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新柳記 · 白門新柳記
大文寶
文寶,字韻珊,金陵人。本良家,幼隨阿母避寇杭州,轉徙至滬上,孤苦無依,遂落平康籍。年十四,艷美絕倫。滬上為通商碼頭,富商大賈麋集,時江浙猶未克復,兩省豪貴,亦多寄居於是。文寶名既噪,門前車馬,絡繹如織。而文寶獨敬禮文士,視彼市儈蔑如也。滬之北里在洋徑浜,樂戶不啻數千家,多蘇人,習尚柔靡,文寶獨以俊爽勝,名在蘇幫上,與桂珠黃愛卿相伯仲。懶雲山人《滬上本事詩》:
枇杷花下客敲門,小病新蘇茗話溫。
終帶六朝煙水氣,移來海上也消魂。
為文寶作也。歲庚午歸金陵,杜門謝客,惟二三知己,文酒之會,招之則必至,並不取纏頭貲。所居曲房綺闥,香爐茗碗,位置楚楚。山人時客金陵,再贈詩云:
幾年滄海別,惆悵意如何。
南國拋紅豆,東風卷綠波。
重逢疑夢寐,絮語代悲歌。
莫漫傷遲暮,看余兩鬢皤。
一日進香清涼山,有素未識文寶者,偵知之,馳數十騎隨去,繞佛殿三匝,不能禮拜,急登輿歸。其為時所傾慕如此。秦淮兵燹之後,兩岸河房,雖未復舊,而燈舫較前轉盛。文寶每值夏夕,獨坐一涼篷,懸名人書畫,燈數盞,以棗花簾障之,艙內供建蘭、茉莉數盆,旁侍一女童,時徜徉於青溪長板間,見者疑為天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即也。文寶故知書,楷法妍雅,繼從山人學詩,栩栩有清致。又工鼓琴,能為《平沙落雁》曲,愛於月夜操漫,泠泠動心魄。山人曾為水閣之會,觴詠駢羅,履舄交錯,品題群芳,以文寶為之冠。文寶度曲,解為新聲。豪於飲,工為酒糾觥綠事,座客無不沾醉。清涼仙子於座中識文寶,為本事詩十二首,有云:"最好天然謝雕飾,一泓秋水出芙蕖。"又云:"珊珊秀骨翩翩影,多在回波一笑時。"其風致可想。性孤傲,頗以標格自矜,非其意所屬者,雖以厚幣招之,不肯赴。有貴客游金陵,冒風雪相訪,一見欣慕,謀落籍,置之金屋,卒謝罷之。然擇偶甚苛,迄無所就,亦不免春華易謝之感。山人贈詩有云:"偶彈寶瑟酬知己,生恐紅綃誤此身。"又云:"素麵久除塗抹習,丹砂誰識女兒身?"蓋憫其遇雲。中州野鶴道人,年七十四,耳文寶名,款門求見,意甚虔,文寶慨然出見,敬禮備至,道人快甚,常津津於齒頰間也。
王寶珠
寶珠,錢唐人,幼為父母鬻於金陵王姓家。年十六,豐肌秀骨,兩靨微渦,頎立亭亭,有玉樹臨風之致。曲師導學琵琶並度曲,意不屑也。所居小樓一角,房櫳幽靜。貴游文酒之宴,坐無寶珠不樂。清涼仙子,以庚午秋赴金陵鄉試,訪見之,擊節嘆賞,謀以五百金落其籍,鴇母居奇,未之許。未匝月,已為浙人設計賺去。仙子方落第歸里,及至聞其事,悵惜無已,賦《失珠》詩云:
絲絲楊柳畫樓春,長板橋頭履跡新。
江上秋風千古恨,何時再遇弄珠人?
迥憶蕭齋寶相開,金樽玉笛共徘徊。
從今痛灑鮫奴淚,十斛明珠換不來。
素娟
素娟,海陵人,辛未春來金陵。年甫碧玉,童真未漓,新月照人,輕雲吐岫,望之足銷塵思。初未甚知名,屢與水閣之宴,與文寶聯袂,懶雲山人贈文寶詩,有"素月娟娟宵脈脈,秋心分領是何人"之句。女伴艷其語,競繡於領巾,如《杏花春雨詞》之織羅帕也。素娟尤吟諷不去口,而未知秋心分領之意,疑專為己作,丐山人書之扇頭,山人不忍相欺,又不忍拂其意,乃另贈《一剪梅》二闋云:
生小娉婷絕可憐,素影蹁躚,素貌天然。妝成徙倚畫欄前,花也娟娟,月也娟娟。偶伴檀郎入綺筵,素麵窺簾,素手調弦。琵琶斜抱鬢雲偏,態又娟娟,韻又娟娟。
百本瓊花孰比肩,樊素爭妍,束素同織。有時倚竹小流連,風引娟娟,露浥娟娟。兜率宮居第幾天?毫素難宣,紈素休捐。願卿珍重好因緣,惜此娟娟,莫誤娟娟。
素娟得詞甚喜,秦淮燈舫中播之管弦,爭相傳誦,素娟名遂盛,歌筵舞席,佳客競相招致。先有一輕薄子,欲出重貲挾之去,素娟抵死不從。此子旋因他事敗,人皆服素娟遠見。某太守自江北來,一見素娟,詫為神女,贈七襄錦為贄,意在梳櫳素娟。娟不應,太守索然興盡,另覓得金仙,以愛素娟者愛之,然終覺不如素娟美。次年復來金陵,仍招素娟侑酒,問娟家所寡有者,娟逆知其意,答以"年來小豐裕,多受貴人賞賚恐折福;且不久將為貧家婦,金玉錦繡,無所用之。"太守默然。又力贊金仙色藝之佳,固請再招金仙,太守許之。其明慧而有機變如此。素娟聲價日高,而性情恰甚閒逸。居臨桃葉渡,每日曉妝初罷,手扶綸竿,倚水檻垂釣,人見之如煙籠白芍藥,柔荏清艷,殆鮮其倫。蠣道人謂其秀色可餐,真得山川靈氣者。洵然。秦淮燈舫盛時,游女如雲,貴家眷屬,愛素娟婉麗,時招同游,院中人尤羨慕之。初素娟與小灜仙善,結為手帕姊妹,灜仙少二齡,已先嫁,然不得所,詳在灜仙傳。素娟亟欲從良,而鑒於灜仙覆轍,頗切躊躇。蓋盛名鼎鼎之時,愛者多,忌者亦不少,謠諑之口,君子傷之,矧十七齡弱女子乎?宜其求脫離去。
蘅香
蘅香,廣陵人。舉止瀟灑,落落有大家風。愛作淡妝,無抹脂障袖之習。工度崑曲,意氣豪宕,高響遏雲。時金陵宴會,以藥倦齋為最盛,幕客寓公,逭暑消寒,均集於此,每集蘅香必與焉。蘅香既與諸名公游,遂乃高自位置,俯視一切,碩腹賈,無從望見顏色。因此所如不合,鬱郁不得志。遇有高會,輒以酒澆塊壘,一舉數十觥。醉後耳熱,按拍悲歌,聽者為之掩淚。悔余庵主人,來往金陵,奇賞之。主人有孔北海風,座上客常滿,全力為蘅香提唱,賦詩紀事,座客從而和之,積至數百首之多。今《悔余集》中,載疊韻詩七十首,皆由蘅香而發。其警句云:"文無不是迷陽草,坐久心清入妙香。"則專指蘅香也。蘅香羞與市儈伍,心日強,境日塞,益以曲糵自戕,又癖嗜芙蓉膏,體日尫弱。雙湖外史與蘅香雅相得,歌場酒次,相對忘言,淡而彌旨。先是海上客最昵蘅香,既有小隙,外史心弗善也,遇蘅香加厚,病中常遣使存問,兼致醫藥之資,亦可謂深於情者矣。辛未秋季卒,年二十四,葬清涼山側。懶雲山人呼蘅香為酒友,其卒也,山人吊以二絕云:
一醉沉酣永別離,負卿惟有寸心知。
生平愛作香奩體,偏是蘅蕪未入詩。
占得清涼土一抔,荒郊埋玉不勝愁。
何人為立真娘碣,點綴風流似虎邱。
小灜仙
小灜仙,廣陵人。顏色如海棠經雨,艷冶絕倫,而眉宇間,時露英氣。年十三,來金陵,髫發雙垂,殊可人意。年十四,艷聲遂噪,與素娟齊名。每有雅集,招素娟者,必兼招灜仙。素娟長灜仙二齡,以貌勝,而歌喉稍亞。灜仙則抑揚宛轉,極穿雲裂石之勝,每度曲時,坐中歡嘩頓息,屏氣凝神,潛心領略,惟恐其曲之終,在局外者,亦不禁喝采。又能串《思凡》、《佳期》等戲,紅氍毹上,應弦赴節,真不啻裊裊垂楊,搖曳於曉風殘月時也。初抵金陵,齒弱而憨,稍露芒角,日與諸名流濡染,吐屬亦漸臻清妙矣。某貴公子,年甫弱冠,溫文爾雅,鍾愛灜仙,灜仙意亦嚮往,遂訂婚嫁。公子格於嚴命,事中止。江北某鎮軍以威挾之,擲與鴇母白金三百,徑挾之去,非所願也。鎮軍好內,如夫人者六人,灜仙班在第七,眾姬以其出身樂籍,共起揶揄之。鎮軍豪宕無定性,寵日衰,褫去衣飾,迫使共婢媼操作,常吞聲飲泣。年甫十五,遭此折磨,令人有煮鶴焚琴之恨!懲偽騃人,賦《減字木蘭花》惜之云:
灜洲仙子,裊裊亭亭誰得似?小樣紅妝,立向瑤階妒海棠。東君醞釀,勒住好春香未放。跋扈風來,擘柳吹花一夜開。
紊英
素英,廣陵人,家居廿四橋頭。姿致綽約,跌宕風流。鄉宦某公嬖之,擬置作簉室,定約後,堊壁清塵,已將作阿嬌之貯矣。某公旋病卒,室中人恚甚,謂病由素英致,乞江都令按其事。素英聞信,星夜逃至金陵。甫卸裝,先聲已播,招侑灑者無虛日。九十九洲釣徒,遍游南北,閱人甚多,自為生平所見,無如素英態度者。居秦淮未匝月,艷名頗重,略亞素娟,時稱二素。尋為匪人所構,遂成訟。江寧令牒拘之,素英窘甚。與懶雲山人僅一面,丐素娟代請緩頰。山人以詩寄令云:
六朝金粉久荒涼,才有生機上綠楊。
修到秦淮風月長,豈宜飛牒捉鴛鴦?
素娥失計方奔月,再困雲英奈若何?
寄語風流賢令尹,護花恩比種花多。
遂免逮。此事與《隨園詩話》袁香亭事絕相類,亦佳話也。素英自是厭薄煙花,飄然遁去,雖同輩亦不知其蹤跡雲。
小玉紅 小紅
小玉紅,六合人,轉徙維揚,年十三至金陵。慧眼修蛾,天然韶秀,雛發未燥,盤辮插花,丰姿殊韻絕也。兩顴微高,而其雋逸之氣,如太原公子裼裘而來,自不可掩,又如高秋健鶻,查德新霜,分外神俊。至其柔膩熨貼,則飛鳥依人,明月入懷,別有一種風致。歌喉酷似小灜仙,唱《仙圓》一闋,沈爽滑烈,動盪心魄,清商徐引,傾其儕輩。菱湖長精於音律,品秦淮曲口,以小玉紅為第一。此論既出,一軍皆驚。蓋以其年尚稚,而名未著也。資格取人,遂無真賞,嘲風弄月,亦如是乎?所居近東水關,屋宇頗隘,而為燈舫往來必經之地,遊人屬目。懶雲山人偶過此,遙見玉紅,訝其神采頗類灜仙,招使度曲,嘆賞不置,即以所譜《秦淮燈舫新曲》畫紈扇贈之。玉紅粗識之無,略為解釋,已洞悉全套節奏。山人又贈聯云:"青蓮絕唱夸群玉,白石新詞付小紅。"玉紅手制茉莉花球贈山人,兼丐題詠,山人即席賦《百宜嬌》謝之云:
琢玉為花,剪冰成顆,妝罷彩絲穿就。式仿晶圓,影偷月小,鼻觀清芬參透。奇葩媚夜,恐暗裡春光微漏。想攢將碎瓣團圍,趁伊含蕊時候。剛好是風前浴後。偏懶押瑤簪,學貽瓊玖。配有蓮花,答來梔子,故故芳心挑逗。低懸麝帳,料素艷今宵生受。到更闌酒夢醒時,妙香徐嗅。
玉紅得詞甚喜。蠣道人亦賞識之,贈詩云:
生小眉顰尚未舒,亭亭初日照芙蕖。
尋芳已遍青溪曲,李俗桃粗總未如。
自是聲名頓起。玉紅與素娟、灜仙,皆為手帕姊妹,排行第五。又有名小紅者,齒與玉紅若,亦婉慧。
岫雲
岫雲,一名秀芸,興化人,幼隨母居仙女廟,己巳春來金陵。年十六,姿態嫵媚,秀外慧中。善歌舞,豪於飲。居城南之璇子巷,聲名藉甚。與蘅香、如意,常往來於藥倦齋中。先是海上客最昵蘅香,繼因投契過深,略生嫌隙,海上客遂專注岫雲,花晨月夕,觴詠流連,岫雲無不與者。海上客善度崑曲,每偕岫雲更唱迭和,色授眉與,旁觀亦艷羨之。庚午秋,傍花居士赴試金陵,一見岫雲,遂相款洽。岫雲手持素箑,上畫雞冠花,索居士題,居士援筆立就,句云:"雖然非草非花質,卻比群芳出一頭。"意以第一人許之也,岫雲喜甚。居士又屬泰西人為照像,遍征題詠,由是岫雲名益播。某大令欲以六百金落其籍,未之許。江左某生亦來應秋試者,強納為姬,拒之更力,生乃糾惡少年十餘人,謀竄取之。居士偵知,匿岫雲於別室,匝月事寢,岫雲深德居士,欲委身事之。嗣居士將歸,岫雲每詢行程,輒有采鳳靈犀之感。臨別折蘭花數枝,授居士曰:"以此訂同心耳。"居士譜《高陽台》一闋云:
丁字簾前,辛夷花底,維舟曾共尋春。慵自梳頭,淡妝不著羅裙。閒雲心性生來懶,只閒情絆住閒身。待安排,紙閣蘆簾,貯取真真。 無端又作天涯夢,嘆飄蓬蹤跡,同是沉淪。兩度秋風,爭忘石上前因?搴蘭當作將離芍,付簫郎,暗領清芬。最難禁,握別綢繆,後約殷勤。
明年居士重來,訪岫雲於釣魚巷,鶼鶼鰈鰈,又逾兩月。客有與居士同游者,性暴躁,岫雲不甚禮之。一日偕居士過訪,岫雲匿不出,客大怒,出聲垢誶,碎其香奩什具殆盡。居士再三解勸不及。居士性極溫存,乃為同伴所累,深自惶歉。又因岫雲別有所歡,不免稍露秀才本色,遂與絕。懲偽騃人戲代岫雲作《菩薩蠻》寄之云:
曲闌倚遍愁心續,郎心更比闌干曲。寒意襲輕衫,郎心寒不寒?秋風吹木葉,葉與林長別。莫漫怨秋風,春花往日紅。
近惟海上客岫雲情好無間雲。
如意
如意,廣陵人,居釣魚巷之西。圓頰豐肌,其秀在骨,人以肥環目之。愛作淡妝,如梨花倚雪,有屏棄鉛華之意。陽羨山樵,雅愛憐之。名與蘅香、岫雲埒。時雙湖外史提唱蘅香,海上客提唱岫雲,山樵則專提唱如意。三君皆名流,多在藥倦齋、秤它巷兩處雅集,座無雜賓,惟乘驄舊使、柳下客、西湖漁隱、懶雲山人間與焉。諸君品題,謂蘅香豪邁,岫雲冶麗,至於靜穆自喜,不即不離,青樓而有良家氣韻者,斷推如意為最。然如意頗自矜重,非所屬意,纏頭錦雖厚不往。有武弁某招與游,峻拒之。某怒,遣勇丁圍門以威力相脅。如意偵知,由後戶先避去。是時駐防兵弁日與歌樓尋釁,遂有大哄秦淮之舉,縶女妓數人,曳歸內城,數日始放還。從此如意視煙花為惡道,深自潛匿,日以從良為念。庚午夏,揚州司馬納為姬,同伴羨其得所,而山樵悵惘不已,賦《減字木蘭花》惜之云:
揚州小杜,腸斷煙波江上路。葉已成陰,孤負尋春一片心。宵涼夢杳,如意珠沉星影小。不怨嫦娥,只怪瑤颱風露多。
大文卿 小文卿
大文卿,鹽城人。明姿憨態,光彩射人。壬申夏五月既望,湘君偕慎獨生,宴懶雲山人於秦淮畫舫,清飆微起,微波不澌,湘君召酒佐二人,一則文卿也。既入座,吐屬圓利,舉止嬌殢,四坐歡然,湘君樂甚。自是一意文卿,不復戀道旁苦李矣。龍眠畫史,亦雅重文卿,極口揄揚之。然畫史周曆花叢,取多棄少,未免愛博不專。近則檢束身心,深防跅弛,故雖癖好文卿,蹤跡恰不甚密。惟湘君至誠皈依,為賦《采蕭》之詩,"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有此親切,人或以微詞取笑,文卿爭之必力,文卿相待亦頗加厚。方文卿之初至金陵也,名已著,嗣因事構禍,所歡挈至姑蘇避之,事定重來,聲名更盛,駸駸乎肩隨素娟矣。近與素娟、岫雲諸名下,結為手帕姊妹,類聚群分,亦如文人標榜,可笑也。秋波稍有雌雄,是白璧微瑕,而一種溫膩之氣,實足令人心醉,慎獨生贈詩云:
嬌小雙文劇可憐,得人意處最便娟。
泥卿一唱清平調,不作鴛鴦也是仙。
同居有小文卿者,稍瘦怯,而亦自楚楚可憐。
巧齡 巧珠
巧齡,年十三,巧珠,年十一,金陵人,居牛市水閣,皆安月娥養女也。月娥另有傳,在《衰柳記》中。金陵克復後,秦淮舊人存者,齒皆垂暮,後起絕少,僅安家兩巧耳。巧齡姿貌中人,而酬應便捷,妙於語言,每值宴會,輒以舌戰眾賓,雖老名士不能屈。善捶洋琴,手口相應。前統領某鎮軍,來金陵,鍾愛之,以安家為邸舍。值巧齡生辰,置酒高會。巧齡欲致全真散人,未至,寄贈聯云:"調舌能為千百巧,稱觴初度十三齡。"蓋慰藉之也。巧珠便嬛伶俐,嬌稚可憐,唱崑腔小調,無不入拍,每姊妹合串雜劇,群嘆為雙絕。秦淮方昇平時,一河兩岸,妓家比屋而居,以京幫為上品,蘇幫次之,揚幫又次之,近日風流藪澤,全屬揚幫矣。兩小庶能延京幫墜緒乎?
大翠齡
大翠齡,海陵人,良家女,年十四,以父負債急,鬻身於廣陵李八家,居仙女鎮,與詹上舍昵,欲委身相事,上舍亦心許,假母不欲也,強挈至金陵。辛未夏,傍花居士訪翠齡於小玉紅家,臉暈微紅,如芙蓉之倚朝露,修潔自好,婉慧多情,而眉黛間時有恨色。居士因燈舫之會,酒闌細詢隱衷,翠齡以詹上舍舊約告,屬居士作書寄上舍。居士憐其多情,同社宴集,必招致侑酒,聲價漸高。然日以從良為念,假母患之,以計賺歸。翠齡既歸,念居士不去口,每逢金陵客,必詢蹤跡。壬申春,復來金陵,晤居士,自言憂傷蕉萃,恐不久於人世,輒嗚咽不自持。居士再三慰勸乃已。時有某統領者,甚愛翠齡,謀以六百金落其籍。翠齡亦厭倦風塵,矢願相依。房中媼,竊聞其議,陰白假母,假母尼其事,陵虐百端。翠齡知事不諧,與某君訣別,促其速歸,夜飲芙蓉膏死,年二十有二,聞者無不太息。淮南大令為作傳,春谷明經為作誄,懲偽騃人聞其事,賦《浪淘沙》憫之云:
花月太匆匆,淚裹巾紅。香魂輕逐五更風。生與芙蓉爭艷麗,死殉芙蓉。磨蝎苦臨宮,比翼無從。星期密約竟成空。傅粉何郎情未斷,再世重逢。
小桂
小桂,廣陵人,如意之妹也。長身玉立,艷冶如桃花,善談謔,能令四坐解頤。與素娟、雙鳳、小灜仙、小玉紅相善,號五姊妹,為後進之翹楚。辛未秋,傍花居士宴全真散人於畫舫,招來侑酒,歌喉清脆,酬酢當人意,手持摺疊扇,扇上小楷能辨認,散人稱賞。次日散人游秦淮,又見小桂立於柳陰之下,旁侍一女童,儼然畫意,遂贈以《虞美人》詞云:
蘭湯浴罷梳妝懶,寶髻松松挽。白羅衫子茜紗裙,閒與知心小婢立斜曛。桃枝綠扇搖風細,粉汗香融膩。扇頭誰寫十三行,仔細端詳,筆畫似檀郎。
時悔余庵主下榻於藥倦齋,方搜羅秦淮佳麗,一見小桂,嘆為名不虛傳,擬排日宴會,為得人慶。適有淮西降將慕其名,欲出重金梳攏,小桂不願,又懼禍,乃宵遁。近聞艷名已噪竹西矣。
雙鳳
雙鳳,一名綺梧,興化人。中身常貌,無瑕可摘,至於眼波之飄瞥,性格之溫存,時蓋罕其偶矣。與小玉紅同居。蠣道人與全真散人,泛舟過東水關,適雙鳳憑闌佇立,數水面游魚,著茜紗衫,持桃枝扇,偶一送盼,使人意消。蠣道人悅之,即招致舟中侑酒,贈以《鳳凰台上憶吹簫》詞云:
雲冷沾釵,霧香籠袖,從教芳思深深。記無雙別傳,引鳳餘音。多少花繁月皎,儂只是、未解歸心。閒凝盼、攜卿覓醉,助我題襟。難尋、閬風渺渺,休再問成連海上瑤琴。望玉霄清迥,誰共登臨?傳語雙成料理,同覓取、鳳子清吟。清吟罷,紅燈暗銷,綠酒停斟。
道人與散人為文字舊交,近日同作寓公,約以觴詠消夏,雅集頗多。散人方提挈玉紅,道人亦拂拭雙鳳,自是雪藕調冰之地,兩美常聯袂比肩矣。
小翠齡
小翠齡,廣陵人。年十四,光彩煥發,若太陽之升朝霞,若流雲之吐華月。性恬雅,不多言,頗近閨秀風流,不似曲中人也。雙鉤亦纖好,無矯揉造作之習。清涼仙子心識其人,屢向懲偽騃人言之,騃人雖品題風月,而從不作曲巷之游,未之見也。一日閒泄子招之,騃人適同席,極許可,並夸仙子為正法眼藏。翠齡與大文卿同居,稔知騃人善以筆墨飾粉黛,即席求詞,騃人戲贈《調笑令》云:
調笑,調笑,自許年華正妙。怪他阿姊情痴,鎮日妝樓鎖眉。眉鎖,眉鎖,漸漸新愁到我。
仙子亦贈詩云:
不著胭脂自可憐,亭亭淨植致天然。
當筵莫怪嬌羞甚,花未開時月未圓。
仙子白下看花,已將十稔,平生賞識,惟王寶珠,每飯不忘。《衰柳傳》中,湯小聰亦津津樂道。其餘佳麗,類皆口有雌黃,獨於翠齡,極力讚賞雲。
文玉
文玉,廣陵人。年十五,隨母來金陵,居牛市秦二家水閣。秦二家為群艷所萃,文玉其冠也。凌波細步,豐致翻翩,性愛靜潔,喜清談,不屑學歌舞。己巳夏,傍花居士招之游,憐其遇,思為其戚量珠,議未成,值端午節以鄰哄受驚,避居城北。未幾,歸某參軍為側室。
金齡 小金齡
金齡,姓耿,廣陵人。己巳歲,來金陵,亦居秦二家。長文玉二歲,面如傅粉,膚若凝脂,妍笑工顰,大有西子捧心之態。溫雅亞於文玉,而慧辨過之。時以白晳稱者,推金齡最,故有白金齡之目。西湖漁隱最賞識,每招之侑觴。後又攜其妹金寶來,同居釣魚巷水埠頭,名益盛。旋以訟事歸廣陵,為大賈賺去。秦二家自文玉、金齡去後,門前車馬稀矣。近日又有小金齡者,亦廣陵人,華容婀娜,姿態橫生,真美人模樣也。藥倦齋主人昵之。惜無手口,故不為時所重,然專以色選者,當不忍遺棄。
大金鳳
大金鳳,廣陵人。齒稍長,豐致嫣然,舉止溫雅,工於應對,知音識曲,能豪飲。居淮清橋察院之東偏。兵燹以來,舊院遺址,無可尋覓,即從前利涉橋、文德橋一帶,所謂丁字簾前、落日放船好諸名勝,亦皆鞠為茂草。館妓叢集釣魚巷,湫隘已甚,名流望而卻步。獨金鳳家,室宇精潔無纖塵,笛床琴幾,位置不俗。起坐一小樓,鐘山嵐翠,撲入簾桁間,如在畫圖中也。某都督,能顧曲,喜金鳳善歌,酒次輒招共按拍。清涼仙子與游燈舫,亦賞其跌宕,贈詩云:
烏衣巷口夕陽紅,十二闌干一笛風。
何事金釵釵上鳳,也來飛舞畫船中?
與大翠齡同居,自翠齡飲鴆後,人皆恨其假母,目為不祥,過者絕少,並金鳳聲價亦減矣。
金仙
金仙,廣陵人。面帶微麻,人戲呼為麻姑。而酬應周至,歌曲瀏亮,殊不惡劣。半月君極垂憐焉。時素娟方負重名,半月仰慕之,招來侑酒,冀當素娟意,佩瑤巾扇,力求精品相貽。素娟身分既高,視之殊落落。半月君不懌,陽為頂禮素娟,實則狎昵金仙也。金仙與水閣主人不合,半月曾與水閣之宴,擬招金仙侑酒,主人長揖求免。金仙聞之,銜恨入骨,半月亦怒形於色,轉丐全真散人贈詞,以釋其怨。散人賦《臨江仙》云:
金粉叢中誰作主,仙緣即是塵因,漫將嚼蠟視橫陳。為卿搴杜若,聊當麝蘭薰。霧鬢風鬟人隱約,隔簾輕啟珠唇,聞歌子夜也消魂。泥他烏帽客,何事妒紅裙?
小玉琴
小玉琴,廣陵人。面目平正,齒如瓠犀,常品而無俗韻,一笑媚生,尤擅風騷之致。陽羨山樵,自如意嫁後,悵悵若有失,得玉琴喜甚,謂其性格近似如意,遂招致之。玉琴工度曲,其聲清越以長,每值更闌燭灺,酒半星稀,曼聲發於座上,真足解宿酲、驅睡魔也。又善酬應,多從富商大賈游,故艷聲頗著,而韻事不多見。
大寶齡
大寶齡,廣陵人。面目開闊,氣象崢嶸,一洗青樓冶盪之習。舊在廣陵演劇,扮大花面,聲若洪鐘,《紅樓夢》中之葵官也。來金陵遂不演劇。清涼仙子曾一招侑酒,頗嫌其過於豪放,解之者曰:"柳耆卿'曉風殘月',與蘇長公'大江東去',並美詞場,何必裊裊娉娉之為是,而錚錚佼佼之為非乎?"仙子一笑。某參軍頗昵愛之,常招往藥倦齋中,使點雙陸籌。
小琴仙
小琴仙,廣陵人。年十四,夭桃顏色,著露尤妍,細柳身材,臨風善舞,其媚在骨,其腴在神,雖年未破瓜,而送盼流嬌,已足令人心醉。向居小灜仙家,兩小無猜,頗稱相得。灜仙嫁後,漸解生愁,近與小玉紅同居,俊爽不逮玉紅,而妖冶則似過之矣。龍眠畫史、鐵笛仙,俱極口讚賞。
小素貞
小素貞,六合人。年十四,隨母來金陵,居釣魚巷之秦二家。丰姿窈窕,媚態橫生,初試登場,芳名未著。更生子首提唱之,贈以詩云:
古棠城是阿儂家,日向龍津學浣紗。
一飲秦淮河畔水,眼前顏色艷如花。
年華嬌小致蹁躚,試曲初登玳瑁筵。
素麵每將團扇障,含貞羞唱《想夫憐》。
小翠紅 嫵齡
小翠紅,廣陵人,素娟妹也,另與大文卿同居。與小翠齡同庚,身軀細小,婀娜生姿,裙下雙鉤,如籠春筍,與小翠齡可稱雙璧。龍眠畫史,絕愛憐之,聞有《白門新柳》之編,畫史謂:"翠紅為後起之秀,必不可遺。且阿姊素娟,名方洋溢,如午日之初中,翠紅則質抱葳蕤,如朝陽之甫上。安見異日桃根,不方駕目前桃葉乎?"因亟為編人。又有嫵齡者,廣陵人,齒亦弱,娟秀可喜。滬上某部郎薄游金陵,招使侑酒,評為秦淮雛鬟之俊雲。
小蘭
小蘭,廣陵人。年十三,身材瘦小,態度輕盈,《桃花扇》所謂"懷中婀娜袖中藏"也。藥倦齋主人賞之,決其他年必為上品。一日宴湘君水閣,招來侑酒,翩然入座,弱不勝衣,座客各垂憐焉。及引箜篌而唱,則又脆若調簧,響如裂帛,殊暢人意。酒闌,更串《十二紅》曲,及諸雜耍,舞袖飄搖,直欲乘風飛去,又儼然一小灜仙矣。懶雲山人酬以二絕云:
意態飄揚似半仙,何須花板試鞦韆。
可憐生就娉婷質,為賺當筵買笑錢。
掌上盤中事有無,雛齡天付此輕軀。
郎當鮑老休惆悵,老尚登場合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