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九回 荒江劫船
他們同黨中更高聲招呼:「弟兄們,把船隻趕緊散開,掏住了,放哨的船趕緊出去,看看後面有官兵的船沒有,這小子可是找我們來的。」水面上吱吱的呼哨聲連鳴著,撲上先前那條客船的人,又全行失利,一照面,就被他打了五個人,有人狂喊著:「還不趕緊往裡報。」
匪首的大船,可往前衝過來。柳鵬飛站在出事的這條客船上,因為這條船上的水手船家,也全躲入後艙,不敢多事,這隻船已經拋了錨,雖則還在漸漸移動,可是離不開多大地方了。此時匪幫的這條大船,站著兩名匪棍,一個身形瘦小,雞眉鼠目,一個面似薑黃,可是滿臉的凶氣,柳鵬飛穩定了心神,船板上那名匪徒受傷很重,連往起掙扎了兩次,已然摔在船板上。柳鵬飛知道他無能為力,自己犯不上再對付他,雖則船板上有一口鯰魚刀,自己索性叫匪黨們看看,就憑赤手空拳要和他們招呼一下。
大船離著已近,柳鵬飛厲聲呵斥道:「你們哪個是活閻王金開甲,姓柳的特意來會會他,想動手的只管請進來,姓柳的就是一個人,一雙肉掌,要懲治你們這群無法無天的萬惡匪類。」此時那個雞眉鼠目的,卻帶著冷笑向柳鵬飛道:「朋友,既是安心來找我們當家的老大,你口頭上不要這麼胡言亂語。看你也不是平常人物,既是江湖道上朋友,放亮些,朋友你姓柳,請你報個『萬』字。」柳鵬飛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柳鵬飛,問了沒用,是江湖道上的一個苦朋友,沒有『萬』兒,可是無名小卒卻要會會三頭六臂的人物,你們哪個是金開甲?」
這個雞眉鼠目的答道:「我們當家的老大沒在這,我在下叫杜興,有個匪號叫『水上漂』。」說著用大拇指往旁一挑道:「這是我們弟兄劉德茂,朋友,你既是安心找我們而來,這倒好辦,你究竟來了多少人,帶著鷹爪孫沒有,說痛快話,你可放明白些,虎頭灣水面上朋友,沒有怕事的。」柳鵬飛哈哈一笑道:「鼠肚雞腸之輩,告訴你痛快話,姓柳的從來和你們沒有沾染,我也不是被害人,也沒受人託付。你們這群東西,霸占虎頭灣一帶,完全不是好朋友的行為,欺軟怕硬,卻做些傷天害理的事,柳鵬飛看不過去,要見識見識這個金開甲,他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敢這麼目中無人,逞凶作惡。我這條船是花錢雇的,跟他們毫不相干,除了四箱子磚石,一個行李卷,就是這條窮命,驚官動府,姓柳的還不肯那麼做,就憑我一個人,就要管教管教你們。」這個水上漂杜興道:「姓柳的,你真是好朋友。既這樣,你可敢跟我們到水塢走走,我們也願意交你這麼個硬漢。你若不敢去,就在這等一會,當家的老大,自會前來。」
柳鵬飛道:「姓柳的明知是油鍋,要不是安心往裡跳,就不往這來了,你擺上刀山,姓柳的皺一皺眉頭,算不得好漢。」那個黑心劉德茂一旁答話道:「姓柳的,你既有這個膽量,請過船來。」柳鵬飛道:「你先等等,去是一定去,決不會含糊,咱們先講講價兒,一隻空船,一隻客船怎麼樣?」那水上漂杜興忙答道:「柳朋友,你既敢出頭挑我們買賣,當然咱們要按著規矩走:現在這兩條客船,停在港汊子邊,所有那條船上所搜下來的油水,分文少不了,原封不動,連人帶船,只要姓柳的你出水塢時,全叫你帶走;你若是出不了這個水塢,朋友,你還管得了麼,一個也走不了,連船帶人,全是你一黨。」柳鵬飛咬咬牙道:「好,咱就這麼辦。」說話間,一縱身,縱過船頭。
柳鵬飛這回事做得十分冒昧,可太冒險了,孤身一人,深入虎口,這條命實沒有把握。可是柳鵬飛打算得好,自己要安心轟轟烈烈干一下子,弄好了,自己也算有了未來的著落,不然個人遊蕩江湖,與其那樣,還不如這麼冒險干一下子,所以此時真是視死如歸,躥上這條大船,自己此時外面的神色坦然,可是全神注意著這兩個匪徒,提防遭到他們暗算。這個水上漂杜興,向柳鵬飛道:「朋友,艙裡邊坐一會。」柳鵬飛道:「這附近一帶,形勢這麼好,很難得的地方,我願意多開開眼,就在這站會吧。」這條大船立刻掉轉船頭,所有的小船,四下散開,他們是把各處全把守住,也是在提防著,恐怕還有同黨。這隻大船並不張帆了,八名水手,全操木槳,運槳如飛。頭裡有一隻小船已經越過去,竄進前面一片蘆葦塘內,這隻船在遼闊的江心,順著虎頭灣過來。走出兩三箭地遠,船竟自扎進一片水汊子內,往裡轉了兩三個彎,此時天色可更晚了,已經離開江面的正式水路。
這隻船順著一條荒涼的港汊子往裡走著,隱隱聽得一片呼哨之聲,自遠而近。這時黑心劉德茂喝令停船,蘆葦中一片響聲,從裡面搖出一隻較小的船來。水上漂杜興向柳鵬飛道:「朋友,請換船,這一帶水淺,大船不能走了。」柳鵬飛答了聲:「好。」跳上這隻小船,這隻船穿著葦塘,先前還是順著一片很窄的水道,往裡穿行。柳鵬飛可不知道他們是故意把方向弄亂了叫自己辨不清,還是這一帶就得這麼走,這隻船左旋右轉,繞了許多彎子,算計著大約總有二三里路,再往前走,這隻船所經過的地方,完全是往蘆葦里硬扎,可是盡找那葦草露在水面僅有二三尺高的地方走,躲避著蘆葦高的地方。柳鵬飛這才看出果然這伙海盜巢穴隱秘,這種地方,官兵哪會進得來,自己此時也辨不出東西南北了,往前又一路迴環旋轉,前面又現出水路來,可是遠遠的呼哨聲嗖嗖地響著,竟看到似有燈火之光,可是隔著大片葦塘看不真。
這隻船又轉過一個彎來,突然見迎面現出一片燈火之光,三隻船,船隻全不大,船上全站著人。水上漂杜興向柳鵬飛道:「我們當家的老大迎接朋友你來了。」柳鵬飛道:「還這麼看得起我,真難得。」迎面三隻船已到近前,兩隻往旁一分,當中躥過一隻來,船頭上站定一人,身高有六尺左右,黑紫的一張臉面,兩道掃帚眉,一雙圓眼,一臉的橫肉,唇上留著短髭,卻是黃焦焦的,穿著一身綢子短襯褲,高挽著袖管,下面是高腰襪子青鞋,這個人看著身軀十分健壯,相貌也真兇。兩隻船已然合到一處,水手們全倒打著槳,船頭微微一碰,兩隻船全停住。
這個人倒是空著手,任什麼沒帶,身後卻有兩個提著鬼頭刀的。此人拱拱手道:「這位就是柳朋友麼,我在下金開甲,朋友你這麼賞臉看得起,真叫我十分痛快,朋友,請你報個『萬』字,常在哪條路上走?」柳鵬飛也拱拱手道:「你就是虎頭灣當家的老大,久仰大名。柳鵬飛用不著報什麼『萬』兒,不過是落魄江湖的一個窮漢子,無名小卒關東三省沒有我這一份兒。因為當家的你名頭太大了,柳鵬飛不度德、不量力,要來見識見識你,和你談幾句,咱們是這講,還是找個地方。」
金開甲哈哈一笑道:「朋友,你也太小看我金開甲了,我這裡雖則是個小局面,可是姓金的在龍江一帶,也還算個朋友,不至於那麼不開眼,手底下弟兄們肉眼不識真人,他們在虎頭灣前得罪朋友你,你來到我這個小地方,我服氣你,夠個關東三省闖江湖的漢子,咱們裡邊細談。我金開甲和朋友你話沒說明白之前,我若動你一根汗毛,我就枉在虎頭灣稱名道姓了。」柳鵬飛道:「好,因為姓柳的人生地疏,並且告訴你,我在關里不過是個賣苦力氣的兄弟,來到關外,還是照樣,江湖上一切事,我是個大外行,當家的你別笑話,你怎麼說就怎麼辦。」金開甲道:「朋友,請過船來。」柳鵬飛嗖的躥過船頭,金開甲往後退了退,向身後兩個提刀的弟兄一揮手道:「躲遠些,金開甲用不著你們壯門面,這種樣子叫好朋友疑心。」那兩名提刀的壯漢,趕忙退到後艄,水手們不等吩咐,立刻掉轉船頭,船往裡走,往前出來不遠,前面已經現出陸地,可是這一帶除了大片的蘆葦,就是密扎扎的樹林子,可沒有多大的樹,在岸邊站著四名壯漢,各舉著一支火把,在那等候著。船停住,柳鵬飛頭一個躥上岸去,金開甲跟了上來,水上漂杜興,黑心劉德茂,和其餘船上的四五個人,也全隨同登岸。
金開甲道:「柳朋友,前面道路可不大好走,全得從亂林和葦地里穿行。朋友,你信得及我,咱們事有事在,你的來意,我還知道得不清楚,並且我金開甲在這裡立舵之後,還沒有一個生朋友到來,柳朋友,你這是第一次,給我金開甲臉上增光,你只管放心往裡走,金開甲決不做那種下流的事,暗算你,朋友你放心裡請。」頭裡舉火把的引路,柳鵬飛毫不遲疑,昂然大步,往裡走來。果然這一帶找不出道路來,頭裡舉著火把的,也得分撥著葦草,和不住地用手撩著過矮的樹枝。此時這一班人一個出聲的沒有,只有唰啦唰啦的葦草的響聲,往裡面走,也是不住地旋轉著,好個奇險的地步。柳鵬飛因為有這四支火把引路,不時地看到所走過的地方,旁邊不遠,時時地發現有水,這種地方,生人是決不容易進來了。在這片亂林葦草中走了半盞茶時,前面好走了,已經出了這片葦地,雖則前面還不斷地有一排排的樹木,可是有道路了,順著一條小道,漸走漸高。在這時已經是天黑了好大的工夫,前面引路的腳底下也放快,柳鵬飛看到附近一帶的形勢,這是江心一帶的一個孤島了,從一個高大的石堆旁轉過來,只見前面貼著一片土石的山坡下,有燈火之光,那裡有十幾間房屋,點著許多燈籠。此時活閻王金開甲和柳鵬飛並肩而行,一直地夠奔迎面上一排較比高大的木屋前,門大敞著,門口站著五六個壯漢,在這十幾間房子前,牆壁上全插著燈籠,所走過來的是一片草地,到了門前,活閻王金開甲向柳鵬飛道:「朋友,叫你見笑,我這個小地方,太不成樣子,朋友,裡邊坐。」柳鵬飛立刻走進迎面的屋中。
這屋子很大,裡面桌椅陳設得倒很整齊,在迎面的桌上,點著兩隻牛油蠟,屋中沒有人,進得門來,金開甲請柳鵬飛迎面落座,柳鵬飛也不再客氣,往迎面椅子上一坐,金開甲陪在一旁,水上漂杜興,黑心劉德茂等,全站在進門邊,有一個壯漢送進兩碗茶來。活閻王金開甲向柳鵬飛道:「朋友,請喝茶。朋友,你此番到虎頭灣,聽我弟兄報告的情形,朋友你是故意地找我金開甲而來,可是我和你素不相識,咱們遠日無冤近日無讎,金開甲領著一班弟兄吃這碗飯,也是不得已,朋友你安心把我們這個飯鍋踹了,這倒沒什麼,此處不養爺還有養爺處。但是我不明白,朋友你這麼幹是何居心?你是不是六扇門裡的朋友、水師營的眼線,你想探明了我立舵的所在,要來連我這點底兒整個地弄翻?柳朋友,你膽量也太大了,大約官家已經給你立了契約,養你一家的後半輩,你才敢這麼賣命。朋友,你膽量不小,金開甲服氣你,敢進來就算是個朋友。可是姓金的是怎樣個人物,你一定有個耳聞,往我面前來,就算鬼門關掛了號,我的匪號叫活閻王,就是告訴你們陰曹地府那叫騙人,金開甲才是掌生死簿的活閻王,我叫誰活著誰活著,我叫誰死誰死。朋友說真情,講實話,別叫我看不起你,我這可是給朋友你整個的臉面了。」
柳鵬飛靜靜地聽他說,此時哼了一聲道:「金開甲,你說完了。姓柳的一定把真情實意告訴你,姓柳的一不當差,二不保鏢,三沒走過這條路,從現在才看見你這個活閻王。你少用話威脅我,金開甲,關東三省做這種沒本錢的生涯,固然不止你一人,可是你這種行為,不是好漢子所為:拉大幫掌山頭的朋友們,雖則是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干,可是他們卻講究殺賊官、除惡霸,找那殷實商戶、富商巨賈下手,尤其是不准犯淫行,這是好朋友痛恨的事。身落綠林,也不是一出娘胎就造定了非幹這個不可,綠林道的朋友,何嘗不是一樣的人,也有父母妻子姐妹,所以這種強掠婦女的行為,為江湖道上所不容。金開甲,你在這條路上,霸據虎頭灣水面,官兵你不敢惹,保鏢的你不敢惹,你盡揀這些謀蠅頭之利的商販們下手,你還充的哪道子好朋友?並且你既劫掠了他的錢財,就不能損傷他的性命,這水面上你已經撂過多少條人命?你更有劫掠客旅眷屬的行為。金開甲,我柳鵬飛今夜找上門來,就要叫你給我痛改前非,換換方法,我給你一條自新的道路,你能夠聽良言相勸,萬事皆休,不然的話,這一帶有柳鵬飛在,就不許你橫行。」
金開甲一陣狂笑,笑聲一斂,把兩隻兇橫的眼一瞪,面色一沉,滿臉殺氣,向柳鵬飛道:「朋友,你好大的口氣,金開甲就要這麼做,虎頭灣是我的天下,朋友你敢出頭,你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本領,也得叫我看看,就憑你空口這麼一說,金開甲未免不服。」柳鵬飛厲聲呵斥道:「金開甲,你要看點什麼可容易,姓柳的要沒有收拾你的本領,也不敢往虎口裡送。」水上漂杜興,黑心劉德茂,齊聲呵斥道:「當家的,別和他說這些廢話了,這東西不定是怎麼回事,我們提防他有後路,還不動手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