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老課文 · 文學裡的「幽默」
文學裡的「幽默」
梁實秋
我們常在文字言談中間遇見「幽默」二字,幽默到底是什麼東西?據說,想尋求幽默的定義的人,就是缺乏幽默。大概幽默是不容有定義的,此其所以為幽默。但是我們既是缺乏幽默了,索性不幽默的來問問:幽默到底是什麼東西?
幽默是humour的譯音。humour又怎麼講呢?這個字的意義曾經有過劇烈的變遷,可分為幾個階段來講:
(一)字源出於拉丁文之humorem,其意義為「濕氣」、「液體」。這是這個字的原來的意思。自從這個字變成了英國字以後,它的原來的意義亦並未消失,自十四世紀以至於十七世紀末,英國文學中不少按照原意使用這字的例。
(二)這個字傳到英國,除原義以外,還有另外一義,那便是根據古代及中古之生理學,認定人的身體裡面含有四種幽默,即四種液體——熱血、冷血、黃膽汁、黑膽汁。一個人的身體和性質的特徵,便是要看這四種幽默的配合的情形而定的。例如冷血特多的人便是性情遲滯,黑膽汁特多的便是性情憂鬱,黃膽汁特多的人易怒,熱血特多的人活潑。這有一點像我們中國的五行之說,不過他們是四行罷了。由這一種意義,我們可以知道「幽默」一名詞有由「物質的」轉趨於「心理的」變化了。這變化也是在十四世紀就有了。
(三)在英國戲劇中,班章孫的「幽默的喜劇」,是很著名的。他用「幽默」這名詞是差不多完全撇掉它的原義,把「幽默」的意義完全變為一種心理狀態,變為rulingpassion,變為怪僻的性格,變為奇特的脾氣或嗜好。怪僻的性格和奇特的脾氣,描寫起來,自然的趨於「誇張」、「古怪」。
(四)由不自覺的一種脾氣變為自覺的一種態度,這便是「幽默」一名詞之近代的涵義之來源。性格怪僻、行為古怪的人同是一個「幽默者」:即善能發見別人或自己之怪僻古怪,或善於發見一切事體之矛盾衝突,他也便是一位「幽默家」了。英國十九世紀小說大家(也是一位幽默家)薩克萊在英美及蘇格蘭的演講錄《英國的幽默家》,裡面講的是十八世紀的幽默家十二人,——都是誰?是綏夫特、康格雷夫、阿迪生,斯蒂爾、Prior、Gay、蒲伯、Hogarth、Smollett、Fielding、Sterne與高爾斯密。
(五)幽默不僅僅是作家的觀察人生的一種態度,並且也是作品裡一種品質了。凡是以同情的、自然的、俏皮的筆調來描寫人生之矛盾怪僻的作品,便自然的具有了幽默的品質。幽默不等於「俏皮話」,但幽默卻永遠是俏皮的。
以上說的是英文中「幽默」一詞所涵的意義。至於翻譯成中文後之幽默是橘變為枳,還是枳變為橘,目前不少事實的證明,是不須我來批評的。
幽默是文學裡的一種品質,不是一種體裁。我們可以說某一篇文章含有幽默,或是幽默的,但我們很難在詩歌、小說、戲劇散文諸體裁之外再創出一種「幽默體」。「幽默的詩」、「幽默的小說」等等的名詞是可以成立的,因為這是說在詩歌、小說中加入了幽默的成分。幽默是難能可貴的品質,有了它可以使得文學作品分外的活潑有趣,沒有它呢,詩還是詩,小說還是小說。幽默的本身不能成為文學,且亦非文學所必須備有的品質之一。
幽默既是文學的一種品質,所以在文學作品裡絕不能從頭至尾全篇的幽默,只可以在遇到適宜的情節時偶然的來幽默一下子。若是一篇作品,一句一幽默,那便成了幽默體,也便成了笑話。幽默專家,和開門便令人發笑的小丑差不多,他在文學裡是有位置的,但是他自己唱不了一齣戲。勉強叫他唱一齣戲,那便成了一出低級趣味的笑劇趣劇。所以幽默這種東西,在文學裡是頗有用處的,但亦不能超過了一定的分量。
幽默是難以學習的,對於幽默的賞識也是難以學習的。令不幽默的人寫幽默的文字,那真令人作嘔;令不懂幽默的人懂幽默,那真是幽默了。有幽默的作家,在作品裡不會不表現出他的幽默,遇到懂幽默的,不會不賞識幽默,那是再自然沒有的事。提倡似乎很難罷?
幽默不是舞文弄墨的事,單在字上是不能推敲出多少幽默來的。一篇白話文,在裡面硬插入幾句古文爛調,之乎者也的大轉一氣,自然也有一點可笑(或可厭),但不是幽默。幽默是存在於作家的態度里,表現在他的作風裡,——如何立意,如何取材,如何布局,如何描寫,如何遣詞,這些地方是該注意的。但咬文嚼字是不必需的,因為那只能產生一篇「遊戲文章」,不能給文學作品以幽默的品質。古文裡盡有幽默的作品,白話文里也盡有幽默的作品,白話摻古文呢,也許能有幽默的效果,但不是可以屢次嘗試的一條路。
(本篇原載於1932年12月31日天津《益世報•文學周刊》第九期。)
【點評】
梁實秋(1903—1987),原籍浙江杭縣,生於北京。學名梁治華,字實秋,一度以秋郎、子佳為筆名。1915年秋考入清華學校。在該校高等科求學期間開始寫作。第一篇翻譯小說《藥商的妻》,第一篇散文詩《荷水池畔》發表於1921年5月28日《晨報》第7版。1923年畢業後赴美留學,1926年回國任教於南京東南大學。第二年到上海編緝《時事新報》副刊《青光》,同時與張禹九合編《苦茶》雜誌。不久任暨南大學教授。1930年,楊振聲邀請他到青島大學任外文系主任兼圖書館長。1932年到天津編《益世報》副刊《文學周刊》。1934年應聘任北京大學研究教授兼外文系主任。1935年秋創辦《自由評論》,先後主編過《世界日報》副刊《學文》和《北平晨報》副刊《文藝》。
《文學裡的幽默》:作者先從幽默一詞的來源和演變過程說起,進而指出幽默在文學中的作用就是「興奮劑」。幽默是文學的一種品質,這種品質應該是自然流露的而不是刻意的表現,幽默也是一個人內在素養的外化,體現在作家的態度和作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