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五回 土棍鎩羽

鄭證因 《白山雙俠》
柳鵬飛略緩了緩氣,仍然翻山越嶺,一直地往林場這邊趕來。這雲天柱當時在突如其來間拿不定主意,可是事情很顯然,柳鵬飛的舉動,更不容他遲疑,並且聽到山道上的喊聲,自己也不能這麼白白地送了命,立刻往山道里狂奔,更打起呼哨來。林場這邊現成的人,巡更查夜的就是一二十名,並且排房這邊住的工人,也立刻能召集,剎那間就有三四十名如飛地趕來,排房的工人陸續集合,這種林場是人多勢眾。此時山道那邊,果然是那火蠍子薛老歪,帶領著七八個全是遊手好閒、幫嫖看賭之流,他們手中可各提著傢伙了,這是安心到林場來鬧事。 此時雲天柱站在這一大隊弟兄們當中,這邊也舉著十幾隻燈籠在等候著,這個火蠍子薛老歪,像凶神惡煞似的,口中在大罵著,一直地趕向前來,卻在高喊著:「姓雲的,今夜就是咱兩人分生死存亡的時候,薛老子跟你併骨來了。你仗著有錢有勢,霸占了姓薛的產業還不算,我老婆在山道上拾些木材,你把她扣留起來。姓雲的,你瞎了狗眼,薛老子人窮志不窮,我跟你拼了。」 雲天柱把怒氣往下壓了壓呵斥道:「薛老歪,你小子想拚命容易,姓雲的不是怕事的人,你想逞凶,就把你這堆窮骨頭留在這,姓雲的情願打人命官司,你憑什麼登山訛詐、持刀行兇,你敢近前來,我可料理你!」這個火蠍子薛老歪,兩隻賊眼,不住地東張西望,他回頭向身後那一群無賴們招呼道:「弟兄們,可全聽見了,這小子做了這種強搶良家婦女的事,他還這麼霸道,簡直是土匪,你趁早把薛老子女人交出來,咱們打官司,我要鬥鬥你這種勢力。」雲天柱厲聲呵斥道:「薛老歪,官司你打輸了不甘心,你用這種無賴手段想訛詐我們,你是自找難堪,你憑點什麼,哪個見了你的女人,你這種不要臉的東西,你還有老婆?薛老歪,你究竟想幹些什麼,只管招呼,姓雲的皺一皺眉頭,我就枉在大孤山這兒做好朋友了。」 這個火蠍子薛老歪,高聲罵著道:「你敢這麼欺負人,弟兄們,你們方才可全聽見了,我老婆已經呼號喊嚷,我今夜非和他見個起落出來。」這時他也明白自己打發來這個土娼,雖則定規的時候很準,全是悄悄跟進來,只要裡邊一發作,他們立刻趕到,有賊有證,姓雲的他在林場不敢活埋人,那一來官了私休,自己足可以稱心如願,可是他這種下流的主意,偏偏地遇到了柳鵬飛給他整個地破壞,他此時就要騎虎難下了,他絕沒想到會弄成這種結果,立時向身後一班人道:「請弟兄們做個見證,替我薛老歪申冤,我女人被他霸占起來,我還活個什麼勁?」這小子到現在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是一咬牙,猛往前一縱身,火蠍子薛老歪,手底下倒也會三招兩式,往前猛一撲,手叉子是真往雲天柱的身上遞,照著雲天柱的胸前扎到,後面這麼多的林場工人,一聲譁噪,刀棍齊舉,可是雲天柱在厲聲暴喊著:「不准你們管。」身形往旁一晃,拳已經遞出,一個黑虎掏心,砰的一聲,搗在了薛老歪的右肩頭下,這小子踉蹌摔出去,此時他所帶來的一班人,也在躍躍欲試,可是他們看到林場這邊的人太多,他們想把雲天柱打個半死,是妄想了,只要一動手,一個也逃不開。 這時火蠍子薛老歪,卻在一翻身,從地上躍起,躥起來二次猛撲,用手叉子向雲天柱小肚子上猛戳來,這雲天柱微一晃身,一個「金絲纏腕」,噗的一把,已把火蠍子薛老歪的腕子刁住,跟著「順手牽羊」,往外一抖腕子,喝聲:「去你娘的吧。」撲哧一聲,這一下子把薛老歪摔得很重,手腕子被戳傷,手叉子出手,嘴也破了,雲天柱在這種情況下,也豁出去了,冷笑著,向倒在地上的薛老歪招呼道:「姓薛的,小子有本領,只管起來招呼,我這場官司是情願打了。」薛老歪所帶來的人,站得遠遠的,雖則也在叫罵著,可是不敢向前動手,此時這個薛老歪掙扎爬起,他向所帶來的人,也在發怒地叫喊著:「你們可是關東道上的好漢子,就這麼對待朋友,你們也太丟人現眼了。薛老歪這條窮命算留在這了。」這時後面林場的工人們,已經出來一多半,可是後面一陣低聲細語,從大隊弟兄中跑出一個,卻是林場的把頭,全叫他愣張,身高力大,他猛躥過來,雲天柱一把沒把他拉住,因為這種地方,幹這種事業,實不許有違法的舉動,所以雲天柱只提心弔膽的這伙弟兄們冒昧動手,那一來自己站不住腳步,什麼事只有自己一人出頭,弄到哪,全有理可講,此時那個薛老歪掙扎著,把那柄手叉子抓起來,這個把頭愣張已經躥過來,一腳又踢在火蠍子薛老歪的腕子上,一俯身把這薛老歪抓住,口中在罵著:「不要臉的東西,你們家的祖墳不在這裡,小子你老實待會吧。」動手間已把他雙臂攏過來,雲天柱還在喝喊著:「老張,不許你動手。」這個愣張卻是不聽這一套,他是被人吩咐過的,此時,雲天柱背後卻有一名把頭李福,把他衣服扯了一下,低聲在身後說:「場主,別管愣張,捆上他有辦法。」此時更躥出兩個人去,動手把這個薛老歪捆上。 薛老歪所帶來的一群無賴們,一聲呼哨高喊著:「好,姓雲的霸占良家婦女,還敢謀奪人命,你仗著林場人多,相好的回頭見。」他們呼喊著轉身要跑,愣張回身向後面的弟兄一舉手,口中在高聲喊著:「你們敢走,只要哪個想逃,就先把腿敲折了,相好的們,冤有頭債有主,只要站住了就是好朋友。」說話間貼著兩旁的道邊,如飛躥出二十多名,把這七個無賴包圍,這個把頭愣張,他手底下任什麼沒有,可是膽子真大,見把人已經截住,立刻湊到他們近前,厲聲呵斥道:「相好的們,你們是被薛老歪所騙,跟著他到這裡訛詐,可是雲二爺是好朋友,冤家對頭只有薛老歪,你們既然沒動手,咱們是無冤無仇。事情咱們得弄清楚了,打官司告狀,私打鬥毆,任憑姓薛的揀,可是他這麼去不成,你們先等一等,這個買賣就是不幹了,也得叫附近一帶人明白明白,是怎麼回事,現在想走的我們可對不起。」說話間後面已經有三四十名全舉起燈籠火把,從道邊上緊往山外跑去,那薛老歪被捆上,任憑他叫罵,有人把他守住了,不去理他。 雲天柱此時知道這完全是柳鵬飛的授意這麼辦,自己想了想眼前的情形,也只好這麼做,若不然這種下流的東西,他定然不肯就這麼下山,一班無賴們被圍住,他們哪還敢再動手,就這麼支持著等候。工夫很大,山道那邊一片人聲,所下去的幾十名弟兄,把大孤山附近山邊所住的父老弟兄,和一班種地的農夫,足請來有六七十人。可是這班去的人,絕沒告訴有什麼事,因為雲天柱在這一帶很得人心,他雖則在大孤山經營著這麼大的林場,對於附近一帶的住戶們全是極有禮貌,並且地方上出了什麼事,雲天柱全要盡力地幫助他們,他們有婚喪嫁娶,雲天柱是人到禮到,維持得很好,鄉下人們還最重這種行為,認為一個大場主看得起他們。今天在半夜間突然山上大批的弟兄下來,把這班住戶們喚醒,招呼他們,叫他們隨著上山,可是決不告訴他們是薛老歪訛詐,只說場主有重要事,並且關係著附近一帶的鄉鄰們安全,立刻請他們辛苦一趟跟隨上山,雲場主有話面講。這班鄉鄰們疑心著地方上有匪患,或許是已經發生大幫胡匪,要來擾亂這一帶,所以立時跟隨著這班弟兄,上山燈籠火把的引導著,此時,這個林場各處已經全派人把守住。 雲天柱見山下人已到,自己趕緊迎了上去,站在道旁,拱著手,向頭裡走的幾位有年歲的人道:「眾位鄉鄰們,深夜間把你們打攪起來,我雲天柱太抱歉了。」頭裡這幾位老者也忙地拱拱手道:「雲二爺,用不著客氣,我們哪一個不沾到雲二爺的光。雲二爺,究竟是什麼事,是不是附近一帶有匪患?」雲天柱道:「那全是好漢子做的,並且我這大孤山二三百名壯漢在這守著,他們也不好意思到這一帶照顧。這位朋友比土匪厲害,老兄們往裡請。」此時靠裡邊有林場弟兄們擋著,趕到這大隊的鄉民來到近前,林場的弟兄們分開了往兩旁一閃,這一帶的人,全是當地土著,哪會不認識火蠍子薛老歪這個傢伙,這一班人平時對他全是十分厭惡,他認識的人,更是下流。他本人在這住時,今天找張家,明天找李家,只借不還,可是他這班狐群狗黨們,更是偷盜竊取,什麼事全做,此時一班鄉人們看到他,全往後撤步。 雲天柱大聲說道:「眾位鄉親們,不用害怕,事情是姓雲的一個人的,我不連累大家,不過請一班父老們來到這裡,做個見證。薛老歪今夜突然帶著一班人全拿著兇器,入山訛詐,愣說是我雲天柱霸占了他的女人,這種血口噴人,行兇訛詐,姓雲的要是聽這一套,我這個營業就別幹了。姓雲的也打了他,只請大家做個見證,叫他拿出憑據來,我這大孤山除我妻女之外,有家眷的全住在山下,他這麼憑空誣賴,這分明是他官司打輸了,看著姓雲的這個林場眼紅,可是我姓雲的是憑血本憑人力乾的,所有林場的弟兄們,一個個也是拿血汗錢換飯吃,這種行為對付我雲天柱,我實不認頭。」 此時內中有一個老頭子,年歲很大,嘿嘿冷笑一聲道:「這可太怪了。」更招呼著火蠍子薛老歪道:「我說老歪,你什麼時候娶的老婆,我們也沒吃你一杯喜酒,在本鄉本土,弄這個不成啊!」薛老歪被人抓著,他聽得山下這個鄉民李老萬,揭破了他的詭計,他立刻破口大罵道:「李老萬,你可估量著,薛老歪是什麼人物,你也不是不知道,你這是巴結財主,我跟你沒完。」這時別的人卻在不住地推李老萬,可是李老萬毫不怕他,哼了一聲道:「老歪,別這麼嚇唬我,我李老萬沒什麼可怕的了,我現在剩了乾乾淨淨的一條窮命,你就是把我弄死,又該怎樣。這大約是你遭報的日子到了,你的那種行為誰不知道,薛老歪你只管宰了我,我也得說公道話、做公平事,老萬是看著你長起來的,你若有女人,早把她賣了,你還等到今天。」 雲天柱卻攔著李老萬道:「老哥,你這是公道話,我姓雲的決不憑錢憑勢欺壓人,他這不是動手逞凶,我可不能捆他,現在守在大家眼前,他想扎死我,自己抹脖子全成,我決不仗著林場的人多,姓雲的到什麼時候,單打獨鬥。」一說到這,立刻向自己手下弟兄道:「把他放開,叫他隨便。」這班弟兄立刻把薛老歪的雙臂放開,可是一堆壯漢監視住他,薛老歪此時自知落在人家手中,現在要是再想拚命不成了,這上百名的本鄉本土,做見證,自己是白送命,動手弄死雲天柱也走不脫,並且個人也不想真格地不活下去,不過是想發財,別的辦法又不成,才想出這種下流主意,他立刻瞪著眼睛向雲天柱道:「姓雲的,我薛老歪,現在只剩了一條窮命,我知道打官司你有錢,打架你有人,姓薛的鬥不過你,可是你也打聽打聽,薛老歪是怎麼個人物,姓雲的,你接著薛老子的吧,和你沒完。雲天柱,你叫薛老子走,若不叫薛老子走,你要是好漢子,把薛老子立刻料理了,咱們來世再見;你若不敢撂我,我可不陪了。」雲天柱惡狠狠地啐了薛老歪一口道:「你是什麼東西,你還叫字號,耀武揚威,關東三省,我沒見過你這種下流的東西,雲二爺跟你有點不值,你先別走,你女人在哪兒,趁早給我找出來,雲天柱這個小小林場,還不容留下流的東西。薛老歪,你弄這種手段來訛詐姓雲的,真是無恥已極。」薛老歪也還口罵道:「雲天柱,你少賣狂,這大孤山還不是你的勢力麼?咱們這篇賬,自有算清的日子。」此時一班鄉人們不敢說話,可敢笑,哄的一陣狂笑,立時往兩旁一閃,躲在後面的人,就不住地喊著:「得啦,薛老歪給老鄉們留點臉吧,還不滾蛋等什麼?」薛老歪還在裝那個不含糊的,高聲喝罵道:「這是哪個雜種敢挖苦你薛老子。」此時一班鄉人們,全齊聲喊嚷道:「他還敢罵人,咱們索性給他敲折了腿,大夥和他打官司。」雲天柱趕緊躥過來,向一班鄉鄰父老們擺擺手道:「別這樣,還是那句話,事情有姓雲的一人承當。可是姓雲的當眾聲明,這次的事大家也全聽說過,姓雲的是個規矩商人,我從進大孤山可沒在地方上惹過一點事,幹這種行業沒有怕事的,可是姓雲的總在『理』字上走,他想不叫我干,我得著點什麼,可是新鞋不踩臭狗屎,他不找我,姓雲的決不找他,姓薛的畫出道兒,姓雲的准接著,官私兩面,姓薛的打個招呼,雲天柱決不含糊了。」說到這,向薛老歪道:「姓薛的,你想玩命,還不是時候,趁早給我滾,你只要敢在這裡再待下去,我叫你弄個大難堪,姓雲的把這個買賣全花上,買你的命,小子給我滾吧。」薛老歪見風勢不順,再支持下去,白挨打,遂說了聲:「好。雲天柱,你等著薛老子的。」跟著向他帶來的一班人卻說了聲:「薛老歪的好朋友們,跟著我一塊丟人現眼,請吧,我要知道你們這樣,不勞動你們金身大駕。」薛老歪卻頭一個順著山道往外緊走,他所帶來的狐朋狗黨,也不敢答話,一個個全像夾尾巴的狗,隨著他向山道外走,這一班鄉民們又是一陣大笑。 把頭愣張,卻抓起一根亮子來,向旁邊一班弟兄們道:「人家辛辛苦苦的,咱們也得送送啊!」立刻又二十多人,舉著燈籠火把後面跟隨,這種情形,可太難堪了,這一班工人們,直把薛老歪一群下流的東西,監視著出了山口,這才撤回來。這裡雲天柱向一班鄉鄰父老道謝。大家對於這種事,全是憤憤不平,就有說雲天柱太軟弱的,應該把他送官究辦,有的說寧可花幾個錢也把他打折了腿,給地方上除害,有的就在說這種東西可了不得,實是後患,叫雲天柱得提防。雲天柱向大家道謝著說道:「大家對我這番好意,我感謝不盡,說實在的姓雲的犯不上那麼處置他,我還是怎麼說怎麼辦,他只要不找上門來,我決不找他,弄什麼手段我接著他,我要是儘自鬧事,我這個林場還干不干?二三百兄弟,全靠著林場為生。好在他也使不出什麼手段來,今夜的情形就叫不要臉,他這把手叉子我給他留著做證據,真到了歸官的那天,我求大家給我說個公道話。深更半夜這麼驚動大家,我改天定要請客。」幾位有年歲的人齊聲答著:「雲場主,這算點什麼,你千萬別那麼辦,你若是一請客,更該叫他說我們是巴結財主了,有什麼事只管招呼,我們給你做見證。」一班鄉鄰們立刻告辭,雲天柱把大家送下山去,更叫弟兄們掌著燈籠火把,護送大家回來,雲天柱返回大櫃。 只見柳鵬飛已經坐在屋中等候,身旁放著一個包裹,雲天柱這時見屋中只有他一人,連管賬的先生全歇息。,雲天柱到此時才知道這個柳鵬飛他雖是粗魯人,但是很有謀略,只這一會的工夫,這分明是他自己安排,不叫大家再到這裡多廢話了。柳鵬飛站起來,向雲天柱道:「場主,你口頭可要謹慎,方才的事情,只有你我知道,就是林場弟兄和大柜上人有聽見喊聲的,你可再不能承認了,動手的情形很快。」雲天柱變顏變色地道:「那個女人怎樣了?」柳鵬飛哼了一聲道:「你還想見她麼?她已做了澗底遊魂。」雲天柱倒吸了一口氣,搖著頭道:「怎的你竟這麼對付她。」柳鵬飛兩道濃眉緊皺,拉著雲天柱坐在身旁,憤然說道:「我不這麼做,你這場官司打不了,就許弄得你傾家蕩產,身敗名裂。火蠍子薛老歪用這種手段,他是安心向你下毒手,這種手段陰險狠毒,他買出那個土娼來,一口咬定你對她有強暴的行為,這種東西和那薛老歪是一流,下賤無恥,他們安心想從你身上發財,挑你那個買賣,你看當時那種情形,她就剩沒把那條褲子脫去,你被這種下流東西一口咬定,你這輩子,翻不過身來了,任憑你怎樣分辯,你無法辯別,無法洗刷,只有我這種手段對付她,教她找不出一點憑證來。何況若真是火蠍子薛老歪的女人,這麼給他消滅了,你還脫不了乾淨,人失了蹤,不是你也是你,薛老歪在這一帶臭名在外,他並沒有妻室,這一來我們占了極大的便宜,這個東西吃個啞巴虧,他說什麼沒有人信,就是那土娼的本主再找他,也只能向他要人,找不到咱們,何況他們不敢承認,場主你放心,事情是我辦的,有我承當,不過我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