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十二回 揮淚贈銀

鄭證因 《白山雙俠》
雲天柱因為賈德說的話很有情理,自己更因為門房裡守著官差,柳鵬飛的來歷不明,只得忍著憤怒,向賈德道:「賈德,你只要知道雲天柱對你們不錯,就很好了。不用再管我,這是我個老朋友,因為門房中有府衙門官差,恐怕不叫他進來,我從後門把他放進來的。賈德,到門房中千萬不要提這件事,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怕的,眼前的事,我還料理不清,別再加上麻煩。」這個賈德諾諾連聲地答應著道:「二爺放心,官人留在這,不過擺樣子,他管得了什麼。可是二爺後門上了鎖,鑰匙在那位官差李老爺手中,你怎麼開的門?」雲天柱被這個家人賈德問得臉一紅,跟著說道:「我另找了把鑰匙,賈德,不要再問了。」這時賈德又問了聲:「我可要泡壺茶來麼?」 跟著賈德似乎很懂規矩,卻向前走了兩步向柳鵬飛請了個安道:「這位爺你貴姓,現在連碗茶全不能給你送來,趕上主人遭這樣逆事,連客人全跟著避屈了。」柳鵬飛只好點點頭道:「管家,我姓柳,往後我是不斷來,請你多照顧。」這個雲天柱因為賈德這麼麻煩,十分著急,可是又不敢發作,好在這時賈德已經自行退去,聽他腳步的聲音,已經走向前面,雲天柱嗐了一聲道:「我現在是運敗時衰,什麼人我也不能管不能說了。」柳鵬飛道:「二哥,他是什麼人,可是從大孤山帶來的麼?」雲天柱道:「是我到了鳳城府,大約一年之後,本城慶發號掌柜的薦來的,在我這也這麼些年了,這個賈德很能幹事,我過去的事有許多事他經手辦。」柳鵬飛聽雲天柱這麼說,也就不介意了,因為是他很信任的家中人。 這時雲天柱才重行落座,向柳鵬飛道:「盟弟,你方才所說的話,我實不能從命。我可不是輕視盟弟你現在虎頭灣落腳的情形,我認為你這麼幹下去很對,現在看看這種強梁虎狼世界,哪一處容你安生活下去,到處里時起變故,是不是官逼民反,不過各人的事情不同,我這一生遭遇,叫我真是痛心極了。我在關里已經落了個洗不掉的棄職逃走罪名,事情已經隔了二三十年,固然是煙消火滅,絕沒有再提起。現在對於燕姑的事沒有結果,我若扔下這片家帶著他們隨你一走,我也信能走得脫,但是現在這點事看著輕微,可是這種罪名加在身上,至死不能翻身,何況不止我雲天柱一人,連你嫂嫂帶燕姑,這一輩子,就不再見人了麼。鵬飛,你是我雲天柱患難弟兄,我能看到你,真是我最痛快的一件事。這件事我認為有憑有據,弄到哪兒,我也要據理力爭,朝廷里鋼刀雖快,不殺無罪之人,我沒有犯法,就是把我雲天柱弄到盛京去,我也得把這件事分辯了,這種被屈含冤的事,我決不忍受,我要爭個水落石出。只要把這件事弄完了,我一定要依著盟弟你的話,你所待的地方我敢去,我也願意去,我更要看看你全會做些什麼事。盟弟,我雲天柱故土是不能去了,到關外來,現在弄個一敗塗地,只剩了妻女,任什麼沒有了,可是我有個生死患難的弟兄,我雲天柱要活下去。只是我現在辜負盟弟你一番好意吧,這裡更不是你多待的地方,咱們話全說明了,現在眼前的苦惱,我已經無法忍受,盟弟,你這一來,我要忍受一切了。」說這個話時雲天柱十分痛心,這就應了俗語,丈夫有淚不輕彈,只為未到傷心處,此時雲天柱不住地流著淚。 柳鵬飛不住地搖著頭,向雲天柱道:「二哥,你年歲已經這麼大,固執的脾氣還是不改。我自信也是你生死患難的弟兄,當初在大孤山料理那個火蠍子薛老歪、親刀子侯順,我就知道和你一商量,決不許我辦,我才不向你打招呼,毅然地那麼去做,事後我在大孤山一帶隱伏了多日,知道決不會連累上你了,這才遠走龍川一帶。現在又是這樣了,要叫我柳鵬飛看來,官家這麼對付你,你現在是一個無錢無勢的人,盛京那裡是你去得的地方麼,你現在已是一個平民,你想要見到將軍陳述冤枉,叫我看來,你還是妄想。這些年來已經教訓了我柳鵬飛,只有憑自己的力量去拚死活是可靠的,二哥,你還是隨我去吧。」 雲天柱搖搖頭道:「盟弟,我還不信,就連這麼很明顯的事,我們是理直氣壯,有憑有據。做官的也有那賢明,知道民情民隱的好人,若全是貪官污吏,還有世界麼。盟弟,你不要再勸我,我決意是要辦個水落石出。」柳鵬飛反覆地又勸了兩遍,雲天柱他是拿定了主意,不肯聽從,更問柳鵬飛住在哪裡,柳鵬飛道:「離著你住宅並沒有多遠,就在南關大街聚發棧。」雲天柱道:「弟兄們久別重逢,不能夠好好地聚會一下,這是多叫人痛心的事,咱們哥兩個話已說明,一定是這樣辦了,我不想叫你在這裡再待下去,你還是回店吧,明天能夠明著來,只管來,倘若這裡的人還不撤走,我也許到店中找你,我心中鬱悶得難過,咱們找個地方喝幾杯,痛痛快快地談一下。」 柳鵬飛道:「我知道你現在的情形,二哥,我聽你的話不再耽擱,不過你得叫我見見嫂嫂,我這個侄女現在已經長大了,你也得叫我看看她。往後你這裡,我是否還能來,毫無把握。」雲天柱忙點點頭道:「對,我真是心亂的什麼事全照顧不到了。」雲天柱在略一思索之下,向柳鵬飛道:「我不叫她們出來了,咱們到後面去。」柳鵬飛點點頭道:「也好,房屋雖多,這裡總是離著前面近。」柳鵬飛站起,伸手把茶几上的包裹提起來,向雲天柱道:「二哥,我見過嫂嫂侄女之後,我不再往前邊來,順便去了。」雲天柱點點頭,帶著柳鵬飛走出客廳,從西夾道轉過來,向後面走,這客廳後,本有一所房屋,可是也空閒著,雲天柱的住宅,還在後面。 柳鵬飛一邊走著,低聲向雲天柱道:「二哥,你家中沒有多少人,你置這麼大片的宅子幹什麼用,官府看著怎麼不紅眼。」雲天柱嗐了一聲道:「鵬飛,你不要把我看錯了,我並不是貪心不足。只為離開大孤山之後,幹了二年買賣,全是自己往來各地,事情很順手,來到鳳城府又接近的是這一班人,我想著又何妨有飯大家吃,我的財力,他們的人力,這樣能夠多養多少家人,所以乍一入手時,在這鳳城府我也算是一個大商人,平時更因為在別處乾的買賣常川有他們到這裡來,所以我的房屋少了,是不夠用的。我知道這種打算是錯了,我落了個財主之名,也就毀在那時,現在這些後悔話也就不必講了,提起來只有叫人痛心!」說話間已經轉過後面一片很大的三合房。迎面也是五間上房,東西各三間廂房,廂房這邊只有靠東邊北間窗上有些暗淡燈光,正房那邊也是東半邊燈光亮,柳鵬飛低聲問:「後面還有什麼人?」雲天柱道:「現在還有一個粗使的老媽媽,年紀大了,別的人全辭了工。」柳鵬飛聽著放了心,兩人走到上房台階,隱隱地聽得似有人低聲哭著,柳鵬飛停身站住道:「你先言語一聲,省得嚇著她們。」雲天柱點點頭,輕輕把門拉開,咳嗽一聲,走進房內,屋內的哭聲立止,這時聽得雲天柱在屋中低聲說了幾句話,立刻燈光顯得亮了,雲天柱從後邊出來,向柳鵬飛招呼道:「盟弟,你進來吧!」 柳鵬飛走進屋中,堂屋裡也點著一盞油燈,此時雲天柱把裡間的門帘挑起,拉著柳鵬飛的手,一同走進屋中,雲二奶奶和燕姑全站在炕前。柳鵬飛進得屋來,看到這位嫂嫂,更老得多了,在燈光下顯得面容憔悴,並且鬢角有許多白了的頭髮。這時柳鵬飛趕忙把手中的包裹往炕對面桌上一放,跪倒叩頭,給嫂嫂行禮,口中更說著:「二嫂,小弟這些年來,未能來看望嫂嫂,還記得這個兄弟麼?」 雲天柱一旁忙拉著柳鵬飛道:「盟弟,你怎麼這麼多禮。」柳鵬飛已經站起來,自己此時是回想著當年一切,看到雲天柱夫婦二人的面貌,柳鵬飛是十分痛心。這位雲二奶奶,也是很難過,因為現在遭遇的事,真可以說到了絕地,這些年來夫婦奔波關里關外,只巴結得有這麼個愛女,就是她嫁出去,夫婦二人也是老來的倚靠,現在是保不住了,家業也毀了,這位雲二奶奶淚落如雨。雲天柱嘆息一聲道:「二奶奶,你哭會子有什麼用,兄弟來這一趟不容易,並且他不能過分耽擱,坐下說話。」柳鵬飛用衣袖拭了拭淚,和雲天柱在迎面八仙桌兩旁落座。 這時雲二奶奶卻推著燕姑道:「燕姑,你不記得柳叔叔了嗎,快給叔叔行禮。」這個燕姑,柳鵬飛當初倒是看見過,只為雲天柱他總還是守著做官人的習氣,在大孤山輕易不叫燕姑到林場去,所以柳鵬飛也只見過一兩次,當年還是一個小姑娘。現在這個燕姑長成了,身材面貌,生得頗像雲二奶奶,亭亭玉立,又端莊又秀麗,不過現在也是面色慘白,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全哭紅了,此時口中招呼著柳叔叔,已經跪倒著行禮。柳鵬飛忙地站起來,口中說著:「好侄女,不要多禮。」此時燕姑行過禮站起來,仍然站在母親身旁。 柳鵬飛向雲天柱道:「二哥,一晃十年來,我總覺得我還年輕,如今看到哥哥嫂嫂,再看到燕姑已經長到這麼大,這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不知不覺地我們全老了。」這個話說的雲天柱倒是笑了,向柳鵬飛道:「你別胡說了,你這是看見侄女,要裝起老人來,你還早著呢,你正在有為之年,我是大約頂這了,一個人哪禁得住這麼磨鍊,更是這些逆心的事,實不能和盟弟你比了。」 柳鵬飛忙說道:「二哥,不要這麼灰心,我也沒念過多少書,一切道理,我是說不清的。小弟我有一點不好的地方,我就不懂什麼叫逆來順受,到什麼時候,我也要憑我的力氣,掙扎到咽了氣算完,我就是不認命。」跟著向燕姑道:「你過來,不要害羞,叔叔是自家人。」跟著燕姑已經走到柳鵬飛的身邊,可是她仍然是滿面愁容,柳鵬飛向雲二奶奶道:「嫂嫂,當初的一切事,嫂嫂對她說過麼?」雲二奶奶點點頭道:「我和你哥哥,始終沒把你忘掉,你的事怎會不說起,燕姑全知道。」柳鵬飛向燕姑道:「你既然知道這個叔叔的過去,不過現在的事,卻不必細向你講。叔叔這條命,活到今晚,這全是你爹娘叫我活下來,十幾年雖則誰沒見誰,但是我們的交情,到什麼時候不會變,我們是能共生死,能共患難的。現在你父親遭遇的事,姑娘這麼大了,你一定全知道。現在我和他所說的辦法,他不答應,叔叔也不能勉強他,他有他的難處。可是你是有了婆家的人,現在官家這麼用勢力得要強把你選入宮女之數,這件事太以欺壓老百姓了,尤其是一種慘無人道的虐政,凡是被選進去能夠再骨肉團圓的,誰又看見了。侄女,有柳鵬飛這個叔叔在,我決不叫你落到那樣結果,這個話你就記住,我要憑我的力量去做,我不能保護了你一家人,我也就不再活下去了。」 燕姑流著淚道:「叔叔,我是一個閨門弱女,有什麼力量掙扎。我也有我的打算,到實不得已時,我只有坑了我的父母,我不再活下去。我決不羨慕皇上家的富貴,把我嫁到龍江府我全不答應,把我送到宮中,一輩子見不著我爹娘的面,我決不那麼活下去,叔叔你放心好了。」 柳鵬飛道:「燕姑,你的打算是很有志氣,你這麼做是不對。這叔叔要是像你這種打算,早死在遼東了,不必那樣想,留著這條命,要和父母活下去。」說到這柳鵬飛憤怒異常,自己嘴又動了動,底下的話沒出口,因為個人的打算,不能明告訴他們了,憤然站起,向雲天柱夫婦道:「哥哥嫂嫂,我什麼話不必說了,現在說了沒用。我來的情形很不對,不必再給哥哥嫂嫂多找麻煩,我是趕緊走。反正二哥的事我主張不了,我的事你們也管不了,咱們還是各干各的。」 說話間柳鵬飛卻把那個包裹打開,上面有衣服蓋著,把衣服掀開,取出四封銀子,另外一包金錁子和幾件首飾。雲天柱愕然道:「鵬飛,你這是做什麼?」柳鵬飛道:「你是嫌這些錢髒麼?二哥,這些東西乾淨,這是貪官污吏的罪惡,這是我們弟兄這班人的血。事情有時候不由你的打算,你的事我全清楚了,這個黃老爺似乎還很講理,他有幫助你述明冤枉之意,可是這件事做得到做不到沒有把握。鳳城府的官糧你交不上,他們能把你押起來,你打算到盛京,你變賣產業,事情等得了麼,這點錢作為你救急,你不要怕,沒有事。」雲天柱知道推辭是不成的,遂點頭道:「好,我留下。」立時招呼雲二奶奶把這金銀放入櫥櫃內。 柳鵬飛遂向雲天柱雲二奶奶告辭,自己把包裹背好,向雲天柱道:「二哥,我從後面出去,你不必送我,我仍舊是從來的地方出去,比較省事。別的話我也不多囑咐,你既然認定了逆來順受,那麼就看情形應付吧。」柳鵬飛因為自己的打算,說了他也不聽,徒亂人意,所以也決不示意他,雲天柱依然跟出屋來,雲二奶奶和燕姑卻只跟到上房門口,低聲說了句:「盟弟,我不送你了。」他們也因為柳鵬飛是暗入宅中,前面還有監視的官人,所以也全是十分謹慎著,恐怕出了事,柳鵬飛這種行動,和他現在在虎頭灣的情形,出了事就是禍,不過雲天柱雲二奶奶全是明白人,跟他是患難生死之交,只有小心謹慎,決不害怕。 柳鵬飛只回身向這娘倆舉了舉手,立刻從跨院出來,一直地夠奔大牆這邊,柳鵬飛向雲天柱低聲招呼:「二哥,你回去吧,無論如何,你不能瞑目受死,咱們再見了。」柳鵬飛一轉身,腳尖點地,往前緊趕了幾步,已經躥上小房,仔細看準了自己拔去鐵叉子的地方,從小房上再一聳身,翻上牆根。雲天柱在大孤山原知道他練過些年功夫,有這種躥高縱矮翻牆越屋的本領,不過雲天柱雖則流落關外,他終不是此道中人,對於柳鵬飛這種舉動,覺著在這種地方是很危險,個人也盼著他,趕緊地退去。 柳鵬飛已經從牆頭翻出去,雲天柱一轉身,只見相隔丈餘外通著前面的偏院二道門,人影一閃,雲天柱不由得一驚,立刻呵斥道:「什麼人?」那邊立刻答道:「二爺,是我。」雲天柱聽出是賈德,自己才略微放了心,可是十分不快,往前走了幾步,可是賈德也迎過來,雲天柱道:「你這麼鬼鬼祟祟做什麼?」賈德答道:「我是來看看二爺,那個客人走了沒有,二爺,最好別往前面去了,那個大班上的人不知他是聽見什麼,他連問了我兩次,後面還有什麼人?我很疑心他是聽見什麼了。」雲天柱憤然說道:「聽見又怎麼樣,不過這是你的多疑,離著後面那麼遠,我招呼你們時,大聲嚷全聽不見,他怎麼會聽見。」賈德道:「二爺,我是一番好意,恐怕你到前面去,話說得走了嘴,就是麻煩。二爺別忘了他們是公門中人。」雲天柱想了想他也是一番好意,遂答應著轉身回內宅。 到了內宅,跟雲二奶奶燕姑說了一陣柳鵬飛的事,雲二奶奶還直勸著雲天柱:「鵬飛一番好意,他留下這個錢,明天趕緊把所欠的官糧交上,事情你也不必看得那麼執,你也是做過官的人,文官武官是一樣,走到什麼地方也是勢力,縣官不如現管,你守在他眼皮底下,還是盡力得敷衍一下,咱們燕姑的事就可以消滅下去,我們挨餓挨清靜的別出是非了。」雲二奶奶這麼說著,雲天柱他並不答話,自己是打自己的主意,因為天色不早,已經有三更過後,雲天柱遂迴轉前面客屋去歇息。暫且按下他這裡不提,且說柳鵬飛翻出雲宅大牆之後,往牆下一落時,眼前突有黑影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