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六回 雨夜密謀
雲天柱卻憤然站起,抓住了柳鵬飛的一雙手道:「二弟,你這是什麼話,你難道當面罵我麼,我不過事情做得有分寸,處處地放穩重些,但是二弟你為得我一條人命又背在身上,難道怕連累我,你就把這個哥哥看得那麼不講義氣了麼?我傾家敗產,我算認了命,只管好好地待下去,有天大禍事,雲天柱還敢承當,我不是老實商人,你也知道,我是帶兵多年的人,什麼險惡的戰場,我也全見過,我不過想著,這條命總得死得值得,薛老歪他不配和我對命。」
柳鵬飛拉著雲天柱叫他坐下道:「你先別急,咱們弟兄相處的時候不久,你的性情我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你若不是很慷慨很義氣的人,也不會從海邊把我救回來。現在你一切事聽我的話,你安安靜靜把精神擱在事業上,好好幹下去。你們動手時,我絕不露頭,我藏在弟兄們後面,不過我可預備著,你真要不是薛老歪的敵手時,我也叫他活不了,你一番恩待這個落魄江湖、流落異鄉的兄弟,我不能報你的恩,我也不能給你多惹禍,現在我離開這裡,越發地沒有一點是非,我雖則在山只住了幾個月,可是我因為莊河口的事,輕易也不下山到別處去,沒有人認識我,消滅這個娼婦,是我一手辦的,林場的弟兄,一個沒有看見的,我只要一走,永遠地不會有人再知道,你手底下練過很好的功夫,大概你是形意門的傳授。」雲天柱道:「不錯,我是終南北支,一位很有名的武術家董劍堂教給我的,不過學得也不精,因為我做的是武官,所以對於功夫上,越發不敢撂下。兄弟你也是一身好武術,我倒還不知你是哪一派的功夫,躥縱術真好。」柳鵬飛道:「我也不過是略識皮毛,學的是武當派的拳術,可是我的遭遇不幸,不能叫我好好地練下去,我真正的功夫好,莊河口還能受那麼重傷麼?咱們這些閒話不要談它,說也沒用,這林場的事業,跟我的性情不合,我也不願意幹下去,我另尋我的生路。因為現在我很放心,薛老歪不甘心,諒他也把你怎樣不了,只多留些神,少出去,下山時多帶幾個人,身上帶著傢伙,以防意外。你對待林場一班苦朋友很好,出事時,我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全是實心實意地願意給你賣命,你總算沒白下了心血,當時我一再地攔阻他們,囑咐不許動手,若不然早把那薛老歪一班人里撂在這了。把頭愣張是很好的朋友,此人心直性爽,只不過是沒有什麼心路,可是此人你要重視他,好好地待遇他,我這次走,依然告訴他,我還托他辦了一點事。在我走後你多放些風話,就是自己看在買賣上,不願意和人為仇結怨,自己更是少出山,這樣你任什麼嫌疑沒有,這個薛老歪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絕不會興風作浪,我保證。」
雲天柱聽柳鵬飛這些話說的,頗有些前言不搭後語,正色說道:「咱們弟兄,現在已成了過命的交情,誰也別瞞誰,你這時走,你是奔哪裡,投奔誰,難道你還想收拾這個下流東西麼,兄弟你千萬別那麼做,我這點情形,你已經看得明白,我絕不把他放在心上,憑哪一樣我也斗得過他,你倒是說實話。」
柳鵬飛道:「你不必多疑,我在這裡待下去,難道你就養老不成,我還年輕,我總得找些事業做,我也認為這種下流的東西,值不得姓柳的動手拾掇他。我先走一趟,我到龍江找個朋友,有我的事做,我就待下去,倘若不合我的心意,我還回大孤山不好麼?我這人說什麼是非做不可,我說走一定走,有夜間這場事,我明著離山,頗有嫌疑,弟兄們好了一場,誰也別誤誰的事,取些盤費來。」
雲天柱見柳鵬飛主意已決,他的話風很緊,沒有一點通融,自己也想到他已經弄出人命來,也恐怕事情發作起來,一場官司脫不掉,並且連累了自己,遂點點頭道:「兄弟你一定要走,我也不再留你,我只盼望你信得及我雲天柱,我是絕不願意叫你走的,你心目中要有這個朋友,此去無論混得好混得不好,別忘了這個哥哥。」柳鵬飛點點頭道:「你這個話,我永遠記住,我絕不怕你笑話,混不好一樣來。」雲天柱道:「好吧。」自己到櫃房中看了看,先生已經睡了,不再招呼他。到了內宅,自己這段小院前,已經有人把守護衛,這全是柳鵬飛給安排的。遂到了自己屋中,取了二百兩銀子,在那種時候,二百兩銀子是很可觀了,並且一個行路的人也不能多帶,又順手取了兩串銅錢,用一個包裹包好,親自提了出來,仍然到大櫃,把銀包和兩串銅錢全放在柳鵬飛身旁,遂說道:「我手底下沒有細軟的東西,並且也不知你到什麼地方,莊票也不好使用,只好給你拿來這種笨重的銀兩,這是二百兩銀子,兩串銅錢,找朋友也好,自己願意做生意,也可以辦些貨物,幾時用錢幾時回來,我的力量還行。」柳鵬飛道:「幹什麼,你拿這麼多銀子,是酬勞我給你賣命麼。我不用,路上餓不著就成,有個十兩八兩足夠花的了。」雲天柱把面色沉下來,向柳鵬飛道:「二弟,難為你這種話肯出口,這還是共生死共患難的弟兄應該說的麼,你小看了我,小看了自己。」柳鵬飛忙地說道:「哥哥你恕我粗魯,情實我不要這麼多,帶著笨重,我用一半吧。」可是雲天柱非叫他全拿走不可,柳鵬飛道:「咱們兩人,誰也別和誰客氣,你別叫我著急了。」說話間柳鵬飛把自己一個包裹打開,裡面是雲天柱給他置的幾件衣服、鞋襪,他把兩封銀子包好,銅錢帶在身邊,把包裹往身上一背,向雲天柱道:「咱們從今夜起,你我就算是結盟的弟兄了,我要好好去掙一番事業,也不負你救我一場,一年半載,大約咱們先不用見面了,哥哥咱們後會有期。」雲天柱此時不禁慘然落淚。
這種朋友相交,不在乎時日多久,這個柳鵬飛是一腔熱血,雲天柱覺得和他真好像多少年的兄弟一般,柳鵬飛倒是沒有什麼痛心的樣子,拉住了雲天柱的手道:「哥哥,你保重,咱們很有再聚會的日子,難過什麼?我走了。」雲天柱往外送,柳鵬飛攔住道:「不用送我,山道上很清靜,我在天亮前要趕一程,也離開這裡。」雲天柱跟到大櫃外面山道上,柳鵬飛道:「哥哥你就頂這,咱們再會了,我落住腳必有信來。」這個柳鵬飛毫無留戀,一轉身,順著山道往下走去,雲天柱站在那裡,直望到柳鵬飛的影子,消逝在黑沉沉的夜景中,自己才悵然迴轉裡面。
到第二日,雲天柱把林場重行布置一番,要緊的是提防火患,凡是通著山外的地方,也加了仔細,好在山上木石現成,把別的小路完全堵塞,夜間加班的防衛。可是那雲天柱卻悄悄地把愣張招呼到了一旁,問他道:「我那柳鵬飛兄弟到龍江去謀幹事業,他走時,倒是和你說了什麼話,你是我的好兄弟,不許瞞哄我。」把頭愣張道:「沒有什麼要緊的話,不過事情也得嚴密些。可是我也不知道鵬飛從什麼地方聽來的,火蠍子薛老歪那個傢伙,他是出了名的賭徒,他們什麼事全做。據說在前兩年,他離開了大孤山時,並沒往別處去,就在岫巖府賭場私娼盤踞著,他是一個窮光蛋,雖說是當初他也有家業,有房子有地,這小子輸得只剩了一把窮骨頭,他還是在賭局上活下去,不時地勾結一班賭徒們設局陷害一些財主秧子,這小子是本地人,架不住日子久,全知道他品行不端,輸了打,贏了拿,什麼不要臉的行為全使得出來,有錢的好賭的,一提火蠍子,離得遠遠的,所以在府城一帶,弄得狼狽異常。可是在二年頭裡,竟架上了一個有錢的客商,這個人也是常跑關東,不知怎的被他們架弄上,也就是十天的工夫,把這個客人毀了個一敗塗地,客人把所辦的貨,全輸在賭局上,被他們用腥賭,弄個乾乾淨淨,最後並且欠了賭債,這群小子們真箇很毒辣,人家上萬銀子的貨物完全沒有了,最後連行李帶衣服全給留下,聽說這個客人弄個一敗塗地,沒臉回家,明知道被害,惹不起他們,有人說這個人跳海死了,這個客人叫馮華,當初這件事,把府城裡全轟動了,火蠍子薛老歪,很美了幾個月,可是這小子江里來,河裡去,弄這種傷天害理的錢,依然還扔在賭局裡,還是窮光蛋。可是柳鵬飛不知怎的知道這件事,並且聽人傳說,這個姓馮的客人沒死,跳海被救,回了老家,可是人家被他害得這麼慘,不肯甘心,據說這個人已經又到關外來,並且已到了府城,各處里搜尋他,非把火蠍子薛老歪弄死不可,報仇雪恨,聽說這種話還是一點不假。鵬飛告訴我,有這種情形正好,場主也犯不上和他再為仇結怨,在這一帶索性把這信息給他傳過去,叫這小子知道,他做的虧心事他明白,這小子只要怕死,他就得遠走高飛,那一來,我們倒可以免去了後患,這不是件痛快事麼。可是鵬飛告訴我,我們林場和他有這種仇,我們明著傳揚出去,必落嫌疑,認為是仇口,叫我設法暗中把這種話散布開,這種事太好辦了,我已經照方兒抓藥,過不了三天,這一帶就全知道了,小子滾蛋吧。」
雲天柱聽到愣張這番話,自己略一遲疑,心裡懷疑的情形,可沒敢跟愣張再出口,遂也毫不介意地向愣張道:「老張,這種事與我們本身無關,冤有頭債有主,他自己的事,自己去承當,這個姓馮的找他不找他,與我們無干,咱們是少管閒事。」雲天柱輕描淡寫地說了這麼幾句,自己從此一字不提,並且對於火蠍子薛老歪,好像是把他忘了一般,山上林場是風平浪靜,照樣地操作著,自己借著心緒不寧為由,把住在山下一班熟識的人,輪流著請上山來,今天請三個,明天請兩個,一喝就是一個大醉。
這時在大孤山一帶,果然這種風聲散布開,到處傳說,薛老歪這回該著倒霉了,大孤山林場雲二爺寬宏大量,屢次的訛詐,沒把他怎樣了,這個冤家對頭只要找到他,小子就夠看的,看著遭報的吧,在鄉間有一點事情最容易散布開傳揚得快。
薛老歪,他此次府城中已不能立足,才勾結一班匪棍們,想算計雲天柱,官私兩面,全落了下風,這個傢伙他哪會甘心,住在一個地痞家中,他依然不肯走,他是安心想和雲天柱為難,整天在府城一帶放風言風語,就是和雲天柱玩命,跟他沒完,他這一輩子死在大孤山上,那算他姓雲的便宜,只要下山走單了,他非把姓雲的廢了不可。可是被害人馮華跳海沒死,出關找他,這一帶傳揚遍了,說這種話的人,繪影繪聲,全說定了這個人已經到了府城內,不過此人是安心要薛老歪的命,已經更名改姓,不時地到各賭場各土娼的門口等他,火蠍子薛老歪聽到這種話,他卻是不住地高罵著,認為說這種話的人,是活見了鬼,當初有人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姓馮的小子跳海死去,屍首漂流下去,除非他認母投胎,也得再等二十年後,並且自己更揚言更不怕這個,漫說姓馮的不會還陽,就是鬼找來,薛老歪也敢殺他三刀,這小子別看嘴硬,他可真格的府城一步不敢去了,整天腿篷上露著兩把手叉子,在大孤山山口一帶來回晃。
他所住的這個地方,是他一個多年的賭友,這小子名叫親刀子侯順,也是一個極下流的東西,這兩個傢伙在一處是一狼一狽,此次火蠍子薛老歪回大孤山和雲天柱鬧事,他就住在親刀子侯順家中,他已經說好了,只要把大孤山事情弄到手,或是打出一半來,兩人一定是平均分配,這個侯順,也是見財起意,遂架著他,一路地勾結匪徒們,官私兩面的這麼一折騰,可是狐朋狗黨們,只能欺負那老實的鄉人和鄉下的土財主,對於雲天柱就算碰了釘子,處處失敗,並且親刀子侯順還賠上一個女人,那個假冒薛老歪妻室的土娼,就是親刀子侯順所姘識的一個姘婦,附近一帶的鄰居全認識,他們這就叫安心訛詐。當時夜間,親刀子侯順可沒敢跟去,可是竟把這一個土娼白送了命,一班狐群狗黨更不肯給他賣命,栽了大跟頭,吃了大虧回來,一班狐群狗黨們,知道鬥不過雲天柱,薛老歪更是被他們說出許多挖苦話來,這班人見發不成這筆邪財,一個個全溜走。
薛老歪已經弄成騎虎難下,自己不弄出一筆錢來,府城裡就沒有個人立足之地,並且親刀子侯順也不饒他,這個薛老歪他卻拿定了主意和雲天柱拚死,預備只要雲天柱下山,他走單之時,兩個人一齊動手,叫雲天柱死不了也得廢了,到那時由侯順給薛老歪做傷,不向致命處下手,和雲天柱弄一場官司,只要把他這個林場攪得幹不了,就算成了,他已經賺了錢,干好了,把姓雲的擠走了,不論誰接辦,也得拿出一筆好錢來,氣也出了,臉也爭回來,錢也落了,一舉兩得,非這麼幹不成了。可是這種如意算盤打得好,在這時竟傳布起這種馮華復仇的事,薛老歪雖是嘴硬,也有些提心弔膽了,並且一晃半個月的工夫,雲天柱沒有下山。
這天下了一天雨,頂到晚半天還沒晴,這個火蠍子薛老歪,也是一肚子窩囊氣,等了許多天見不到雲天柱的面,大孤山上他是不敢去了,可是他這種窮光蛋,這麼耗下來,簡直是絲毫沒有辦法,因為他那種行為在附近一帶,再想敲詐勒索全不成了,在那種時候,人格厲害的人物,只要你栽了跟頭就算完,你再耀武揚威,立刻有人敢來問你,薛老歪有本領找姓雲的去,欺負我們老實鄉人,算什麼好漢。這種情形,是當時流行的一種風氣,他不在附近一帶想辦法,岫巖府也不敢去,親刀子侯順和他差不多,兩人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還是侯順弄來幾個錢,天又著雨,侯順打了一斤老白乾,弄了些酒菜,兩人在黃昏之後,雨在下著,也不能出去了,喝起酒來。
他們住的全是靠著山邊,親刀子侯順,也是只剩了兩間草房,一道小院,因為薛老歪的事,也十分著急,眼看著一塊肥肉,就是到不了嘴裡,並且他這個家,也叫薛老歪給毀了,喝著悶酒,遂向薛老歪抱怨著說道:「老太,咱們兩人一起兒賭場上滾了這十幾年,哥兩個到現在弄個一起完,姓侯的算得好朋友了,你算把送殯的人拉到墳里去,我被你毀個一敗塗地。老太,有主意可早打算,你這麼耗下去,還有什麼臉在這待下去,你看看附近這幫傢伙們,可全不像當初了,哪還看得起我們,指桑罵槐,說些個挖苦話,干聽著把他們怎樣不了。現在我總算是連人帶錢,全叫你弄光了,你不打正經主意,我可對不住,咱們各干各的了。」
薛老歪也是三杯入肚,又犯了酒後無德的毛病,瞪著眼向親刀子侯順道:「二哥,你別擠碌我,我怎麼想,也是活不下去,現在只好擠得薛老歪蠻幹了,明天我是決意到大孤山找姓雲的,堵著山口,祖宗三代的我罵他,他聚眾群毆也好,獨自一個也好,我和他拼了,出事之後,沒別的,傷輕你給我饒上兩刀,報案可是你的事,這場官司非和他打上不可。二哥,你是好朋友,我現在沒有別的路可走了,除了向姓雲的身上想辦法,早晚也是死,這次我叫你看看,薛老歪能賣命不能賣命,我還是和他沒完,這場官司我打不好,接著鬧二一場的,我和他算不兩立,除了把姓薛的消滅了,雲天柱就得挪挪地方,有薛老歪活在世上,這一帶就沒他吃的飯。二哥,這麼辦還不成麼?」
侯順道:「老太,你真能破出這條窮命去,我才服氣你,只要你肯這麼幹,我這份破家完全不要了,我幫你到底。真弄好之時,老太,你可別見財起意變心,到那時別說親刀子侯順不認識人,我一樣料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