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十三回 化敵為友
這裡正是一條小巷,很窄的地方,也不過就是四五尺寬,這條黑影掃著面前過去,柳鵬飛覺得這條黑影帶的風,勁疾異常,就知道是夜行人了。此人的身形好快,柳鵬飛往下一矮身,也斜撲了過來,這條黑影是往這條小巷的後面一晃之下,已失蹤跡。柳鵬飛腳尖點地,緊往前撲過來,趕出了這條小巷,竟是一條后街,冷清清靜悄悄,仔細辨別附近,沒有一點異狀,柳鵬飛想著,自己跟綴得很快,這條黑影從自己面前掠過時,辨別得清楚,一定是夜行人。
柳鵬飛從巷口邊一縱身,已經到了偏著南面的民房後坡上面,把身形矮下去,四下張望,眼光剛注意到身左側一帶,突然覺得背後唰地輕響了一下,柳鵬飛趕忙一轉身,可是只覺得眼前黑黝黝似有一人,但是這人身形一動,已然撤出去,耳中更聽得在低聲招呼:「相好的,你還想走麼,這就算到了地方。」柳鵬飛因為他身形撤得快,辨不出面貌來,他口中又說這種話,分明對自己是有不利,柳鵬飛因為在這種地方,不能露出本來面目,遂往前一縱身,順著房後坡猛撲過去,想給他個先下手為強,不管他是什麼人,把他打下房去,也好脫身走。
身形撲到,雙掌向外一抖,向這人猛擊去。此人一聲冷笑,一抽身,嗖的已經躥出去,口中在說著:「好個大膽的狂徒,你敢動手,有膽量隨我來。」這人在話聲中,嗖嗖一連幾個縱身,順著屋面上輕蹬巧縱,一直地往南撲下去。柳鵬飛此時知道個人若是逃走,也不會走脫,此人既已現身,他決不會善罷甘休,事情擠到這,也只好拼著看了,一俯身,竟把腿篷上插著的一把鋒利的手叉子掣到掌中,緊綴著前面這條黑影的後蹤追了過來。
可是前面這條黑影腳下不停,有時在屋面上,有時躍落街心,跟柳鵬飛相隔著不過兩三丈,往前出來足有好幾箭地,遠遠地已經看見城牆,前面這條黑影竟自一直地撲奔西南,貼近城牆一帶。這裡沒有民房了,靠城牆的西南角一帶,有一座大廟,前面那條黑影竟自從這大廟前轉過去,直撲廟西。這一帶地方,十分僻靜,那條黑影到了城根下,突然停身站住。柳鵬飛也把腳步放慢,把手叉子交到左手倒提著,來到近前,和這人相隔著六七尺遠。
柳鵬飛四下張望一下,果然是個動手的好地方,立刻用手一指,厲聲呵斥道:「你是什麼人,把你二太爺引到此處,有什麼打算,只管說明,二太爺接著你的。」此時柳鵬飛說著這話,細查這人的面貌,他身形這一停下,雖則黑暗,也能辨別出大致的情形來,柳鵬飛不禁一驚,辨別出正是酒館中相遇的那個張老大。柳鵬飛十分憤怒,認定了他是個公門中人,不定在什麼地方,已然跟綴上自己,不把他料理了,不只於自己不能脫身,雲天柱還是一場大禍,他分明是已經看見自己夜入雲宅,現在只有下毒手把他收拾了,不然鳳城府就無法立足了。
此時這個老者帶著十分狂傲的情形,丁字步一站,雙手一背,向柳鵬飛道:「相好的,何必再裝腔作勢,問我是幹什麼的,你先問了自己是幹什麼的?是好朋友說痛快話,你到鳳城府地面,想在這裡做兩案是不是,不過,這個地方你看錯了,你不只於拿不去什麼,你還得留下點什麼!」柳鵬飛怒叱一聲道:「老兒,早看出來你是公門中的爪牙孫,二太爺既敢往這個地方來,就沒把你們這群東西放在眼內。來到鳳城府不過是看個朋友,沒想做什麼,可是有老朋友你這麼想捧我,我也該捧捧你,我要在鳳城府添點麻煩了,老兒,大約你的死期到了。你敢出頭多管這件閒事,可是二太爺這把手叉子下,還不殺無名小輩,你和我沒有深仇大怨,這可是你自找晦氣,老兒,你亮個『萬』兒,叫二太爺聽聽你是怎麼個人物?」
這個張老大道:「相好的,真夠個關東道上的漢子。不過你也太狂些,老爺子走到什麼地方還是張老大,決不會含糊了,我這麼大年紀的人,不願意多做缺德事,爽快地立時給我離開鳳城府,咱們是各走各的路,這也很夠給你面子了。相好的,你若非在這個地方給我惹是非,那可怨不得我張老大不容人,我一定要收拾你!」柳鵬飛道:「你還有多少人,就憑你可不成,我這把手叉子翻臉不認得人,你若是非叫我打發你不可,你就亮傢伙,咱們手底下拼個生死存亡,用不著多廢話。鳳城府是我自己來的,還得我自己走,你給我出主意,你是死催的,老兒,二太爺要動手了。」
這個張老大,一聲冷笑道:「說了半天,你連個真名實姓全不敢說,你算得哪道的朋友,告訴你,破銅爛錢,張老大久已不用了,我用的傢伙,怕你禁受不住,這一雙肉掌,你就逃不出去,你不信就試試吧。」
這個柳鵬飛此時可真是殺機陡起,個人這條命說真的無所顧惜,不過眼前有許多事,非要親身料理不可,遇到這種情形下,只有下毒手,猛然把手叉子往右一換,口中呵斥著:「這是你甘心送死,收拾你吧!」身軀往下一矮,往前一聳,已經撲過來,右臂往外一抖,手叉子照這老者的胸前便扎。這個張老大口中在說著:「老爺子賣給你兩下。」身形往左一偏,雙掌一錯,身隨掌走,避開了柳鵬飛的手叉子,從他右肩頭旁轉,柳鵬飛可情知此人是個扎手的傢伙,一路追趕他,已然看出不是平常公門中捕役一流,所以這一手叉子也是虛點,這個張老大身形一閃之下,柳鵬飛左腳往外一滑,跟著右肩往外一展,手叉子斜著向張老大的右肋上砍來,可是這個張老大身形一轉過去,肩頭一晃,身軀向左一探,右腳已然提起,一個「跨虎登上式」,右掌跟著向下一揮,竟用「外展腕」,橫截柳鵬飛的腕子劈來。
柳鵬飛這一手叉子砍過來覺得他掌風勁疾,已經碰在自己腕子上,柳鵬飛趕緊地猛往回一帶右臂,已然撤回手叉子來,往起一揚右臂反著又向外一探,向這個張老大肩頭上猛戳。這個張老大右腳向左腿後一撤,一轉身,整個的臉向著柳鵬飛這邊,右腳往下一落,右掌往起一翻,「撥雲見日式」,掌風反向柳鵬飛的右臂下撩來,跟著左掌也隨著穿出,左半身向前一探,抖左掌向柳鵬飛的肋上擊來,這一手用得非常勁疾,手底下是真快。柳鵬飛用力地一個鷂子翻身,算是從左往後把身形撤出去,柳鵬飛也把一身功夫,儘量施展出來,手底下是毫不留情,一招一式奮力進攻。
柳鵬飛最近二三年來,他也知道自己要想在江湖上闖下去,沒有驚人的本領,刻苦的功夫,不容易立住腳,遂也是下死功夫鍛煉,何況現在遇到這種人物,勢難兩立之下,只有舍死一拼,他這柄手叉子,崩,扎,點,刺,身形是迅捷異常。可也怪,這個老頭子雖是一雙手掌,對付他這種小巧靈滑的短兵刃,老者依然是應付有餘。這個柳鵬飛在乍一動上手,他還辨不出這張老漢是什麼路數,趕到連遞了十幾招下,柳鵬飛就知道自己要栽給他了,他竟用的是擒拿手,這種功夫極難練,非得武功上有極深的造就,不敢這麼施展,這完全是進手的招數。要把身形欺進來,見招拆招,見式破式,挨,幫,擠,靠,縮,小,綿,軟,巧,擒,拿,封,閉,刁,纏,鎖,扣,完全用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肩,起落進退,輕如猿猴,快似狸貓。一連兩三次柳鵬飛險些被他把腕子刁住,手叉子出手,十幾招後,柳鵬飛身上已經見了汗,這種拚命進攻,越發地把力氣全用出來,柳鵬飛急得咬牙切齒。
張老大一個「金絲剪腕式」,貼著柳鵬飛的腕子已經裹進來,柳鵬飛自知這種情況下,再難逃開,自己一咬牙,認為非栽在這不可,索性弄個兩敗俱傷,好歹我也得把你扎一手叉子解恨,他這條右臂不急於往外撤,可是這是安心拚命,可得快,腕子已被張老大刁住,這個柳鵬飛突然哈的一聲,全身的力量灌在右臂上,整個的身軀猛往前一撞,這是連手叉子帶人一塊給他,這一招柳鵬飛用得太厲害了,這個張老大也在呀的一聲,全身往左一甩,手底下也用上力,他可不是抓了,卻猛然把柳鵬飛的右臂向外一撥,身軀向左甩出去,就這樣柳鵬飛的手叉子竟把他肩頭下的短衫穿了一個大洞,可是柳鵬飛也被他這用力一封,身形是踉蹌向左栽,一條右臂疼徹肺腑,身形晃了兩下,手叉子已然握不住,噹啷的落在地上。
柳鵬飛在此時自知身落官人之手,他定知道自己霸據虎頭灣,絕沒有再逃出去的希望。他一咬牙,一俯身,用左手抓拿把手叉子,口中喊了聲:「雲二哥,我可管不了你了!」柳鵬飛是安心把自己扎死,不再去嘗那牢獄之苦,剛把手叉子抓在左手內,往起長身,向自己胸前扎,可是那個張老大突然撲到,噗的一聲,把柳鵬飛的腕子刁住,口中說著:「朋友,你好氣性,算了吧。」柳鵬飛奮力地奪,但是哪奪得過來,這老者手掌如同鐵爪一般。
柳鵬飛咬著牙怒喝聲:「我偏不叫你領功受賞。」奮力地把右臂掄起,照著這張老大臉上打去,可是他右臂被這張老大震得還沒有緩過力來,這哪會打得上,照樣地被張老大,把右臂托住。張老大卻哈哈一笑道:「你真是我的好朋友,相好的,對不起,不要鬧了,我絕不是你的要命鬼,是你的好朋友,太對不起了。堂堂男子漢,橫刀自刎,是可恥的事。相好的,城牆下十分清靜,咱兩個談談,放心,張老大絕無惡意,我跟你開玩笑呢。」
柳鵬飛此時已被這張老大制住,他的話風也變了,雖是不敢就信他,在半信半疑下,已經被張老大拉著到了城根下。張老大才鬆了手,立刻把柳鵬飛捺得坐在了地上,這個張老大也坐在柳鵬飛的對面,弄得柳鵬飛如墜五里霧中,把手叉子扔在一旁,拭了拭頭上汗,向張老大道:「朋友,究竟你是什麼來意,請你早早說明,姓柳的不是你的對手,別和我弄這些玄虛,是叫我自己走,是隨著你走,爽快些。」
這個張老大道:「朋友,到此時我才知道你叫柳鵬飛,你放心,我絕不是公門中人,我和你是同行,咱們全是江湖道的朋友。」柳鵬飛道:「既然素昧平生,今夜你這麼對待我是何居心,你究竟姓什麼,看你這身本領,姓柳的實在是甘拜下風,難道不敢把真名實姓告訴我麼?」張老大微微一笑道:「我老頭子落魄江湖,銷聲匿跡多年,但分得已,不願意在人前稱名道姓了,尤其是關東道上,知道我的人很少。我就是當初在關里小小闖出過『萬』兒來的,鐵麒麟張凱,朋友,你這總可以放心了吧。」柳鵬飛也不禁十分驚異道:「呀,你就是十幾年前名震北五省的老前輩,這真是太失敬了,我柳鵬飛能夠栽在你的手下,倒值得。可是我和老前輩你,素無一面之識,你為什麼跟綴我?」鐵麒麟張凱道:「雖則是事出誤會,可是我跟綴你也有個緣由,若不是今夜鳳城府雲天柱家中你露出本相,我還不能這麼挑門帘的和你相見。我在下浪跡東邊,我過去曾經栽過大跟頭,現過大眼,但分得已下,我決不出手,可是我舊日的冤家太多,不把我張凱這條老命親手要了去,他們是不甘心的,但是我藏鋒斂銳,不敢多事了。朋友,你過去的情形,我知道得還不大清楚。此次我到東邊來,一來為了我自身的事,一來有幾個仇家的死黨,他們已到了關東,更因為我發現了幾件可疑的事。柳朋友,我已經知道你是江湖中一條好漢,我們這種性情,正所謂江山易改,稟性難移,眼中真看到不平的事,有時候仍然是自己管不住自己。在此時竟無心遇到你,你從大孤山轉了一遭,形跡上太以可疑,你這種身形相貌,在我張凱眼中,看著是一個不平凡的人物。你來到鳳城府,對於這個姓雲的,很露出有不利於他的情形,此人和我也不認識,可是無心得知他過去的情形,是一個慷慨有血性的朋友,這鳳城地面,我也是人地生疏,我認為朋友你是個安心往這個地方要撈一水好買賣走,可是你想動手的人,竟又是個好人,這種情形我張凱可要多管閒事,要攔你的財了。酒館相遇,略給你些顏色看,可是你夜間依然地要去下手。我把你看成兩種人物,一種是目空一切,狠心辣手,一種是初入江湖不久,自己露了空,尚不覺查。所以我暗地跟隨,一看你入雲宅的情形,就知道你不是此道中的老手,可是你和雲天柱相會之下,我已經判明一切,險生誤會,原來你是個知恩感德,不忘舊交的朋友,這樣一來,更令人可敬。可是這個姓雲的他似乎有極厲害的仇家,暗中設法陷害他,我身邊更有極扎手的事,恐怕不能盡力保護這人,對於你們的事,還有似是而非之處,所以才不顧一切,在雲宅附近現身相見,把你誘到此處。朋友,你要擔待我張凱,但是不打不成相識,我也正為得看看朋友你的武功本領,這就是我把你引到此處的真實情形。你和這個雲天柱已是多年的交情,據我暗中所得到情形,他這個仇家似乎極有勢力,雲天柱恐怕非吃大虧不可。朋友,你可否從實相告,我張凱能夠盡力之處,定要幫忙。對我的一切,有懷疑之處,朋友你只管當面質問。」
柳鵬飛聽到鐵麒麟張凱這番話,他是深信不疑,因為此人過去,在關內北五省,名震江湖。綠林道凡是行為惡劣,手段下流的,這個鐵麒麟張凱決不放過他,可是一班武林中,對於他全十分敬重,所以河北山東一帶,公門中頗有能手,可是對於鐵麒麟張凱,全是決不相犯,此人的行為如何,可想而知。柳鵬飛如今能夠遇到這麼個風塵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心裡是十分高興,所以也是一心結納他,自己毫不隱瞞,把自身流落關東所有的遭遇,以及和雲天柱的遇合,大孤山分手的情形,自己在龍江虎頭灣落住腳,毫不隱瞞,詳詳細細地說與了鐵麒麟張凱,這種情形和張凱真是一見如故了。鐵麒麟張凱對於柳鵬飛這種坦然述說經過,也是十分高興,認為自己眼睛不空,居然又結識了這個風塵慷慨人物。
但是聽到他所述說的雲天柱過去的事,不禁心中一動,向柳鵬飛道:「這一說就很對了,雲天柱舊日的仇家大約發跡了,怎麼他一點信息沒有。我在路上遇見了兩名官差,這兩個東西出身大約不大正,雖則做了官人,可是一派的江湖氣,這種人物落在我們眼中不能輕輕放過。他這兩個人就是為這個姓雲的來的,他們此次完全憑藉勢力,到鳳城府就是為得拘捕雲天柱,並且是預先給雲天柱定好了罪名,這不是安心陷害是什麼。我看到這種情形,覺得事情太可疑了,這兩個人的來歷不小,不是盛京將軍那裡的,也是都統那裡的。這兩個傢伙,酒後無德,從他們閒話中,露出是安心要這姓雲的命,並且還是用國法去處治他,我張凱對於這種事,越發地注了意。現在聽你這一說,大約是姓雲的舊日做武官時,在山東得罪的仇人,現在得了勢,舊事重提,下手報復,這群東西太萬惡了!」
柳鵬飛恨聲說道:「老前輩。」鐵麒麟張凱趕忙攔著道:「咱們一見如故,彼此一樣,全是浪跡江湖的人,你若不嫌我張凱是栽了跟頭的人物,咱們從此定交,交個朋友不好麼?」柳鵬飛道:「我焉敢那麼狂妄,老師傅你一生行俠仗義,一身的武功本領,凡是練武的人,沒有不敬服的,我焉敢那麼高攀。你要能收我柳鵬飛做個徒弟,我倒願意。」鐵麒麟張凱道:「咱們相見以誠,你這麼掏心吐膽的,敢和我初次見面的人述說你過去的一切,真叫人可愛。我張凱若真有像你說的那麼大的本領,怎麼還毀在別人手內,落到關內不能立足。不過我的事情良心上交代得下去,所以我還要活下去。咱們別論年歲,做個忘年交,就這麼辦了,你不聽我的話,咱們從此後誰也別理誰。」
柳鵬飛見張凱這個人,和自己的性情真對路,不過比自己有些好詼諧,這是他遊戲風塵中的舉動,遂點頭答應道:「那麼我是恭敬不如從命,我柳鵬飛不枉在江湖道上掛了名。」鐵麒麟張凱道:「這才是我的好朋友,往後只許你叫我大哥,你的排行怎麼招呼?」柳鵬飛嗐了一聲道:「我現在只剩了一人,只有那個雲天柱二哥是我的親人,你就叫我一聲三弟吧。」張凱道:「三弟,你對雲天柱的事作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