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十一回 推己及人兩全其美好姻緣
高思明顯露真跡被衛兵所捕,心中正在暗暗焦急,不料突然之間,只聽槍聲連發兩響,那左右兩個衛兵竟飲彈而倒了,因為心裡十分驚奇,所以也忘記了奔逃,反而回身向後面來瞧望。說時遲,那時快,何懼早已握槍奔來,對他急急地催道:
「高思明,你還不快些逃命,難道在這兒等死嗎?」
思明見那少年也是軍服裝束,想不到竟自相殘殺,反來救自己,心中雖奇,但也管不得許多地向前狂奔了。這時,何懼把槍在空中又連發兩響,並拿警笛亂吹,後面有一隊巡邏隊便急聞訊趕來。隊長王忠良一見副衛隊長,遂急問兇手在哪兒。何懼故意把手向左邊一條小街一指,他的身子已先飛奔了。眾人見副衛隊長英勇如此,於是便也率眾追隨前去,其實思明是向前而逃,他們當然是空追了一陣子,只晦氣了沿路幾家店鋪,被他們大抄而特抄了一會子。
思明奔了一陣,突然見旁邊有座小洋房,鐵柵子的門正半開著,於是他也不問情由地就奔了進去,回身給他們插上鐵鎖,他便跨步向會客室中走去。誰知裡面卻一個人也沒有,心中好生奇怪,於是就在沙發上坐下,望著正中百靈桌上那一瓶鮮麗的西洋草本,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他這裡有三個疑問,自不免暗暗地想著:第一個疑問,我不認識他,他如何能認識我?而且還呼出我的姓名,這不是奇怪?第二,他身穿軍服,明明是軍部中人,怎麼反而自相殘殺?無緣無故地救我一命,這又是什麼道理?第三,他何以知道我是革命軍部下的人,他是否也是革命軍人?不過既是我同志,如何又在他們那兒工作?思明沉吟良久,忽然恍有所悟,莫非他是我們第三縱隊的人員嗎?不料正想到這裡,突然耳邊有女子聲音問道:
「你是誰?你是誰?啊喲!有鬼,有鬼……」
你道這是誰?原來這女子就是小香,這洋房也就是松雲小築。小香偶然從廚下出來,忽然想到表少爺走後,自己還沒有去關上大門,此刻天已入夜,也該去關上了,把飯開出,好喊小姐和五爺下樓來吃飯。不料她一腳步入會客室,在暮色籠罩之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黑影,心中一跳,那兩腳就停下來。因為思明正在出神,自然沒有理會到她,因此小香以為是鬼,身子瑟瑟地抖了一下,忍不住大喊起來了。思明被她這麼一聲大喊,自然驚覺過來了。這就慌忙立刻站起身子,也不瞧清楚對方的人在哪兒,先急急地辯解道:
「我不是鬼,我是人,我是人,請你不要害怕吧!」
這時候,菊芬在樓上已聞訊走下樓來,急叫小香開了室中的燈光,方才見室中站了一個年輕的男子。不料思明和菊芬見面之下,大家不約而同地「喲」了一聲叫起來了。思明搶步上前,突然向菊芬跪拜下去,說道:
「姚小姐,我還不曾向你拜謝救命之恩哩!」
菊芬對於思明這一下子冷不防的舉動,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一時心裡感到十分不好意思,紅了臉,慌忙讓過一旁,伸手把他扶起,說道:
「高先生,你快起來,切勿這個樣子,那不是叫人不好意思嗎?」
思明又感激又驚奇,遂站起身子,望了菊芬一眼,怔怔地問道:
「姚小姐,你如何知道我姓高的呀?」
「咦!令尊沒有向你提起這個事情嗎?高先生,你且坐下來,我們再談吧。」
菊芬被他這麼一問,也感到稀奇,遂「咦」了一聲,向他還問了一句,一面把手一擺,表示請他坐下的意思。思明於是和菊芬在隔座坐下,小香做夢也想不到這少年又是小姐認識的,她真是又驚又奇又覺好笑,因此站在旁邊,呆呆地怔住了一會子,此刻見兩人坐下了,方才給他們倒上了兩杯茶,悄悄地退到旁邊去站住了。菊芬秋波向他瞟了一眼,因為那夜是只有見了一次的面,而且時間又極短促,情勢又極緊張,所以也不過見了一個輪廓罷了。此刻在細瞧之下,見思明的臉比何懼更要俊美一些,何懼的美是美在雄偉威武之氣,而思明的美不免帶了一些柔媚的意態。因為他此刻兩頰紅暈得厲害,自然更覺得好看一些,芳心不免暗想:阿兄如此,其妹之艷麗,自屬可想而知矣。一時想到香紅說的我與梅馨同事一夫的話,更加赧赧然起來了。思明見她望了自己一眼之後,忽然又顯出這樣嬌羞不勝的意態,一時心裡也不免蕩漾了一下,遂開口先問道:
「姚小姐,我爸爸難道已經來和你說明過一切了嗎?」
「是的,高老先生還送來許多禮物,表示謝謝我的意思。到此我才明白那個募捐少年就是高會長的少君,我這裡很奇怪,高老先生如何會沒有向你提起這個事情呢?」
菊芬這才又顯出灑脫的態度,一撩眼皮,望著他低低地問。
「不瞞姚小姐說,我實在有許多日子不曾回家了。因為……因為……我已……」
思明說到這裡,支吾了一會兒,似乎有些欲語還停的神氣。菊芬原是個絕頂聰敏的姑娘,她見思明這個模樣,心裡哪還有個不明白的道理?遂點了點頭,說道:
「你不說我也明白了,你是在干不平凡的工作了,對嗎?」
思明聽了,顯出很驚異的神情,望著她說道:
「姚小姐,你真是個聰敏的姑娘,不但使我敬佩,而且更使我感激流涕。那夜若不是姚小姐相救,我恐怕早已死於非命了,此恩此德,不足言謝,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你才好哩!」
菊芬見他明眸里充滿了無限的熱情,脈脈地望著自己出神,一時覺得他末了這兩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向自己求愛的意思,芳心倒是怦然一動,暗想:二女同事一夫,這究屬不可能的事情,表哥既受梅馨救命之恩,當然難以忘卻,那麼思明受恩於我,既有愛我之意,我也何不和他表示親熱呢?雖然在當初我之救他,原沒有存著私愛的意思,不過事到今日之局勢下,我也不得不放棄表哥而接近他的愛呀!好在他也是一個有才有貌的青年,和何懼一樣有志氣,那麼我若嫁他為妻,總算也不辱沒了我這一副好模樣兒了。菊芬心中既然有了這一陣子的思忖,當然對於思明的話是沒有給予回答。思明見她沉吟著不答,心內自然非常難為情,因此有些坐立不安起來了。菊芬這才猛可理會了,遂掀著笑窩,嫣然地一笑,說道:
「高先生,你怎麼知道我的打你還是好意呢?我想也許你還會恨我的倚勢欺人吧?那時候我實在急慌了,假使不接連地再打你兩下,這又似乎裝得不大相像,所以我也顧不得了,對於這一點,還得請高先生原諒我才好哩!」
思明聽她還這麼地說,一時愈加愛到心頭,感入骨髓,遂正色道:
「姚小姐,思明雖然愚笨,但對於姚小姐這一份苦心,我總也明白,怎麼我還來怨恨你嗎?姚小姐,你太客氣了,如何又叫我原諒起來?那使我再也沒有什麼話可以來回答你了。」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見菊芬粉臉上含了嫵媚的甜笑,仿佛很得意的樣子,於是接著又道:
「我在受到姚小姐的大恩之後,次日是曾經回家一次的。妹妹知道了這事之後,便叫我前來向姚小姐叩謝救命大恩,我因為明白姚小姐的救我完全是為了我有前進的思想,所以才冒險相救的,我如何好意思就此作為進見之由,來認識姚小姐呢?所以我就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唯有天天起身暗自把姚小姐感激一會兒而已。」
菊芬聽他這樣說,益發顯明他有愛上我的意思了。一時芳心跳躍愈速,那粉臉上的紅霞也就一層一層愈加堆上來了,秋波逗了他一瞥傾人的媚眼,微微地含笑問道:
「那麼高先生今天又怎麼會來了?」
思明「哦」了一聲,又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告訴道:
「姚小姐,這事情說來又奇巧萬分,我這次又可說是死裡逃生的了……」
說到這裡,遂把剛才的經過向菊芬悄悄地告訴了一遍,並且又道:
「我在逃進這屋子裡之後,其實我還沒有知道這就是你小姐的府上呢。當然,我是非常魯莽,請姚小姐千萬勿罪才好。」
菊芬和小香這才恍然了,想起小香把他當作了鬼看待,因此忍不住又覺好笑。這時,菊芬忽又微蹙眉尖,凝眸沉吟了一會子,說道:
「這個救你的軍官到底是誰呢?」
「我也很奇怪,因為他還叫我的名字哩!」
思明聽她這麼地猜測,遂也低低地附和著說。
「他叫你名字?哦!哦……莫非就是他……嗎?」
菊芬若有所悟般地自語。
「一定是表少爺,因為他不是也這個時候走回去的嗎?」
小香在旁也插嘴了。菊芬想不到小香這妮子竟也有這麼心細,便回眸瞟她一眼,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
「你猜得不錯,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有這麼的膽量?」
思明聽了她們主婢兩人的談話,這就目定口呆地愕住了。良久,方低低地問道:
「姚小姐,他……他……是你的表哥嗎……那麼他又如何知道我的姓名?而他又叫什麼名兒呢?我實在太奇怪了,姚小姐,你能不能詳詳細細地告訴我知道嗎?」
菊芬笑了一笑,說道:
「不錯,他就是我的表哥,姓何名懼……」
思明聽了「何懼」兩字,猛可記得了,遂不待她說下去,就笑道:
「他名字叫何懼嗎?這樣說來,他就是我妹妹的朋友呀,想不到竟是姚小姐的表哥哩!不過他是和我站在同樣的地位,怎麼他又轉變了方針了呢?」
菊芬聽他這麼說,便撲地笑道:
「是的,我表哥不但是你妹子的好朋友,而且你妹子還是我表哥的大恩人哩!不過你既然知道何懼是你妹子的朋友,為何卻不認識何懼的人呢?」
「哦!妹妹也救過他的性命嗎?至於我不認識何懼,當然也有一個原因的。那天我和妹妹告訴你救我性命,並且又告訴我已加入革命黨工作了,妹妹聽了,便問革命黨中可有個名叫何懼的同志嗎。因為他是妹子的朋友,當時我聽了,說並不認識,因為我們一組一組都分開的。所以我只知何懼有其人,而未見其人。不過妹妹並沒有告訴我她是曾經救過何先生性命的,姚小姐可知道詳細嗎?」
思明聽事情愈說愈曲折了,遂一面告訴,一面又低低地問菊芬。菊芬聽了,方才明白了,遂笑道:
「你妹妹救他,和我救你是在同一個夜裡。」
說著,遂把何懼路遇巡邏隊,逃入蘭心別墅的經過向思明低低地告訴了。思明「哦」了一聲,說道:
「是了,那麼我的名字一定是妹妹告訴他的了。不過他也沒有見過我,他又如何認識我呢?」
「這裡自然也有一個原因的,你那夜向金將軍募捐的時候,他是恐怕瞧見你的吧。」
菊芬秋波盈盈地向他一瞟,微笑著回答。
「他瞧見我?他是站在什麼地方呀?」
思明對於她這兩句話覺得其中至少是含有些神秘的意味,這就望著她的粉臉,不禁呆呆地出神。菊芬笑道:
「你覺得奇怪嗎?在當初我也很奇怪,後來方知他還有些神出鬼沒的本領呢!」
說到這裡,遂又向他告訴了一遍。思明聽了,讚嘆不絕,遂說道:
「何先生真英雄也,我望塵莫及的了。那麼他的在軍部工作,想來大有深意的了。」
菊芬點頭道:
「這當然是的……」
說時,回頭又向小香望了一眼,說道:
「你去開上晚飯,請高先生就在我這兒便飯了。」
「不,姚小姐,你別客氣,我走了。又驚擾了你,我真感激。他日稍有進展,容再圖報吧!」
思明覺得在一個初次認識的姑娘家裡吃飯,這到底是太不好意思了,所以他站起身子,預備告別欲走的神氣。
「高先生,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了,那你還到什麼地方去?況且外面也許還在搜抄,在家多避一會兒,就省卻許多危險呢!」
菊芬聽他要走了,因為她芳心中既有了剛才那麼一個主意之後,對於思明也就有一層愛憐的意思,這就情不自禁地也跟著站起,伸手把他拉住了。但既拉住了他之後,倒又感覺萬分不好意思,紅暈了臉,慌忙又放下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輕柔地勸留著他。思明被她手一拉之後,他手的感覺真是軟綿得可愛,心裡這就有了一層甜蜜的意味,回眸望了她一眼,又見她嬌羞多情的意態,一時站住了倒又呆住了一會子,暗想:從她這兩句話中看來,可見留我吃飯是賓,怕我出外發生危險是主。到此益信菊芬是個多情的姑娘,遂微笑道:
「我冒昧奔逃而入,已屬不該之至,豈敢再在這兒留飯?那我心中如何過意得去?」
「我問高先生,你既是逃性命而進內躲避,此刻又為了心中過意不去欲冒險出外,萬一又遭不幸,那你不是當初不必逃進來了嗎?」
菊芬見他如此客氣,遂逗了他一瞥嬌嗔,似乎有些責問的口吻。
「姚小姐這樣熱心過人,我實在感激得無可再言。將來我若有揚眉吐氣的日子,一定不會忘記你的大恩!」
思明於是向她又很恭敬地鞠了一躬,語氣是特別誠懇。菊芬聽他重複地又這麼地說,這不是他的老背,當然明白他心中是太感激的意思,一顆芳心也深深地得到了無上的安慰,遂嫣然笑道:
「高先生,你不要這樣說,你們不辭辛苦地終日奔波,不怕危險地埋頭苦幹,那是為了什麼?不用說的,這當然是為了國家,為了大眾。那麼我們的幫助你,換句話說,不也是為了國家和大眾嗎?況且你令妹是我表哥的朋友,以私情而言,我們也是朋友,朋友原有互助的義務,所以我們還是實心眼兒一些的好。高先生,你說對嗎?」
思明聽了這話,心中愈加肅然起敬,連聲地道:
「對,對,對!姚小姐有這樣不平凡的思想,真是我國女界中的英豪,那麼我說句自不量力的話,希望往後和姚小姐結交一個朋友的地位,不知你允許我嗎?」
其實思明是過分小心,從菊芬說的「我們也是朋友」這一句話猜想,可見她也早有這個意思久了。菊芬見他連說了三個「對」字,倒也不禁為之嫣然失笑,點頭道:
「只要高先生不以為我是個唱戲姑娘是低賤的話,那我豈有不喜歡的道理?」
「姚小姐,你這是打哪兒說起?叫我聽了太難受了,以姚小姐的思想和人格而言,可謂既偉大又清高,以姚小姐的情義而言,又真可謂說得一句『義薄雲天』四個字了。這樣罕有的人才,思明能得之為友,頗以為榮。蓋思明受姚小姐之大恩,實到死都不能忘卻也。」
思明聽菊芬這麼地說,便正了臉色,滔滔地說著,表示他內心忠誠的意思。菊芬對於他這一份的讚美,芳心中又喜歡又慚愧,揚著眉,微微地一笑,說道:
「高先生,你贊得過分了,我反覺得不好意思。」
說到這裡,見小香已把飯菜端上,於是請思明入座吃飯。小香給兩人盛上飯之後,她向菊芬告訴,說五爺有些頭疼,他不想吃飯,今夜戲館子裡小姐一個人去。菊芬點頭答應,遂把筷子向思明一點,當然表示請用的意思。思明做夢也想不到今晚會和一個自己心中日夜感激而又愛慕的姑娘坐在一塊兒吃飯,心中這一快樂,真也不是作者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兩人吃畢飯,思明還送菊芬到戲院門口,方才握手匆匆地別去。
何懼領了巡邏隊虛張聲勢地沿街搜抄了一會兒,也就自回軍部里去。次日,他想起好久不曾和梅馨見面了,也許她在怨恨我了吧?於是他便趁閒匆匆地到蘭心別墅里來。門役見他身穿軍服,還以為是瞧老爺來的,遂向他很小心地報告道:
「不巧得很,老爺出去了。」
何懼把帽子拿下,向他望了一眼,笑道:
「我已來過兩次,你不認識我了嗎?」
門役這才「喲」了一聲,笑道:
「原來是何少爺,小姐沒有出去,你快請裡面坐吧!你穿了軍服,所以我竟有些不認識了。」
何懼笑了一笑,遂匆匆地走進裡面去了。到了梅馨住的屋子裡,在走到扶梯上的時候,先遇見了小青。小青「咦」了一聲,一面含笑招呼道:
「何少爺,幹嗎這許多日子不來玩?我們小姐怪記掛的,原來何先生是做了官哩!」
何懼因為梅馨是個有思想的姑娘,強將手下無弱兵,從這一點子猜,可見小青末了那一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些諷刺的成分,遂笑道:
「小姐在房中嗎?」
小青點了點頭,向房中一努嘴,便自管地走下樓去了。何懼於是移步跨入房內去,梅馨似乎在房中已經聽到了他們談話的聲音,所以她先笑盈盈地迎著了。待她一見到何懼穿了軍部里的服裝,這就顯出無限驚異的神情,猛可走上來,急急地問道:
「懼呀!你真的做了官嗎?你變了,你變了,你一定是被秋香紅小姐所同化的了。」
何懼聽她這麼地說,又見她這副怨恨的意態,心中這一感動,直把她愛極欲狂,立刻把她嬌軀抱住了,捧著她的粉臉笑道:
「你急什麼?我假使要被香紅同化的話,何待到她已做將軍太太的今日,不是在三年前就可以跟她一塊兒走了嗎?」
「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梅馨的粉臉這才又浮現了一絲欣慰的笑容,秋波逗了他一瞥又嬌羞又喜悅的目光,輕聲地問。她並沒有拒絕何懼的擁抱,而且她抵起了腳尖,微仰了嬌靨,大有等待他來接個甜吻的意思。
「我告訴你,是因為……」
何懼說到這裡,把嘴湊到她的耳邊,又低低地說了一陣,梅馨驚喜地道:
「真的嗎?懼,你不愧是個英雄!」
「但……你也不愧是個英雄……」
何懼聽她這麼地讚美自己,遂也含笑還贊了她一句。梅馨小嘴兒一掀,秋波在逗給他一個嬌嗔之後,不免嫣然地笑了。何懼在她小嘴掀起之時,瞧到她那一排雪白整齊的銀齒,真有些令人想入非非,於是他終於大膽低下頭去,和梅馨甜甜蜜蜜地吻住了。良久,梅馨才推開他的身子,故作嬌嗔之態白了他一眼,回身走到窗前去了。何懼吻著她櫻唇,正是無限甜蜜之間,忽然被她這麼一來,猶嫌時間之太促,遂含笑步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胛,笑道:
「梅馨,你為什麼,恨我嗎?」
「當然恨你,你幹嗎一去不復來?你那兒有香紅、菊芬那麼足以使人留戀呢!」
梅馨並不回過身子來,她的話聲是包含了無限怨恨的成分。何懼見她又和我吃醋,可見她處處總是脫不了那孩子的意態,遂笑道:
「你不要冤枉好人了吧,香紅倒有這個意思,她說叫我愛你。」
「什麼?你和香紅已經見過面了嗎?她怎麼說呢?」
梅馨不聽他說下去,這就猛可地回過身子,攀著何懼的手臂,急急地追問。何懼見她臉有喜色,可想她心中是這一份的快樂了,遂笑道:
「香紅對我說,因為她已失身於賊,斷斷地再也不肯以污辱之身來與我結合,希望我愛你並愛我的表妹。又說,假使我既忘不了梅馨,又忘不了菊芬,那麼就不妨娶兩人為妻。這個話我對菊芬也告訴過了,不知你的心裡也喜歡嗎?」
梅馨聽他這樣說,粉臉是紅暈得好看,把攀在他臂上的縴手慢慢地放下了,沉吟了一會兒,便一撩眼皮,反問他道:
「既然你問過了菊芬,那麼她心裡喜歡嗎?」
何懼見她的神情,猜測她的芳心,至少有些不以為然的意思,於是把她縴手去握了過來,望著她笑了一笑,說道:
「菊芬並沒有表示什麼意思,她只有默默地淌淚了。」
「淌淚了?那為什麼?」
梅馨在未知底細之前,當然表示無限驚異,她以為菊芬一定是不贊成了。
「因為菊芬對於香紅的情義太感動了,在這裡其中還有一層曲折的原因,你道是什麼?原來香紅還是菊芬的救命恩人哩!」
何懼知道她心中引起了誤會,遂向她低低地告訴著。
「哦!原來如此,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你能告訴我嗎?」
梅馨方才明白了,遂又急急地問他。何懼於是把香紅救菊芬母女倆的事情約略地告訴了一遍,並且又道:
「菊芬當初在未知你也曾救過我性命之前,她因為要報答香紅救命之恩,所以決心自動地退步,希望我繼續地愛香紅。後來知道了還有你這位高小姐,她便不敢出這個主意,不過她決意放棄,因為她說,她和我只不過有愛情,卻無救我之恩,故與香紅和你相較,自然是差一層了。不過照香紅的主意,她決計不願再愛,希望我愛你們,菊芬因為感動得太厲害的緣故,所以便泣起來了。」
梅馨聽了他這一篇話,她的粉臉便顯出羞慚之色,嘆道:
「想不到菊芬和香紅竟有這麼偉大,我似乎感到惶恐。論『恩』一字,我不及香紅之偉大;論『情』一字,我又不及菊芬之深厚。我若越二人而獨嫁你為妻,這叫我良心又如何能安?所以我明白了,救人性命是一件事,相愛又是一件事,兩者絕不可合作一處而談的。」
何懼聽她忽兒也這麼地說了,覺得香紅、菊芬、梅馨這三個姑娘真可謂是血性中人了。他感到幸福,他也感到悲哀,遂望著她愕住了一會兒,忽又笑道:
「照你們三人這麼說來,我是一個都沒有的了。」
梅馨被他這一句話,倒又引逗得為之嫣然笑了,說道:
「懼,你太勇敢了,你太偉大了,所以有這麼許多的姑娘要愛上你……」
說到這裡,不免有些赧赧然的樣子。
「不,這並不是我的勇敢,也並不是我的偉大。實在是你們三位姑娘太勇敢、太偉大了,假使不是你們的勇敢和偉大,哪兒還有我這麼一個人呢?唉!我實在太幸福了。」
何懼搖了搖頭,他含了滿面的笑容說,但說到後面一句時,因了太幸福,誰知竟也會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梅馨聽他這麼地說,那是更襯他的不平凡,遂微抬粉臉,瞟了他一眼,說道:
「在這情勢之下,我為你設想,實在也太為難了。」
「不過現在我倒有一個主意了,香紅既然決意割愛,我也只得罷了。好在愛的範圍極廣,只要我心中愛她,又何必一定要結成夫婦?至於我娶兩個妻子,這於情於理說不通,而且在這個時代,也會被人笑罵的。我想你哥哥一表人才,真也是個時代的好男兒,況且我表妹也救過他的性命,那麼你哥哥何不娶她為妻?這麼一來,豈非是兩全其美嗎?」
何懼見她代為自己很憂煎的神情,於是他想起了昨日被救的思明,遂向她低低地說出了這兩句話。梅馨聽他這麼地說,可知他是決意地愛自己了,心裡又感激又喜歡,她的眼角旁不禁淌下一滴眼淚來了。何懼驚訝地抱住她的肩胛,問道:
「梅馨,你為什麼又傷心了?難道你不喜歡嗎?」
「不,不,我因為太喜歡了。」
梅馨連說了兩個「不」字,猛可投入他的懷裡,也緊緊地向他胸前偎住了。何懼感到她的可憐,又感到她的可愛,抱著她的身子,望著窗外天空中來去飄浮的白雲,他搖了搖頭,在淒涼的意味中掛了一絲淺淺的微笑。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得一陣皮鞋腳聲響進來,兩人慌忙離開了身子,梅馨又收束了淚痕,只見一個西服少年匆匆地步入房內,含笑先叫了一聲妹妹。誰知突然間又見到了何懼之後,他頓時呆呆地一愕,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他猛可地奔上來,竟向何懼撲的一聲跪倒了,叩頭便拜,說道:
「何先生,承蒙你熱心相救,真是恩同再造,令人沒齒不忘。」
說時,卻不爬起來了。梅馨見哥哥這個舉動,她真弄得目定口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何懼卻早已把他扶身攙起,笑道:
「高先生,別客氣,昨天你是受驚的了。」
梅馨聽何懼又這麼地說,一時更加地不明白了,遂忍不住急急地問道:
「哥哥,你快告訴我呀!昨天你們又怎麼啦?」
思明於是把被救的經過向妹子告訴了一遍,梅馨這才恍然,暗想:怪不得何懼剛才就提起哥哥的人來了。於是急又說道:
「那麼哥哥如何又知道他叫何懼了呢?」
思明道:
「這其中當然還有一個原因的,因為我向前奔了一陣子,無意之中竟逃進姚菊芬小姐家裡去了。經姚小姐的猜測所得,知道救我的人必是她的表哥,並告訴我何先生已榮任了副部長之職,這次冒險入軍部工作,我想將來定有一番偉大的貢獻,所以實在令我敬愛之至。」
何懼、梅馨聽他告訴之後,方才也明白了。兩人相互地望了一眼,不禁發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梅馨瞟了思明一眼,說道:
「那麼你見了姚小姐之後,不是該向她謝個救命之恩嗎?」
思明見妹妹這句話似乎問得含有些作用似的,這就微紅了兩頰,低低地道:
「這個當然,我既被姚小姐相救於前,又承何先生相救於後,你哥哥的人真可謂是第三世做的了。所以我對於何先生表兄妹倆的大恩,真不知該如何地報答才好哩!」
何懼笑了一笑,搖頭說道:
「我們是同志,救你等於救我自己一樣,你可以不必說這些報答的話。何況我的性命也是令妹所救的呢!不過我表妹雖然是個唱戲的姑娘,她實在是個有思想、有意志的姑娘。高先生若不見棄的話,我願意從中給你們做一個月老,撮合你們這一頭良緣,不知你心裡喜歡嗎?」
思明對於何懼這兩句話倒是感到了意外的驚喜,因此紅了兩頰,反而呆呆地說不出話來了。梅馨在旁早已鼓吹著笑道:
「姚小姐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哥哥心中喜歡都來不及,那還會不答應嗎?」
思明經妹妹這麼一說,方才厚著臉皮向何懼含笑說道:
「既承何先生玉成之美意,當然使小弟感激不盡了,不過投我以桃,我也得報之以李。聽姚小姐告訴,妹妹也曾救過何先生的危急,假使何先生不以我妹妹為醜陋的話,我亦當向爸媽陳說,與你們結成此對良緣好嗎?」
說到這裡,連自己也不免笑出聲音來了。梅馨見哥哥當著自己面前向何懼說出這個話來,雖然是萬分喜悅,但也感到萬分羞澀。女孩兒家總愛假惺惺作態的,所以她「嗯」了一聲,走到思明的面前,伸手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但是又不打下去,只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一骨碌轉身,含笑逃到梳妝檯旁去了。何懼聽思明這麼地說,覺得思明真也是個可人,推己及人,確實是個血性中人,遂含笑道:
「我正欲和令妹有此之希望,以期報答她相救之恩。今大哥肯負責玉成,那當然亦使我感激萬分的了。」
梅馨聽何懼這麼地說,知道他確實是真心地愛上了我,心裡非常安慰,於是她悄悄地退到房外去,預備吩咐小青去燒點心了。這兒何懼同思明談著公務上去,也是十分投機,真可謂志同道合。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只見梅馨、小青端著一盤蛋炒麵來,小青道:
「這是小姐親自煮的,真是難得的了。」
何懼望了梅馨一眼,梅馨卻赧赧然報之以微笑,說道:
「蛋炒麵是我的新發明,恐怕外麵館子裡是沒有的,那麼我相信你們一定也沒有吃過。快大家嘗嘗滋味,看究竟好不好?」
隨了她這兩句話,何懼、思明就走到桌旁坐下,只見面盤子裡油水很足,把麵條子都汆煎得黃松松的,外面包著嫩黃色的雞蛋。思明笑道:
「這種作料的炒麵,我倒真的第一次吃。何大哥,來來,我們嘗嘗吧!」
於是兩人下筷吃了,覺得其味鮮美十分,在蛋里似乎還和著蝦仁、乾貝,真是別有風味。何懼向梅馨笑道:
「你真是天下第一廚師也,不知是怎麼烹調的?能把秘訣告訴我們嗎?」
梅馨俏眼瞟了他一瞟,掀著酒窩兒,嫣然一笑,說道:
「其實是很容易的,只要油放得多,把麵條子煎得松松的,然後把蛋打碎,中和蝦仁、乾貝等作料,這是隨便什麼都行,再放入稍許細鹽和調味品,倒入麵條子上,過五分鐘後,蛋炒麵也就成功了。」
思明、何懼聽了,都笑起來,因為肚子正餓,所以愈吃愈有味道,把一盤子面吃得精光,還連連地讚不絕口。梅馨很得意,笑道:
「你們愛吃,明天我再做給你們吃。只不過你們明天吃起來的時候,也許不及今天的好吃了。」
說時,秋波逗給何懼一個媚眼,微微地笑。
何懼對於她這兩句話,好像感到有些神秘作用似的,遂笑道:
「這也不會的,我以為只要不改變烹調的法子,好吃的味兒是始終不變的。」
梅馨感到他回答的話真是針鋒相對,這就感到他的聰敏,於是忍不住又嫣然地笑了。這天直到晚飯吃過,何懼、思明才一同回去的。
第二天下午,何懼又到菊芬家中來,菊芬望著他笑道:
「前天你救過一個人性命的吧?」
何懼也笑道:
「我想這個人一定逃到表妹家中來的。」
菊芬驚訝地笑問道:
「咦!你何以知之?」
何懼道:
「我遇見過他,他讚美妹妹之情義,可謂絕無僅有,心中愛慕得了不得。」
菊芬撇了撇嘴,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思明可不認識你的,你們在什麼地方遇見過?」
何懼道:
「在他的家裡,他妹子也說哥哥自從你救他之後,日夜感激,且頗有愛你的意思。誰知前天你們又會無意相聚在一處,這不是老天在玉成你們嗎?」
菊芬聽了這話,冷笑了一聲,說道:
「表哥,你何必說這些話,你無非欲把我支開去罷了。」
說著,似欲盈盈淚下的樣子。何懼聽了這話,深感其痴,走上去拉了她手,也不免悽然淚下,說道:
「表妹,你不是諒解我的苦衷嗎?我也並非不愛你呀!怎奈環境如此,分身乏術,真是徒喚負負了。好在思明的才貌和我相較,實有過之無不及,而且又是我的同志,妹妹若以終身相委,也絕不會有辱你的好模樣兒了。何況思明確實愛你甚痴,我為彼此終身著想,覺得真是兩全其美的事情,難道妹妹卻不喜歡嗎?」
菊芬見他也暗暗地垂淚,心中當然也明白表哥並非是不愛我,實在因為事難兩全。與其是大家不娶不嫁的話,那麼何不兩全其美呢?這話自然也不錯,遂抬起粉頰,含了淚水,哀怨地望了他一眼,說道:
「表哥,但是你應該明白我,我不是不愛你,我正因為是愛你的緣故,而出此下策的。你應該可憐我的委曲求全,你應該……」
她說到這裡,投入他的懷抱,忍不住傷心地哭起來。
「妹妹,我知道,我明白,你真是個千古第一多情人。」
何懼聽了這話,心中感動到了極點,因此兩人抱住著,大家都哭泣了一場。從此以後,思明和何懼時相過從,何懼又有什麼消息,都透露給思明知道,思明再報與上峰知悉。如是過了兩月,早已到了簾卷西風、葉落梧桐的深秋天氣了。梅馨也和菊芬相識,時常往來,頗為莫逆。思明、菊芬的感情也與日俱增,十分親熱。
這幾天秋風吹得很緊,呼呼作響,同時時局也非常緊張,所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何懼這日在軍部中獨自暗思,聞革命軍已逼近龍潭最後一道防線了,金將軍愁眉不展,日困愁城。日前香紅偷偷告我,謂金將軍有放棄南京之說,並欲攜香紅、菊芬至上海一同出洋往海外做寓公之意思,若果然如此,我當及早圖之。正在暗自計算,忽然衛兵引一白髮老者而入,說欲拜見衛隊長,有事相告。何懼睜目一瞧,見那老者形容古怪,卻並不認識。方欲喝問,卻見那老者伸手在袋中取出一張名片,已遞到何懼的面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