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八回 救父老忍淚做新娘
待香紅吃過晚餐之後,丫頭杏菊送上一杯咖啡,遂把飯菜盤子收拾端到廚下去了。她握了咖啡杯子,微微地喝了一口,因為心頭煩悶十分,遂輕輕地把落地玻璃窗推開,移步走到洋台里去了。憑了那潔淨的石欄杆,微微仰起粉臉,只見碧天如洗,萬里無雲,一輪明月無限清輝,使她那顆芳心之中不覺陡然憶起了在天涯奔波的何懼,她感到說不出的悲哀和傷心,眼淚不由自主地會涌了上來,她由不得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不料她正在對月懷念、仰天長嘆的當兒,突然從夜風中度過來一陣急促的呼聲:
「香紅,香紅!」
這是男子的口音,誰有這樣大膽敢呼我的名字?她由不得大吃了一驚,立刻俯身低頭下望,只見假山旁那株桂花樹下站著一個身穿西服的男子,因為月光是非常清澈地照臨著院子,所以香紅是瞧得十分清楚。因了她這一望,幾疑置身在夢境,這就慌忙把手抬上去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這是事實,並非夢境之中。她忍不住「喲」了一聲,叫道:
「咦,咦!你是……」
何懼聽她要呼出自己的名字來,遂忙把手搖了兩搖,說道:
「你能下來嗎?」
香紅聽他這麼問,知道是千真萬確的了,遂招了招手,說道:
「你上來吧,我在扶梯口迎著你。」
何懼聽了,遂匆匆地步入內廳里去,只見秋香紅果已迎在扶梯口了,於是急急上樓。香紅拉了他手,走到房中,把門輕輕鎖上,這才回身猛可抱住了何懼的脖子,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兩人抱緊著身子,默默地哭泣了一會兒,香紅這才推開了他身子,明眸含了悲痛的熱淚,向他哀怨地逗了一瞥,驚訝地道:
「將軍府如此嚴禁之地,你是怎麼樣才混進來的呀?而且你又如何知道我被關在這兒呢?」
「這事說來話長,因為上星期日我在白鷺洲見到你被四名衛隊保護著跳上汽車,後來我問了旁人,方知你是已經做了將軍的太太了。」
何懼望著她海棠那麼的粉臉,覺得她臉兒是清瘦得多了,沒有像戰地時遇見那麼結實和健康,但正因她的清瘦,更顯得秀麗之氣溢於眉間。他回首前塵,自然不勝感慨系之,遂先把那天的經過向她悄悄地告訴。香紅聽了「將軍太太」這四個字,真仿佛是萬箭穿心,疼痛若割,抱住了何懼的脖子,又淌淚泣道:
「我負了你,我對不住你!何懼,你恨我嗎?你怨我嗎?你原諒我的苦衷嗎?唉!我所以忍辱偷生至今是為了什麼?就是想和你見最後一面,將我的遭遇向你解釋一個明白,使你可以知道我之負心你,實在出於萬不得已,到今日我若一死以還君清白,我死亦瞑目的了。」
何懼聽她這樣慘痛地說著,也不免為之傷心淚落,遂拍著她的肩胛,偎著她的粉頰,安慰她道:
「香紅,你別這麼地說,我沒有怨恨你,我明白你的苦,我知道你慘痛的遭遇。香紅,一切我都能原諒你,你千萬不要說死的話,你難道把過去的勇敢全消滅了嗎?不,我們不能死,我們還需要活下去,這不是三年前你對我也這麼地說嗎?所以你不要說死,因為死是最懦弱的表示呀!」
香紅聽他提起三年前的事,她是更感到了心痛。不過何懼肯如此諒解自己的苦心,她又感到萬分的感激,然而她脆弱的心靈確已遭了沉痛的創傷,她覺得自己的前途完全是呈現著一片黑暗了。她緊偎了何懼的臉,又泣道:
「唉!何懼,我太感激你,同時我也太對不住你,我怎麼有臉再好意思見到你呢?」
「香紅,你為什麼偏喜歡說這些話呢?叫我聽了,心中不是也感到難受嗎?現在我很想知道一些關於你三年前以來的經過,你且細細地告訴我吧!你的爸爸呢?他如今幹了什麼的職司了呢?」
何懼一面低低地安慰著她,一面把她拉到長沙發上一同來坐下了,並且取了一方手帕,親自給她拭了頰上的淚水。香紅見他這樣多情的舉動,同時又聽他問起了自己的父親,這就更加痛斷肝腸地長嘆了一聲,泣道:
「早知如此的結局,我真悔不該不聽從你的話,跟你一塊兒去奔波了。唉!我的爸爸是已經死了,雖然是死在沙場上,但也可說是死在這金志光狗蛋的手裡……」
說到這裡,她心痛得倒入何懼的懷裡,又哀聲地哭泣起來了。
「哦!原來你爸爸已不在人世了,那麼他難道是被金志光故意地害死嗎?香紅,你且別哭呀!這兒還有什麼人嗎?被他們發覺了,那可不是玩的呢!」
何懼見她儘管傷心地哭泣著,一時也很酸楚,便把她身子扶起來,一面望了望四周,一面卻把她嘴兒捫住了。因為他怕被人聽見了,事情少不得又要陷入危險的局面。
「你放心,這兒只有我和丫頭杏菊兩個人,杏菊是同情我的一個孩子,所以她絕不會傾向於金志光的。你若害怕的話,我可以給你熄滅了室中的燈光,好不好?」
香紅聽他這麼地說,方才把眼淚又收束了,一面向他低低地說,一面站起身子走到開關處,伸手滅了室中的五盞梅花形的電燈,一時里便顯露出綠蔭蔭的光芒來。何懼回眸去望,原來床邊梳妝檯上還亮了一盞綠紗罩的檯燈哩!這時,香紅又走到他的身旁坐下,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
「自從和你分手之後,沒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就遭到了慘痛的變幻。唉!這也許是我的命太苦一些了……」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何懼靜悄悄地望著她出神,聽她細細地告訴出過去這一件沉痛的事情來。
自從金師長傳令放棄了永定縣,接連地和革命軍又打了許多次數的仗,一直退到了山東省和魯將軍會合一處,預備和革命軍展開一場血戰,拼個你死我活。這是一個黃昏已降臨的傍晚里,爸爸和一個年約四十六七的軍官到醫院裡來視察傷兵,我身居護士長之職,遂向他們招待陪伴巡視一周。爸爸給我介紹之下,方知那將軍就是金志光師長,他聽我是爸爸的女兒,便目不轉睛地盯住了我,好像色眯眯的樣子,當初我心中就感到有些可憎厭。不料過了三天,爸爸忽然叫我去商量一件事,說道:
「孩子,你的年齡也不小了,男大當娶,女大當嫁,這是為人必然的道理。現在有一個人要娶你做夫人,你心裡不知喜歡嗎?因為他是十分傾愛你哩!」
在當時我實在沒有想到愛上我的就是這個金志光,不過我和你雖然沒有言明已經私訂了婚約,但事實上我和你彼此確已有這個意思了。所以我也不必問愛我的是什麼人,就立刻拒絕道:
「爸爸,女兒的年齡還小,我根本還不需要結婚的,況且在這個年頭兒,更非我們青年談婚嫁的時代,因為我們不是都有重大的責任嗎?」
爸爸聽了,點了點頭,笑道:
「孩子,這話雖然說得是,但結婚之後,也未始不可以為國家出力呀!你怎麼還不曉得對方是誰,就一口地拒絕了呢?我想你若知道了之後,心中一定會感到喜歡,因為他是個很有權威的人,相士對他曾說,將來實在還有飛騰之日。我想女兒若嫁他為室,倒也沒有辱埋你這一份好模樣兒了。」
我聽爸爸竟是代他做說客來了,心中便非常生氣,遂搶白他道:
「即使是貴為天子,我此時也不想嫁他,哪管其他?」
爸爸聽我這麼地說,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接著勸我說道:
「孩子,你不要使我太為難了,因為他是我的上司,前天他一見了你之後,便愛得你了不得,對我表示特別好感,願意娶你為妻,我想你就不要固執了吧。」
我聽了這個話,心中猛可想起了那天黃昏時候的事情,我就理會過來了,於是急忙問道:
「爸爸,你說的此人莫非就是金志光師長嗎?」
「不錯,正是他,你瞧他不是很精明幹練嗎?我想早晚總成大器的。」
爸爸含了微微的笑容,向我輕聲地勸慰。我一聽果然是他,心中這一憤怒真像江潮般地澎湃著,這就冷笑了一聲,說道:
「此人雖成大業,我亦不願嫁他。何況視彼之行為,也絕不會成大事呢!」
爸爸很奇怪的神氣向我望了一眼,說道:
「孩子,你這話令人不解,何以知彼不能成大事呢?他乃魯將軍之寵人,而魯將軍年已衰老,不久他不是將任魯將軍之職而統領全國之大兵了嗎?」
我搖了搖頭,冷笑又問道:
「此人年已多少?」
爸爸道:
「四十七歲了。」
我又問他道:
「爸年多少?女兒之年又多少?」
爸爸笑道:
「父年四十五歲,汝年雙九,你難道尚未知耶?」
我又說道:
「如此說來,爸爸可知我倆之配偶是美姻緣,抑惡姻緣耶?我未聞女婿之年齡較其岳父為長。況以一個年已近半百之人,若討一個年未雙十的姑娘為室,此亦是仁者所不取。故我信如此好色之徒,將來必一敗塗地,死於槍彈之下哩!爸爸乃明達之人,豈能因博上司之歡心,而陷害女兒終身永遠墮入苦海之中去嗎?」
爸爸見我淚眼盈盈地已哭起來了,他心頭似乎感到萬分的羞慚,紅了臉,微蹙了眉尖,一時不能所對。良久,方嘆道:
「我非不知女兒之意,實因金師長乃無理可喻之人,他若見我不答應這個婚姻,他必懷恨在心,如是,則吾危矣!」
我聽了這話,心中真有無限的悲痛,遂道:
「彼若以私報公,則彼之人格愈可知矣。吾想不至於此,爸爸儘管放心,他若有害爸爸之意,女兒自當設法相救也。」
爸爸聽我這樣說,遂點頭稱是,作別自去。從此以後,我便日日不安,唯恐金志光陷害爸爸,以報不允親事之怨。但旬日後,並未見動靜,爸爸告訴我,說金志光與他親熱益甚,我知道他欲獻媚於爸爸,使爸爸可以逼我允婚。我知爸爸愛我較愛自身實有過之無不及,必不為他所動,故而此心殊安,不復再記掛此事在心了。誰知半月以後,我突然聽到爸爸被執於軍法處審辦,因有通敵之嫌疑。我得此消息,方始知爸所猜測固無異耳,心中之憤,猶若火沸。吾思爸爸年已半百,因女兒之婚姻不允,陷父於死,此吾不孝之罪甚矣!心又何能安乎?所以便即往金師長前去求救,請他向魯將軍前代為說情,得能赦爸爸無罪,我真感激不盡了。其實我深知爸爸之所以被魯將軍加罪者,又何嘗不是金志光從中在作祟耳,然事已至此,又有何法可想?故不得不含恨求之。不料金師長見我求他,他反而刁惡起來,說道:
「令尊之事,關係重大,我若前去求情,恐怕也會觸怒將軍,疑我為彼之同謀矣。雖然我與令尊情同手足,救彼實亦救己,但恐力不從心,致徒喚負負,有望小姐之重託耳!」
我聽了這話,憤恨交迸,而無法發泄,遂流淚泣道:
「吾父素抱忠心事主,絕無賣主求榮之理,不知是誰狼心狗肺陷害於彼。金師長既與吾父情逾手足,若得知此賊是誰,敢請代為報仇,則我雖從死於地下,亦瞑目甚矣!」
我說完這話,遂轉身匆匆欲別,蓋吾知彼之刁惡,總不敵我之刁惡也。果然,金師長見我有厭世之念,遂即把我叫住,說道:
「姑娘且不要性急,事情總有轉圜的餘地,何必如此焦躁而自尋煩惱耶?令尊之事,我當竭力捨命相救之。」
我聽了這話,心中愈加明白,遂說道:
「如此感激不盡……」
不料我話尚未完,金志光卻接著又道:
「然我有心腹之言相求,不知姑娘亦能憐我一片之苦心,而答應我之要求嗎?」
我雖不知他欲所求何事,但我心中已了如指掌。那時我的痛憤,恨不得把他咬了幾口以泄胸中之恨,但我為了救父心切,不得不含淚問道:
「師長所求之事,吾已盡知,莫非欲娶吾為室乎?」
金志光被我這樣一問,顯然彼之陰謀已盡在吾之腹中,他不由兩頰血紅,羞慚萬分,但又含笑作哀憐之態,向我道:
「我自醫院中和姑娘相見之後,覺姑娘容貌豐麗,態度大方,談吐流利,誠可謂一代之美人也。如是之美人,安得不使我夢魂為勞而時記在心乎?吾聞英雄與美人不能分離,蓋美人實乃英雄之靈魂,若項羽之失虞姬而自刎烏江,此自古皆然。雖吾不敢自比英雄,但我若沒有你這麼一個美人做太太的話,我好像失魂落魄,竟不知做人應該如何做法才好耳!唉!姑娘,你真太惹人愛憐,吾若沒有了你,恐怕我將不久於人世矣……」
他說到這裡,堂堂以一個師長的身份,竟不管一切地向我跪了下來,拉了我的衣袖,淌淚滿頰,以動我哀憐之心,繼續又道:
「姑娘,你若答應了我,不但你父有救,即我亦不致鬱郁而與草木共朽,假使你一味地不允,你父固危,而我亦將為你相思死矣。如是,則你對父謂不孝,對我亦謂不情,不孝不情之人,尚可稱謂有志氣、有思想的女子嗎?香紅我愛,請你再三熟思之,千萬勿做不孝不情之女才是啊!」
我聽了他這一篇話,我心頭在憤怒之中又激起了無限的鄙視,我似乎不相信他是個堂堂七尺之丈夫,那簡直是狗彘都不及。我恨不得舉手就打,舉腳就踢,但是我為了爸爸,我為了你,我不肯做無謂的犧牲。雖然我能從死於地下,但不能救爸爸以不死,這在我總是個不孝之人。倘若我父女倆均死於非命,他日你得此消息,你必知我之不允親事而情願至死不辱,一定是為了你的緣故。那麼你深感我之情痴,我又知你必定鬱鬱寡歡而有終身寡居報我之情的意思,蓋你亦是個天地間之情種也。如是,我害苦你了,我將又成為不情之人矣。我既在此感覺之下,我情願犧牲自己的終身而救父親之性命,以報二十年來的養育之恩。同時希望你知道我已變心之後,使你更可以受到一重刺激,從此看淡了兒女之情愛,為你的事業、為你的前途更增加一分努力奮鬥的精神,須可成一個民族的英雄、時代的偉人。唉!我具此苦心,我忍了悲痛的眼淚,我終於偷生地做了師長之夫人矣!何懼,我負心了你,我變了心了,我是個不情不義不值得你留戀的女子,請你永遠忘記了我,為你的使命和責任努力奮發吧!
秋香紅一口氣絮絮地告訴到這裡,她伏在何懼的肩胛上,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何懼聽了她告訴之後,心中是感動極了,眼淚也復奪眶而出,嘆道:
「香紅,你自以為是個不情不義之人,而我卻認為你實乃是個天地古今第一多情人也。而你一片孝心,雖與古之二十四孝相比擬,亦有過之無不及矣。香紅,你沒有負心我,你也沒被他侮辱過,因為你的精神、你的思想實在是太純潔、太清高了。我同情你,我可憐你。因為你今日的被禁在冷房之內,正可以表明你的心跡呀!」
香紅聽了這話,自然非常安慰,因了安慰,而又增加心頭萬分的悲痛。不過她心裡感到有些奇怪,遂抬起粉臉,立刻又收束眼淚,向他怔怔地問道:
「何懼,你怎麼知道我是被他關在冷房裡的呀?」
何懼道:
「這次我可以進將軍府來,因為我和白副官有些認識,剛才聽到有兩個婦人在談你的失寵被禁之事,我隨後跟來,所以方知你是被禁在此。此刻他們猜拳行令,故而我趁空前來探望的。」
香紅聽了,這才有所恍然。是的,剛才軍部部長夫人和司令太太曾來向我勸慰過幾句的,於是向他立刻又道:
「何懼,白副官為人陰險而奸詐,此人不宜相交,你何以竟同他做朋友呢?恐怕長此以往,於你不利吧!請快和他絕交才好。」
「彼之陰險,我豈一無知曉?蓋彼欲利用我,而我亦正欲利用他耳。香紅,你且勿為我憂愁,繼續告訴我,你爸如何又被他相害的?」
何懼笑了一笑,拿手帕給她親自拭淚,一面又向她低低地安慰。香紅聽了,長嘆了一聲,遂又繼續告訴下去道:
「我既失身於賊,而父果安然脫險,但從此我終日無一語,而終日又無一笑。彼雖恨我,但亦無可奈何耳。不久,魯將軍病死,金師長身擁雄兵,遂自升為大將軍之職。次年,他欲併吞在南京之陸將軍部,遂命我爸向陸將軍作假投降,以便內應外合。但南京雖被得,而我父親亦於是役而戰死沙場矣……」
說到這裡,不禁又淚下如雨,接著又道:
「我之所以偷生至今,實欲以真情相告,使你不至於蒙生鼓中而不知其中之曲折也。今既告訴了你,你又深表我之同情,我心雖慰,而心實痛。生而苦,不若死而樂,蓋鬱郁終年,我之生命本不久也將脫離於人世矣。但我死之後,你勿為我傷心而頹傷了志氣,你應該振作你的精神,為我個人報仇,為我們大眾報仇,若此,我雖死亦不死矣!」
何懼聽她這樣說,也為之流淚滿頰,搖頭嘆道:
「香紅,你勿作斯語,吾聞之,心痛極矣!想昔在北方時,我非你仁慈相救,我安有今日?而此兩重之大恩,生死兩路,危在千鈞一髮,此救命之恩固非其他所能相提並論也。受恩於人,而不施報答,此非丈夫之行為,故吾絕不以你失身為遺憾,蓋你之失身,雖失猶潔,我們應竟昔日同心同意之誓約,圓鴛鴦之好夢。香紅,請你切勿憂愁,他日我有機會時,必能救你出此魔窟。我非迂腐之人,請勿傷悲可耳!」
香紅感激涕零,更哽咽不能成聲。良久,始含淚搖頭道:
「不可,昔日聞你曾語,女子首重貞操,而男子豈乎氣節耶?蓋女子之貞操與男子之氣節並重,而尤以氣節更甚,以上斯語,豈非出汝之口乎?當初我聞後,深加讚許,而且以吾女子之立場言者,女子之貞節,亦甚於男子之氣節最矣。男子不事二主,女子豈能事二夫耶?」
說到這裡,淚眼向他又瞟了一眼,接著又道:
「何懼,你聽我此話,切勿誤會我忠於金志光,而不肯與你作為夫婦。蓋你乃一有為之青年,大丈夫處此亂世,只怕功名不成,又何患無妻乎?故吾不忍以污辱之身相委,恐外界聞之,有損汝之名譽也。為我之終身幸福,而阻你光明之前途,吾不韙之,蓋我之愛你又豈非害你耶?」
何懼聽她這樣說,愈更感動,因此亦愈要愛她,正欲再向她解釋,不料忽聽房門外有人叩門甚急,兩人頓時大吃一驚。何懼起身欲越窗而逃,香紅急阻止之道:
「汝勿慌張,待我問之。」
說罷,遂揚臉問道:
「是誰?杏菊嗎?」
卻不聽有人答應,香紅知不是杏菊,遂攜何懼手,躲入另一室中,將門關上,方去開了房門。誰知外面步入一個女子,滿面嬌怒,狠視香紅,喝道:
「哼!你好大膽,敢私通男子,不怕將軍把你處死刑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