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十六回 被困監牢

鄭證因 《白山雙俠》
知府榮賢向他兩人問:「雲天柱昨天全會見過什麼人,從哪裡來的,從哪裡走的。」他兩人一齊叩頭說不知道,知府立刻一拍公案喝聲:「拉下去打,每人先打他二十大板。」把陳義賈德拉下堂口,每人打了二十大板,可是那個賈德竟自高喊著:「大人開恩,小人願意說實話,我們是一個當奴才的,主人的事,從來不敢過問。」遂把昨天夜間突然在客廳中來了一個異鄉客人,這個人姓柳,後來主人把他領到內宅,走的時候,大約是跳牆走的。雲天柱到此時認為個人這是命里該當,柳鵬飛好心好意地來看望自己,反倒害了自己,賈德是親眼看見的,柳鵬飛走時他也看得清楚,雲天柱到這種時候,他不能不認了,自己家中人當面質對,銀子又擺在面前,只好承認,這個姓柳的當初在大孤山林場做過工,自己待他有恩,多年不見,到鳳城府來訪我,正趕上我家中出事,他從牆頭上翻進來,給我留下銀兩,趕緊走開。知府道:「他是做什麼的,你會不知道?雲天柱,我已經和你說在頭裡,本府的堂上不難為你,可是這份公事,我得照樣地辦清楚了。姓柳的是占據龍江虎頭灣的匪首,你結交匪人這件事不是本城誣賴你吧,他若是正大光明的人物,就是有官差監視,他也應該明著請求和你相見,有朋友來看望你不犯法,這種行為,無私有弊。你是好體面的奉公守法士紳了,好,本城始終恩典你,這個柳鵬飛是你的好友,深夜中越牆到你宅中,你把他領進內宅,談了半夜,留下這筆錢,這你總該承認了。」雲天柱道:「商民一定承認。」知府道:「你畫供。」雲天柱看出這知府榮賢是安心要把自己斷送了,無奈賊贓俱在,無法擺脫,好在自己並沒承認柳鵬飛是江洋巨盜,只可當堂畫供,知府立刻喝令釘鐐收監,別的人也不問了。 趕到柳鵬飛帶到了,他是立刻用嚴刑取供,跟對付雲天柱的情形不同了,因為雲天柱是奉命解到盛京去審訊,所以知府榮賢不敢當堂用刑,恐怕刑審之下,萬一出了差錯,他就無法交代了。此時對付柳鵬飛,是在他本府發現的盜匪,雖則跟雲天柱並為一案,他認為公事上沒有這個人,他有權任意處置。在這種專制的時代,是只要一沾上賊情盜案,就是刑訊,在那個時候,固然是也需要賊證,可是有時候賊證不足,官府一樣的只憑嚴刑之下,逼出口供來。這種手段其中是弊竇叢生,有的被屈含冤,所謂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有那種窮凶極惡之徒,他分明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他破出死命去挺刑,任憑你怎樣用嚴刑煎熬,他咬定了牙關,不給你招供,多大的官司,他一樣滾出去,不過像那樣逃得活命的太少了,被屈含冤的,到處皆有。 柳鵬飛被獲遭擒,自己本打算破出這條命去,不到了最後那一天,咬定了牙關不認,免得牽連上雲天柱,叫他落個通匪的罪名,無法擺脫,知府榮賢也真要用這種大刑取供。可是黑心劉德茂他是都統那榮授意而來,對於都統和雲天柱結仇經過,也全告訴了他,無意中竟得到了雲天柱犯法的這種賊證,這真是都統報仇的機會,用不著其他的法子買改罪名,只這一件事,就可以要了他的命,所以他立刻不顧一切地阻止知府榮賢,別再用大刑把他廢了,這個人要和雲天柱併案的解到盛京,都統定然要感念貴府的格外幫忙了,所以知府才指出這個劉德茂,就是柳鵬飛犯罪的證人。 柳鵬飛被架上堂來之後,向黑心劉德茂,瞪著眼說道:「好個臭賊,你居然也能站在堂堂的知府身旁,你這種萬惡的東西,你手裡有多少條人命,一塊和我打官司吧。」這個黑心劉德茂他非常的萬惡,這種地方他不吃這種虧,決不答話,仰著臉,揚揚得意地站在知府的身旁。知府榮賢呵斥著道:「柳鵬飛,你敢在本府堂上放肆,我先給你個厲害,我看你不必皮肉受苦了。」柳鵬飛哼了一聲道:「好,你也不必用刑折騰我,不錯,我現在是龍江虎頭灣的匪首。」知府道:「你手下有多少人?」柳鵬飛道:「二三十條船,一百多名弟。」知府道:「作過多少案?」柳鵬飛道:「記不清了,已經幹了三年。」知府道:「你是龍江省的積匪,本府境內,你沒有底案,我得把你解走,交到該管地方官來處置你,你給我畫供吧。」柳鵬飛道:「你先等一等,站在你身旁的是什麼人?」知府道:「盛京都統府的上差,龍江各府縣當過差事捕拿過你,所以認得你,你是惡貫滿盈,罪有應得。」柳鵬飛道:「他現在是都統府的上差,過去在龍江府縣全當過差,大人你看見麼?請你趕緊把他鎖拿,和我併案辦理,他比我的罪名重,姓柳的作過案,還沒殺過人,他叫黑心劉德茂,還有一個匪名水上漂杜興,過去他們跟已死的匪首活閻王金開甲,霸據虎頭灣,搶劫客商,殺害人命,窮凶極惡,那才是真正的江洋大盜。姓柳的出於一時氣憤,他們的行為萬惡,把那匪首活閻王金開甲除掉,我為得恐怕金開甲手下一班黨羽們流散四方,所以才把他們仍行聚合起來,在虎頭灣暫時棲身,我們雖也曾作過案,但是所劫掠的,全是那貪贓枉法的害民賊,為富不仁的守財奴,良善客商,姓柳的決沒動過他們一草一木。這兩個萬惡的東西,當時竟是偷竊了虎頭灣的積蓄,逃出姓柳的手去,想不到賊皮沒脫去,竟換了官衣,今日竟敢出賣姓柳的,大人,你若是秉公辦理,立刻把他鎖拿併案,他犯法的情形有賊有證,我柳鵬飛跟著他一同挨了刀,那算認了命,若是任憑這種萬惡的東西也來裝模作樣,姓柳的至死也不甘心。」 這個知府榮賢對於柳鵬飛這種話他哪肯聽,立刻呵斥道:「這種東西太萬惡了,他敢這麼誣攀別人,給我掌嘴。」這種堂上,柳鵬飛是干吃虧,立刻又挨了二十鞋底子,打得兩邊頰上全腫起,口中噴出血沫子來,柳鵬飛立刻破口大罵道:「萬惡的賊官,你收了這臭賊的多少賄賂,只偏聽他一面之詞,我說的話,你是一句不肯信。二太爺這條命給了你,我沒有供,虎頭灣只有這個劉德茂是匪首,我是被害的苦主。」這一來,把個知府又惹翻了,立刻也大聲喝喊著道:「柳鵬飛,你吃了熊心豹膽,你敢辱罵本府,咆哮公堂,我先不問你賊情盜案,只這眼前的罪名,就能辦你個罪名,我把你斃在刑訊下,我也非叫你畫供不可。」跟著喝聲:「大刑伺候。」虎狼差役,立刻又把夾棍給柳鵬飛套上,知府榮賢,雖是這麼暴怒,但是省城授意的案子,和雲天柱關係太重,那個黑心劉德茂更不住地低聲說:「可得息怒,這個人都統一定要他。」此時差役們已把繩子攏好,只剩往緊處一收。知府榮賢點頭會意,向差役們一揮手,這種用刑,是有一種暗號,知府用不著出口,只在一伸手時,掌刑的就知道對犯人用幾成力收刑,這種夾棍可是過厲害,只用了五成力,把繩索一收,柳鵬飛哎喲一聲,就要暈過去,已經被一個差人,把頭髮抓住用力地一提,立刻呵斥著道:「還不快招。」知府也在拍著驚堂木呵斥道:「柳鵬飛,你只要叫本府公事上交代的下去,我能把你起解到龍江府,你或者還許逃得活命,你只要再和本府狡展,柳鵬飛,你可要廢了,可別怨本府對你不留一線之恩,那是你自作自受。」 柳鵬飛此時腦袋上的汗珠比黃豆大,覺得夾棍往骨頭裡殺,再若延遞下去,繩子只要再一收,筋骨全受了傷就毀了,心說我怎麼這麼糊塗,遂連忙說:「大人恩典,我招。」這時知府一擺手,掌刑的已經把繩索鬆開,就這樣一松刑,柳鵬飛反暈過去,跟著兩口涼水,噴在他臉上,緩醒過來,錄供的已經把供狀寫好,念一句,柳鵬飛只好答應一句,跟著叫柳鵬飛按了手模腳印,就算是定了案,立刻標籤牌,把柳鵬飛暫時收押。這一堂下來,耽擱的時候很大了,問案的時候,已經是午後過了很大的工夫,此時退了堂,天全快黑了,把柳鵬飛押到獄中,這兩名提案的劉德茂杜興,因為天色已晚,當天不能起解,只好第二日一早起身,叫府衙門預備車輛。 柳鵬飛被押到大獄中,幸而他這是省城裡提走的案子,獄中的一班惡役們,還不敢再折騰他要錢,可是柳鵬飛身受棒傷,打得很重,臉也腫著,把他囚禁在一個囚籠中,因為他案情重,不准和別的犯人一同收押。這一來柳鵬飛越發可憐了,傷痕疼痛,身上戴著三大件的刑具,一個潮濕的土炕上,只鋪著些稻草,誰來管他,倒在土炕上,自己想到此番來到鳳城府,自己想不到得到這樣的結果,這真是自己的死期到了,這種情形看起來,不用說解到龍江歸案,一路上也就把自己折騰死了。柳鵬飛看了看眼前,雖則木柵欄土牆上掛著一盞昏昏沉沉的菜油燈,裡邊依舊昏黑異常,自己稍一動轉,被打處疼徹肺腑,自己想自己就這樣毀滅下去,這樣叫他們送了命,我這是白從死里逃出來了,但是不甘心又怎樣,現在成了籠中之鳥,網內之魚,唯一的希望就是鐵麒麟張凱,他是否能夠伸手搭救我和雲天柱,這件事是毫無把握,對於他只是聞名,個人對於他一切的行為,知道得也不十分清楚,我柳鵬飛堂堂一個男子漢,就這樣毀滅下去。此時咬著牙,強掙扎坐起,但是被打傷很重,坐不住了,只有一點一點地挪動著,斜著身軀倚在牆上。 待的工夫久了,囚籠中已經辨別得很清楚,自己看了看身上的刑具,認為個人這身武功本領,還沒有力量把這種東西卸掉,希望斷絕之下,自己只盤算著,還是死,還是破出這條命,活到幾時算幾時,柳鵬飛對於自己的生死,猶豫不決。此時已到了大獄收封之時,一個牢頭拿著一個黑砂碗,端了一碗冷水來,還帶來些食物,這情形真是恩典柳鵬飛了。他把木柵欄的鎖,開了之後,走進裡面,口中在招呼著:「柳鵬飛,你也是條漢子,我們對於你這種人物,特別地照顧你,這裡有一碗水和這些食物,你吃些喝些,老老實實睡覺,緩了精神氣力。」這個牢頭把食物和黑砂碗放在土炕邊,柳鵬飛此時腹內是一點不餓,怒火燃燒著,他雖然腳底下砸著鐐,就這樣猛然一伸腿,把黑砂碗和食物全踹下去,口中呵斥著:「小子,給我滾開,二太爺不想吃這種牢食了。」這個牢頭嚇得往後退了一下,因為對待這種犯人,要想收拾就得下狠手,把他收服了,不然就得躲得遠遠的,因為他們罪名重,到了這裡已經是難逃活命,他們是什麼手段全用得出來,下死手,有時候干吃他的大虧。這牢頭趕緊把地上那個摔破了的黑砂碗拾起來,立刻退出囚籠,砰地一下,把木柵上的小門關閉,嘩啦嘩啦把鐵鏈子穿過去,仍然鎖好,這個牢頭躲出去這才開口罵道:「姓柳的,你這個下流東西,真是不識抬舉,爺們把你當好朋友看待,押進獄來,絲毫沒難為你,給你送飯送水,你還敢在老子面前裝孫子,小子你是找倒霉,這可別怨老子缺德,我非給你個樣兒看不可。」柳鵬飛被他罵得不顧傷痕疼痛,竟自從土炕上下來,兩手雖然被拷著,脖項上還有鐵鏈,抓住自己項上這條鐵鏈,口中喝罵著:「我砸死你這種萬惡的東西,也把我殺不了。」嘩啦這條鐵鏈掄起,向木柵的隙孔砸去,可是這種地方哪會打得著他,鐵鏈子完全砸在木柱上,那個牢頭往後退著,怪叫著道:「好小子,你不用發威,有那種本領,別落在人家手內,小子,大堂上打得你皮開肉綻,你的本領擱在哪兒了。不要臉的東西,你敢在這裡發威,我叫你嘗嘗老子的厲害。」他說話間立刻出了木柵外面的小門,這個傢伙也是犯了毒性,在這種監牢中,除去正式衙門內有名字的獄卒、牢頭,但是每一個監房中人多的,單有一種鋪頭,這種人可也是犯人,他們全是案情重大,有的是因為定不了案,有的是因為牽連太大,成為懸案,有的是長期監禁,這種人,有的憑力氣憑著硬骨頭,在監牢中闖出來,和牢頭獄卒打成一片,他們在監牢中什麼暗無天日的事全做得出來,對於打官司的犯人盡情敲詐。堂下的罪,比堂上的罪更難受,只要是一個平常商民百姓,被官司牽纏著押進獄中,先不論你案情如何,官司打得好打得不好,這個監牢內就能叫你家敗人亡,他們敲詐的手段,比起那貪贓枉法的賊官來,厲害十倍,只要一收進去,就算是估計著你的身份下手,敲詐到最後一滴血算完,那種黑暗的手段,真是罄竹難書。這種鋪頭他們雖是一樣出不去,在裡面雖則是戴著刑具,可多半是一副腳鐐,別的刑具,只有提案過堂時,現給他們戴上。平時犯人全受他們管束,沒有一個不怕他們的。 此時這個牢頭,他名叫崔四,竟自招呼過兩名獄卒,四名鋪頭,他知道柳鵬飛是個江洋大盜,人少了收拾不了他,他把這班人招呼過來,暗地已經吩咐好,把他騙出囚籠,立刻地動手,先把他收拾躺下,然後用非刑來懲治他,反正不要他的命,多咱把他折騰得叫了媽,輸了口算完。監獄中這班人,他們是不管不顧,說辦就辦,雖是前面有刑房書吏,八班人役,漫說是看不見,看見也沒人管,全是互相勾結,敲出錢來,大有大份,小有小份。他們還有名目,對於犯人敲詐錢,名叫「叫菜賬」,犯人們用飲食的一隻黑砂碗,只要是犯人家中還折變得出錢來,他們就能敲詐你幾百銀子。所以這個牢頭崔四,此時就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招呼人動手,他們有一種護身符,只要有人一查問下來,立時報告,犯人有圖謀脫逃的情形,任意行兇的舉動,這兩句話,就能把他們一切的罪惡掩去。 此時人已經預備好,牢頭崔四,他頭一個進來,立刻藹聲和氣地招呼道:「你小子真走運,我本來不能吃你這個虧,要對不起你,你們家中德行太大,感應的府台過夜堂,還要審問你,相好的出來吧。我們是惹不起你,小伙子,有骨頭堂上挺著點。」柳鵬飛口中在罵著道:「混賬的東西,我看你是活膩了,你只要再敢侮辱我,我非弄死你不可。」這個牢頭此時卻嬉皮笑臉開著囚籠木柵上的鎖,口中說著:「算了吧,無冤無仇的,誰也沒把誰的孩子擱在井裡,何必為仇結怨,爽快地過堂去。你對於我們看著不順眼,我們也不服你這個,咱們先把公事交代完了,相好的,回頭咱們再商量,別動手動腳的,那不夠朋友。」 柳鵬飛此時已經從土炕上下來,柳鵬飛是頭一次入監牢,戴上這種刑具,這副腳鐐,兩腳上得十分留著神,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只要一慌了,被鐐環一絆,並且上面還有鐵拐子,一摔便就得受傷,他口中也在說著:「小子們,只要不說挖苦話,二太爺決不動你,你只要敢再罵我,那可另說另講。」柳鵬飛也不知道是怎麼個情形,他認為真是過堂了,他對於監牢中的情形不清楚,提案時是什麼人不懂的,他往牢門外走,這種門極矮,身軀得矮著,往下一低頭。這個牢頭崔四,早已預備好了,他趁著柳鵬飛俯身之際,猛伸手,把柳鵬飛那條鐵鏈抓住,口中喝聲:「出來吧。」嘩啦的用力往外一帶,柳鵬飛原本就腳底下不得力,被他這麼猛拉鐵鏈,嘩啦一聲,鐐銬鎖鏈齊響之下,砰的一聲,已經摔出囚籠外,頭也撞在對面的土牆上,立刻一連闖進三個人來,一齊動手,原本柳鵬飛就是戴著銬子,他們在上半身又加了一條繩索,把雙臂捆個結實,再想掙扎全不成了。 牢頭崔四竟敢以非刑來殘虐柳鵬飛,柳鵬飛這條命也就到九死一生的關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