柳鵬飛的目前,柳鵬飛看了看這個東西,自己知道自己這個人完了,這種夾棍最厲害,只要用上,就是罪名死不了,兩腿也得殘廢。遂向知府說道:「大人,你用這種嚴刑取供,你不嫌虧心麼?大人,你多恩典小民,你問什麼我能說什麼,不過我在大人轄境內,絲毫沒有犯法的情形,誠如大人所說,我的事我自己明白。大人你若能恩典我,誰是我的對頭,請你把我這個冤家對頭帶上堂來,我什麼事全供出。大人,你若是始終不肯把逮捕我的證據擺出來,我柳鵬飛情願死在刑訊之下,小民的話沒有了,任憑攏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