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戰爭史：1327—1485 · 第4卷 從黑死病來襲到《布列塔尼和約》 1349—1360

第15章 溫切爾西戰役 因為英法兩國都爆發了可怕的黑死病，所以瘟疫出現後的七年中，兩國沒有再發生大規模的戰爭。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兩國實質上處於休戰狀態。兩國雖然偶有敵對，但大多數時間還是在試圖重啟1348年6月的和談計劃。不過，停戰協定並不能防止敵對情況發生。1349年末，腓力六世違背停戰協定，決定不惜一切代價要收復加來。腓力六世用兩萬金克朗收買了加來深受愛德華三世信任的守軍上尉阿爾梅里戈·達·帕維亞，命他在夜裡悄悄放法軍進城。但這位義大利僱傭軍官將計就計，馬上向愛德華三世泄了密。愛德華三世親自率領一支九百人的隊伍從多佛趕了過來。1349年12月31日晚，部分法軍剛進入加來城，便遭到了英軍重騎兵的屠戮。一番抵抗後，這些入城的法軍將士有的被殲滅，有的被俘虜，沒有逃出城去的。 1350年8月22日，腓力六世駕崩，好人約翰登基，史稱「約翰二世」。他沒有調整法蘭西的對外政策，繼續推行其父腓力六世的做法，不願與英格蘭講和。約翰二世登基前一周，英吉利海峽上演了一場激烈的海戰。一支龐大的比斯開艦隊溯海峽而上，大肆搶奪英格蘭的貨物。腓力六世曾對卡斯蒂爾國王亨利二世許以重利，並誘使他向英吉利海峽派出了拉塞爾達伯爵查爾斯指揮的艦隊。該艦隊的軍事企圖和商業企圖昭然若揭，穿越海峽後直奔佛蘭德斯港。所有艦船載滿了各種商品。就在這支艦隊準備駛回卡斯蒂爾時，愛德華三世在桑維奇迅速組建了一支英格蘭艦隊，追殺了過來。不過，英格蘭艦隊無論在人數上還是在噸位上都處於劣勢。乍一看，英格蘭艦隊必輸無疑。愛德華三世和黑太子愛德華所在的戰艦在戰鬥中被擊沉，但不屈不撓的英格蘭士兵從下沉的戰艦上爬上了卡斯蒂爾的戰艦。一番殊死搏鬥後，卡斯蒂爾人竟倉皇逃竄，將二十四艘商船留給了英格蘭人。1350年8月29日，這場發生在溫切爾西附近海域的海戰，史稱「溫切爾西戰役」。 溫切爾西戰役 與法蘭西重新開戰前的這個階段，有幾部法規在英格蘭憲政史上留下了非常重要的印記。除了上文提到的《勞動者法規》及自1344年與教皇鬥爭獲勝後出台的《聖職授職法》外，1350年到1355年，英格蘭還頒布了其他幾部重要的法規。這其中就有《重要商品法規》，規定諸如羊毛、皮革、錫、鉛等英格蘭最重要的出口產品只能在特定的城市銷售，包括十個英格蘭城市、四個愛爾蘭城市和兩個加來地區的城市。布魯日則不在可銷售城市之列。《重要商品法規》指定銷售城市的主要目的就是方便王室徵收羊毛稅；王室稅務官的精力只需放在少數幾個地方，這樣就能大幅提高徵稅效率了。但此舉在繁榮大城市貿易的同時也給小城鎮的貿易造成了較大的衝擊，整個國家的貿易極有可能會被少數商人壟斷和操控，因為只有他們才有在指定城市進行貿易的權利。此外，《叛國法》是當時出台的另一部重要法規。與原來的法規相比，《叛國法》在叛國罪名的解釋上更加準確，而後來的英格蘭王室法官也一直試圖擴大叛國罪名的範圍，以便為國王攫取到更多的利益。 1355年4月1日，黑死病爆發之後的休戰畫上了句號。1355年夏，英格蘭人再次入侵法蘭西，既希望得到老朋友布列塔尼公國的蒙福特黨人支持，又希望得到納瓦拉國王查理二世的幫助。查理二世在諾曼底擁有大量莊園，可以為英格蘭人所用。不過，愛德華三世率領的英格蘭大軍遭遇了暴風雨襲擊，貽誤了戰機。為了保全自己，查理二世只得與法王約翰二世簽訂和約。另外一支規模較小的英格蘭軍隊在二十六歲的黑太子愛德華率領下，攻向了波爾多。與愛德華三世率領的英軍相比，這支英軍的運氣好得多，登陸法蘭西後，先是與加斯科涅的英軍會合，接著攻入了朗格多克。英軍一路勢如破竹，經過土魯斯、納博訥和卡爾卡松，幾乎都要攻到地中海了。這次入侵是英格蘭有史以來攻入法蘭西最深的一次。但除了燒殺屠戮，這支英軍並沒有取得實質性的戰果，其遠征也沒有什麼政治目標或戰略目標。這時，愛德華三世在遭受暴風雨的襲擊後，重整旗鼓，最終率領大軍成功渡過了海峽，1355年深秋抵達加來。就在英軍攻入皮卡迪時，有消息傳來說，蘇格蘭人奇襲貝里克，侵入了諾森伯蘭郡。聽聞這個消息後，愛德華三世頓時火冒三丈，率大軍撤回了英格蘭，想狠狠教訓蘇格蘭人。雖然冬天到了，但愛德華三世還是率軍越過邊境，血洗了瑪吉斯和洛錫安，愛丁堡也未能倖免。英軍所到之處，燒殺掠奪，手段之殘忍令人難以置信。蘇格蘭人將這場災難稱為「燒傷的聖燭節」[1]。雖然英軍未遇到正面抵抗，但糧道被切斷了，在撤回貝里克的途中不斷遭受蘇格蘭低地人的襲擾。 黑太子愛德華因成功突襲朗格多克而贏得了部下的信任。1356年夏，他決心續寫一年前的輝煌。於是，他率領一支部隊從波爾多出征了。部隊由三千五百名騎兵和四五千名步兵組成，其中半數以上為英格蘭人，其餘為從吉耶納徵募的新兵。這次，黑太子愛德華並沒有向法蘭西南部進攻，而是攻入了法蘭西中部，途經利穆贊、奧弗涅、貝里，一路殺到了羅亞爾河。顯然，他是想和弟弟岡特的約翰率領的部隊會合。岡特的約翰是1356年6月1日率軍離開英格蘭前往布列塔尼的。雖然黑太子愛德華的遠徵得到了納瓦拉國王查理二世與諾曼底某些貴族的支持，但其進攻計劃最終還是流產了。 第16章 波伊澤德戰役 黑太子愛德華率軍沿羅亞爾河進至圖爾，其間均未遇到法軍抵抗。不過，隨後他聽說，約翰二世率領一支由法蘭西北部和中部武裝組成的大軍在布盧瓦渡過了羅亞爾河，企圖切斷英軍到波爾多大本營的退路。英軍的兵力不及法軍的五分之一，不少士兵要負責押運掠奪而來的物資。因此，黑太子愛德華並不想與法軍發生遭遇戰。他率軍全速向大本營撤去。雙方統帥率軍各自趕路，但在波伊澤德附近不期而遇了。發現遇到法軍後，黑太子愛德華馬上命令部隊停止前進。英軍扔掉了所有戰利品，迅速撤到莫佩爾圖瓦附近的一個山坡上，然後紮下營來。營地前有樹籬，左有米奧松河，後有茂密的叢林。黑太子愛德華以為法軍會立即發動進攻，但約翰二世用了一天時間偵察英軍的陣地，然後敦促英軍儘快投降。英軍當然不會投降。次日，黑太子愛德華率領先頭部隊帶著輜重渡過了米奧松河。他本以為可以不戰而撤回波爾多，結果卻發現法軍正以四列縱隊壓迫過來。英軍慌忙撤回了陣地，戰鬥一觸即發。 約翰二世在克雷西戰役中領教過英格蘭弓箭手對法蘭西騎兵的殺傷力。所以，他命令大部分騎兵下馬徒步沖向英軍陣地。只有少部分優秀的騎士被選為騎兵先鋒，要快速殺向英格蘭弓箭手，將他們驅散。剩下的步兵分為三隊，每隊由四千名士兵到六千名士兵組成，分別由約翰二世、王太子查理、奧爾良公爵腓力二世率領。前面的先頭部隊分別由讓·德·克萊蒙和阿爾諾·德奧雷海姆兩位元帥率領。 英軍與法軍在波伊澤德遭遇 波伊澤德戰役 現在，黑太子愛德華的兵力是六千多，他像父親愛德華三世當年指揮克雷西戰役一樣，將自己的隊伍分成了三隊，兩隊在前，一隊殿後。北翼由薩福克伯爵威廉·德·烏夫德和索爾茲伯里伯爵威廉·德·蒙塔古率領，南翼由沃里克伯爵托馬斯·德·比徹姆和牛津伯爵約翰·德·維爾率領。弓箭手埋伏在樹籬後面，他們的身後是重騎兵。黑太子愛德華和陪臣加斯科涅的讓·德·格里利率部殿後。 法軍的兩位元帥指揮騎兵沖向樹籬，但騎兵還沒有逼近英格蘭弓箭手，便已被射落馬下。就在法軍騎兵快被擊潰時，王太子查理率領的縱隊殺了上來。他們與英格蘭士兵短兵相接，展開了廝殺。黑太子愛德華見情況不妙，馬上抽調殿後的部隊緊急支援。法軍頓時陷入了混亂，向山坡下逃去，奧爾良公爵腓力二世率領的部隊也亂了陣腳，非但沒有攻向英軍，反倒和前面的逃兵一道撤離了戰場。但法王約翰二世本人率領的部隊一直向英軍陣地推進，其兵力與英軍的總兵力相當。此時，法軍士兵體力充沛，而英軍士兵則已筋疲力竭。黑太子愛德華沒有坐以待斃，而是拿出了決一死戰的勇氣，指揮殿後的部隊全力向山下的法軍沖了過去。他一邊指揮士兵和法軍正面拼殺，一邊命令讓·德·格里利率領三百名士兵向北繞大圈迂迴至法軍的側後方發動攻擊。 索爾茲伯里伯爵威廉·德·蒙塔古 黑太子愛德華的這一決定徹底改變了戰局。法王約翰二世調集所有人馬向疲憊的英軍發起了猛攻。英格蘭弓箭手已無箭可射，只能和法蘭西騎兵肉搏。關鍵時刻，讓·德·格里利率領的三百名士兵突然在法軍後方發起了進攻，並高喊道：「聖喬治！吉耶納！」法軍士兵以為自己被包圍了，於是倉皇逃離戰場。約翰二世堅持戰鬥，沒有逃脫，最後與自己的小兒子腓力一起被俘。在波伊澤德戰役中，雖然讓·德·克萊蒙元帥、波旁公爵皮埃爾一世與其他貴族戰死，但戰鬥的慘烈程度遠不及克雷西戰役。不過，被英軍俘虜的法蘭西貴族人數令人震驚：除了法王約翰二世及腓力王子，十四位伯爵及一千九百名騎士被迫投降。事實上，俘虜人數眾多，英軍不願再浪費兵力看管他們。大多數俘虜在承諾用贖金換自由後都被釋放了。 法王約翰二世被俘註定會帶來深遠的政治影響。國不可一日無君，約翰二世被囚禁在倫敦後，法蘭西國內一片大亂。王太子查理雖然臨時攝政，但毫無威望。巴黎的暴民發動了一場騷亂，王太子查理親眼目睹了諾曼底和香檳兩地軍隊統帥慘遭殺害的場景，他自己也險些在暴亂中喪生。國王約翰二世的僱傭軍領不到軍餉，於是搖身一變成了土匪，在法蘭西境內肆意搶奪，無惡不作。更糟糕的是，備受欺壓的農民終於忍無可忍，發起了一場抵制所有權貴的無政府主義起義。在許多地區，起義的農民縱火燒毀了城堡和莊園，見到有貴族血統的人便大開殺戒。經過一番艱苦鬥爭後，法蘭西貴族才最終平定了這場農民起義。這場充滿血腥的農民暴動被稱為「扎克雷起義」。「扎克雷」是法蘭西貴族對農民的蔑稱，意為「鄉巴佬」。災難深重的法蘭西此時根本無力與英格蘭抗衡，英格蘭人奪取了一座座原本屬於法蘭西的城市和城堡。簡而言之，1356年到1358年是法蘭西王國自9世紀維京人入侵後遭受侵略最嚴重的時期。 約翰二世與小兒子腓力被俘 黑太子愛德華與被俘的約翰二世父子 愛德華三世如果沒有與被俘的約翰二世達成休戰兩年的協定，也許會繼續征服法蘭西。不過，他還是希望約翰二世能接受他提出的休戰條件，真正實現和平。約翰二世渴望重獲自由，自然不願再過囚禁的生活，於是幾乎答應了愛德華三世提出的所有的條件。英格蘭要求法蘭西割讓諾曼底、安茹、曼恩、普瓦圖及亨利二世兩百年前占領的法蘭西領土，約翰二世對如此過分的要求未表示反對，並在和約上籤了字。但法蘭西王太子查理和法蘭西議會並不承認和約的效力。法蘭西正處於劣勢，用那麼多領土換回一位冷漠無能的國王簡直就是在做賠本買賣。除北部加來外，英格蘭人並未實際占領法蘭西的其他地區。因此，英格蘭要求法蘭西割讓上述領土確實非常荒謬。 第17章 再次入侵法蘭西 為了給攝政的王太子查理施加壓力，愛德華三世決定再次率軍入侵法蘭西。愛德華三世憑藉自己的軍事威望吸引來了成千上萬僱傭士兵，再加上駐守加來的英格蘭主力部隊，現在愛德華三世麾下的兵力已經是克雷西戰役時兵力的兩倍到三倍。據史料推測，英軍當時的兵力超過了十萬。當然，這一數字還是有所誇大的。1359年10月，愛德華三世率大軍從加來出征，途經皮卡迪和香檳，一路殺至蘭斯，並開始圍城。據說，愛德華三世原本打算在蘭斯大教堂宣告自己對法蘭西王國的統治權，因為幾百年來，法蘭西曆任國王都是在這裡舉行登基大典的。但蘭斯固若金湯並未被攻破，愛德華三世只好在橫掃勃艮第北部地區後，向西攻打巴黎去了。英軍雖然蹂躪巴黎郊區，但由於季節和天氣原因，沒有對巴黎構成實質威脅。於是，愛德華三世決定率軍前往肥沃的羅亞爾河流域，打算在那裡調養生息，來年夏天再圍攻巴黎。王太子查理不允許法軍與英軍打陣地戰，只讓法軍守好每座城池。但英軍在法蘭西境內的破壞實在嚴重，王太子查理和大臣們最終決定跟愛德華三世講和。1360年5月8日，法蘭西特使在沙特爾附近的布列塔尼和入侵者舉行了和談，簽署了停戰和約。百年戰爭第一階段宣告結束。 愛德華三世提出的停戰條件雖然沒有一年前所提條件那麼過分，但仍然非常苛刻。愛德華三世不再謀求法蘭西王位，承認了約翰二世的國王身份，但同時收到了豐厚的補償。根據和約，愛德華三世獲得了幾乎昔日整個布列塔尼公國的領土。阿基坦（包括無地王約翰和亨利三世曾失去的領土）將不再屬於法蘭西，而是以自由領地的形式依附英格蘭。此前，愛德華三世已經占領了吉耶納和加斯科涅，獲得了富瓦和阿馬尼亞克兩地的伯爵身份。現在，他的領地又新增了普瓦圖、歐尼斯、聖通日、昂古莫瓦、利穆贊、佩里戈德、凱爾西和魯埃格。除此之外，他還繼承了卡斯蒂爾的埃莉諾在北龐蒂厄的土地，加來邊上的小城吉斯內斯也落入了他的囊中。約翰二世還將支付給他一筆三百萬金克朗的贖金，先期支付六十萬，其餘部分於六年內分期付清。而布列塔尼爵位繼承問題則將通過第三方仲裁解決。 圍攻蘭斯 對法蘭西人來說，接受這份和約也許不失為明智之舉。他們應該不惜代價換取和平。只有這樣，他們的王國才能避免在無政府主義的泥潭中走向滅亡。而對愛德華三世來說，如果他的主張不是那麼過分，未來情況就不可能太糟糕。然而，他一味貪大求全，雖然從法蘭西獲得了眾多領地，但這些領地上的數百萬人並不願向他俯首稱臣，他們一有機會便會發動叛亂。能夠統治基耶納愛德華三世就該感到滿足的，因為那裡的多數城鎮和貴族已經深受金雀花王朝的影響。然而，隨著領地的增多，愛德華三世對法蘭西南部地區的控制非但沒有加強，反倒削弱了。因此，該和約為英格蘭的未來埋下了隱患。不過，就目前情況而言，和約還是具有積極意義的，至少結束了從1336年延續至1360年的戰爭。 愛德華三世與其子黑太子愛德華 蘇格蘭戰爭也已經結束，目前的局勢應該令英格蘭感到滿意了。愛德華·巴利奧爾沒有兒子。1356年，他將蘇格蘭王位讓給了愛德華三世。1357年10月，愛德華三世承認了其階下囚——大衛二世——的蘇格蘭國王身份，並將其放回蘇格蘭，條件是大衛二世需向他支付十萬馬克的贖金，分十年付清。爭議已久的貝里克仍由英格蘭人控制，但愛德華·巴利奧爾1333年提出的東部低地歸屬問題並未得到解決。總體而言，與簽署《布列塔尼和約》相比，愛德華三世跟蘇格蘭簽署和約時表現得更有政治家風範。一方面，在經歷漫長的苦難後，蘇格蘭獲得了難得的喘息之機，在接下來近三十年的時間裡再沒有與英格蘭爆發戰爭。雖然兩國的輕騎兵在邊境上偶爾會有衝突，但並未造成嚴重的後果。另一方面，愛德華三世再與法蘭西交戰時就可以擺脫遭受蘇格蘭人襲擊的後顧之憂。不過，自愛德華一世入侵蘇格蘭後，兩國已經斷斷續續打了六十年的仗，13世紀兩國之間的那種友好關係再也難以恢復了。 註解： [1]　聖燭節於每年的2月2日舉行。聖燭節是紀念聖母瑪利亞產後四十天帶著耶穌往耶路撒冷祈禱的日子，故又稱「聖母行潔淨禮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