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十一回 夜會恩兄

鄭證因 《白山雙俠》
柳鵬飛落在店中,自己候到晚間,店房中已經清靜下來,客商們多半安歇,柳鵬飛收拾利落,看了看院中沒有人出入了,把包裹斜背在背後紮緊了,屋中的油燈,僅留一點微光,輕輕把門推開,走出客房門,翻身把門帶好,留了暗記,輕輕一縱,躥上房頂,伏下身去,向四下打量一下,街上的幫鑼將交過二更。柳鵬飛順著屋面一直地撲奔雲天柱宅子附近,躲避開大門一帶,因為知道他門房中已經留了鳳城府的官人。 轉到旁邊小巷中,仍然隱身屋頂,好在白天把他宅子的形勢已然查看過,連越過四五座民房,到了這片住宅的西大牆,偏著後面。這種房屋建築得很高,並且凡是鄉紳富戶人家,總要防備盜賊的擾亂,雲天柱又是鳳城府的富戶,現在雖然窮了,房子還是照樣,大牆上全有鐵叉子這種東西,平常的盜賊就無法侵入。柳鵬飛在這種地方也不能不加以小心,自己對雲天柱固然懷著善意而來,並且共過患難,這鳳城府的官人頗多,自己事前又沒有向雲天柱打招呼,手腳底下一個不利落,不論是宅內宅外的人一發覺,這鳳城府就不能立足,並且極容易給雲天柱找出麻煩來。自己查看好了形勢,從一片屋頂上,聳身一縱躥上來,雙手已把上面的鐵叉子抓住,一提氣,身軀往牆頭下一貼,趕緊地用左臂從鐵叉子下面當中的空處用力搭住,這樣騰出一隻手來,好破壞上面的鐵叉子。 用右手把旁邊的一支盡力地搖動著,動搖幾下,趕緊停一停,聽聽下面的動靜,因為灰土簌簌地往下落,提防著被人發覺,這種鐵叉子裝得十分堅固,費了很大力拔下一支來,柳鵬飛可就不肯再瞎費力氣,因為只要到裡面見著了恩兄雲天柱,就讓是依然得從牆頭出來,也就可以從容地翻到牆外,所以只拔下一支來,當中現出尺許的空當,把手中這支鐵叉子搭在旁邊的牆頭,輕著身軀翻上牆頭,躲避著倒須鉤,下面灰土落下去的聲音是平地,雖則看不真切,也就放膽往下飄身。 因為牆頭太高,得用力地往外縱一下,柳鵬飛的輕身術,並不怎樣高明,趕到往地上一落,腳底下響聲是很大。柳鵬飛趕緊往下一縮身,往牆根底下貼,就在他身軀往大牆上一挨,眼頭裡嗖的一下,一股子風過去,嚇得柳鵬飛往下一縮身,但是大牆下十分黑暗,附近的形勢又沒辨出來,聽了聽附近並沒有什麼驚動,柳鵬飛認為一定是一隻野貓,從別處竄過來。自己穩定心神之下,這才打量眼前的形勢,見面前是一個很寬大的院落,院中只有靠北面有三間房子,黑沉沉沒有燈光,靠這北房旁有一道小門,通著後面,往東去是一道矮牆,前面有房屋。這個院內靠牆這邊放著一乘轎子,和一輛破舊的轎車,看情形是不常用的東西了,這偏院中死沉沉任什麼沒有,柳鵬飛心想怪道,方才這股子勁風,從面前掠過,除非是飛鳥,若是一貓決不會竄起這麼高來,北房離著這麼遠,自己真是莫名其妙,不過所來的地方放心,現在是急於和雲天柱相見,也不再想眼前的事,往前緊走了幾步,聳身一縱,躥上東邊的後房坡。 因為測度形勢,雲天柱必住在這所院子的正房一帶,或是客廳,或是內宅,柳鵬飛翻上屋頂之後,因為這裡全是瓦房,腳底下尤需輕,從後坡翻上屋脊,剛往前坡一探身,前坡的屋瓦嘎巴一響,聲音清脆。柳鵬飛趕緊把身形伏下去,緊貼到屋脊後,仔細往前坡看時,清清楚楚,一片乾乾淨淨的屋面,任什麼沒有。柳鵬飛此時急得頭上全見了汗,個人從來不信那些邪魔外道的事,可是一連兩次憑自己的目力,絲毫沒辨別出一點行跡來,這真是怪了。伏身在屋脊後,半晌沒敢動。此時已經看到眼前是一片三合房,院子裡全是黑沉沉,似乎全空閒著,柳鵬飛自己想我究竟怕什麼,只要躲避開留守的官差,任憑遇到宅中什麼人,只要他不呼喊起來,我向他說明來意,自然和恩兄能相見了。 膽量一壯,躍到前坡,順著這片房頭,轉到正房的屋頂,這時眼中看到一個寬大的院落,靠南邊是六扇屏門,當中兩扇虛掩著,屏門裡四五丈寬的院落,往北去也有七八丈長,正面有五間長的一排房子,看形勢像是一片客廳,只有這五間正房偏著東邊紙窗上現出暗淡的燈光,也聽不見人聲。此時柳鵬飛已經辨別出這正是宅子的當中,跟大門那裡,相隔著總有兩道院子,自己從屋頂上就撲奔北邊,剛出來沒有多遠,突然身後又發響聲,並且似乎有人在發著冷笑。 柳鵬飛此時在一轉身之下,把腿篷上的手叉子掣到掌中,一個「老子坐洞」式,身形貼著屋面矮下去,已經轉過身來,可是眼中看到一團黑影,在相隔丈餘外緊靠著房山邊上,一晃之下,已經蹤跡渺然。這次柳鵬飛可有些急了,因為一連三次發現可疑的情形,突然想起,莫非已經有人跟綴上我麼。柳鵬飛矮著身軀,腳尖點屋瓦,輕輕一連兩縱,已到了房山邊,這裡也就是屏門外一處很大的敞院,並且院中種著六七株榕花樹,越發顯得院內黑沉,柳鵬飛不敢在房上停留,一飄身,從房山這裡落下來,身形緊貼在屏門旁,磚牆下,查看前面的情形。突然見迎面一株樹蔭下,黑影晃動,柳鵬飛此時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腳尖點地,騰身躍起,向樹下撲來,這次比較看著得真切,很像是一個人影子,在樹幹旁一轉,已經到了兩三丈外,又向一片樹蔭中隱去。 柳鵬飛是跟蹤追趕,決不放鬆,可是這條黑影倏隱倏現,柳鵬飛始終也沒看清楚是否夜行人,更因為自己帶的這個包裹,雖則不大,可十分重,這一路追逐,倒弄得柳鵬飛通身是汗,自己貼到一株大樹下,背靠著樹幹,略微地緩息一下。一陣風過處,柳鵬飛竟覺得有些毛髮悚然,自己真疑心今夜遇到了邪怪的事情,眼前的情形說不出理,若說是跟綴自己的人,他不會儘自這麼躲避,可是雲天柱家中又有什麼人,個人拭了拭頭上的汗。此時聽得前面有風門子開閉的聲音,一陣腳步響,似乎奔這裡來了,柳鵬飛見那條黑影已經不見,自己趕緊縱身躲向西邊一株樹後,這時前面腳步聲,已經走過來,看情形好像宅內的長工,他一直走進了屏門內。柳鵬飛因為離著前面很近,自己的行跡在這裡敗露不得,十分戒備著,躡足輕步,也從屏門這裡到了這個寬大院落內。 只見那名長工已經走進迎面正房,柳鵬飛見院中黑沉沉的,自己也就緊跟到這片大客廳的前沿下,看了看身旁的形勢,預備好隱身之所,輕輕地把下面窗紙點破了一個小孔,往裡查看。果然這裡是一座大客廳,屋中的陳設還是十分整齊,很夠排場,可是這麼大的屋子,只有靠著東邊的一張方桌上燃著一盞蠟台,燭光倏明倏暗,上面的蠟花已經很長,這點燭光,只能照到屋子的一少半,見屋中正有一人倒背著手,低著頭來回地走著,正是自己恩兄雲天柱。 那名長工站在靠門邊也沒聽他說什麼話,只聽雲天柱帶著很不快的聲音說道:「老陳,該著睡,你們去睡,我這裡用不著你們管,出去。」這名長工竟自退了出來。此時柳鵬飛躡足輕步,走到客廳門口,一拉門走進屋中,雲天柱正背著身子,他聽得門響,發著怒聲呵斥道:「不用你們往我眼前來,滾出去。」 柳鵬飛此時心中好慘,雲天柱也是一個慷慨激昂的人物,自己進得他宅中,看到一處處,黑沉沉靜悄悄,無限淒涼景況,想不到他到老來竟落到這般地步。此時雲天柱已經轉過身來,門邊這一帶黑暗,雲天柱啊的一聲驚呼道:「什麼人?」柳鵬飛此時也忍不住痛心,帶著悲聲招呼道:「二哥,不要驚慌,你不認得小弟了?」 雲天柱往後倒退著,愕然說了個「你」字,柳鵬飛緊走到近前,伸手把雲天柱的雙手抓住,淚已經流下來,慘然說道:「二哥,你想不到小弟這時會來和你相見。」雲天柱此時也是滿懷悲痛,不禁流著淚說道:「二弟,你來得很好,這些年來時時打聽你的下落,只是得不到一點信息,如今你能來到鳳城府,和我見一面,也不枉你我弟兄當初好了一場。你這個哥哥算完了,我是一敗塗地!」說著話雲天柱有些懷疑,更向柳鵬飛問道:「二弟,你怎的不叫他們領你進來?」 柳鵬飛此時拭了拭淚,向雲天柱道:「二哥,你現在已被人監視,我焉能再明著找你,我從白天已到了鳳城府,更看到今天你所經過的事,好在二哥你是知道我的情形,定能恕過小弟的魯莽冒昧,我是越房而入。」雲天柱拉著柳鵬飛在燈下落座,他仔細看著柳鵬飛的面貌,雲天柱道:「二弟,你這些年來,究竟在哪裡?現在幹了些什麼?從實地告訴我。」柳鵬飛把身上的包裹解下來放在茶几上,遂把個人離開大孤山經過的事,一些也不隱瞞,全告訴了雲天柱,「因為現在已立住一點根基,自己一生耿耿難忘的也就是恩兄一人,故此到大孤山相訪,不料撲了空。在遼東一帶數月的光景,才得到一點信息,知道你在鳳城府落了戶。不料我來到這裡,眼中所看到的府城情形,更從附近商民口中,聽到二哥你近來的情況,在你住宅對面更看到鳳城府一班公門惡役對付你的情形,二哥你就這麼甘心忍受,我實在憤懣不平,但是究竟不知道你何至於到這種一敗塗地的地步。現在前面更有官差監視,所以我趁著夜前來,和你相見,你我患難之交,我不能看著你這麼毀下去,究竟你還有什麼難應付的事,你就不能離開鳳城府麼?」 雲天柱此時,兩眼注視著柳鵬飛,嘆息說道:「二弟,你雖則走上這條路,我認為很對,總算是你有志氣。哥哥我總想著安分守法,只要容許我活下去,大孤山林場失敗,被官家強壓著,把山地收了去,我雖則十幾年的心血慘澹經營,但是我沒有顧惜。好在十餘年間,我個人也積蓄了些資財,林場所有的苦朋友們,一個個也全有碗飽飯,我是毅然撒手,離開大孤山,來到鳳城府。我是以君子之心待人,可是這幾年來,我竟沒遇到一個好人,把我十年辛苦所得完全送在鳳城府。可是現在還有最叫我痛心的事,逼迫到眼前,我正在躊躇不決,我是否還能活下去?盟弟,你來得很好,這件事放在你身上應該怎麼辦?」柳鵬飛忙說道:「是不是現在選宮女這件事,因為白天的事我看得全清楚,更聽到附近一帶人的議論。」 雲天柱點點頭道:「這些事我只想不出個道理來,是不是我個人的行為不當,仇人太多,凡是認識我的人,全不想叫我活下去,盟弟,我出身不和你一樣,在我少年的時候,家中還有些房屋田產,後來家道落下去,我入了行伍之後,雖則屢經戰陣,也可以說是一帆風順,我只知道血心交友,卻不會冷眼觀人,我絕沒做過傷天害理,損人益己的事。可是從大孤山林場被官家強迫收歸官辦之後,我大約就走入厄運中,來到鳳城府,我就沒得了好,所接近的一班人,用著用著變了心,千方百計地來算計我,尤其是鳳城府衙門中,大事小事安心和我為難,我和這個地方也很生疏。只為離開大孤山之後,經營商業,在這鳳城府地面頗有交往,我遂把我剩下的所有資財,完全在這裡買了房子幹了買賣,林場雖則能剩些錢,可是並沒有多大的資本,我的性情你是知道的,雖是經營商業,完全是瞎撞,碰上什麼幹什麼,何況我這個人,只能和好人共事,實沒有力量去對付一班奸猾狡詐之徒,這幾年來把我弄個一敗塗地。」 說到這嘆息一聲,向柳鵬飛道:「現在你來到我家中,你看我住的這大片房子,屋中的陳設,使用的人,我若告訴你我雲天柱已經沒有飯,你信麼?官家所征的糧草,我已經力盡筋疲,無力交納不足的數目了。我頂著一個財主的名,現在完全剩了一個空架子,一事不了又一事,選宮女的這件事,鳳城府竟自安心和我為難,你說他是想敲詐我的錢,我也拿不出來,他也不敢。我是很能吃虧的,所經營的買賣被人算計,我始終沒有一件事弄到官府里,我和衙門口裡就沒有牽連,征糧征草,地方上一切攤派,只要拿得出來,我忍著肚子疼,叫他們拿走,我只當帶兵時這條命已經送在山東,現在一切身外之物,我決不放在心上,我就不明白為什麼一死的和我為難。你侄女燕姑,年已長成,在四年前我因為出門到龍江府,有朋友們出頭來保親,把燕姑許給當地一個很殷實的商人許連城做兒媳,因為男方那邊比燕姑小兩歲,並且我這位親家更是一個練武的人,他是練硬功的,因為兒子許世英的體格不適於練硬功,所以連女兒秀英,兒子世英,全送到遼河東岸老營莊住的老武師鐵扇子侯天化那裡練習武功,因為許連城跟鐵扇子侯天化是盟兄弟,全是整年住在老營莊,已經有信息到來,預備明年迎娶。朝廷里選宮女這件事,完全是一種虐政,但是一個商民百姓,有誰敢抗爭,不過朝廷,已經有很明白的條例宣布,已訂婚已許了人家的不在入選之列。但是鳳城府對付我十分嚴厲,他認為我女兒燕姑的事完全假造,取巧躲避,事情擺在面前,這是有證據的,但是和鳳城府交涉了幾次,我叫他行文書到龍江府調查,他置之不理,盟弟你既然從白天到了這裡,你也看見鳳城府官人對付我的情形,期限緊迫,不容辯別,非要把燕姑交出不可,這種不講理的暴力壓迫,真叫我想一頭撞死,不再活下去。我雲天柱對於鳳城府知府,素無一面之識,他名叫榮賢,也是旗籍,他這個名字,我全沒聽說過,他竟自這麼死和我做對頭,這是我前世的冤家。官家取征的糧草,期限很緊,不容拖延,我已經找了許多東西,預備變賣淨了,給他交納上。現在宅中還有三個人,我預備全把他們打發了。只要鳳城府知府恩典我,對我稍放手,我不想住下去了,把這片宅子和所有的家具衣物變賣一下,把燕姑送到龍江府,叫她草草完婚,安置了孩子的終身,我預備帶著你嫂嫂找一個很遠的地方,買幾畝田地,我們去過莊戶的苦日子,躲開這群虎狼們。盟弟,我一切事灰心了,夫婦二人老死深山野嶺,也就完了,不過連這種打算,恐怕也未必能叫我雲天柱如願!」說到這,雲天柱坐不住了,臉上十分難看,站起來倒背著手,來回在屋中緊走,雲天柱此時已經是走投無路,活活地要被眼前事逼死。 柳鵬飛牙咬著下嘴唇,緊握著拳頭,猛地把茶几叭地搗了一下,也站了起來,恨聲說道:「二兄,我就不信能逼死活人,你不是家也完了,業也完了,你還怕什麼?顧忌什麼?二兄,這種官府沒有說理的地方,跟著這個兄弟走吧,有你安身之處,立足之地。二哥,你是過去曾經做過武官,從來安分守法,但是你這安分守法所得的結果如何?我們想法子離開鳳城府。」這時風門子忽然一響,一個家人模樣的走進來,雲天柱不禁一驚,趕到看了看,這才帶怒說道:「賈德,我不是告訴你,不叫你進來,你怎麼這麼不聽話,雲二爺現在窮了,連一句話全沒有人肯聽,是不是?」 此時柳鵬飛也是一驚,因為自己是暗入雲宅,此時看到這個家人,年紀在四十左右,他卻滿臉帶著笑容道:「二爺,你怎麼這麼多想。這些年來,你只有恩待我們,現在遇上這種事,我們沒有力量來幫二爺的忙,可是十分擔心,現在已經深夜了,你這麼飯也不吃,茶也不喝,也不歇息,把身體糟蹋病了,不是更毀了麼?一切事還得仗著二爺來想法子,這位爺是多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