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八回 喬裝誘盜

鄭證因 《白山雙俠》
住了兩天之後,江口僱船,往虎頭灣那裡出這個港口,可是這一帶的船真不好雇了,多半的不敢承攬這種孤行客人。架不住柳鵬飛船腳錢出得豐富,並且告訴船家,自己知道虎頭灣不好走,我本身帶著許多財物,我敢這麼走,就有我的辦法,水面上的規矩,我也懂得,從來水旱兩路,客人出事,和車船轎馬腳夫水手無關,只要不多管閒事,你們使船的連一根汗毛也傷不了,怕什麼,我沒有個打算,自己不能往虎口裡送。柳鵬飛把話全說穿,船家也貪圖得的錢多,客人是自己情願,出了事也不至於落埋怨,船家遂答應了,告訴柳鵬飛道:「雖是老客不怕什麼,我們也不願意出事,我們設法躲著走,能夠躲避開,我們必要盡力保客人的安全。」柳鵬飛向他們說些感謝的話,打髮腳夫把箱籠行李運上船來。 腳夫們搬運他這些箱籠時,暗暗地吐舌頭,因為箱子特別重,裡面一定有黃白貨,全是替客人捏著一把汗,帶著這麼多東西,竟敢這麼冒險,這可是怪事,看不出這個客人,竟是個大商人,他也不找保鏢的護運,連個夥伴也沒有,孤身一人,全認為這簡直要給活閻王送禮,在這種大碼頭地方,他們只有驚異,絕沒有惡意。上船之後,他這是自己包的船,不准帶客人,船隻立刻開行,風勢還很順,從開船到虎頭灣,是八十多里的路程,柳鵬飛雖則在龍江口探聽的時候很久,可是沒親自到過,見這一帶果然十分荒涼,江岸一帶,也是大片的綠野,除了森林,就是莊稼地,有時二三里看不到村莊鎮店。船隻走得極快,因為管船的計算著,風勢這麼順,大約太陽沒落下去,就可以過了虎頭灣;並且在這一帶沿途里,只要遇到大幫的客船,跟人家一塊走,就能免生危險。可是直走了多半天的水程,竟沒有遇到,船家是失望了。在這時候,只有各人做各人的打算,這個管船的,倒還真是個好人,對於客人的事很熱心,在離著虎頭灣很近的一帶江面上,水勢也急也寬,有時候大片的水灘,足有一二里,江心裡還不住地發現那種孤島似的,不過很小,這管船的不時爬上船頂子,四下里張望一下,看一看哪裡有船的影子,躲避著走。柳鵬飛守著自己一個行李卷,鋪著一份鋪蓋,他躺在船艙中直睡了半天,船家著急,他是不走心。直到太陽偏西,管船的在後艄不時地躥上艙頂子,喊著後面的舵手推舵,柳鵬飛此時才站在艙門口,看這一帶的形勢,果然荒涼異常,船隻尤其是不敢過分貼著江邊這裡,因為有的地方水太淺,容易把船膠住,有的地方儘是大片葦塘,水汊子也很多,得提防著船隻遇險,所以反把船放到江心一帶,此時風帆滿引,船行得很快。 柳鵬飛索性走出艙門,站在船板上,管船的在艙頂子上向柳鵬飛道:「老客,我們現在可算碰運氣了,看這情形,今天很好,風勢也順,天色也不晚,你看一二里外,那片黑影子,就是虎頭灣,在江心湧起的一片孤島,遠遠看著好像一個老虎頭,老客你是發財的商人,我們要借著你的運氣,平安渡過虎頭灣,喝你杯喜酒,老客你肯破費麼?」柳鵬飛含笑說道:「管船的,就這麼辦,咱是二斤老白乾,五斤牛肉,算我請客。管船的,你這人很好,我應該請請你。」此時,從一個通著江口內河水汊子,露出一個帆影來,管船的不住歡呼著道:「老客你看,也許有大撥的船隻了,咱們跟上一道走,保險沒事。」通著內河一帶有一片土崗子,也是遍生蘆葦,看不真切,這裡的船仍往前走著,不大的工夫,那個水汊子船隻出現,管船的嗐了一聲,帶著十分失望的神色道:「老客,叫我白歡喜了,敢情也是孤行船。」 柳鵬飛見他這種著急的神色,反倒笑了,向他說道:「管船的,不要擔心,誠如你的話,我這個走鴻運發財的人,決不至於碰上逆頭事,放心大膽過虎頭灣,牛肉白干,你算準到嘴了。」 管船的見客人這麼寬心,他倒不好過分帶出擔心的神色來,這時船往前又出來有一里多地,忽然後面水聲響,回頭張望時,有兩隻小船,每隻小船上四個水手,四把木槳,搖船的全是年輕力壯的壯漢,船走得很快,木槳打得水花飛濺,這種小船在大江里就少見了,很是危險。 管船的立刻哼了聲,趕緊地從艙頂上跳下來,向柳鵬飛低聲招呼道:「老客,進艙里去,後面有兩隻小船,路道不對,躲一躲。我們破出遭殃,好在他沒看見船隻前面站著人,他們倘若問時,我就告訴他是空船,就闖過去了。」柳鵬飛冷笑一聲,把這管船的往旁一推道:「你快躲開吧,你簡直是要找死,少說話。」管船的也不知柳鵬飛是什麼意思,一番好意,反遭到他這麼無禮,也有些生氣,自己往船頭上湊了兩步,躲開柳鵬飛。 這時柳鵬飛轉過臉去,側身往右邊望著一片荒江野港,太陽已經往西沉下去,水面上浪花竄起萬道金蛇,這兩條小船往後面趕來,離著柳鵬飛這隻客船不遠時,這兩隻小船,左右一分,從這客船的兩旁躥過去,柳鵬飛好像沒看見一樣,仍然抬著頭往遠處張望,靠右邊這隻小船上的壯漢水手,手底不停地撥著槳,臨躥過去的一剎那間,船上的水手們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笑了一下,這兩隻船已經如飛而去,他們這種行船,技巧嫻熟,手底下力量大,客船雖是借著風帆之力,也沒有他快,眨眼間這兩隻小船已經出去很遠,竟往江心一帶港汊子中隱去。 柳鵬飛扭過身來,向管船的招呼道:「管船的,對不起,你對客人一片熱心,一番好意,我是十分感謝你。方才你說的話,可真有些外行了,這兩隻小船若真不是好人,他們全是行家,何況我若是個空身人,還有可說,我帶的箱籠很重,船隻吃水力量,行家一望即知,這是他們沒向你招呼,要是向你招呼,你只要答出那種假話來,你自己破壞行船的規矩:你豈不是自己找死。」管船的一聽柳鵬飛這番話,連連點頭道:「老客,這真是我過於粗忽大意了,只是方才這兩隻小船情形可不對,哎呀這可怎麼好!」 柳鵬飛微微一笑道:「管船的,真還沒有我想得開,他只要不要我這條命,我全給他還有事麼?」管船的一聽柳鵬飛這個話,瞪著眼看著柳鵬飛神色自然,一點驚慌的態度沒有,遂說道:「對,老客你全想得開,我還著什麼急?」管船的轉向後艄,他真格的也不像先前那麼慌張了,不過他另有一種想法,就是這個客人別看穿得不講究,是個大商人,有根基的主兒,人家這幾箱子財物,就是損失了算不得什麼,我跟著瞎著這個急。 船隻往前走,遠遠地已望到虎頭灣轉角的這片荒涼水面,立刻聽得遠遠地起了呼哨之聲。柳鵬飛仍然站在船頭上,卻扭頭蹺著腳,隔著船艙向後招呼道:「管船的,我是發財的人,運氣好,你聽,我的財神爺到了。」這一來,鬧得管船的哭不得笑不得,三個水手也全十分驚異的,真不知這客人是瘋是傻,在這種時候,他跟管船的開玩笑。這個船主此時騰騰地心直跳,依然是擔著心:這個活閻王金開甲,出了名的窮凶極惡,雖說是水面上有這種行規,不劫船家,可是這種話做不得准,這不是立保單的事,一個說話答對不好,就許挨兩刀。柳鵬飛對他開玩笑,他也沒答話,在這種情形下,只是硬著頭皮往前闖,趕到船一轉過虎頭灣的水灣子,只見江面那邊已然動了手,水面上停著一隻大船,船篷已經落了半截,橫在一個水汊子前,有五隻小船在四周,方才所看到內河出來的那隻船,已經首先被劫,船上是好幾個客人,全跪在船板上,柳鵬飛站在船頭看得真切。管船的那裡就招呼水手們落篷,因為知道逃不開了,船就不能再走得那麼快,可是柳鵬飛卻在厲聲呵斥道:「管船的,你想幹什麼?」管船的道:「老客你看不見麼?」柳鵬飛道:「不准你停船,趕緊把船放到近前,我要看個熱鬧。」管船的道:「老客你是瘋子,完了,你所帶的箱籠衣物,全不是你的了。」柳鵬飛道:「你管不著,我願意送給他。你只要不聽我的話,我這條命只要逃出去,我跟你可是一場官司,你是活閻王匪首的眼線。」管船的真是有生以來沒遇上的人,急得直跺腳,可是柳鵬飛話風說得緊,態度非常強硬,水手們就不敢落這個篷,船是走著很快,這一遲疑相隔已經只有四五丈遠,跟著吱吱的兩聲呼哨,兩隻小船,船頭全轉過來,上面高聲喝喊道:「相好的,到了,停船吧,這就是好地方。」此船已欺近,船篷嘩啦落下來,船上的水手們,拼著命地用木槳竹篙把船收住勢,不過這種船,說是立刻定住了不動,沒有那種事,船不過是很慢了。 小船上一名壯漢提著一口單刀,向這邊呵斥道:「使船的,你們可識相些,別多管閒事,老子們決不傷你,你這條船只有一條肥羊,我們早跟綴上來,客人呢,想活下去,不要動。」柳鵬飛早站在艙板上等著,小船上這么喝喊,他是毫不在意,正在注意著那隻客船。 船頭的艙板上,正跪著五個客人,三個年輕的,一個四五十歲,一個年歲很大,很長的白鬍須,戰戰兢兢地全跪在那磕頭求饒命,上面已經有四五名匪徒在艙內搜翻,從艙里箱籠包裹的全搬運出來,拋上小船。可是船頭上有兩名匪徒,一個提著一口刀,一個提著一把手叉子,此時他們正在威脅著船頭的客人,逼索財物,叫他們把身上所帶的全得拿出來。這跪著的人們,一齊地把兜囊中所帶的錢全掏出來,往船板上放,只是那個老者,卻連連地磕著頭道:「我沒有錢了。」在他這話聲中,那個提刀的匪徒一刀背砍去,那個老者哎呀一聲,倒在船板上,眼看著要滾下水去,那個四五十歲的客人竟把他拉住,帶著哭聲向匪徒們哀告道:「好漢爺們,我們實在沒錢了,我們爺兩個全是干小買賣的人,生意賠累關了門,我老爹還鬧著病,好漢爺們,只管把身上全搜一下,饒我們的命吧。」那個提刀的匪徒,把刀一揚道:「你這東西裝什麼蒜,干買賣的會沒錢,藏在哪兒?」說話間那個提手叉子的把手叉子往腿篷上一插,伸手過來,把這個商人胸前的衣服給撕開,在搜翻著。此時這個柳鵬飛站在船頭,兩下的船還相隔丈余遠,柳鵬飛已經搭了話,向對面小船上的匪徒說道:「不會叫哥幾個費事,我就是這船上客人,要錢有錢,要命有命。」靠左邊小船上一名匪徒,厲聲呵斥,口中還在罵著:「好小子,你真不含糊,還敢在老子們面前叫字號。」小船已向這邊搖過來,可是此時那條客船上,匪徒在搜翻那個商人之下,毫無所得,他在直起身來時,竟自一抬腿,照著這個商人肩頭上踹去,這個商人跪在船板上,這一腳被他踹得身形一滾,往船下翻去,可是他在身軀一滾掙扎之下,無意中竟把船頭一根纜繩抓住,身軀雖則滾下去,有這根纜繩,在水中掙扎,狂喊饒命,往船上拚命地掙,那個提刀的匪徒,卻又把刀舉起來,喝聲:「老子們叫你死個乾淨,你非要挨兩刀。」此時翻在船板上的老者,大喊了聲:「萬惡的強盜們,你們心也太狠了,我陳長友回了家也活不了,我死了做鬼也得告陰告去。」說話間撲通一聲竟自跳下水去,這伙匪徒,真箇的窮凶極惡,那個舉刀的竟探著身子,用刀砍那落水的商人。 柳鵬飛看到這種情形,忍無可忍,相隔那客船有丈余遠,小船已到近前,匪徒們要往上躥。柳鵬飛口中喊了聲:「好個萬惡的東西們。」身形往下一矮,雙掌交錯,在船板上身形往前一聳,「蛇形一式」,身軀從這條船上,已經飛縱過去,往那條客船上一落,腳點船舷,一個「分心十字」,這一掌正兜在這個使刀匪徒的肋骨上,砰的把他打下船去。 那名同黨一見柳鵬飛這種身形手法,也自一驚,可是見同黨已被打落水,他猛然往前一撲,用足了力照著柳鵬飛身上猛撞來,柳鵬飛此時腳下已經得了力,身形向左一晃,一個大鵬展翅式,一橫身,這一掌正切在這個匪徒的左臂上,柳鵬飛手底下夠重的,這一下就全出了聲,柳鵬飛右掌往回一撤,右腳往起一提,一個橫身扁腳踹,撲通一聲,這個匪徒也被踹下水去。 這一來,水面上一亂,立刻吶喊聲起,這一群匪黨們齊聲高喊:「好小子,你敢傷我們弟兄,小子們一個也活不了。」柳鵬飛站在船頭哈哈一笑道:「萬惡的狂徒們,不用張狂,姓柳的來了,就沒想活著回去。」口中說著話,一俯身,把那根纜繩拉住,用力一提,把這個商人帶上船來,不過這種地方水極深,那個老者已經漂流走了,這商人爬上船來,痛哭著向柳鵬飛叩頭。柳鵬飛趕緊地向這班商人說聲:「你們趕緊進艙,不要怕,有姓柳的一人在,足可以對付他們。」此時兩條小船,已經如飛撲過來,他們兩個同黨,是被打傷下水,已有三四個人跳下去,把落水的救了去,全上了匪首那條大船。 柳鵬飛站在船頭,見這兩隻小船上,是三個提著傢伙的,以外全是搖船的水手,柳鵬飛用手一指,厲聲呵斥道:「相好的忙什麼,柳老子既敢動手,安心是要把這條命給你們,好爺們走不了,告訴你們,姓柳的是成心找活閻王金開甲而來,話可告訴你們,你們想動手是白送死。」但是柳鵬飛這個話,哪能阻止住他們,頭一個就躥上一個面如鍋鐵,凶眉惡目的匪徒,手中提著一口鯰魚刀,往船頭上一縱身,口中在罵著:「你是哪裡趕來的雜種,想在這裡叫字號,接傢伙吧。」這口鯰魚刀,摟頭蓋頂照著柳鵬飛劈來,後面的兩個匪徒,一個提著一口尖刀,一個提著一條七節鞭,也從船側面往上撲。 柳鵬飛連兵刃全沒得從艙中拿出來,赤手空拳,並且船頭上地方不大,這種地方動上手,於自己十分不利,只有下狠手了,這口鯰魚刀劈下來,容得刀往下落,猛然反往這匪徒的面前一探,左臂往起一撩,向匪徒的右臂上一穿,已經把他這條右臂盪開,左掌已然趁勢遞出去,一個「劈山掌」砰地正打在這個匪徒的胸口上,這匪徒身形往後一栽,好個柳鵬飛,把打的式子變成了「烏龍探爪」,這一下子把他胸前衣服反抓住,這種地方就叫借力使力,以巧取勝。那兩個匪黨從船側面躥上來,尖刀七節鞭是一齊下,照著柳鵬飛的左肩頭背後下手,這柳鵬飛嘿的一聲,力量灌足了,猛然向左把這匪徒一掄,柳鵬飛這一手,可真夠損的,正拿這匪徒的身軀,接這兩把傢伙,哎呀一聲怪叫之下,砰的一聲震得船身晃動,尖刀和七節鞭一個剁,一個砸,全落在這個黑臉的匪徒身上,他身軀一倒下去,更把那使尖刀的匪徒也撞下水去。那個使七節鞭的,身形二次往前撲,可是船頭上地方不小,船板上倒著這個匪黨一時掙扎不起來,這個使七節鞭的,從他同黨身上越過來,七節鞭橫著掄起,向柳鵬飛攔腰便打,柳鵬飛焉能容他這條鞭再打上,七節鞭到,猛然往下一撲,身形一矮,七節鞭從頭頂上翻過去,柳鵬飛一個「黑虎伸腰」,矮著身軀雙臂向外一抖,這個使七節鞭的也被打下水去。 此時那撲奔柳鵬飛所坐客船的匪黨,雖則見柳鵬飛從船頭上躥出去,可是他們仍然撲上船去,更招呼著後面的弟兄,跟著往上動手,為是先把柳鵬飛的箱籠財物弄走。可是他們進得艙中,見船艙旁堆著四個箱子,上邊的一個鎖早開了,他們不費事,順手把箱蓋打開,看一看裡面究竟有多少金銀財物,在龍江口上船時那麼重,趕到把箱蓋一開,匪徒們全驚呼起來,裡面莫說沒有財物,連一件好衣服全沒有,完全是磚頭亂草。匪黨們立刻掄刀把下面箱子的鎖打落,底下的是照樣,這一來,匪徒們可有些明白了,此人是故意來找他們的,匪徒們竄出艙來,有的罵著,有的連打呼哨,這種呼哨是一聲跟一聲,非常緊,完全是在線上做買賣動手不利,報警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