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七回 替友鋤奸

鄭證因 《白山雙俠》
薛老歪哈哈一笑道:「二哥,你怎麼想這麼遠,我薛老歪是那種人麼?」侯順道:「口說無憑,事情到了時候再說,老太,我敬你一杯,明天你若不到大孤山山口去找他,咱們這本賬就算不清。」薛老歪一伸手,把右腿上一柄手叉子拔下來,往桌上一拍,向親刀子侯順道:「二哥,你看這把傢伙,只要天一亮,我要用了它,我對你也不用發誓,料理不了姓雲的,我會從自己身上招呼。今夜的話,說了不算,我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剛說到這句,外面嘩啦一響,兩人一驚,侯順道:「老太,這又是你辦的事,進來沒把門關上,大約是狗進來了。」因為里外間的屋子,外間沒有燈,這個侯順從炕上跳下來,伸手把桌上的瓦油燈端起,裡間掛著一個舊門帘,親刀子侯順,左手一挑門帘,右腳剛往門檻外一遞,嗖的一股子冷風,他身形往後一退,油燈熄滅,嚇得親刀子侯順喲了一聲道:「好大的風!」口中招呼著:「老太,快些打火。」他口中不住在呵斥著,認為是野狗闖進來,趕到二次把油燈點起,親刀子侯順把門帘一挑,舉著燈往外走,突然聽門口那裡,哧的一聲冷笑,有人在發話道:「相好的別害怕。」 因為房間很小,薛老歪在親刀子侯順的身後,這侯順因為突然發現人聲,嚇得一激靈,可是他口中在喝問著:「什麼人?你是誰?」侯順在這黯淡燈光下,只見門口站定一人,只看得出兩隻閃爍的目光,臉上弄得很髒,看不出面貌來,穿著一身短衣,背著個包裹,頭上扎著一條手巾。親刀子侯順連聲喝問:「你是誰?」這人卻帶著河北的口音哼了一聲道:「你這匪棍,我也認識你,那個狗娘養的薛老歪還不出來麼,把姓馮的害得家敗人亡,九死一生,小子們就算完了麼,好爺們找你們算賬來了,滾出來!」 此時火蠍子薛老歪已從裡間擠出來,這些天來他已經聽得滿耳,到處傳揚,當初那個跳海的馮華沒死,找他報仇,此時他聽得真真切切,此人說是姓馮,他悄悄地從親刀子侯順背後已經張望了一下,無奈燈光暗淡,辨不出面貌來。這個薛老歪,一伸手把左腿上手叉子拔下來,他把親刀子侯順向旁一推,把手叉子一晃,厲聲呵斥道:「你是什麼東西,他媽的,活見鬼,趁早給我滾出去,你敢在這裡胡言亂語,你可知薛老歪是怎麼個人物,我叫你一個的來,拆零碎了走。」這個人仍堵在門口不動,冷笑一聲道:「薛老歪,你這個雜種,傷天害理,無惡不作,今夜就是你遭報應的時候,我是你的要命鬼。」說話間這人身形往後一退,撤到院中,厲聲說道:「你們這兩個萬惡的東西,趁早滾出來,難道要等著老子費事麼。」 這個親刀子侯順,他也辨不出來人的面貌,但是口口聲聲卻說的是那個商人馮華的事,他遂把瓦油燈輕輕往迎面的桌上一放,輕輕向薛老歪招呼道:「一定是那個傢伙了,沒有別的,把他料理了一埋,這一帶誰敢管咱們的事。」親刀子侯順悄悄地把腿上的一把手叉子拔下來,隱在背後,他此時輕著腳步,往門口移動,口中輕描淡寫地說著:「這倒好辦,冤有頭債有主,找上門的賬主子,好爺們焉能不認賬,到什麼時候,侯二太爺也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閻王造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該死的可不定是誰。」他說著話已經走出門外,那薛老歪也跟隨出來,此時雨在下著,天空中一閃一閃地發著電光,這人站在小院的當中,可是也倒背著手,丁字步站在那。親刀子侯順往前湊著,口中尚在問著:「相好的,聽你口音不大像,咱們的事好辦,說實話,你究竟是誰,你是馮華,竟會還了陽,你們家中有那麼大德行麼?你不用找姓薛的,這點小事,侯二爺擔當得了,咱們岫巖府打官司去。」他說話間離著這人已近,相隔不到三尺,突然呵斥了聲:「去你娘的吧!」猛然這把手叉子從背後亮出來,照著這人的胸窩扎去。 這個人早有提防,可是侯順這一刀,勁疾異常,他是安心一下子把這個姓馮的結果了,可是手叉子遞出來,這人口中喊了一個「好」字,突然身形往後一縮,凹腹吸胸,在右手也亮出一把鋒利的手叉子來,當的一聲,繃在了親刀子侯順的傢伙上。這個侯順手底下十分利落,他平時是偷盜竊取,無惡不作,手叉子被繃起來,猛然身形往後一滑,一個旋身,已經退出數尺外。這是侯順的家,侯順院中一切全清楚,在黑影中他竟抓起一個瓦盆來,手底下是真快,這個姓馮的也跟著往前一撲,這一瓦盆,照著姓馮的摟頂蓋頂砸下來。可是姓馮的手底下也輕快利落,身形往右一晃,一個跨虎登山式,左手往起一撩,竟把這瓦盆打出去,嘩啦摔在院內。可是那火蠍子薛老歪,也猛撲過來,這柄鋒利的手叉子,照著姓馮的左肋上猛戳,親刀子侯順一瓦盆砸空之後,已經緩過式來,趁著這個姓馮的一斜身擋薛老歪,他一個「餓虎撲食」已經躥到姓馮的背後,照著姓馮的後心就刺,薛老歪這一手叉子遞過來,此人身形一斜,全身猛往地上一撲,一個「臥看巧雲」式,左腳飛起,腳尖正繃在薛老歪的腕子上,哎呀一聲,手叉子被踢飛。親刀子侯順這一下子也扎空,並且在雨地里,腳底下滑,身形往前一躥,這個姓馮的已經往起一長身,正好和親刀子侯順迎個正著,左手「橫架金梁」往起一撩親刀子侯順的右臂,一個「外剪腕」,把侯順的右臂抓住,這姓馮的,此時手底下力量可用足了,猛力地往外一推,只聽嘎巴一聲,親刀子侯順右臂已折,疼得他怪叫一聲。這姓馮的喝聲:「去你娘的吧!」這一手叉子照著親刀子侯順左肋下扎進去,往外一送,右手一松,左腿一抬,砰的一聲,把親刀子侯順踹出去,侯順倒在窗下。 此時薛老歪他原本在大孤山就受了傷,還沒好利落,此時更被這姓馮的把腕子踢傷,他竟是緊往街門那裡跑,可是門在關閉著,並沒開,越是在匆遽慌忙之下,這個門插棍他就越拔不開。這個姓馮的喝聲:「雜種,你想哪裡跑,這就是你葬身之地。」薛老歪此時在情急之下,他用足了力量,和這兩扇破木板門較上勁,並且口中在高喊著:「殺人了,救人啊!」咔嚓,嘩啦,兩扇破木板門,竟被他猛力拉得倒下來,薛老歪拼著命地往門外竄。這個姓馮的一聲狂笑,一縱身躥出來,口中在喊著:「你個狗狼養的,使點勁喊,找些人來看看也好,姓馮的想弄死你,就預備給你償命。」這薛老歪,哪裡再逃得開,被此人噗地一把,竟把他辮髮抓住,薛老歪卻大喊救命,這個姓馮的,手底下一停,卻不下手了,不過手叉子放在他脖項上,呵斥著道:「你喊,高聲喊。」 附近是有人家的,在一個黑夜裡,下著雨,突然發現這種喊聲,聲音聽得很遠,可是薛老歪此時像鬼嚎,嗓音全變了,誰也聽不出是他在喊救命。這時住在山邊的六七家人家,全聽到喊聲,立刻有人就趕出來,在一個鄉間,急切間沒有燈火,在雨地里不知附近出了什麼事,出來的人,也不肯貿然闖出街門,可是全在互相高聲喊著:「這是誰家,出什麼事了!」離著薛老歪喊聲近的,已辨別出是親刀子侯順門口出了事,這班鄉鄰們,對於這兩個萬惡的東西,已經恨透了,並且此時聽到是薛老歪喊救命,越發不肯出來。此時這個姓馮的把薛老歪按得跪在地上,抓著他頭髮,立刻用手叉子尖向他嘴唇上扎了一下,呵斥著道:「萬惡的東西,你也知道怕死,住口。」這人立刻高聲招呼道:「老鄉們出來幾位,沒有你們的事,我是找薛老歪算賬來的,叫你們看看這萬惡東西遭報,惡貫滿盈,他才有今夜。」此時附近的幾個人家,已經有人走出門來,可是還躲得遠遠的,在天空電光一閃一閃之下,見親刀子侯順門前,一個人在抓著薛老歪的頭髮,一把雪亮的手叉子放在他臉上,內中有年歲大膽量大的,遂高聲招呼道:「你們是怎麼回事,別動刀啊。」 此時這人卻抬起頭來,高聲說道:「老鄉們,我叫馮華,我不是亡命徒,我是一個經商做買賣的客人。我兩年前,路經岫巖府,竟被這個下流雜種們合謀,設騙局,把姓馮的害得一敗塗地,連行李衣服沒剩,給他們敲詐個乾淨。姓馮的不是有錢的人,苦熬苦修,一二十年的工夫,積蓄的一點資本,完全被這兩個狼崽子騙去,害得我馮華,連回家的路費全沒有,只逼得我投海自殺。可是我被同鄉救了去,迴轉關里,我姓馮的依然活不下去,資本耗盡,二年來,我還是沒飯吃,想到這種情形,我活下去,有什麼用,我這才趕到關外,找到這裡。姓馮的今夜報仇雪恨,為地方上除害,我可有言在先,誰過來誰就是我的冤家,誰管我們的事,誰就是對頭,姓馮的決不連累別人,我殺了他,給他償命,我到岫巖府自行投案,我這麼死個痛快。」 此時火蠍子薛老歪聽到這個人這個話風,分明是要自己的命,他猛然往起一躥,一拳向這人面門搗去,這個姓馮的猝不及防之下,這一下幾乎死在他手裡,雖則一仰頭閃避,可是把鼻子已經搗破,薛老歪破死命地往外掙,可是此人把他頭髮抓得緊,他想要掙出手去,只是這腦袋完全被人抓住,他一回頭,向這個馮華胳膊上咬,這個馮華一聲高喊道:「我報仇了。」撲哧一聲,這把雪亮的手叉子,竟扎入薛老歪的胸前。這人跟著一抖手,把他屍身摔到親刀子侯順的門口內,此時這人更把鼻頭流出來的血抹了一下,一陣放聲狂笑,高喊著:「我可報了仇,爺們岫巖府投案去了……」在雨地中這個人如飛跑去。 這一班鄉鄰們,誰敢出頭攔阻,並且這個姓馮的說在頭裡,誰多管閒事,誰就是冤家對頭,何況所殺的又是這種萬惡的東西,人人痛恨,更犯不上管他的事。一班鄉鄰們索性退回家中,等到天亮那姓馮的投了案,官人必然前來,並且附近有地保,也可以把他找來,人命關天,何況鄉下人也最怕見官,一個個溜回家中。到天明後早已互相商量好,官人來如若向四鄰追問,只告訴他在一個黑夜裡,又下著雨,雖則聽到喊叫的聲音,誰也不敢出來,天亮後才發現,薛老歪死在侯順的門口。這一來直到地保前來查看之後前去報案,官面上才知道,府城中哪有什麼人自行投案? 像這種東西,素日醜聲四播,臭名在外,官家偵問兇手,所得到的情形,就是一個被害的商人復仇,殺死兩條人命,畏罪脫逃。像這種東西被殺之後,官家不過按著手續辦理,雖則大孤山雲天柱很有嫌疑,可是絲毫沒有證據,並且鄉鄰們也安心來護庇雲天柱,異口同聲地說著:「夜間聽得清楚,夜間有人在喊著,姓馮的報仇雪恨,城廂一帶,又在好多天頭裡傳揚著,薛老歪當初逼死人命。有人找他。」可是姓馮的家鄉住處,又沒有人知道,這兩個人,又沒有苦主追究,過了沒多日子,這場事,弄個煙消火滅,官家也不過落個懸案而已,這一來給大孤山附近算除了大害。 這件事被雲天柱聽到,已經明白這完全是柳鵬飛一手所為,事情辦得非常乾淨,一點痕跡沒有。雲天柱對於柳鵬飛越發起了十分感激之心,此人竟是這麼有良心有血性,對於自己分明是感恩報德,情願背著人命,遠走天涯,給個人除後患。雲天柱不住地四下打聽柳鵬飛的下落,但是一點信息也得不到。 這柳鵬飛感雲天柱救命之恩,認為薛老歪這種人物不除,終成後患,雲天柱早晚是要毀在他手中,自己才毅然下手。先不動聲色,暗中預備散布流言,離開大孤山,隱匿在附近不露面,風聲傳揚得像實事一般。並且柳鵬飛暗地偵查薛老歪、親刀子侯順的舉動,他在大孤山附近一帶等候雲天柱的情形,柳鵬飛看個清楚,自己不敢遲延下去,因為薛老歪、侯順安心要和雲天柱拚死,倘若容他二人動了手,那時自己再下手就晚了。所以在一個雨天,柳鵬飛故意地把臉上抹了些泥,叫人辨不出面貌來,更學著大河以北的口音,故意地把鄉鄰全驚動出來,叫他們知道是馮華報仇,以免牽連上雲天柱。殺人之後,說是府城投案,柳鵬飛對付這種東西,才犯不上拿自己的命換了,連夜離開當地。 此時柳鵬飛身邊有雲天柱所贈的銀兩衣物,容易走了,離開奉天地面,竟自遠走邊疆。但是柳鵬飛此番出走,不同先前,當初落魄江湖,困頓異鄉,毫無辦法,自己願意做一個規矩人老實人,可是把這個好人,逼迫得身上背了好幾條命案;現在決意不那麼幹了,不再去做苦工,做小生涯。他仗著雲天柱義贈的銀兩,省吃儉用,一晃就是二三年光景。舊年到了龍江一帶,待了三四個月的工夫,聽得各處傳言,虎頭灣一帶竟自發現一夥強盜,殺人越貨,擾害商旅,這個盜首非常的惡,名字叫活閻王金開甲。聽到船戶們傳說的情形,虎頭灣一帶,簡直是斷絕了航路,錯非是大幫的商船,還得有力量的保護,才能越過虎頭灣。並且這活閻王金開甲,他無論遇到什麼客商,只要被他的匪船遇上,就是那零星小販,也遭洗劫,並且還出了不少人命,更有搶掠婦女的情形。雖則出事的人也曾向官家告訴,請求緝盜捕凶,可是這伙海盜,出沒無常,靠虎頭灣一帶又儘是島嶼,官家雖則也曾派過幾次水師營剿捕,可是依然逍遙法外,找不到他巢穴,並且信息極靈,水師營就是扮作商船,他們也得到信息,早早逃匿。 柳鵬飛一聽到這種傳聞十分不忿,關外一帶地勢遼闊,民風強悍,到處里全有拉大幫的,開山立櫃的匪徒,可是那種作風完全沒有像活閻王金開甲這樣的。他們雖則是干犯國法,做這種掠劫生涯,為官家所不容,但是盜亦有道,他們從來有一種必須遵守的規矩,就是不許犯淫行,至於他們嫖娼作樂,那是另一件事,不許搶掠婦女,不許劫掠孤行的客人和小商販。因為這班人中,固然是也有甘心作惡,可是多半是被貪官污吏們逼迫得走投無路,鋌而走險,所以他們要遵守著這種自成風氣的成條。至於套白狼打悶棍,鼠竊狗偷,另是一路。這活閻王金開甲,他竟敢這麼窮凶極惡,這和莊河廳的獨眼龍周七是一流,可惜國家養那麼些兵,有那麼些水師營,竟不能保商安旅,真叫人氣死。柳鵬飛暗打主意,自家不願意這麼屈居人下,碌碌一生活下去,遂拿定了主意,要轟轟烈烈做一下子。他安心要收拾這個活閻王金開甲,他在附近一帶就注了意,不時地探聽活閻王金開甲的行動,只要哪兒一出了事,柳鵬飛立刻趕到,設盡方法,要知道當時的情況。 此時大商人大撥的貨運,全聯合起來,若是走時一道走,有力量的商家請求官家護送,渡過虎頭灣;平常的商家,也是一兩家不敢走,聯合起來,請保水陸鏢的護運。這一來,那活閻王金開甲想再下手劫掠大幫客人,可不容易了。雖說是這一帶行旅上視為畏途,可是虎頭灣是一個極要緊的地方,沿著龍江兩岸有多少縣,必須從此經過,並且小商販全是經營多年的,他們不幹下去,就沒有飯吃,所以也是設盡方法,冒險地繞著路走,出了事也只好認命。這個活閻王金開甲,果然行蹤飄忽,隱現無常。 柳鵬飛偵查他的虛實動靜,這種事辦起來很費事,經過了很久的時間,居然探清了底細:這金開甲手底下人並不多,也不過二三十人,一隻大海船,七八艘小船。他在虎頭灣一個野港中,那個地方十分隱蔽,地名叫分水套,在那裡做他的巢穴,那個地方任何人輕易到不了,他的大船另隱匿在別處,入分水套野港全得小船,並且裡邊陸地也很大,荒涼異常,沒有路徑,只有他自己人能走進去,外人就讓你到了分水套,你也得困在那裡。他在那裡做巢穴,不是一年半載了,所以他這麼擾害商旅,官家奈何他不得。柳鵬飛因為自己是一個異鄉人,打聽這些事,得留著很大的神,一個弄不好,給地方除不了害,先把自己除了,半年的光景,把這活閻王金開甲一切動靜探查清楚。尤其是住在這一帶時日既多,越發地叫他看不起這活閻王金開甲了,所有那種達官貴人、富商巨賈,他們用錢有錢,用人有人,在虎頭灣一帶,安然無恙地來往著,活閻王金開甲不敢動這班人,所被害的儘是些弱小商人和旅客。柳鵬飛自己悄悄地預備了一下,買了幾隻箱子,裡面裝些個磚頭亂草。打點好之後,往龍江畔一個碼頭上,客棧里投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