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雙俠 · 第三回 海濱遇救

鄭證因 《白山雙俠》
柳鵬飛正在對付一班包圍的壯漢們,趕到覺察出獨眼龍周七已然摸過來,手叉子已然遞上,一斜身,自己的右肩頭,已經被手叉子紮上,可是在情急之下,咬著牙把身形一晃,右手的這根檀木棍往外一揮,把壯漢們逼得往後一退,可是身形已轉過來,那個獨眼龍周七,二次遞手叉子向柳鵬飛胸前猛戳,竟被柳鵬飛一把把他的腕子刁住,順手這根檀木棍,向外猛一送,這個獨眼龍周七,哎呀一聲怪叫,把右眼眼珠子已經給他搗出來,獨眼龍變成雙眼瞎。這獨眼龍周七固然是已經夠活的了,可是這柳鵬飛,此時身上也是受了十幾處傷,更被這幾十個壯漢包圍住,自己知道再遲延下去,這條命也得擲在這兒,何況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他也破死命地把這根檀木棍舞動,一邊動著手,一邊從碼頭上順著海邊突圍逃下來。仗著動手的時候天色已晚,這是一個散工的時間,爭吵凶毆,天已經黑了,碼頭上獨眼龍周七手下一班羽黨,雖則不肯把柳鵬飛放走,但柳鵬飛是拚死,有一個算一個,逃得稍遠,這一班爪牙們人也零落了,並且這群東西們,平時雖則借著周七的勢力,來作威作福充好漢,不過對於獨眼龍周七,全不是真箇有過命的交情,當時他們死傷的又很多,錯非周七的親近人肯動手,碼頭上雖則上百的苦工,可沒有肯幫忙的了。柳鵬飛逃出二三里來,在這昏黑中,他竟竄入一個港汊子內,這莊河口一帶,離開了這個大碼頭,沿途上儘是荒涼的小村落,柳鵬飛身形隱去,這班爪牙們雖則在附近一帶搜索一番,天色越發晚了,他們只好呼哨著回了莊河口。 柳鵬飛此時遍體是傷,全身浴血,伏身在一片葦草中,直緩了半夜工夫,這才緩過氣來,但是身上傷痕可夠重的了,個人又是闖禍闖得太大,離著莊河口太近,這條命還是保不住,因為獨眼龍周七這班爪牙,全是住在附近一帶當地人,只要遇到他們,非得被他們捉回去,置之死地不可。自己忍著身上的傷疼,強自掙扎,還不敢往大路上走。到天亮後又出來四五里,這種情形,也不敢往市鎮的地方去了,仍然沿著海邊找到小村落,說了一番假話,向村莊中求了些飲食,仍然順著海邊走,但是鐵打的漢子也禁不住重傷之下,還得奔馳道路,尤其是身邊沒錢,傷也不能治,店也不能住,強自掙扎這一天,又走出二十多里路,在黃昏左右,竟倒在海邊上,再也起不來了。 正有一隻客船路經此處,看到海邊上躺著這個壯漢,渾身是血跡,船上人竟是起了惻隱之心,坐船的人竟自招呼船上的水手們,把這個柳鵬飛搭上船來。這個人在仔細查看之下,看到柳鵬飛全身是傷,衣服全被血染透了,忙地設法救治,幸而所遇到的這個人,他也是個練武的出身,懂得受傷情形,當時用藥灌救,把柳鵬飛身上的傷全給敷上藥。到後半夜柳鵬飛緩醒過來,自己睜眼看了看,竟是躺在一個很整潔的船艙中,燈光下看到一個四旬左右的人,是一個很體面人的打扮,衣服穿得很講究,相貌生得也很威嚴,柳鵬飛又看了看自己,見身上的衣服也換了,傷處全被包紮著。此時這人見柳鵬飛驚疑不定的眼光不住地看著,遂招呼著道:「老弟,你不要驚疑,你倒在海邊時我把你救上船來,你怎麼受這麼重的傷痕?老弟,你可不要見怪,看你衣服打扮,是個苦朋友,難道還有人劫掠你麼,現在覺得怎樣,可能講話了麼?」 柳鵬飛窮途末路,去死已近的人,現在居然竟自遇到好人,把個人救上船來,以自己現在身受的情形,這麼盡心救治自己,世上竟還有這樣好人,不由感激得流下來那個英雄淚,遂向這人道:「我現在覺得很好,就是心裡空。」說到這一低頭,非常難過,低聲說道:「我大約肚子餓了!」這人忙地說道:「預備好了,你先吃一些穩定心神。」果然在船艙內茶几上放了一鍋粥,這人親自盛了一碗,向柳鵬飛道:「老弟,你傷痕重,不要客氣,我餵你。」柳鵬飛苦笑著道:「我自己還能吃,我坐起來。」柳鵬飛是一個極強梁的漢子,在什麼時候,也要忍痛掙扎,可是在這重傷之下,越是緩氣過來,傷處越發作得厲害,並且流血過多,雖則強自掙扎往起坐,可是險些又摔下去,這人伸手把柳鵬飛扶了一下,叫他坐好,把這碗粥遞給柳鵬飛,柳鵬飛受傷雖重,究竟沒有致命處,並且他身體健強,他一連把這大米粥喝了三碗,這才放下,向這人道:「太叫你笑話了。」可是說這話時,柳鵬飛淚不住地往下流著,跟著說道:「我是一個粗魯人,連你老的貴姓全沒問,這麼麻煩你。」 這人把碗筷子全放到茶几上,坐在木炕邊,向柳鵬飛道:「老弟,不要存那種不安的情形,同是異鄉人,何況我還有力量,焉能見死不救?幫你這點忙,在我身上算不了什麼,我姓雲,名叫天柱,我在大孤山幹著采木材的生意,老弟你貴姓?」柳鵬飛道:「我叫柳鵬飛。」自己毫不隱瞞,把莊河口惹禍的情形,向雲天柱說了一番,雲天柱不住地點頭,向柳鵬飛道:「老弟,你不要怕了,這群土豪惡棍,無法無天的情形,各處里早有耳聞,老弟你真是好樣的漢子,敢這麼幹,這是給一方除害。不過這種地方實在是沒理可講,死了一個獨眼龍周七,再換一個周七,接替他的人,或者不像他這麼窮凶極惡,但是地方一班虎狼官役,縱容包庇,這種霸據碼頭的情形,早晚還是一樣,像你這種有血性的漢子,這種地方你待不得。柳老弟,你說話很誠實,你有膽量、有血性,但是你這種人困在江湖上,有時候,就不容易找到安身之所,你只要不棄嫌,別把我雲天柱看成了大商人、大場主,你隨我到大孤山暫忍一時。好在你很年輕,願意幫我忙時,長久待下去,倘若這種事業不是你所願意乾的,你緩緩時候。並且莊河口你打傷這麼些人命,遼東一帶你就不能立足,總得躲避一時才好,年歲很輕,為什麼把這條命送掉,咱們萍水相逢,你願意交我雲天柱這個朋友,就隨我到大孤山。」柳鵬飛見這雲天柱說話慷慨至誠,他自己已經說出是大孤山做木材生意的,這是一種很大的經營,自己這種一身破爛完全像個討飯的一樣,這人居然沒有那種財主的脾氣,拿我這個窮人當作朋友看待,這真是難得的事,對雲天柱只有感激,遂被雲天柱帶到大孤山去。 這雲天柱在大孤山經營著採伐木材的生意,手下有二百多名工人,這種營業很能獲利,平時關里所有木廠商人,全是到這一帶來採辦。柳鵬飛在大孤山直將養了一個多月,傷痕痊癒,身體也漸漸恢復起來,對於這個雲天柱這種救命之恩,自己總想設法要報答他,但是找不到機會。更知道這個雲天柱他不是這種出身,並且身上也很有功夫,他早年曾經投身軍伍,從二十歲,就入了綠營,漸漸地因為屢立戰功,由把總熬到營官,已經是十幾年的工夫,他這份功名,完全是拿命換來的。他個人是一個當兵的出身,深知道當兵弟兄們的苦處,等做了帶兵官,和一班武官們不同,深能體恤士卒,他所帶的兵,管理得也得法,無論駐防到什麼地方,絕沒有招擾勒索。不過他這種情形不只於得不到好,反倒招來妒視,但是雲天柱因為自己是以戰功得來的這個官,也不把別人放在眼內。他那時正駐防在山東登州府一帶,他們這個統領,是有來歷的,他是旗人,名叫那榮,他是軍機大臣的得意門生,那種驕狂跋扈的情形,雲天柱屢次地看著不滿,可是自己為他的屬下,無可如何,不過雲天柱這種抗上的情形,那榮也是看不慣他,只為他是一個能征慣戰的,所帶的這一營兵,也真格地能出力,所以始終沒動雲天柱。 這一年正趕上山東教匪之亂,鬧得很厲害,這個統領那榮,他是奉命抄辦山東六府教匪之亂。但是這次教匪之亂,鬧得太厲害了,聲勢一天比一天浩大,這也是官家造成的,因為山東六府連續著二三年水旱之災,在那時只要地方上一出了這種不幸事,就算是給文武官吏造成了發財的機會,清廷里也不是不管不顧,也會由國庫中發幣銀賑濟,這種賑濟的款項和糧食,是層層剝削,層層剋扣,實行賑濟的這一班官吏和那不法的士紳盤剝後,災民們能得到實惠的,也不過十分之一二,在這種時候,再有那教匪們一煽動,遂把這種大亂造成。先前地方上官吏為得顧及自己功名,能夠隱匿苟安的地方,暫時隱蔽著不報上去,趕到實在不能掩飾的時候,匪勢已行猖獗起來。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只有黎民百姓倒霉,調動大兵,耗費錢糧,這個統領那榮,他在登萊青一帶輾轉作戰,就是沒被教匪攻陷的地方,也弄個出手。當時民間有一種牢不可破的土語,就是「兵過籬笆破。」雲天柱他是一個武將,隨軍出征,平定匪亂,可是在這種時候,他可吃了大苦子,同級的營官們,因為他那種性情就與他不和,到這種時候,雲天柱這一營人就成了孤立無援,他開入登州府境內時,竟自和統領大營隔斷開,那教匪太多了,匪兵如潮湧一般,竟把他隊伍整個地包圍起來,在這種情況下,仗著雲天柱深得軍心,他手下這一營兵,全沒有一個叛離的,在這時糧草斷絕,可是匪兵究竟是不成紀律的隊伍,在一個黑夜的時候,他居然突圍闖出來,自己這一營兵馬,也損失了一少半。可是統領那榮,所領率的三營人馬,也弄個全軍覆沒。雲天柱帶著自己這一營敗殘的兵馬,一直到了青州府的府城,才找到他們這位統兵官那榮,他手下竟剩了二三百已經算是潰不成軍,雲天柱雖則也敗下來,但是自己這一營人,依然還有力量,那那榮當然不能再責備雲天柱。在這時出兵平亂,一個做統領的,把隊伍全損失了,他是應該有罪名的,可是這個那榮,所謂朝里有人好做官,連本省的總督巡撫全得格外地照顧他,在這時是守衛青州府,請求救兵的時候,可是統領那榮他竟自把自己這種慘敗隱匿不報,他卻連續著在地方派糧派草,並且從兵部里更領來大批糧餉。可是對於雲天柱這一營人,糧餉是剋扣不發,他們這種情形,當然是怨聲載道,雲天柱已然得到詳細的情形,統領那榮,和他一個親信幕府楚秋江狼狽為奸,捏造軍情,冒領糧餉,在地方上更是騷擾,把青州府的商民百姓全害得過不成了,更派出他手下殘餘的兵弁們,四處抓夫。他在青州府,三五十名兵也算一營,百八十名也算一營,可是所領的糧餉,完全剋扣起來,雲天柱也屢次和統領交涉爭辯,他是只令雲天柱自己設法,雲天柱在這種情形下,焉能忍受,自己看透了這個營官決不能長久了,索性他把那榮和幕府楚秋江舞弊的情形,以及此次全軍覆沒的實況,詳詳細細地全給他報上去。 可是像雲天柱不過是一名營官,以那榮那種有靠山的人,他哪裡扳得動,那榮有軍機大臣的勢力,山東總督又奈何得了他?雲天柱不只於沒告成了他,自己反把這個頂戴丟了,落了個坐失戎機,把這個營官,給他輕輕送掉。還算是他素日有一班敬重他的人,在這種命令剛下來之下,別人知道他不甘心,可是他要送命。有雲天柱至近的朋友告訴他:「你這些年從當兵熬到了這個營官,可不容易,咱們自己人,我是深知道你,說句土話,光棍不鬥勢,人是這樣,誰別把誰擠對急了,誰也不肯下狠手,你現在落到個革職,可是論起來你還可以效力,戴罪立功。不過你這種性情,誰全知道,你決不甘服那你就可叫自己找死了,現在告訴你,就是你自己不再和他們僵持下去,你也危險,我們可聽到風聲,沒有實據,這個話不能不告訴你,乾脆說,趁早走,統領他也恨你入骨。尤其這次他們剋扣舞弊的事,完全是那幕府楚秋江一手包辦,不過這種斷子絕孫的錢,叫他們慢慢花去。現在叫你落到這麼個結果,算便宜你,那楚秋江,可比統領厲害,笑裡藏刀,手段惡辣,殺人不見血,他是因為你平時立了那麼多戰功,槍快箭雨中換來這個頂戴,對付你不敢過分嚴厲了,因為你這一營兵沒散,他們怕在府城中譁變起來。可是慢慢收拾你還不容易麼,你也看到本城中和城廂一帶,駐兵的地方,所有的富戶,只要加上個通匪的嫌疑,破家蕩產毀個一敗塗地,你是一個帶兵者,倘若給你加上點罪名,你還活得了麼,說句土話,光棍不鬥勢,你自己估量一下,你斗得了他們麼,趕快逃出青州府。你現在沒落到別的罪名,留得自己這條命,你雖是一個營官,還有起用的時候,你總是一員好將,換換時候,離開這班人,你一樣能夠另圖發展,不走就是殺身之禍。」雲天柱雖則是痛憤欲死,但是個人也是一個窮漢出身,自己不能為國為民盡力,也不能給地方上造成了一場變亂,因為自己此時一出口,這幾百人,准可以和自己賣命,但是不過給地方上惹亂子,這班弟兄們,不知要毀多少。個人一個營官,有什麼顧惜,並且干夠了,這種氣也受不了,遂聽信了友好們相助,弄個不辭而別,悄悄離開青州府。自己的手下隊伍,完全交給這至近的朋友,叫他們統帶。個人千辛萬苦出生入死得了這麼個官職,臨完事還弄個脫逃的罪名,不過雲天柱這次總也算給那那榮、楚秋江一個警戒,雖說是他們有靠山有勢力,可是經過雲天柱這一個報告,他們實在壓不住風聲了,把吞沒的糧餉完全拿出來,這一來統領那榮和楚秋江,越發地痛恨雲天柱入骨,可是雲天柱灰了心,再也不肯做官了,個人因為在關里沒有自己的道路可走,遂來到關外,身邊仗著還有幾個錢,算是棄官為商,可是決不入關里。 雲天柱是一個很精明幹練的人,他來到關外倒還很順利,幹了幾年買賣,身邊越發地積蓄些資財。在那時大孤山的木材,雖則已有人開採,但是這種事情,不是任何人全能幹的,屢次的人,不是經營不得法,賠累下來,就是承辦人過分地壓榨苦工們,擠出人命來,屢次經營這種事業的全遭失敗,弄得沒有人敢辦了。雲天柱這年已經商在遼東,遂有人和他說起大孤山的情形,放著山上那麼大的出產,荒廢著,只要有資本,經營得法,那真是無窮的富源,比什麼事業全好。雲天柱經營了幾年商業,雖是還不錯,究竟沒有多大發展,自己入山查看了幾次,正好有以前開辦的人,所用的一切器械,完全存放著,雲天柱遂毅然地接辦了,采木生涯,領了官票,辦了手續,召集工匠,遂幹起來。 這種事業和他的性情相近,他更體察過去人失敗的利害關係,趕到個人著手經營起來,他這種性情,眼光放得大,對於一班苦朋友們又能夠體貼一切,只二年工夫,他把大孤山這點事業經營得蒸蒸日上,管理得井井有條,已經有二三百名弟兄們終日操作著。這種事業你干毀了沒有惋惜,你只要干好了,立刻有人紅眼惦著你,趕到經營到第三年,事情就有些扎手了,不時地有人在算計著,攪擾他這個買賣,官家也是看紅了眼,雖則領有官票,照交稅銀,可是他事情一賺了錢,官家就設法向他勒索,不時地變著花樣出主意,找他要錢。雲天柱因為成立這個營業,也算是用盡了心血,費盡了氣力,並且自己所領率的這二三百人,全算是個個地有了飽飯吃,他們還能夠養贍家小,這是從來承辦人沒有的事情,所以凡是在他手下的一班工匠們,絕沒有對他有絲毫不滿的情形,可是外來的事,真有些窮於應付了。雲天柱在這時本身倒也積蓄了不少的資財,自己就是不幹了,也還有飯吃,可是這二年來,耳中所聽到過去承辦人的情形,沒有一個弄好了的,並且在這附近一帶的這班苦工們,也不過是弄得一個人吃飽了,想養家不容易,好容易自己把他干好了,倘若個人一撒手,這二三百名弟兄,依然弄個無投無奔,所以個人也想開了,只要弄上開銷,不往裡頭賠錢,支持下去,為了養這一班窮人,也應該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