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四回 林場驚變
可是這次官家竟自出了種種花樣,他按著官票所交的稅銀,得多拿出十幾份去,並且弄出山地的老地主,出頭和他搗亂,非向他要回山地不可,這是無理取鬧,這種事業絕不是私自行動的事,開辦林場,是有官票、有租約,這全是順情順理地來干,一不欠官銀,二不欠租款,容心是想把他這個營業挑散了。雲天柱對於這種事倒是毫不放在心上,自己此次也正是出來辦理這件事,總算是理直氣壯有憑有據,並且雲天柱也是做過武官的人,衙門口的情形,知道得清楚,反正花錢有個尺寸,水到地皮濕,也全稍微應酬一下,總算是官司打贏了,林場繼續營業下去,可是這次的錢花得不少了,大約兩三個月的利益,完全放在這場事上。雲天柱是一個豪爽的人,雖則是滿懷不平,但是事情辦完也就放開,更在莊河廳、石城島,找了兩個朋友,自己也是為散散鬱悶,這才僱船轉回來。歸途中竟救了這個柳鵬飛,尤其是聽到了柳鵬飛所遭遇的事,自己是一個當武官的出身,性情更是豪爽,所以更愛這個人,有血性、有膽量,敢作敢為,所以絕不因為柳鵬飛的窮,看輕了他,遂把柳鵬飛帶回大孤山。
在雲天柱本身救柳鵬飛是毫無所謂,自己出於本心,就是交這麼個朋友,林場這種事,沒有多少事可做,像自己一番好意,把柳鵬飛救回來,決不能叫他當小工子,來搬運木材,拉大鋸。可是遽然間若叫他當個把頭,這種行業,一樣得有經驗,你一個外行,要領幾十名工人,說出話來,全是不得法,工人們也不服,認為自己任用私人。柳鵬飛更沒念過多少書,也不過略識眼前幾個字,在大柜上他也拿不起什麼事來。雲天柱的意思,叫他多待一個時期,慢慢地也就看會了,願意干,就叫他幹下去,不願意干,林場也不在乎多養一個人。這柳鵬飛在大孤山林場一晃就住了三個多月的工夫,體力恢復如常。
日子待的一多,把雲天柱在大孤山這種情形,全知道得清清楚楚,有時候也看到雲天柱有些發愁,柳鵬飛知道他這種情形,這個營業有人暗中攪擾,就是這山地的舊業主。聽把頭們也說過,這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是個地痞一流,在這大孤山的山下是土著,橫行霸道。早年他也自己開採過林木,但是這小子嗜賭如命,只要進了賭局,就不想出來,早年他很有些個產業,完全被他輸光,弄得附近一帶的人,沒有敢再和他來往的。在他經營林場的時候,把附近幾個有錢的人,全帶累得窮了,可是他的錢完全送進賭局。自從事業徹底失敗之後,他曾經失蹤了一個時期,有人認為他已經死了,可是沒過了二年,他竟自又在附近一帶出現。這個人名叫火蠍子薛老歪,他回到大孤山之後,眼看著雲天柱把林場幹起來,這小子依然是個窮光蛋,他曾經親自到大孤山林場大櫃,拿出林場原業主的身份來訛索,雲天柱根本就沒和他交接過事,把這山地租出,是在別人手中,當時那火蠍子薛老歪,只圖多得錢,他雖則沒有賣,所以也立的是永租,雲天柱更是從別人手中轉租過來。因為辦這種事,得往裡邊墊一大筆資財,這是有本錢的買賣,有時候,因為開闢一個林場的道路,就得向這阻礙的山道上,花整千的銀子,因為那時完全得仗著人力,所以辦這種事業,很不容易,雲天柱是個有頭腦的人物,一切事全要把腳步站住,他在當日一接手時,一切手續辦得清清楚楚,連衙門裡公事全辦個齊全。這火蠍子薛老歪無故地訛詐,當時雲天柱是嚴詞拒絕,把他趕了出去,他要是一個窮困不能活的人,以雲天柱這種豪爽的人,無論應該不應該,幫助他些錢,叫他去找生路,可是對於火蠍子薛老歪,是早有耳聞,完全是土棍無賴一流,並且一張口,口風很大,你就沒法對他起絲毫容忍之心。
趕到把他拒絕走了,這小子勾結一個刀筆,包攬詞訟的人,竟自告雲天柱霸產,他這種手段對付鄉愚,或者可以如願,何況他這種下流的東西,平時已經臭名在外,雲天柱是有人證有物證,這個火蠍子薛老歪竟弄個灰頭土臉,白現了一回世。可是這傢伙哪肯甘心,並且這小子他的行為過分下流。在關東一帶,憑著胳膊根,闖出字號來的,很有些露頭露臉的人,可是像他這種樣子的吃不開,闖不出來,只會踹寡婦門,嚇唬老實人,真遇上硬碰硬的,他是一樣吃虧,所以這小子這幾年來,依然弄得狼狽異常,連碗准飯吃全沒有。可是他所認識的,也就沒有好人了,所結納的全是爬賭局、鑽狗洞子、偷雞摸狗,這種下流的匪棍,這種人在一處,沒有別的,終日想法子算計人,可是整天在賭場裡就是一座金山擺在那,也有輸完了的時候,何況這種窮光蛋們。官司打輸了,他在這一帶放起風言風語,決不肯和雲天柱甘休,雲天柱若是不好好地給他打算一番,他絕不叫雲天柱再幹下去,不把雲天柱弄個家敗人亡不算完。他用這種下流的手段,散布風言風語,安心是想威脅雲天柱,最低也得把這個林場算他一份兒,可是雲天柱這種人焉能就受他的威脅,但是知道薛老歪,他在這一帶盤踞不走,是安心和自己為難,也不得不提防他了,可是他這種東西決沒臉再親自登門,兩下里只要一照面就得出人命。柳鵬飛知道這種情形,也倒不便勸慰,自己對於這個人也就暗自留心。
林場中本地人很多,柳鵬飛對於火蠍子薛老歪,身形相貌,全問了個清楚,可是兩三個月的工夫,安然無事。這天夜間,後面林場中有採伐下的大堆木材,突然起火,這種事非常怪,因為林場這種事也不似別的買賣,平時就沒有什麼防範,因為全是笨重的木材,你也用不著偷,只要你有力氣,你就只管弄走,這裡林場的工人,有一半多是住在山上的,只有他們住的房子提防著火燭。突然起火之後,火著得很旺,幸虧是上面人多,更是一班年輕力壯的工人們,努力撲救之下,把這把火救滅,可是很險了,因為起火之處,已經接近了後面的山地,青枝綠葉的樹木固然不易燃燒,可是火要太大了,也一樣地能夠連上。那一來,就能造成大禍。雲天柱帶著一班人,仔細察看起火緣由。這是很顯然有人放火了,可是把附近一帶搜索一遍,找不到一個人。不過亡羊補牢,尚未為晚,燒了一堆木材,損失的固然不小,可是只有此後小心,力圖挽救,夜間遂派了人在存木材的地方,巡更查夜,守護著林場。
隔了六七天的工夫,又著了一次火,但是這次沒怎麼燒起來,因為巡更的人發現得早立時撲滅。連續著出事,弄得人心惶惶,雲天柱十分憤怒、十分著急,可是找不到憑據,明知道這是火蠍子薛老歪辦的事,你就不能出頭找他。柳鵬飛在二次出事的晚間,實在地忍不過去,遂向雲天柱道:「場主,我看你也是一個很有作為的人物,你怎的竟這麼軟弱起來?事情很顯然,這完全是火蠍子薛老歪一手辦的,乾脆地找他,索性和他挑明了,跟他說出起落來,問他打算怎麼樣,這種東西留著他是地方上的禍害,明著暗著全能拾掇了他,你被這麼一個雞毛蒜皮的人逼得大孤山不能立足,買賣不能幹了。」
雲天柱嘆息一聲道:「老弟,請你別用這種僵火的話擠碌我,我也不是膽小,也不是怕事,這種下流的東西,我真和他弄場人命官司太以不值,何況我為得林場全體工人打算,這個買賣維持下去,大家好有碗飽飯吃。並且現在是無憑無據,我要找到他的賊證,再去收拾他。」
柳鵬飛道:「場主,你可估量著,照這樣隱忍下去,你非被他弄個一敗塗地不可,容到你再想找他的賊證時,你的事業已經被他挑毀了,還有什麼用。優柔寡斷,可不是辦法,我柳鵬飛願替你代勞,我出頭找他。」雲天柱正色說道:「柳老弟,你不應該做這種打算,起這個念頭了。莊河口你可擺著好幾條人命,當時是事情逼迫到你頭上,個人這條命是死裡逃生,你現在還想辦這種事,咱們不是亡命徒,何況我在這裡是幹著林場營業,你弄死他,恐怕我也脫不得乾淨。咱們和這種東西慢慢地走著瞧,事情擺到眼前,我們和他拼著看,沒有什麼,他把姓雲的怎樣不了。沒抓住他的手腕子,我們找了他去,站不住腳步。老弟你千萬聽我的話,他真要是露頭露臉的人物,斗一斗他也還值得,這種東西,極其下流,他只有用這種陰損的手段,暗地下手,我只防備得嚴些,諒也不會出了大亂子,何況我也練過幾年功夫,我更帶了些軍兵,馬上步下全招呼得來,他就是真和我對了面時,叫他討不了好走。」柳鵬飛道:「越是這種東西越可怕,這種下流的手段,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是安心不叫你吃了,我看場主你非吃大虧不可。」雲天柱卻是竭力勸著柳鵬飛,叫他不要冒昧做事。
柳鵬飛也倒原諒雲天柱這種不得已的情形,這就是他的身份和自己不同,本來他現在守著這大片的事業,有妻有女,並且領率著二三百名工人,弄出禍事來就是一敗塗地。柳鵬飛當時遂也點點頭,答應了雲天柱的囑咐,個人絕不給他惹事。可是柳鵬飛對於這件事絕不放手,暗地裡對於這個火蠍子薛老歪十分注意著,不時地下山去訪尋火蠍子薛老歪的下落。雲天柱就不願意叫他出去,柳鵬飛卻向雲天柱道:「場主,你不必疑心,你既然認為這個兄弟是有良心、有血性的朋友,我幫不了你的忙,我能害你麼?我不能做那種糊塗事,我有我個人的事,你不必管不必問,咱們弟兄說話是一言一句。」雲天柱道:「好,我信服你的話,打算做什麼事,跟哥哥我商量一下,蠻幹胡鬧,不是咱們應該做的。」弟兄二人說完這個話,也就撂過去,林場一帶防備得更嚴了。
因為林場所有的弟兄,也認為很難得地遇到了雲天柱這種人,大家雖是拿血汗來換衣食,總算是穿得暖、吃得飽,一家老小也全能活下去,把林場保護好了,就是保護自己的飯碗,所以每到夜間,換著班的,總有一二十人,在林場一帶防衛守護,這種地方可絕沒有什麼柵牆石牆等建築,因為開採這種大樹木,完全得借著山道的形勢往下運,設滾木、設滑道,決沒有在山道上安起柵牆來的。這天夜間柳鵬飛在晚飯之後,自己也是鬱悶,個人是住在大櫃這邊,因為雲天柱已經是經營好幾年的事業了,在大櫃後離著一箭多地遠,一段平坦的山道上面,建築了一所小房,算他個人的住宅,雲天柱的妻室,是在關里娶的,自從他做營官出事之後,把妻室也帶到關外,他家中沒有什麼人,只有一個小女孩子,所以這裡只有五間房,有木板圈起一個小小的院落,一到夜間這一帶很清靜,林場還得往後面走,離開雲天柱這所小宅子足有半里地遠。
柳鵬飛從前面大櫃出來,個人往後面為得轉一遭,看看後面林場一帶的弟兄們,對於防範上是否盡心,自己在這山上林場,也只能盡這點力,旁的事沒有自己可管的。這時正是一個月初的時候,天上只有星斗之光,山道一帶很黑暗,後面工人們所住的一排排木房,倒是掛著燈籠,柳鵬飛一直地走向後面堆木材的林場中,遠遠地就看到兩個人一撥,四個人一撥提著燈籠器械,圍著林場一帶梭巡查夜,雖則地方很大,但是從黑了天以後,把頭們全分派好了,所有住在山上的工人們,是輪流換班,絲毫不准鬆懈。柳鵬飛圍著林場轉了一周,這一帶地方很大,他轉這一周,和弟兄們又說了會子閒話,就有一個多時辰的工夫,自己見大家肯這麼齊心,努力地來保護林場,絕不用場主再操心,柳鵬飛倒也十分高興,看起來雲天柱對於這般苦朋友們能夠體諒他們謀衣食的不容易,處處地為他們打算,倒還換得出人心來。自己轉了這麼一周,約莫到了三更左右,遂從林場退回來,夠奔前面大櫃。
在經過了雲天柱這片小住宅附近,自己也不願意驚動雲天柱,因為這時他早已睡下,從他小住宅邊轉過來,這是靠著這段木板牆的西邊,柳鵬飛已經走過來了,突然聽得靠東邊木板牆似乎響了一下,可是聲音不大。在這種地方,平時絕沒有毛賊一流的東西敢進來,因為山上住著一二百林場的工人,一個個全是年輕力壯的漢子,就是有那不法之徒,他也不敢來送死。柳鵬飛因為這種木板牆平時不斷地發響聲,就是林場的木材,也是一樣,採伐下的木材,只要已風乾的日子多,在夜間常常地爆響著,這全是聽慣了的情形。柳鵬飛遂仍然往前走,走出十幾步來,突然聽得那個木板門又響了一下,柳鵬飛此時可十分疑心,停身站住仔細查看,驀然聽得雲天柱所住的這個小院中,發起喊聲來,一個女人的口音,她在狂喊著往外跑:「救人啊!救人!你個挨千刀的惡霸,你敢強姦我、霸占我,救人啊……」一面喊著,從這小院門裡跑出一個人來,此時聽得雲天柱的聲音,似乎沒出屋,也在高聲喊著:「什麼人?」嘩啦開門的聲音,雲天柱端著一個蠟台,提著一把刀往外闖。
柳鵬飛一橫身,把這跑出來的女人擋住,厲聲呵斥:「站住,你是幹什麼的?」這個女人還是在狂喊救命,此時雲天柱也從裡面走出來,驚慌失色,已經出了小院門。此時柳鵬飛已經伸手來抓這個女人,但是趕到伸手一抓她,趕緊把手縮回,見這個女人,衣服全散開,並且好幾處撕破的地方,胸口肩臂,全露在外面,一手緊握著中衣,臉上還有一處撞破的地方,她見柳鵬飛一擋她,立刻往山道上一坐,仍在狂喊著救命,口口聲聲是雲天柱強姦她。
雲天柱此時舉著蠟台已經趕出來,蠟焰被山風吹著忽明忽暗,雲天柱已經到了近前,看到這種突如其來的情形,驚疑憤怒,自己也摸不清是哪裡來的事了。可是這時突然聽得大櫃前山道那邊,有人狂喊叫罵,並且現出燈火之光。雲天柱還在喝問著:「你是哪裡趕來的野女人,滿口胡言!哪個強姦了你,你是什麼東西。」這時這個女人倒在地上,一條中衣也沒有褲腰帶,身體露出一半來,她只在喊救命。
可是柳鵬飛回頭一看,立刻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往大櫃前躥去,一縱身竟躥上了大櫃的屋頂,抬頭張望之下,只見山道那邊竟上來一行人,還有幾個提著燈籠的,在燈籠暗淡的光焰下,閃爍著刀槍之光,柳鵬飛一看這種情形,立刻把牙一咬,翻身一縱,猛躥回來,厲聲向雲天柱呵斥道:「場主,請你現在可得聽我的話。你趕緊把刀給我,你到林場那邊集中弟兄們迎出來,不要動手。這種手段我明白了。」說話間,柳鵬飛伸手把雲天柱手中一口刀和蠟台全搶過來,蠟台用力一甩,已經拋向山道邊,把刀往自己的背後腰帶上一插,此時這個女人爬起來就要跑,柳鵬飛向前一把,把她頭髮抓住,只聽嗷的一聲怪叫,柳鵬飛一把把她的咽喉叉住,這時她就出不了聲,往起一掄,把這個女人背在肩頭。雲天柱此時忙地說:「鵬飛,你要做什麼?」
柳鵬飛呵斥道:「姓雲的,你還不按著我的話去照辦,你等死麼?薛老歪那傢伙已經帶人前來,快去,有大隊的弟兄到了,就不怕他了。這個下流女人,你可一口咬定沒見。」柳鵬飛說完這話,不等雲天柱再答話,這個女人已被柳鵬飛掐個半死,柳鵬飛身高力大,扛著這個女人,健步如飛,橫越過山道,穿進對面的樹林中,這一帶的道路仗著全是平時所看過的地方,柳鵬飛知道此時不下毒手是不成了,這叫賊咬一口,入骨三分,他一路地翻山越嶺,直出來一里多地,這裡有一個極大的山澗,他到了近前,毫不遲疑,說聲:「你這臭女人,用這種下流手段想訛詐姓雲的,柳老子就是你的要命鬼,下去吧。」用力地把這女人從肩頭上一掄,撲通地擲入山澗中,這個女人就算做了澗底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