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十回 義結金蘭姊妹情愛深

馮玉奇 《白門秋》
酒闌燈灺,眾賓歡然而散。菊芬和何懼同車回家,在車中,菊芬向他瞟了一眼,說道: 「時已不早,你今夜就宿到我的家裡去好嗎?」 何懼道: 「怕麻煩了你嗎?」 菊芬聽了這話,心裡有些生氣的樣子,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我瞧你和我愈弄愈生疏,愈弄愈客氣了。假使照這樣客氣下去,說不定我們也許會成陌路人了呢!」 「這是哪兒話?表妹,叫我聽了心裡不是感到難受嗎?」 何懼慌忙賠了笑臉,向她低低地說。菊芬不作答,撇了撇嘴,卻如嗔如恨地白了他一眼,把粉臉很快地別轉去了。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地車已到松雲小築的門口停下。何懼口裡雖然沒有向她答應今夜宿到她的家裡去,可是事實上他已不敢向她再違拗了,於是兩人跳下車廂。何懼先走上去按了電鈴,不多一會兒,小香匆匆出來開門,菊芬、何懼一同步到樓上,小香倒上了兩杯茶。菊芬脫去了大衣後,向小香吩咐道: 「今天表少爺宿在我的家裡,你把隔壁書房收拾得清潔一些吧。」 小香答應一聲,把她大衣掛進在衣櫥里後,遂匆匆地走出去了。菊芬待小香走後,遂瞟了何懼一眼,只見他坐在那張沙發上,握了杯子,兩眼呆呆地凝望著杯子裡的茶汁,仿佛在作沉思的樣子,於是笑道: 「表哥,你在想什麼心事?可不是在想將軍太太的美麗多情嗎?」 「表妹,你這又是什麼話……」 何懼聽了這話,心中大吃了一驚,手抖了抖,那隻茶杯竟掉落地上去了,只聽「桌球」的一聲,竟是敲得粉碎的了。因為茶是熱的,不免泡痛了他的腳,他「呀」了一聲,身子也就很快地站起來了。菊芬見他吃驚得這個模樣,忍不住抿著嘴兒哧哧地好笑起來了。但是見他緊鎖眉尖的意態,忙又停止了笑,問道: 「燙痛了沒有?快把皮鞋和襪子全都脫下來了吧。」 「燙倒不曾燙痛,只是好端端的突然打碎了杯子,未免叫人懊惱……」 何懼把身子站開了一些,望著菊芬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心頭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有什麼懊惱?我自己也常常打碎杯子的,這算得了什麼呢?」 菊芬一面說,一面也不喊小香,就自到浴室中去拿掃帚和拖把,預備親自來收拾。何懼走上來奪掃帚,說道: 「我來打掃,怎好意思還勞駕你?」 「表哥,你這客氣不是有些過分了嗎?你給我坐著,否則,我可不高興了。」 菊芬把他身子推了推,她鼓著小嘴兒,有些生氣的神情。何懼見她這個模樣,也就只得罷了。 菊芬打掃完畢,又笑盈盈從浴室中走出來,向何懼逗了一瞥神秘的媚眼,嫣然地笑道: 「表哥,這可是你自己虛心病吧!假使你沒有愛上了將軍太太的話,你何必要驚嚇得連茶杯都拿不穩了呢?你是騙不了我的,所以你還是從實地告訴我好。」 「表妹,你這種委屈我的話不要說好不好?萬一傳揚開去,那還當了得嗎?」 何懼兀是鎮靜了態度,一味地否認著。因為他明白表妹的脾氣,她是善於套人家說出真情來的。在他以為菊芬是沒有什麼根據的,無非她的聰敏,所以才有這一種猜測而已。不料菊芬卻噘了噘小嘴,白了他一眼,嗔道: 「你所做的事情,我全已盡知,你還瞞騙誰呢?我問你,你和將軍太太一會兒哭泣,一會兒訴說,這難道還能賴得掉的嗎?」 何懼到此,方知彼已盡知其中的了,一時臉無人色,目定口呆,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說道: 「表妹,你何以知之?那麼金將軍難道也都明白了嗎?」 「哼!任你本領高強,總也逃不了我的手中,金將軍險些也知道了,若不是我給你掩飾,你還能在這間屋子裡說話嗎?」 菊芬說著話,和他已在長沙發上一同坐下來了。何懼聽了這話,由不得急出了一身冷汗,臉由白轉紅,明眸望了她一瞥,頻頻地點了點頭,說道: 「多謝表妹相救之恩,真令我感激不盡的了。不過我和秋香紅這一段事跡,實在是可歌可泣,我若沒有香紅所救的話,恐怕我在三年前早已不在人世的了。」 「哦,原來香紅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但不知是怎麼的一回事,你能告訴給我聽聽嗎?」 菊芬聽了這話,粉臉上浮現了無限驚異的神色,秋波脈脈地凝視著他英俊的臉龐,低低地問,表示很認真的樣子。 「那當然可以,我也正預備向你告訴一個詳細呢。」 何懼說著,遂把自己在軍隊中生活時的一段被香紅救護的事跡詳詳細細地對她告訴了一遍,並且又把金志光強逼為婚的話也向她低低地訴說了。一時不禁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很感傷的樣子,接著又道: 「表妹,你想,她這次救我的性命,真可謂是兩重的恩惠。我在白鷺洲和梅馨遊玩的時候,既然知道了她的下落,在情理上而說,也不是該冒險去見見她的嗎?」 菊芬聽了,這才知道香紅真是個不平凡的女子,自己責罵她無恥的話,想起來真好生後悔,因為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這不是太小覷了人家嗎?遂很同情地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香紅這麼慈愛偉大的女子,確實難得,而且她救你的性命,也太不平凡了。只可惜她已被金將軍所摧殘,不過她的失身於賊,完全是為了一片孝思,故而吾謂香紅之失身,情有可原,我們應該同情她可憐她才是。表哥,你說的梅馨這人究屬又是哪個?這名字好像也是一個女子呀?不知也能告訴我嗎?」 何懼因為無意之中說出了梅馨的名字,不料表妹心細如髮,竟又這麼地問起來,為了往後不發生誤會起見,於是他點了點頭,遂又告訴道: 「梅馨姓高,確實也是一個女子,說起來她還是高大生的女兒,而且也是你救的思明的妹妹,但她和我又如何認識的呢?唉!說起來真叫人意想不到,因為我這個生命,至少已經是死過五六次的了,不過逢凶化吉,而現在究竟還在做一個人,這在我真不得不向她們一班熱心的女兒深深地感恩哩!」 菊芬聽了這話,不禁失聲地叫了起來,訝之道: 「那麼梅馨也是你救命之恩人了,是不是?但她又是怎麼樣救你的呢?」 「就是你救思明同一個夜裡,我從你家裡走出,在路上遇到了巡邏隊,他們欲上前搜抄,我因袋中有槍,所以向前而逃,竟逃進了蘭心別墅。這是高大生的家,但我沒有知道,誤入梅馨的臥房,齊巧她患著微疴。後來……」 何懼絮絮地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方才又把陸隊長搜抄蘭心別墅、梅馨把自己相救的情形細細地告訴了她。菊芬聽完了這兩件事情,她感到喜歡,又感到悲傷,喜歡的是表哥全仗她們冒險相救方得保全性命,而悲傷的又是自己的希望,自然很淡然的了,於是不禁苦笑道: 「表哥,我們自小一塊兒長大,到十六歲分別時為止,我們的感情確實最密切,不過這五年來的事情變化太多了,我們最密切的恐怕已降低到最淡薄的了。因為我對你除了情感好之外,並沒有施恩於你,那麼我和香紅、梅馨相較,自然是望塵莫及。不過我為表哥設想,對於香紅和梅馨兩位小姐又怎麼安擺呢?」 菊芬說到這裡,不免望著他出神。何懼不知菊芬心中存的是什麼意思,所以聽到這裡,慌忙先安慰她道: 「表妹,在這一個亂世的時代,根本還談不到兒女的情愛,表妹雖未有恩於我,但勉我愛我,我所受恩惠也是不淺。所以表妹千萬別這麼地說,倒叫我心裡聽了難受。」 菊芬對於何懼這幾句話,心頭倒著實把他感激了一陣子,望著他傾人地一笑,點了點頭,說道: 「只要表哥有這兩句話,我到死都深深地表示感激的。不過我為了愛你,總也不能使你左右感到為難,以恩之深淺而言,我是應該自動退步的。更何況香紅既是你的恩人,而且也是我的恩人哩。我為了欲報之恩,不是使你們應該玉成其美事嗎?」 「什麼?什麼?你說的什麼話?香紅……她……她……如何也是你的恩人呢?」 菊芬這句話不但使何懼感到無限的驚異,就是閱者諸君恐怕也要拍案稱奇了吧!但菊芬笑了一笑,接著又道: 「這事情還在十三年前吧。你的家在城裡,那時我和母親在黃村里,突然地來了一支敗軍,他們殺人放火,擄掠搶奪,無惡不作,我和母親也在被俘虜的一分子。那時有個排長見我母親年輕婦人,且容貌秀娟,他便起了歹意。我瞧此情景,大哭大叫,不料那排長便拿刺刀殺我。正在危急之間,突然有個女孩子走來喝住,那排長一見,便一溜煙似的逃跑了。我母親十分奇怪,遂向她叩問,方知她姓秋小名小紅,乃本營營長秋大熊的女兒,因為大熊早喪妻子,故將女兒隨身帶行的。小紅也問我姓名,我以姚小菊乳名告之,因為我母女感其相救之恩,遂把我項下一金鍊子雞心相贈,不料她項下亦有和我同樣之物,雞心內各嵌幼年時小影,彼此相易,作為紀念,如此匆匆分別矣。今夜我在席上喝酒,然而我很注意你的行動,因為怕你見我應酬金將軍而生氣的,不料你席未終而離座起身走了,我不知你往何處,遂藉故隨你身後同走。到了院子,見你和將軍太太招呼上樓,我初疑你與她有暗昧之情,遂在門口竊聽多時,只聽一會兒哭一會兒訴說,不甚詳細,於是叩門而入。你已躲入別室,我欲推門進內,香紅阻攔不允,因此我倆扭打一堆,香紅原穿睡衣,所以露出胸前的雞心框子,我見框子內的小影,正是我的幼年時也。至此方知彼秋香紅者即秋小紅,而也是我母女倆救命恩人哩!誰知正欲詢問於彼,而金志光也來陪他太太入席飲酒去,這豈不是危險嗎?但你在何時下樓的,為什麼我們到大廳前時,見你又坐在席邊吃喝了呢?」 何懼到此,方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不禁笑道: 「原來其中還有這麼一段曲折的事情,那麼你們說起來還是一對好朋友呢。對於你和香紅扭打的事情,我倒沒有知道,因為我是早已跳下窗去而遁的。當時我見你們三人一同到大廳里來,還以為你和金將軍是並沒有知道我這一回事呢。」 「可是你也太會冒險了,每次總是越窗跳樓,萬一有失,豈不是要跌壞的嗎?」 菊芬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這意態在怨恨之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愛惜的成分。接著又說道: 「你想,香紅既是我的恩人,我不是應該有所報答她的嗎?所以我在見到那個雞心框子之後,我就決心預備退步,希望你們仍能結成一對。不料現在聽了你說的尚有梅馨這一回事,覺得事情並不是我想像那麼簡單,因為她們都曾救過你的性命,你固然忘不了香紅,但也忘不了梅馨,所以這個主意我倒不敢給你出了。究竟與誰結合,那是只好要你自己斟酌的了……」 菊芬說到這裡,便又望著他哧哧地嬌笑。何懼聽她把自己撇開了,以第三立場來向自己說這兩句話,一時感到她的痴情正也不下於香紅和梅馨,他覺得菊芬臉上浮現著的笑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悲慘的陰影,因為他明白菊芬的退步,也就真是為了愛我的緣故呀!於是他深深地感到不忍,握了菊芬的手,低聲笑道: 「表妹,你真是個多情到極點的姑娘,你為什麼要把自己撇開?可是我卻偏喜歡和你結成一對哩!」 「多謝你,表哥,只是我倆的結合也只有待來生的了。」 菊芬被他這麼一說,不禁掀著酒窩兒嫣然地一笑,但她說話聲有些顫抖的成分,眼淚水也終於奪眶而出了。 「咦!表妹,你怎麼竟說出這個話來了呢?」 何懼心中因為是太感動的緣故,遂把菊芬的身子猛可地抱住了。他捧過菊芬的粉臉,默默地凝望著,但菊芬的眼淚也終於像雨水一般地滾下來了。 「表妹,不要傷心,我生平有三個裙衩知己,第一個是你,第二個是香紅,第三個是梅馨。我覺得這三個人,一個也都不能忘卻,所以我絕不會和任何一個先結婚的。因為我還有未竟的志願,未竟的工作。我希望表妹多給我一些勇氣,使我振作了奮發的精神,成個時代的偉人。表妹,我愛你,你不要難受吧!」 可憐在何懼這時的心裡,他真有說不出的苦衷。他在香紅的面前,說愛香紅,在梅馨的面前又說愛梅馨,但在菊芬的面前,而又不得不說愛菊芬。其實在他的心中是三個人都愛,而又三個人都不敢愛,因為一個人總有情感的,何懼在這左右為難之下,他感到太幸福了,因此也就不免弄得啼笑皆非的了。菊芬聽他對自己這麼說,方知表哥心中實在也很愛我,一時感激流涕,不禁把嬌軀倒入何懼的懷內去了。何懼低下頭,於是情不自主地又在她唇上接了一個長吻。菊芬在羞澀之中,卻有些悲酸的意味,俏眼向他一瞟,便又別過頭去暗暗地垂淚。 「小姐,表少爺的臥室已收拾舒齊了。」 正在這個時候,小香匆匆地走進來報告。菊芬慌忙收束了淚痕,點了點頭,說道: 「時也不早,你就伴表少爺到房中去安息吧。」 何懼因為見她悲哀的意態,心頭感到了楚楚的可憐。雖欲再向她安慰幾句,但菊芬已經催自己去睡了,於是也只好彎了彎腰,道聲晚安,跟著小香走出去了。只苦了菊芬躺在床上,想起身世之孤獨,倒忍不住又暗暗地泣了一夜。 次早起來,何懼到菊芬房中,見表妹尚酣睡未醒,於是對小香叮囑了一聲,他便匆匆地自回機關里去了。待何懼走後半個鐘點,菊芬便醒來了,小香悄悄地告知,菊芬道: 「可曾給他吃了點心?」 小香道: 「我喊住他也來不及哩!」 說著,服侍她起身梳洗畢。時已近午,菊芬道: 「我到金將軍家中瞧他的太太去,表少爺若來,你叫他等一會兒好了。」 小香點頭答應,送她走出大門,方才回身進內。菊芬到了將軍府,知金志光到軍部里去商議軍機大事未回,因為今天有電報到,謂前線戰事頗為吃緊。菊芬聽了,暗暗歡喜,遂匆匆地走到香紅的房間裡去,昨天黑夜沒有瞧清楚,原來月洞門上有橫額一方,題曰「碧霞軒」。菊芬既已到過一次,熟門熟路,直達樓上房中。恰巧有一婢走出,見了菊芬,便問瞧誰。菊芬道: 「瞧你太太,不知可在家中?」 那丫頭便是杏菊,聽了菊芬的話,遂引她入內。見香紅獨坐桌旁,正在用膳,一見菊芬,便笑盈盈地站起相迎,問道: 「姚小姐,你還不曾用過午飯吧?快坐下來一同吃吧。」 菊芬笑道: 「我不客氣,姊姊,將軍到軍部開會去了嗎?」 香紅點頭道: 「是的,聽說前線吃緊,大概需要派兵增防去了。唉!我倒希望早日到達南京,也大快人心的了。」 這時,杏菊倒上一杯茶,香紅道: 「茶也不用喝了,你給姚小姐盛飯吧。」 說著,拉了菊芬的手,一同在桌邊坐下。杏菊遂盛上飯,又送上一副羹匙和銀筷子。菊芬本欲在吃飯的時候就要向香紅訴說,但礙著杏菊在旁,到底有些不便,所以和她只談了一些空話。 兩人匆匆用畢飯,香紅拉菊芬到裡面一間房中去梳洗。杏菊重新泡上香茗,然後悄悄退出。香紅和菊芬在長沙發上坐下,望了她一眼,很感激地道: 「姚小姐,昨夜的事情真出人意料之外,我真感激你到萬分哩!不過我和你表哥的認識是在三年之前,那時我還未嫁給金志光,在當初我們的認識也是可歌可泣,絕非普通的可比。你說我不知廉恥,勾引了你的表哥,這未免有些冤枉了我。不過在你不知道個中情況的人,我當然也不能來怨恨你。現在很想和你解釋一個明白,希望你能原諒我的苦衷……」 菊芬聽到這裡,已不讓她再說下去,點了點頭,說道: 「香紅姊姊,你不用向我解釋了,因為昨夜回家後,表哥已把你的經過事情都對我告訴過了。我很對不起你,因為我冤枉了你。而且我也很慚愧,因為我太小覷你了。姊姊,你自小就是個博愛的人,我覺得你人格偉大,思想超群,而孝心更使人感動,你真是個不平凡的女子,使我深深地表示萬分的敬愛。」 菊芬一口氣說到這裡,把她手握得緊緊的,似乎非常親熱的樣子。香紅聽她忽然又這麼地讚美自己起來,一時倒弄得兩頰緋紅,低低地說道: 「姚小姐,你不要這麼地褒獎我,因為我並沒有像你所說那麼偉大,所以我感到非常羞慚。不過你既然已經明白我過去和何懼的一回事了,那我就可以省卻許多的口舌,不必再向你解釋了。我是個苦命的女子,所以才有這樣悲慘的遭遇,那是我的命,我不怨天,也不尤人,只恨自己命苦而已。記得三年前何懼因傷重在醫院時曾經有過一度昏迷的狀態,他伸張了兩手,睜大了眼睛,口裡只喊著菊芬的名字。我是身居看護的地位,我瞧此情景,豈能無動於衷嗎?雖然我不知他所喊菊芬者為阿誰,但我已明白必是他心靈上最親愛的人,除了他夫人之外,當然是只有愛人或妹子的了。我幾次想冒充菊芬而伏下身子去給他擁抱,使他空虛的心靈可以得到了現實的安慰,不過我究竟為了羞澀而畏怯了,我望著他只有出神的份兒。直待他感到失望而聲音低沉的時候,我不忍極了,我悲痛極了,於是我受不住濃厚情感的激動,最後,我是大膽地冒充了一次菊芬的人了。他既抱住了我之後,便連喊著妹妹。我以為菊芬是他的親妹子,在這一剎那,我激起了手足之情,我的淚也像雨一般地滾下來。姚小姐,我並不瞞,在他傷愈之後,我確實是愛上了他,但為了環境的各別,同時我又為了父親的緣故,所以只好和他含淚作別了。現在我是一切都完了,我如何忍心以一個被污辱的身子再去愛上他呢?如今我知道你姚菊芬小姐就是他的表妹,我心裡非常安慰,因為在何懼心中,他確實很愛你。在他所以又和我相愛的緣故,也無非為了要報恩罷了。好在如今是我負了他,並非是他負了我,所以我希望姚小姐此後應該多給他一些安慰,以彌補我負心的缺憾。同時我也竭力會勸他,希望他專心地愛上了你,那在我不是感到一件無限痛快的事情嗎?」 菊芬聽她絮絮地說出了這一大篇話,方知昨夜她對我說的話原也是真心真意的,並非有一些虛偽的作用在其中。她感動得了不得,遂偎過身子,嘆道: 「姊姊之情不愧與地球日月共存,然而我昨夜已和表哥說過,姊姊這次的嫁與金志光,完全出於強迫。因救父而失身,這和不曾失過身的姑娘又有何異?我們應該原諒她,應該同情她,而況她這次救表哥的性命,真所謂是兩重的大恩。受恩於人,而不報答於人者,此還能算是個人嗎?所以我勸表哥千萬不要以姊姊失身事為可恥,蓋失身之情形有大不同的啊!」 香紅聽了菊芬的話,倒不免又大奇特奇起來,望著菊芬的粉臉,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忽又感動地問道: 「妹妹,我太奇怪了,昨夜你不是恨我奪你表哥嗎?怎麼今天又一味地要玉成我了呢?你不是應該告訴我一個緣故嗎?」 「這當然有一個緣故的,姊姊,我給你瞧一樣東西,那你就可以完全地明白了。」 菊芬微微地一笑,她站起身子,先去掩上了房門,然後把自己旗袍衣襟的紐扣解散了,裡面這就露出雞心領軟綢的襯衫來。香紅瞧了她這個不可思議的舉動,真奇怪得目定口呆,兩眼望著她雪白的酥胸,倒是泥塑木雕般地愕住了。但菊芬已走近到她的身旁又坐下了,伸手在脖子裡撩出一條金鍊子來,把下面宕著的一個雞心框子交到香紅的手裡去,笑道: 「姊姊,你倒仔細地瞧一瞧,這張小影是誰的幼年時代呀?」 香紅驟然見了這個金鍊子的雞心框子,雖已隔別了十三年悠久的時間,但她總還認識這正是自己的小影。她拿在手裡,凝眸含顰地沉吟了一會兒,忽然她伸手把自己的衣紐也解散了,取出那個金鍊子的雞心框子,交到菊芬的手裡,也笑道: 「妹妹,你也瞧瞧,這是誰幼年時的小影呀?」 兩人在說完了這幾句話之後,這就情不自禁地彼此緊緊地抱住了。經過良久良久,大家這才放開了手,彼此相對凝望了一眼,誰知各人的粉頰上已展現了無數晶瑩瑩的淚水了。 「妹妹,我想不到你一直把它戴到現在!」 「姊姊,我想不到你一直把它戴到現在!」 兩人不約而同地說出了這一句話,卻又再度親熱地抱住了。她們默默地又淌淚了,這是喜歡的淚,也是悲酸的,因為她們的情感是激動得太興奮一些了。 「姊姊,我真想不到秋香紅就是秋小紅。」 「妹妹,但是我也會沒想到姚菊芬就是姚小菊。」 「十三年了,年數隔別得太悠久了。」 「是的,整整地過去了十三年了,真的太悠久了。」 兩人這回分開身子之後,大家把縴手抬到眼皮上去,揉擦了兩下眼淚,微微地嘆了一口,在這一口嘆氣中至少是包含了無限的感喟的意思。 「菊妹,那麼你今天如何又知道秋香紅就是秋小紅了呢?」 過了一會兒,香紅秋波瞟了她一眼,忍不住又低低地問。微蹙了翠眉,有些不了似的神氣。 「我豈止是今天才知道呢?昨夜我和姊姊扭成一堆的時候,我就發覺了你項下這個金框子,正欲向你發問,不料金將軍就來敲門了,所以我也就不提起了。」 菊芬告訴了她之後,不禁抿嘴撲哧地笑。香紅到此,這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握了菊芬的手,也不禁破涕嫣然,說道: 「在當初我知道妹妹定有醋意,故而欲和我扭打,不料經此一打,倒打出一些意思來了。這豈不是叫人太喜歡了嗎?可是妹妹真也無賴,既然已知我們是故交,那你也不該再說什麼『你也有今日』五個字來嚇我了,當時我真幾乎連心膽都嚇碎了呢!」 「這原是妹妹該死,請姊姊饒了我這一遭吧!」 菊芬聽她這樣說,粉臉泛現了一朵嬌艷的玫瑰,偎在香紅的懷內,低低地笑。香紅見她對自己這樣親熱,因為自己是沒有姊妹兄弟的緣故,所以把她納入懷內,不禁吻了她一下頰,說道: 「菊妹,我們都是孤苦的女子,那麼我們就真箇認作了親姊妹吧,不知你心裡喜歡嗎?」 「我如何不喜歡呢?姊姊,你實在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真應該有所報答你,所以我一定會幫助你和表哥成功。」 菊芬坐正了身子,和香紅依然把金鍊子納入胸中,扣上衣紐。菊芬瞟了她一眼,又低低地說,但說到這裡,香紅卻把她嘴捫住了,嗔道: 「妹妹,你若再這麼地說,那是叫我太心痛了。姊姊已是一個婦人了,如何還可以再嫁人?況且你和何懼天生一對良緣,我以為妹妹能夠得到幸福,亦是我做姊姊的得到幸福,那是一樣的。」 菊芬見她情意真摯,絕無虛偽的作用,心中這一感激,不免又垂下淚來,向她說道: 「姊姊之愛我,猶若父母,妹心之感激,固非三言兩語所能表白得盡的。不過姊姊雖有成全我的美意,而事情卻尚有波折。因為表哥在南京城中又受了人家一個姑娘的相救之恩,事情是這樣的……」 說到這裡,遂把梅馨病中相救的一段事實對香紅悄悄地又告訴了一遍,並且說道: 「你想,這叫表哥不是弄得太為難了嗎?不過表哥曾經對我說,他忘不了你,忘不了梅馨,因為他的生命完全是屬於你們兩人所有的了。」 「我不信,你表哥難道會沒有說過他忘不了你的話嗎?」 香紅見她並不說她自己,遂白了她一眼,忍不住抿嘴神秘地笑。菊芬當然很難為情,「嗯」了一聲,伸手打了她一下手心,笑道: 「他當然沒有說過,因為我並沒有救過他的性命呀!」 「我以為救性命是一件事,相愛又是一件事。救了人家的性命,總不能就此強欲嫁給他的,那麼這豈不是失了救人性命的真意嗎?所以我說你和何懼自小一塊兒長大,才是一對美滿的姻緣。不過那位高梅馨小姐假使真的是非常痴心的話,我想你們就不妨效古之舜帝,二美同事一夫,豈不是一件風流的韻事嗎?你若怕羞,他日我自當向何懼陳述之,你以為如何?」 香紅見她還意態帶有些小女兒的成分,這就感到一個姑娘的可愛,遂撫著她縴手,又向她低低地笑著說。菊芬被她這麼一說,也就愈加地感到難為情了。紅暈了嬌靨,向她啐了一口,正欲說句什麼,忽聽杏菊在外面報道: 「太太,將軍到了。」 兩人聽了這話,慌忙整衣起身,拿帕兒擦了擦臉,含笑相迎。金將軍一腳跨入房中,忽見菊芬也在,便展眉笑道: 「姚小姐什麼時候來的?想不到你們兩人真的親熱起來了。」 「來好多一會兒了,我和你太太已結成親姊妹了呢!」 菊芬拉了香紅的手,低低地說,揚著眉毛,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笑。 杏菊來端上香茗,又給志光燃著雪茄。金志光含笑說聲:「姚小姐請坐。」於是菊芬拉了香紅便又坐了下來。志光吸了一口雪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遂對菊芬說道: 「我在軍部里的時候,白副官領來一個少年,名叫何懼的,說是姚小姐的表哥,不知可真的嗎?」 香紅聽了這話,心頭別別地一跳,粉臉不禁轉變了顏色,立刻回眸向菊芬瞟了一眼,她急得汗水幾乎冒出來了。但菊芬早已明白個中了,卻笑盈盈地點了點頭,說道: 「不錯,他是我的表哥,原從上海來了還不多幾天。」 「聽說你表哥在上海已結過婚,而且孩子也養下了嗎?」 金志光還恐怕何懼騙他,因為他擔心菊芬會被他奪去的。假使他沒有結過婚,我就把他結果是了。他暗暗盤算著,卻聽菊芬答道: 「是的,表哥這次在上海失了業,原上南京來找事的,他和白副官談談,十分投機,白副官因為說表哥很有膽量,所以願意介紹他到軍部辦事。不知金將軍給他一個什麼好差使?」 「我見他身材高大,膂力過人,倒確是個人才,所以把他錄為副衛隊長之職。假使他辦事能幹的話,將來我還要好好地提拔他一下。」 金志光因為何懼是菊芬的親戚,所以他這幾句話至少向菊芬是帶有些討好的成分。 「金將軍這樣恩待於他,我一定囑他竭力盡忠,以報答將軍知遇之恩哩!」 菊芬一面笑盈盈地回答,一面向香紅瞟了一眼,只見香紅此刻的臉色才轉和了許多,於是望著她撲地笑了,烏圓眸珠一轉,回頭又向志光問道: 「金將軍,前線的消息到底怎麼啦?」 金志光這才皺起了眉毛,笑容收束了,說道: 「雖然不大好,不過我已調兩師兵馬上去,連原有一師,共有一軍大兵堅守龍潭,大概是足以抵敵革命軍的。」 說到這裡,望著兩人秀麗的面龐,吸了一口雪茄,似乎做個沉思的樣子。忽然微微地一笑,他展了眉毛,又得意地向她們望了一眼,安慰著道: 「你們不用害怕,我有的是錢,萬一事情真正不好,我可以帶你們兩人一同到外國去做寓公,這在海外的生活真要比國內舒服得多,而且也給你們去見識見識。」 香紅、菊芬聽了這話,忍不住各自在肚子裡罵聲:「狗養的王八!」但表面上兀是含了笑容,連連地點頭。菊芬還很喜歡地笑道: 「這是好極了,我真想到外國去遊歷哩!」 金志光見菊芬贊同,心裡這一快樂,他放開了破喉嚨早已呵呵地大笑起來。 黃昏的時候,軍部里又有電話來,金志光只好別了兩人,又坐車前往了。香紅見他走後,遂對菊芬急道: 「妹妹,這王八若果然欲把我們攜之出國,那如何是好?」 菊芬噘了噘嘴,哼了一聲,說道: 「他死在眼前,還在做那甜蜜的美夢哩!姊姊,你放心,這老賊的性命恐怕就在……」 說到這裡,湊過嘴去,附著香紅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香紅聽了,臉有喜色,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是的,是的,我想他冒險投身,當然也有深刻的含意了。」 兩人說了一會兒,菊芬遂匆匆別去。到了家裡,小香告訴她道: 「表少爺下午一點鐘來的,但沒有一會兒,就被白副官約了出去。」 菊芬點了點頭,說道: 「我已經知道了,表少爺在軍部里做了官哩!」 小香說聲:「真的嗎?」她便笑盈盈到廚下開飯去了。晚飯畢,菊芬遂到戲院子裡去。 匆匆過了多天。這日傍晚時分,菊芬正在樓上房中閱書,忽聽一陣皮靴聲,抬頭望去,原來表哥穿著軍服已跨進房中來了,遂含笑站起,秋波白了他一眼,說道: 「好一個神氣活現的衛隊長!」 何懼握了她手,打了一下,笑道: 「你怎麼挖苦我?真氣死我了!我告訴你,我已有電報拍去,告訴我的工作經過,上峰已升我為情報部副部長了。你瞧著,早晚吾必取老賊之頭哩!」 菊芬撲地一笑,說道: 「你的計謀,只能瞞他們,而不能瞞我。我軍師早就算著,知之久矣。你若不信,可問香紅姊姊去。」 「知己知彼,汝真我之心也。」 何懼見她嫵媚可愛,遂望著她得意地笑。菊芬又喜又羞,緋紅了兩頰,啐了他一口,也不禁赧赧然地笑了,接著又問道: 「這幾天隨將軍出入府門,想來和香紅姊姊已有幾度會面過嗎?」 「雖然天天有見面的時候,但談話的機會卻不可得。前夜偶然與彼在院子相值,她囑我娶妹妹和高小姐二人為妻,語氣真摯,令人感動。惜未談數語,即匆匆地別開。」 何懼聽她這樣問,遂以實情相告,表示很感動的神氣。菊芬聽了,知香紅真心待人,一時垂首默然,不免感極而泣。何懼驚問其故,菊芬含淚說道: 「我被姊姊之情太感動了,但想到她的身世,安得不令人傷悲耶?」 何懼聽了,想起三年前被救之種種恩情,也不免悽然淚下。兩人傷感了一會兒,何懼遂辭別自去。走不多少路程,忽然瞥見遠遠地有兩個衛兵押著一個西服少年走來,何懼定眼細瞧,原來就是那夜募捐的青年,使他猛可記得這是梅馨的哥哥高思明,他不是也加入了革命黨嗎,不知如何被捕了?於是把身子閃過一旁,躲在一個牆角旁邊站住,直待兩個衛兵押著思明已走過自己的面前。他向四周望了一下,見沒有旁人,遂立刻拔槍向兩個衛兵猛然擊射。只聽「砰砰」兩聲,那兩個衛兵的身子早已撲地而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