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新柳記 · 白門新柳補記
前書以記為名,是記事非品花。採訪所及,隨得隨錄,名次之先後,與色藝之優劣無關焉。即以記事而論,傳聞異詞,愛憎異性,難免參錯,稗官小說,遊戲而已,不得以信史責之。前書間有遺珠,特為補記。養和近作淮海之游,他日歸來,當不以鄙人為僭妄也。壬申季秋曉嵐識。
妙紅
妙紅,字韻秋,金陵人。年十八,舊妓宮小婷女。溫潤秀逸,如玉離璞,如花逢春,兩頰渦生,雙鉤筍瘦,工撇蘭,能操琴。就京幫而論,色藝可肩隨文寶,前記巧齡傳中,期其延京幫墜緒,得茲妙紅,或者在此而不在彼乎?幼時隨母避亂海陵,壬申季秋回金陵,居桃葉渡之東舍,館甫定,即為有心人物色。傍花居士偕野鶴道人訪之,一見傾談,風流蘊藉,大相稱賞。居士出素箑索畫,蓋將面試之也。妙紅對客揮毫,撇葉點花,了無羞縮之態。居士珍同拱璧,遍徴題詠。次日為劍舞叟言之,招來侑酒,叟贈二絕云:
幼婦芳名迥出儔,比將風格待羅虬。
水鄉荷芰都開過,艷絕芙蓉絢晚秋。
舊稿湘蘭著意臨,調脂吮墨費沉吟。
有人雅愛天然素,莫把紅心壓素心。
彩雲
彩雲,興化人。年十八,由廣陵來金陵,與小金齡同居。金齡輕盈若飛燕,彩雲豐艷若玉環,人稱雙美。秦淮燈舫盛時,各路歌妓畢集,謂之趁熱水,魚目明珠,頗難辨認,因此彩雲未甚知名。盂蘭會後,趁熱水者陸續散去,浮雲既淨,高秋自清,黛色嵐光,始露青山真面目矣。一日,傍花居士與龍檜子泛舟清游,彩雲適在鄰舟度曲,哀怨悠揚,聽之有驚秋意。曲終,小立船頭,款洽絮語,殊增留戀。越日,冶秋之集,遂招侑酒,入座微帶愁容,酬酢間頗露呻吟之態,野鶴道人異之,代為診脈,始知其感冒已久,力疾而來。同人倍相憐惜,龍檜子贈以詩云:
顰眉如見病西施,風露清寒怯不支。
我喜賞秋勝銷夏,閒雲心性彩雲知。
綺香 秀英
綺香又字綺卿,毗陵人。年十八。自幼轉徙維揚,近寄寓於莫愁桃葉間。面如滿月,膚若凝脂,性格溫存,舉止安貼,與岫雲、文卿輩相伯仲也。無不可子、惜春主人,招野鶴山人、龍檜子、傍花居士作冶秋之集,是夕潮退波恬,舟輕人靜,露珠桂月,分外清幽,不似向來喧嚷矣。座中素娟、小玉紅,皆司空見慣者,惟彩雲、綺香,初次識面。綺香酬應周至,不即不離,曲口亦頗大雅,座客稱賞。龍檜子即席贈彩雲詩,傍花居士復為綺香請,遂口占一絕云:
餘霞如綺映妝樓,人影衣香續冶遊。
次第看花休恨晚,白蘋紅蓼不勝秋。
同居有秀英者,亦明慧可人。
灜珠
灜珠,毗陵人。年十九,風姿濯濯,體態盈盈。暫寓秦淮,知交尚少,以故《新柳記》未經采入。向與素娟善,素娟為新學道人言之,贈以《一萼紅》云:
板橋頭,悵彩雲漸散,煙水冷孤舟。燈火飄蕭,佩環寥寂,看花人已歸休。問滄海,遺珠誰訪?認丰姿,如見杜家秋。影里情悰,塵中物色,累爾靈修。艷說狀元崇嘏,在清溪九曲,占盡風流。同輩雲泥,故人車笠,名場一樣牢愁。要借我、頹唐老筆,為玉人、聲價長琳璆,從此琴天笛夜,心字香酬。
楊寶珠
楊寶珠,金陵人。年十六,貌豐艷,性敏慧,以手口勝。清涼仙子、野鶴道人俱不以為然,而龍眠畫史賞之,鐵笛仙爭之尤力。且以前記王寶珠藉口,謂"王寶珠何幸而巍然列《新柳記》之首,楊寶珠何不幸而不得綴《新柳記》之末乎?"因為采入。龍檜子詩云:
環肥燕瘦豈能同,各有靈犀各自通。
多事一編新柳記,白門處處刮酸風。
出塞明妃等逝波,清涼仙子奈愁何?
斷無合浦珠還日,且唱宏農得寶歌。
宋玉微詞易失歡,有人怒發欲衝冠。
勸君滿酌蒲桃酒,信史原難責稗官。
此詩既出,北里中門戶之見,漸次釋然,不獨為楊寶珠增聲價也。
綠菱
綠菱,廣陵人。年十三,身材瘦怯,性格溫存,弱齡而有大人家數。演崑曲,能合拍。大龍山樵賞之,謂可作《新柳記》殿軍,且卜其他年能自成一軍。丐劍舞叟以詩張之,叟贈二絕云:
兒家新學畫雙蛾,訪艷爭思細馬馱。
綠未成陰宜護惜,西風緩唱采菱歌。
品題風月一番新,慣種今生未了因。
我到旗亭常貰酒,待卿來作侑觴人。
喜齡
喜齡,年十六,廣陵人。眉目清秀,吐屬風流。杏林山人眷之,偶抱恙,招閒泄子診視,雖雲鬢蓬鬆,而意態幽閒,大有楚楚可憐之致。與閒泄子談,自以不登《新柳記》為憾。閒泄子賦詩二絕為贄,請補入記。詩云:
兒家江北住江南,半帶嬌痴半帶憨。
最喜瓜期年二八,更憐眉樣月初三。
自來名士善評花,異卉奇芳次第夸。
知否幽蘭在空谷,挑燈和雨泣琵琶。
白門衰柳附記
湯小聰
湯小聰,字綺琴,金陵馬氏女,為湯如珍養媳。如珍本秦淮院中人,故侍郎某公最賞識之。金陵陷,避亂姑蘇,時在丙辰丁巳間,如珍老矣。小聰本在芳齡,明眸善睞,慧麗絕倫。幼讀書,通文義,工度曲,尤精畫蘭,得馬湘蘭遺意。黃山初白子一見愛悅,遂為置釵環,賃居室,氣象煥然一新,於是姑蘇之名大噪。而初白子益嬖之,纏頭之費,逾千金。有傳其事於黃山者,嚴命敦促歸里,不忍別,繪《歌樓聽雨圖》,遍征名流題詠,溪上老漁賦《高陽台》詞云:
桃葉移根,竹山攜酒,相逢名士傾城。心字香燒,麝蘭一氣雙清。姑胥台畔絲絲柳,惹絲絲楚雨含情。畫樓深,綺語誰知,只有紅燈。綠窗人去眉峰遠,怕鷓鴣吟斷,蝴蝶魂醒。約略春愁,和煙圖上湘屏。尋芳小杜重來未,願珠徽長儷鵝笙。更消停,門掩梨花,剪燭同聽。
清涼仙子詩云:"好尋碧海三生約,莫負青溪九曲深。"又贊其畫蘭之工云:"心靈自擅生花巧,腕弱偏能撇葉工。"初白子自賦七律十章留別,警句云:"作繭已拚蠶自縛,迷香未必鳥知還。爐煙比似郎心熱,一味騰騰裊博山。""歌曲擅長招姊妒,詼諧對客解郎圍。""此身容易卿卿屬,乍見矜持習見狂。""割臂悔要前夕誓,顰眉偏吝一聲應。""小別何曾虛一夕,再來爭忍說經年。惺惺相惜人三兩,脈脈中含語萬千。""破鏡因緣關妾念,投梭心事慰君懷。"可謂哀感頑艷矣。無何姑蘇又陷,小聰轉徙如皋。至甲子,金陵克復始歸。初白子來應秋試,重晤于洋珠巷,執手纏綿,淚隨聲墮,蓋匪特兒女情悰,傷離惜別,兼有慨於滄桑之變幻,金粉之凋殘也。初白子又賦《秋柳》四章寄慨,警句云:"垂垂不覺青娥老,楚楚相逢白下秋。""情絲欲絕終難斷,綺夢雖遙未易醒。金縷已殘休作絮,青絲不綰嘆飛蓬。""重聽別調翻三疊,忍見長條近十圍。"則又似為小聰傷遲暮矣。丙寅春,清涼仙子來金陵,於牛市訪見之,徐娘雖老,尚有風情。初白子與仙子本舊交,因此時相聚晤。是時懶雲山人、太史某君、藥倦齋主人,常來往於金陵,皆樂與小聰游。其後初白子之官西江,仙子歸新安,小聰於水閣設祖帳,酒闌歌罷,各自黯然,大有一曲陽關淚萬行之態。己巳,仙子復來白下,則小聰已歸歐陽氏矣。小聰旖旎風流,吐屬典雅,絕無倚門氣習,後來之秀,如《白門新柳》所記者,惟大文寶庶乎近之,蓋同得六朝煙水氣也。嗚呼!可多見歟?題小聰畫蘭,多見於近人詩稿,悔余庵云:
湘蘭合是前身,欲步橫波後塵。
任是秋風吹瘦,蛾眉猶斗精神。
我願花如人壽,誰憐人似花蔫?
恍見唐宮妝束,墨痕注到唇邊。
藤香館云:
劫後秦淮水不溫,美人名士各消魂。
可憐金粉飄零盡,剩馥殘膏帶淚痕。
畫閣圖成墨未乾,心香私燕馬湘蘭。
天涯歲晏無芳草,留與蕭郎鄭重看。
丁字簾前璧月孤,重來往跡認模糊。
迷香有徑何人熟,讓與風流鄭鷓鴣。
風枝露葉影殘春,遲暮相逢似有因。
我是江南吳祭酒,當筵親見畫蘭人。
安月娥
安月娥,金陵人,巧齡、巧珠之假母也,為秦淮舊妓。昇平時,齒尚稚,頗著艷名。煮石頑仙賞之,贈以《一萼紅》云:
稱芳名,是廣寒舊隊,小謫下瑤京。蛾樣猶纖,蟾輝未滿,神采先放光明。曾學過霓裳法曲,串新聲,嚦嚦妒啼鶯。靨笑添渦,眉修露慧,睇轉流情。誤到團圓時候,勸靈娥珍重,莫墮愁城。豆蔻含香,芙蓉作蕊,煩惱何苦相縈?須記著前身小影,伴青天碧海耐淒清。留待梯雲客至,喚取卿卿。
此詞膾炙人口,至今傳誦。金陵陷,月娥避至他處,迨克復後始歸。六代鶯花,都非疇昔,遍訪當年姊妹,率皆玉碎珠沉,自顧馬齒亦加長矣。舊居牛市水閣,尚存廢址,牽蘿補屋,粗作安排。所歡某二尹,久定終身,而業已床頭金盡。不得已,補綴箏琶,重為蕩婦,幸而歌喉未改,節拍分明,迥非時下雛鬟所能企及。因此招侑酒者,不以色選,而以藝登。且重其為京幫,生涯頗不落寞。每當酒闌夜永,與二三熟客,談白下往日風光,真如天寶宮人,說開元遺事也。邇來養女巧齡、巧珠,日漸知名,遂不屑再登歌席,惟在室中伺客,坐享其成雲。
鄭二娘
鄭二娘,金陵人。幼時從秦淮名曲師學技,故至今猶以歌曲勝,節拍不差累黍,群推為老成典型。居東牌樓水閣,左為文德橋,右為武定橋,雙虹掩映,一水淪漣,繡戶深深,珠簾漠漠,放舟者過其下,咸逆料此中有人也。清涼仙子訪之,愛其妝閣之雅潔,贈以詩云:
曉開妝鏡笑窺奩,水閣潮痕夜雨添。
記取櫻桃舊門巷,當窗一桁棗花簾。
二娘年近不惑,風姿稍覺憔悴,而氣韻則不可掩。攀香客昵之,嫌水閣過於軒豁,另為移居僻巷,厚其供養,使絕外交,可謂賞識於牝牡驪黃之外者矣。一日藥倦齋主人招游畫舫,適與懶雲山人同泊,彼此從未謀面,主人使度曲,為山人壽。歌喉上徹雲霄,律呂又分明可按,時心字湖中畫舫幾二百號,女妓以百計,各自停箏歇阮,遜謝弗如。是殆所謂老輩風流耶?山人賞以詩云:
果然覿面勝聞名,雅調能令俗耳清。
誰倚紅鸞評節奏,彩雲遙護許飛瓊。
是日大文寶獨坐一涼篷,停泊僻處,靜聽二娘度曲雲。
陸蘭英
陸蘭英,金陵人,為從前陸二養女。陸二者,秦淮名妓,豪華奢靡,傾動一時,所居畫閣紅樓,珠簾繡幕,為北里之冠。江寧某方伯,公餘退食,常過其家,愛其屋宇軒敞,談風月於此,會衣冠亦於此。時值上恬下嬉,見者習慣自然,了不為怪。蘭英方在垂髫,得伊假母提唱,名頗重。陸制軍之公子最昵愛之。金陵旋陷,避居姑蘇,門前車馬,不異當年。姑蘇再陷,遂轉徙無定所。近日重至秦淮,眉棱翠偃,鬢影蓬飛,秋娘老矣。賃居石壩街煙局之後,湫隘囂塵,不潔已甚,每有博徒隸役過往,因此名流絕跡,匪特憎其齒之暮也。嗟乎!千金馬骨,市之者特重其為駿骨耳,若得意時,則驕縱凌人,失意時,則卑污自賤,蠅營狗苟,有識者唾之矣,獨一陸蘭英乎哉?
施文霞
施文霞,金陵人。昔為秦淮名妓,工畫五色文魚,人稱絕藝。亂後轉徙姑蘇,名更盛一時,豪貴皆與之游,近如楚北某觀察、某大令,及環山遊客,皆能歷歷談其艷跡,蓋曾聯割臂之盟,訂同心之好者。色衰適人,旋抱文君之恨。金陵大定,乃歸,頗思整頓釵環,重作阿婆三五少年伎倆,而從前舊好,稀若晨星,存者亦無復過問。至於走馬五孫,揮金公子,類馳逐於釣魚巷口,覓青娥皓齒,買笑追歡,如文霞者,望望然去之矣。困頓無聊,遂至賣芙蓉膏以自給。嗟乎!昔年供奉,無異神仙,此日追陪,半皆廝養,虛名難恃,末路易隳,天殆借一施文霞,為眼前儒林傳中,英雄譜內,痛下一針貶歟?懶雲山人為賦《衰柳詞》以寄慨,調寄《柳梢青》云:
絮果難圓,楊枝易老,秋又今年。紅粉朱樓,青驄紫陌,空說纏綿。依依長板橋邊,記弱態、惺松可憐。飽閱繁華,驀驚搖落,苦受烽煙。
曲師劉培珊
劉培珊,金陵人,秦淮老伎師。亂定,重理舊業,《新柳記》中人,大半稱女弟子,《衰柳記》中人,則又從前朝夕承值者也。花白髭鬚,老而不俗,是丁繼之一流人物。善吹笛,女郎度曲,律呂稍有不合,輒委曲成全之。彈箏摘阮,尤擅絕技,每值踆烏西墜,顧兔東升,煙水迷漫之會,坐一小七板,來往於利涉橋、大中橋一帶,為群弟子按拍,才離西舫,又上東船,真乃點水之蜻蜓,穿花之蛺蝶也。懶雲山人贈聯云:"九曲青溪,一聲長笛;大江東去,孤鶴南飛。"又出素扇求詩,山人贈以四絕云:
魁官笛子卯官簫,往事蒼茫話板橋。
各有宗風尊護法,彩雲仙隊領嬌嬈。
新栽楊柳碧竿綿,幾輩王孫系畫船。
天寶詩人多感慨,江南偏遇李龜年。
十番子弟各翻新,只有何戡是舊人。
我醉扣舷歌水調,可能抵笛付真真。
祭酒詩編楚兩生,南朝押客並知名。
暮年冷淡無吟料,借爾箏琶遣我情。
以上皆昇平時舊人,近尚掛平康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