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十二回 精神不死兒女英雄竟作古
何懼正在暗暗盤算計劃之時,突見衛隊引入一個老者,容貌古怪,正欲動問其姓字,那老者卻早已遞過一張名片來了。何懼接過一見,上寫「高思明」三字,旁有兩行小字,謂「請退左右,有機密大事相告」。何懼這才恍然,驚喜交集,即起身與彼握手,佯作驚訝之狀,說道:
「高老伯,別來無恙乎?不想竟蒼老如此耶?」
說著,遂即攜之入後室,掩上門,向思明低低笑道:
「思明有何機密大事相告,請道其詳。」
思明附他耳朵,低聲說道:
「我已得上峰密電,謂龍潭金將軍增防五次,計大兵三十餘萬,如今已全軍覆沒,勢孤力竭。我軍於二小時後即可抵達南京。我聆此消息,恐金將軍有遁逃之意,故先著同志五十人喬裝鄉民,埋伏於將軍府之四周。你我即可前去除之,不然恐彼已成空中之鳥矣。」
何懼一聽,拍手稱妙,遂忙說道:
「事不宜遲,遲則生變,我們就此同往。」
正說話時,忽聽外面人聲鼎沸,何懼急步至外室,早有衛兵報道:
「稟衛隊長,大事不好,我軍在龍潭一役,已被完全殲滅,竟壯烈犧牲矣。請速報與將軍,以便定奪。」
何懼遂安慰他們道:
「外傳之消息不確,汝等勿驚,現在將軍病已多時,我此刻當即往將軍府面議一切,不久當有主意前來吩咐。」
眾者唯唯而退,何懼遂和思明急急奔出,乘馬到將軍府門跳下,一同走了進去,直達金將軍之書房。只見金志光站在書桌旁邊,手握電話聽筒,臉無人色地連聲說是。對面站著一人,乃是白副官,金志光身旁尚有二女子,即香紅與菊芬是也。何懼、思明本欲舉槍擊之,恐投鼠忌器,有傷香紅與菊芬兩人,故不敢冒昧。這時,金將軍放下聽筒,回頭一見何懼,便即大叫道:
「何懼,汝來得正好,我已定計前往上海,汝可護我同往矣。」
何懼一聽,冷笑了一聲,大罵道:
「好大膽的無仁無義之賊,汝死在臨頭,尚敢欲妄想往海外做寓公耶?」
說時,早已拔所備之指揮刀,向前直劈金志光。金志光見此情景,大吃一驚,忙道:
「何懼見我勢孤竟欲謀反耶?吾待汝不薄,敢有負於我,不義極矣!」
說罷,遂把身子向左而退避,急取書架上之指揮刀,力敵何懼。白得標見何懼變心,遂憤然拔腰間所備之槍,向何懼欲射之。冷不防思明搶步上前,飛起一腳,大喝道:
「走狗,休得暗計傷人!」
說時遲,那時快,思明腳尖早已踢中他的手腕。白得標手一陣麻木,手槍早已落下地去。思明乘勢一拳,擊倒白得標於書桌之上,白得標奮勇躍起,力撲思明,於是兩人就在室中大打起來。這時,香紅和菊芬相偎躲在一處,嚇得芳容失色,不知如何是好,身子幾乎瑟瑟地亂抖起來。只見何懼和金將軍兩刀相碰,桌球有聲,形勢極為緊張。而白得標與一老者互抱力斗,又是非常險惡,見他們終於倒在地上,滾來滾去,打得厲害十分。誰知就在這個當兒,白得標一拳擊中那老者的頭上,經此一擊,那老者頭上的白髮竟掉了下來。菊芬瞥見之下,不禁「喲」了一聲,叫道:
「是思明嗎?」
思明卻沒有作答,奮力翻身,把白得標又壓到地上去。菊芬自知思明之後,芳心跳躍愈烈,不知怎麼的,白得標勝則憂煎若割,白得標敗則芳心一寬。正在這時,忽聽室外腳步聲甚亂,菊芬遙見有衛隊四名,握槍奔來,一時花容失色,心膽俱碎,暗自嘆道:
「懼、明危矣!」
但忽然眸珠一轉,立刻計上心頭,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勇氣,立刻步到室外,站在門口,擋住四名衛兵,作色言道:
「將軍有命,外人一概不能入室。」
四名衛兵聽了菊芬的話,不免站住了愕了一愕,但一會兒後,忽然向前又奔,說道:
「室中有刀劍相擊之聲,將軍在做何事?吾等自居衛隊之職,豈能不侍奉其左右?將軍有責,吾等自當之便了。」
菊芬手無寸鐵,以一嬌弱之女子,安能擋四名如狼似虎之武夫?正在束手無策之間,見香紅也急奔而出,嬌斥道:
「汝等欲謀反耶?將軍沒有召汝等入內,豈可大膽私入?若有不聽令者,當斬之。」
香紅說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滿面嬌容,其勢頗為威人。衛兵們一見了將軍太太也這麼說,於是又停步下來,面面相覷,不知所云。只聽室中刀劍相擊之聲愈烈,且其中還摻和摜擲什物之隆然響聲,於是齊聲問道:
「請問將軍在內所做何事?」
「將軍因戰事不利,心甚煩惱,故與白副官擊劍為戲耳!」
香紅聽問,情急智生,遂絮絮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四名衛兵聽了,將信將疑,復側耳靜聽了一會兒。那時香紅與菊芬的芳心跳躍,真可謂是小鹿般地亂撞著。雖然站在地上,仿佛是踏棉花堆中,兩腳發軟,不寒而慄,幾乎欲跌地地上矣。這時,四名衛兵中有一人大聲道:
「我等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豈能聽信一婦人之言而誤國家大事耶?我知室中必有變耳,可冒死進內一觀,以知虛實。」
說畢,舉槍一揚,領三人而進。菊芬見事已急,遂挺身而前,奮勇阻擋之,厲聲喝道:
「違將軍命者,乃不忠之逆賊也,誰敢前進?」
為首一名衛兵冷笑一聲,亦大喝道:
「汝是何人,敢出此妄言?吾將軍為汝一女子,已失大好之邦業,汝實乃吾們之罪魁也。吾先殺之,以泄心頭之憤。」
言未畢,伸手一揚,只聽砰然一聲,菊芬應聲而倒矣。香紅見狀,心碎腸斷,但卻又憤怒交迸,復搶步上前而攔之,嬌斥道:
「姚小姐乃將軍之寵人也,汝敢殺彼,真不怕死耳!」
正在千鈞一髮之間,突然院子外又奔入無數之鄉民,各執盒子炮,大聲喝道:
「我軍已抵城矣!不降者殺之不赦!」
原來,這無數鄉民者,就是思明攜來之五十名埋伏者也。四名衛兵聽革命軍已抵城,遂回身向後,齊聲大叫道:
「今城已破,我等豈能忍辱而降耶?當與城共亡,以盡其職。」
說罷,舉槍向前猛擊。五十名同志見彼等還擊,遂一齊發槍。香紅躲之不及,遂和四名衛兵同躺倒於血泊之中了。這時,五十名同志飛奔入室,只見金將軍已被何懼一劍刺中咽喉,倒在地上,血流如注,氣絕而死矣。但何懼手按胸部,倒坐於殘椅之旁,滿手全染鮮血。又見思明身騎白副官,手扼其喉,見五十名同志入,遂大呼:「速來助我!」其中一名同志手起一槍,巧中白得標之腦袋,只見腦漿直迸,一代之陰險小人,也早已一命嗚呼矣。何懼這時人已受傷甚重,但猶臉不改色地奮身而起,大叫道:
「惡魁已誅,吾軍可進城否?」
眾人齊聲答道:
「已進城多時矣!」
何懼聽了,仰天大笑,說道:
「我志已酬,尚何求焉!」
說畢,口吐鮮血,身子搖搖欲倒。思明急上前扶之,見他滿身是血,慘不忍睹,遂含淚泣道:
「大哥勿憂,吾當送往醫院急救之。」
何懼道:
「傷已慘重,不能救矣。請老弟呼香紅、菊芬來見最後一面,以作紀念。」
思明流淚滿頰,扶何懼躺倒於紅木炕榻之上,回頭大呼菊芬速來,但呼之不應。五十同志中有人答道:
「菊芬者莫非門口躺臥於血泊中之女子乎?」
何懼聞之,不禁痛苦全失,奮勇又起,急奔室外視之,只見門口果然躺著菊芬、香紅和四名衛兵,血水遍地而流。這時,思明亦出,見菊芬已氣絕多時,一時心痛若割,不禁相抱而泣。何懼見香紅尚奄奄一息,遂揮淚笑道:
「你們死得其所,謂不死亦無不可矣!」
香紅見何懼血水染遍滿身,遂掩面而泣,說道:
「君等知菊芬慘死之原因乎?若非菊芬奮勇阻擋衛兵,恐你兩人皆被彼等所殺久矣。今吾等雖死,心亦慰矣!」
言訖,一縷芳魂亦已香消玉殞了。何懼、思明聞言,方始恍然,不禁撫屍痛哭。思明見何懼倒臥於地,不能動彈,以為彼亦哭死,遂即前來扶起,叫道:
「大哥,你且息哀,裡面稍躺一會兒才是。」
正言間,忽聽馬蹄聲嗒嗒而來,何懼抬頭急視之,見一老將軍身帶諸軍官昂然而入,乃何懼之師孫伏波將軍也。遂急奔上前,投其懷而泣,說道:
「能見老師最後一面,吾心慰矣!」
伏波將軍垂淚感泣,抱之入室,令其躺臥於榻,說道:
「汝一生奔波於沙場之上,出入於槍林彈雨之中,今大事告成,而不幸先我而逝。言之安令我好不痛心!」
說畢,揮淚如雨。思明等眾人聞之均泣,伏波將軍繼續又道:
「然成仁殉國,雖死猶存。汝之精神自當與日月共留天地間耳!」
何懼聽了,臉含笑容,點頭稱謝,說道:
「吾師言之甚善,在吾今生之生命中,凡已入死境者不下五六次,均能死裡逃生,皆賴吾師之洪福也。今雖死而大事已成,吾死亦慰矣!」
說時,又以目視思明,思明知其意,遂趨前含淚問之道:
「大哥尚有何言對弟吩咐乎?」
「我死無掛念,唯所恨者,不能與令妹訣別耳。然請弟轉告以妹,囑彼勿以為我死而灰其心,蓋彼乃一年輕有思想之姑娘,前途之幸福自多……吾不能一一詳細囑咐,請弟再三力勸令妹,毋以我為念也。如是,則幸甚感甚矣!」
何懼言至此,流淚如雨,其眼欲合,忽又說道:
「門口躺倒其另一女子者,乃秋香紅也。此女雖被逼嫁於金賊,然亦吾之恩人也。請弟以友人之地位葬之,以成其志,使彼在九泉之下安慰殊甚,感弟之大德,當亦永永無窮矣!」
思明泣拜允之。時室中鴉雀不聞,寂寂無聲。何懼環視諸人侍立其榻旁做垂淚之狀,不禁欣慰而笑,忽又聞外面鼓樂喧天,十分熱鬧。何懼於斯時之間,一縷熱血之忠魂遂也脫離這個世界了。
這是一個秋雲不雨的黃昏里,思明、梅馨兄妹倆衣袖上各纏素帶,快步地從追悼會裡走出回家。視天茫茫,愁雲密布,落葉蕭蕭,淒風婆娑。兩人的腦海中浮映起過去的歡樂,兩全其美甜蜜的好姻緣,誰料到風流雲散,今日之結局,竟若是之悲慘耶!思明仰天長嘆,梅馨垂首流淚。但這時,他們的眼前又顯現了追悼會裡無數的挽句「精神不死!」「熱血忠魂!」「為國成仁!」……在他們腦海里一幕幕地搬演。兩人相互地望了一眼,不禁破涕笑了。這時,西風更緊,黃葉紛飛,天地為愁,草木淒悲,似乎天公亦在憑弔這白門中多少英雄之忠魂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