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七回 祝壽辰有心探故劍
何懼站在白鷺洲的外面,突然瞥見了那個女子被四個衛隊保護著跳上汽車窈窕的芳影,使他猛可想起了心頭上一個人,遂急側身望去,不料千真萬確地就是自己生命過程中的一個大恩人,於是他眼瞧著汽車沒了影兒之後,兀是呆呆地想著過去一幕一幕的往事,覺得這值得回憶的往事,真是又沉痛又纏綿,又悲哀又甜蜜,誠可說得上一句可歌可泣的了。雖然我和她原沒有訂過什麼嫁娶的盟約,然而確實有非她莫娶,而她亦有非我不嫁的意思了。但是奇怪得很,三年後的今日,不料她已做了軍部中的太太了,這是打哪兒說起?難道以香紅那么女子的身份,竟也愛好虛榮起來了嗎?唉!這人生的變幻,不是太不可捉摸了嗎?想到這裡,只覺無限的感觸,浮生若夢,他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站在身後的梅馨見何懼這個情景,心裡當然非常奇怪,遂也愕住了一會子後,方才悄悄地走到他的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胛,叫道:
「何懼,你怎麼啦?你認識那女子嗎?這是金志光將軍的太太呀!」
「太太」這兩個字何懼感到有些刺耳,遂回過頭來,恍然有悟地「哦」了一聲,說道:
「原來是金將軍的太太,梅馨,你怎麼知道的?」
「我如何會不知道?那年我校中高中三行畢業禮的時候,她還向我們來致訓詞的哩!你問她做什麼?是不是你也認識她?」
梅馨一面低聲告訴,一面已和他向前移步地走,俏眼瞟了他一下,顯然,在她的心頭是有無限的疑竇。
「我不認識她,也無非這麼隨便地問了一聲。」
何懼這才有所明白了,他心頭有些隱隱地作痛,竭力平靜了態度,苦笑著回答。梅馨似乎有些不相信的神氣,小嘴兒噘了一噘,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在她這嬌嗔中,至少還包含了一些酸溜溜的成分,冷笑了一聲,說道:
「那又何必瞞我?我也不是木頭人,對於你那種的情景,我還有個瞧不出來的嗎?假使你真的不認識她,那麼你準是被她的美色動了心,莫非你想愛上了這位將軍太太了嗎?」
何懼聽她這麼地說,覺得她這兩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諷刺的意思,遂望著她嬌容笑起來了,伸手拉住她的縴手,輕輕地打了她一下,說道:
「梅馨,你這話說得好厲害啊!想不到女孩兒家,總是愛吃醋的多。」
「我向你吃醋幹嗎?因為這是事實放在面前,你既然不認識她,而且又不肯承認是愛上她,那麼你幹嗎要奔上去向她瞧仔細?這不是叫無論誰都會感到奇怪的嗎?」
梅馨聽他說自己吃醋,這就緋紅了兩頰,恨恨地啐了他一口,也忍不住抿嘴嫣然地笑起來了。
「既然這麼地說,我就不妨告訴了你,不過你也別性急,我們且到城裡館子裡去吃點心時再說給你聽。因為街上說話,究竟有許多的不方便。」
何懼見瞞她不住,其實也無瞞她之必要,遂點了點頭,方才向她這麼地說。梅馨想不到他果然是認識金志光太太,這就覺得其中必有很曲折的緣故,遂迫不及待地問道:
「你何苦又賣什麼關子,叫人家悶在心裡不是難受嗎?」
「你性急什麼?況且你身子才好,也不能多走路。」
何懼說到這裡,把手向街上停著的人力車招了招,於是兩人先坐到城裡去了。
在金陵酒家的樓上一個小小的單人房間裡,何懼和梅馨坐定了之後,侍者泡上了香茗,問吃些什麼菜。何懼把菜單送到梅馨的面前,說道:
「你愛吃什麼,你點吧。」
在梅馨這時的心中,確實,要聽他說出緣故的事情,比吃菜更要緊了十分,所以她也沒有心思點菜,說道:
「隨便什麼都行,你先喊幾樣點心好了。」
何懼遂向侍者先叫一鍋子什錦素麵,因為他怕梅馨吃不得油膩的東西。侍者答應一聲,遂自管退下。這裡何懼握了茶壺,向她滿篩一杯,含笑叫聲:「喝茶。」
梅馨點了點頭,因為他還不肯爽爽快快地告訴出來,遂忍不住又問道:
「你怎麼啦?人家心中愈急,你偏喜歡慢吞吞的,你到底情不情願告訴我知道啦?」
何懼不禁撲哧地一笑,望了她一眼,笑道:
「我這個人自認也算得是最性急的人了,不料你偏比我還要性急著一倍,可見無論什麼,是沒有限量的。」
「當然,我也算不得性急,比我性急的也不知尚有多少,這些又不是全都廢話嗎?我瞧你這人是最性緩的,你現在總可以向我告訴了……」
梅馨說到這裡,把話又轉到這個頭上來,同時把秋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這白眼自然是嫵媚得好看,因此又不禁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方才將自己生命中一頁悲壯激昂、纏綿悱惻的戀愛史向她絮絮地從實告訴了一遍。就在這時,侍者已送上面點,何懼握了筷子,在鍋子上一點,說道:
「梅馨,我們吃麵吧。」
不知怎的,梅馨在聽完了他的告訴之後,心頭只覺得有無限的感喟,因此實在有些食不能下咽,一面點頭,一面說道:
「這位秋香紅小姐才可算是真正救你性命的一個人了,她的思想真偉大,人格真高尚。的確,在我和她相形之下,我感到深深的慚愧。因為她的救你,實在是太不平凡的呀!不過這很感到奇怪,她如何又會嫁給金志光了呢?」
何懼聽她這樣說,不禁把握著的筷子又放了下來,搖頭嘆道:
「人生的變幻原像流水浮雲,沒有一定的。不過今日我還能在社會上做人,確實是秋小姐的恩賜。當然,在我心頭中的感激,此生中終再也忘不了她,這和忘不了你原是一樣的。因為我的性命從今以後,已經不是我父母也不是我自己所有的了。」
梅馨聽他這麼地說,粉臉上又蓋了一層玫瑰的色彩,低低地說道:
「請你不要說到我的身上,在沒有聽到你這一番事情之前,我心中確實也自認為是救了你一條性命,不過在聽到你這一篇話之後,我感到有些羞慚,因為我的救你,並不算怎麼一回稀奇的事情呀!我救你的情形,並沒有像她那麼偉大、那麼博愛,我覺得秋小姐真不啻是個慈愛的天父,太使人感動了。」
梅馨說到這裡,她的眼皮兒不禁有些發紅。
何懼聽她這麼地說,也從可知梅馨真也是個不平凡的姑娘,遂微笑道:
「梅馨,你這話也說得太使人感動了,我以為你的救我,和她的救我,事雖不同,其情則一。你們都愛我,都希望我繼續為國家、為民族幹些事情。秋小姐曾經囑我為前途奮鬥,你又曾叫我勇往直前,所以我今後的身子是完全交給了大眾,因為我的身子既非我自己私有的身子,那不是應該給大眾負一些責任嗎?梅馨,我生平有三個裙釵知己,我覺得這三個知己不啻是我三個靈魂,所以若沒有這三個靈魂的話,我的生命也許是早已幻滅多時了。」
「什麼?有三個……難道……你生命中還有一件可歌可泣的事情嗎?那麼這一個女子又是何等樣的人呢?」
梅馨對於他這幾句話自然表示非常感激和悲壯,頻頻地點了點頭,也贊同他為大眾負一些責任的意思。不過她聽了後面這兩句話,她心中又感到說不出的驚異,定住了烏圓的眸珠,又向他急急地追問。何懼笑了一笑,這回又握起筷子,說道:
「面冷了,梅馨,我們先吃了面再告訴給你聽吧。」
何懼對於這三個知己的話原是脫口而出的,今被她一問,遂也只好預備索性完全告訴了她。不料梅馨聽出了神,一時怎肯給他中途停止?遂笑著央求道:
「你先告訴了我吧,否則我會吃不下面的。」
「反正我總會告訴你,你又忙什麼?面冷了吃著又礙胃。來來,吃麵吧。」
何懼卻夾了一筷子面,先送到自己的嘴裡去了。梅馨沒有辦法,只好也握了筷子先吃麵了,但吃不了兩口,她一撩眼皮,烏圓眸珠一轉,笑道:
「一面吃,一面也可以告訴的,這個女子又是怎麼的一回事呢?」
何懼見她真箇性急得這個模樣,望著她倒又笑起來了,遂說道:
「這一個女子,你道是誰?」
梅馨撲地一笑,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你問我,我若知道了,我還要你告訴幹嗎?」
「她是我的表妹,也是你哥哥的恩人。」
何懼見她媚意的臉龐,真感到有些可愛,遂方才向她低低地說出來。
「是我哥哥的恩人?她……她……她莫非就是姚菊芬小姐嗎?」
梅馨聽了這話,很快地把嘴裡一口面咽了下去,望著他猜疑地問,心中感到萬分驚奇。
「是的,正是她。菊芬和我自小一塊兒長大,在過去她確實給予我不少的鼓勵,給予我不少的勇氣。現在她雖然已成了一個紅遍石頭城中的坤伶了,不過她的思想和智勇並沒失去過去的程度,因為她心頭有說不出的苦衷。我們單瞧她救你哥哥的一回事,也可知她是個多麼愛護人才的姑娘。這和你救我都是同樣的心理,所以我覺得你們都是一個社會的好女兒。」
何懼點了點頭,因為他想起菊芬撕碎支票的一回事,覺得菊芬真所謂視錢如泥土,這樣慷慨豪爽的個性,絕非勉強可以裝得出來的,所以他是竭力地給她讚揚著,不過他又怕梅馨要吃醋,於是他後面又這麼地加上了兩句。梅馨再也想不到菊芬姑娘竟會是何懼的表妹,這就不免愕住了一會子,笑道:
「原來如此,對於姚小姐的智勇,就是我哥哥也佩服得五體投地的。你知道嗎?我哥哥也已加入……」
說到這裡,湊過嘴去,又輕聲地說了一半,以下卻沒有說下去了。
「我雖然沒有知道,不過我也這麼猜想過,有機會我們少不得也有見面的日子。」
何懼點了點頭,也低低地回答,一面把筷子握起,又叫她一同吃麵了。梅馨這時雖然在吃著面,但她芳心裡是暗暗地思忖著:在我的初意,以為我救了他性命,我們這一頭婚姻總是穩穩可以成功的了。萬不料他除了我之外,還有這麼兩個女子。雖然秋香紅是已做了將軍的太太,在他心中也可以死了一條心,不過救命之恩,總不可泯滅,所以在他也絕忘不了她的;而且還有這麼一個多才多藝而又多貌的姚菊芬小姐在他的心中,那麼我的希望自然從十分之十的程度下而降至於十分之四五了。想到這裡,自不免感到黯然,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何懼卻並沒有理會她悲哀的意態,因為經過了這一陣子談話之後,外面天色已經昏暗了,室中也亮了電燈,於是向她低低地說道:
「梅馨,我們叫菜吃飯了好嗎?」
梅馨因為人家非常坦白地完全告訴了自己,從此可知他在目前對於兒女私情還根本談不到,因為他是正需要把精神放到事業上的時候,所以也不能對他有什麼怨恨或追求的表示。畢竟知道他未始沒有不愛我,我應該了解他內心的苦衷,只要我一心一意地對待他,成與不成,也只好各聽天命的了。梅馨也是個明達的姑娘,她在經過這一陣子思忖之後,遂也臉上毫沒有半分憂愁的神情,抬起頭來,嫵媚地笑道:
「也好,你點菜吧,我們還喝些酒。」
何懼見她這說話的表情至少還帶有些天真的成分,心裡也就感到她的可愛,便含笑點了菜,一面又問道:
「你愛喝什麼酒?」
梅馨笑道:
「葡萄酒,其實我們不是真的喝酒,也無非……應個景兒罷了。」
何懼覺得她的本意也許並非是說應個景兒的,那麼在她的意思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作用,遂笑了一笑,把點的菜和酒向侍者吩咐了後,方才說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那麼我們這一班的青年不是都應該醉臥到社會裡去嗎?」
「不錯,這個時代、這個世界,我們都該如此。」
梅馨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她益信何懼是個英雄了,於是何懼很欣慰地笑了,梅馨也笑起來。
這晚在八點十分之間,何懼送她到蘭心別墅的門口方才握手作別。夜裡,何懼躺在床上,心裡不免又想起秋香紅這位姑娘來。照她的行為而論,她是絕不會甘心情願去嫁給這個金志光的,那麼她莫非忍辱偷生,也是為了心中有說不出的苦衷嗎?菊芬叫我在金志光生日那天一塊兒前去祝壽,為了要探聽香紅的苦心起見,我就不妨去一次了。何懼暗暗地打定了主意,也就沉沉地睡熟了。
光陰匆匆,轉眼之間,早又到了二十那天了。何懼這天下午很早地就到菊芬家裡來,只見表妹對鏡梳妝,真箇打扮得仿佛是天仙化人,美麗萬分。菊芬一見何懼,便回過身子,對他嫣然地一笑,說道:
「表哥,你莫非真的也願意去瞧瞧他壽辰嗎?」
「是的,不知金將軍會不會生氣的?」
何懼走到她的身旁,點了點頭,低低地說。
「不會的,他生什麼氣?假使他真的生氣,我們一塊兒立刻就走,瞧他怎麼樣!」
菊芬搖了搖頭,秋波瞟了他一眼,忍不住低低地笑。
「那是什麼話?若真的這樣,他可饒不了我們的。不過今日我想賀客一定非常多,他也顧不得這許多吧。」
何懼口裡說著話,鼻子裡卻聞到了她身上發出來一陣一陣的幽香,心裡有些蕩漾著。正在這個當兒,忽然小香上來報告道:
「金將軍已差白副官來接小姐了。」
何懼一聽,便忙說道:
「我下去招待他吧。」
菊芬笑道:
「你們是吵鬧過了,回頭你不要又和他鬥嘴了。」
何懼因為胸有成竹,遂搖頭笑道:
「我不會那麼魯莽的,再會和他吵嗎?」
說著話,身子已匆匆地走到樓下會客室里去了。
「白副官,你來接我表妹來了嗎?她在換衣服,一會兒就下來了。你請坐會兒吧。」
何懼一腳跨進會客室,只見白得標在室中打圈子,遂向他笑嘻嘻地招呼,一面把手向他擺了擺,當然是叫他坐下的意思。白得標再也想不到他還會來招待自己,一時倒也弄得不好意思起來。因為人家既然以禮相待,自己豈還可以和他板面孔呢?因此也只點了點頭,和他一同在沙發旁坐下了。
「白副官,今天是金將軍的好日子,天氣不錯,你老也辛苦了,抽支煙吧。」
何懼見他並沒有向自己說話,雖然心中有這麼的感覺——狗奴才,搭什麼架子——可是他表面上還是竭力含了謙和的笑,親自遞過一支菸捲,劃火柴還給他燃火。在這情形之下,何懼真可謂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了。白得標見他自己大拍其馬屁,心裡不免又好氣又好笑,暗自想道:這小子在當初一定不曉得我是什麼人物,所以憑一時之火,就冒失鬼似的得罪我起來了。現在姚小姐一定向他關照過了,所以他心裡害怕,便向我拚命地奉承了。當然,他是怕我會害死他的。因為看在姚小姐的面上,少不得也要給他一些面子,因此遂說了一聲:「勞駕。」把嘴兒湊過去給他來燃著了菸捲上的火,吸了一口,又很悠閒地噴去了一口煙。何懼見他還是不向自己說話,於是搓了搓手,裝出壽頭壽腦的樣子,嘻嘻地笑了一笑,又奉承道:
「我聽表妹告訴我,說白副官是金將軍手下最有才幹的一位人物,我聽了之後,心裡非常敬佩。想起那天誤會的事情,我真覺罪該萬死。今天我特地向你道歉,希望你老人家能夠原諒我才好。」
白得標聽了,暗想:果然不出我所料。常言道:「走遍全天下,馬屁都用到。」白得標雖然也是喜歡拍人家馬屁的朋友,說也奇怪,拍馬屁的人也喜歡有人來拍自己的馬屁。所以何懼這兩句話聽到他的耳中,他的骨頭輕鬆了許多,這才也回過笑臉兒來,說道:
「何先生,過去的事大家不要說了,朋友到底是朋友,姚小姐也是過分地讚美我,我哪兒敢當呢?」
「這當然是你太客氣了,白副官,你真的肯和我交一個朋友嗎?那麼有許多地方,你是應該隨時提拔提拔我的。」
何懼心中忽然靈機觸動,於是他便預備來干一下間諜的工作。
「笑話,笑話,我這人是很愛交朋友的,只要對方的性情正合著我的脾氣,那麼我什麼事情都肯幫忙的。何先生,你在上海做些什麼買賣呢?」
白得標見他一味地奉承自己,而且在這些話中似乎有向自己討差使的意思,因為一則要討菊芬的好,一則希望他作為自己的爪牙,於是他把話慢慢地說得接近了。
「不瞞你老兄說,我現在是失了業,家裡妻子兒女倒有好多個,所以這次到南京,原是求職業來的。白副官若有什麼差使給我介紹一個,那真叫我感激不盡了。」
何懼忽然見菊芬已慢步地進來了,遂故意把這幾句話說得特別響一些。
「哦,你已結過了婚嗎?」
白得標問了一句,忽然也見了菊芬,方才把話收住,站起身子,向她彎了彎腰,笑道:
「姚小姐,你一切全都舒齊了嗎?」
菊芬聽何懼向白得標這麼地說,並又向他討差使做,起初倒是怔了怔,但烏圓眸珠轉了一轉之後,忽然有所理會過來了。她明白表哥的用意,她暗暗敬服表哥的膽大,遂微笑著答道:
「什麼都舒齊了,我們走了。白副官,你和我表哥真可謂不打不成相識的,以後請你時常照顧照顧,我很感激。」
「那是一定,一定!姚小姐,你別說感激的話,我正希望在姚小姐面前效些勞哩!何先生,你今天反正沒有事,一同到金將軍府里去玩玩怎樣?」
白副官聽菊芬也向自己拜託,並且還說那些感激的話,心裡一快樂,他得意地把眉毛也揚起來了,於是他回頭望了望何懼,終於這麼地說著。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何懼真是非常喜歡,但表面上兀是搓了搓手,很不好意思的樣子說道:
「我怕將軍會見怪嗎?」
「這是哪兒話?將軍若見怪你,他不是等於得罪了姚小姐嗎?你放心,咱們一塊兒走吧。」
隨了白得標這幾句話,於是三人一同走出了松雲小築。外面已停了一輛汽車,大家跳上車廂,便嗚的一聲向前疾駛了。汽車到了將軍衙門前停住,三人跳下,只見大門口掛燈結彩,連每條大街上都高搭了彩牌樓,聽說晚上還有行電燈會的。熱鬧的盛況,真可謂空前未有的。白得標領導兩人直到大廳,只見金志光今天藍袍黑褂,儼然是一個大腹碩碩的紳士派頭。大廳上高朋滿座,正在談笑風生之間,忽然他瞥見菊芬到來,遂含笑站起,表示歡迎的意思。菊芬輕步上前,向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笑盈盈地叫道:
「金將軍,恭喜,恭喜!」
金志光聽了,放開喉嚨,便呵呵地大笑起來。一面連說「別客氣」,一面執了菊芬的手,便向在座諸巨頭一一地介紹,也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菊芬都一一招呼了。待菊芬回頭去見何懼,意欲也向金志光介紹的時候,不料卻見白副官把他悄悄地拉走了。原來,白得標見金志光將軍並不注意何懼,拉了菊芬的手,只管向眾人介紹,一時料想此刻金將軍一定無暇來接待何懼,因為何懼不是個有名的人物,若冷淡了他,這似乎彼此都不好意思。白得標在這樣感覺之下,所以覺得還是不介紹為妙,遂把他悄悄地拉走了,說道:
「何先生,我瞧金將軍很忙,此刻你別去見他,還是我伴你隨意玩一會兒吧。」
「不錯,你這意思很對,白副官,你這樣處處地照顧我,我心裡實在很感激,將來我總會報答你的。」
何懼放低了喉嚨,低聲地說。白得標雖然是個陰險虛偽的人,但他今天在何懼身上倒誠實起來了。不過在他心中當然也有他的意思,因為何懼那種不怕死的樣子,他是領教過的。本當是非常憤怒,因為今天他向自己請罪表示悔過,而且又這樣奉承自己,可知那天他是不知我的地位,不知者不罪,這在我是應該有所原諒他的。假使他明白我有這樣地位的話,也許他不敢這樣放肆了,不過他的行為,總不失是一個硬漢。倘若我給他一些好處之後,他就會忠實地做我的心腹了,將來我有用得到他的地方,他不是也會萬死不辭了嗎?白得標這樣感覺之下,他也要效前人之收服義士,他日為自己出力,所以他把何懼打耳光的怨恨竟消滅得一些也沒有,把他手緊緊地握了一握,笑道:
「何先生,別說報答的話,我過一天一定會給你干一樁好差使的。」
「如此恩同再造,使我沒齒不忘。」
何懼明眸充滿了感激的成分,低低地回答。
「言重,言重!」
白得標得意地說著,在白得標的行為,真可說是個時代的奸雄,因為他認何懼是個有義氣的死士,所以他竭力地要收服他。只可惜他奸雖奸,惡雖惡,但到底是失了眼珠,認錯了人哩!
這時,將軍衙門前的教場上都高搭棚子,下面又搭了戲台,正在演郭子儀的七子八婿,熱鬧異常。台下瞧戲的都是一班政治舞台上朋友的內眷,粉白黛綠,美不勝收。何懼心中不免一動,暗想:香紅既然身為將軍太太,那麼她當然也得招待來賓,大概這裡面總也有她的倩影了。於是停住了步,故作瞧戲的神氣,暗暗向脂粉隊中打量過去。
「何先生,你喜歡瞧戲嗎?那麼就在這兒瞧一會兒吧!我有事不奉陪了,假使有巡查來問你,你只說是我朋友好了……不對,這兒我還有一個壽章,你戴著吧!那就不會麻煩了。」
白得標見他站住了瞧戲,遂向他低低地囑咐著。但他伸手在袋內又摸著了一個徽章,這就又交到何懼的手裡去,繼續又向他說了這兩句話。
何懼點頭稱謝,他就匆匆走了。只見那徽章是金制的,上面有慶祝金志光將軍五十壽辰的字樣,心中不免暗想:這一個徽章需值多少錢?每一個來賓一個,至少在幾千以上,把民脂民膏搜刮的汗血錢給他這麼地浪費,真令人可殺之至。心中雖然這麼地想,但也不得不把徽章掛到西服上去。他向脂粉隊中凝眸望了良久,但是卻並不見有秋香紅的人,一時心中好生奇怪,難道她不出來招待她們的嗎?這就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子。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忽然一陣香風吹過,芬芳觸鼻,慌忙回眸望去,見有兩個貴族婦人從旁走過,聽她們說道:
「部長太太,我和你一同去瞧瞧將軍太太好嗎?真也怪可憐的,聽我那口子告訴我,說將軍太太脾氣古怪,所以就失了寵愛,被將軍關在冷房裡,不能自由,每星期日只能到城外城裡去玩一次,但總也有衛隊監視著,好像成了犯人一樣,你說不是可憐嗎?」
「司令太太,可不是嗎!否則,像今天那麼日子,她不是也該出來招待我們嗎?現在我和你一同去瞧瞧她,順便勸慰她一番。只要她性情變好一些,像她那麼可愛的女子,還不會把將軍迷得昏陶陶嗎?」
兩人說著,便哧哧地笑起來了。何懼到此,方知這兩個貴族夫人是司令和部長的妻室,也不知是什麼司令,是什麼部長,想來他們有了這兩個好妻子之後,一定把他們人是迷得糊裡糊塗不知所云的了。這樣想著,由不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忽然又想,她們說的不是秋香紅嗎?對了,照她們所說,正是香紅失了寵愛了。因為那天我們遇見她,不是在星期日嗎?唉!香紅,香紅,你所以如此會轉變了性情,還不是為了我的緣故嗎?是的,我早知你有說不出的苦衷吧!何懼一面想,一面情不自禁地跟著她們悄悄地走。穿過了幾重院落,到了一個小小的院子,何懼躡腳躡足在假山後面站住了,偷眼張望,見兩人已步入內廳去了。何懼不敢再跟進去,暗暗地認清了路徑,他又悄悄地退到大廳外去了。何懼站在大廳前的柱子旁,低了頭,暗自在腹中計劃了一會兒,便連連點了點頭。就在這時,忽然後面有人輕輕地一拍,低低地道:
「白副官怎麼便把你帶走了?」
何懼回眸去望,見是菊芬,遂說道:
「他說金將軍這時很忙,不便去見他,我聽這話也不錯,因為我又不是個有身份的人。」
「你心裡生氣嗎?」
菊芬見他說話的時候並不帶著笑容,她以為金志光剛才拉自己的手被他瞧在眼裡,所以心中不快樂了。這就掀著笑窩兒,秋波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媚眼。
「不,我沒有生氣,表妹,你怎麼慣會多心的?」
何懼慌忙含了一絲笑容回答,他心裡在暗暗地可憐表妹的苦楚,因為她怕我見了她和金將軍的情形,我心中會鄙視她的,其實我是同情她的環境,所以她話聲是特別輕柔。菊芬聽他這麼說,芳心才得到一些安慰,遂向他一招手,她便自管地到女賓處一同瞧台上的戲去了。何懼於是靜靜地耐性著,單等夜色的降臨。
七點鐘,大廳上已擺了席,金將軍和一班部長、司令、師長等坐了一桌,中間卻隔了三位女子,金將軍的旁邊當然是菊芬小姐,其餘兩個便是司令太太和部長夫人了。另有許多女賓,卻自在女賓席上入座,何懼坐的是大廳下的一角,他和菊芬坐處遙遙相對,遠遠望去,可以瞧一個正著的。所以,菊芬的芳心中自不免有些局促不安。
入席之後,不覺酒至半酣,何懼見大家興高采烈地猜拳行令,他卻推託不會喝酒,悄悄地離座走開去了。在一輪光圓月亮的籠罩之下,他依著路徑,輕步地走進了那個小院子,躲在假山旁的一株桂花樹下,桂子已散出了芬芳的幽香。這時,忽然一陣開窗的聲音觸入他的耳鼓。這就慌忙抬頭望去,只見洋台前的石欄旁倚著一個女子,仰望天際,對月長嘆,以手拭眼,作揩淚之狀。何懼仔細凝望,這還不是香紅嗎?心裡一喜歡,遂情不自禁地脫口叫道:
「香紅,香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