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六回 濺碧血絕處又逢生

馮玉奇 《白門秋》
夜是深沉了,天空濃黑得好像塗過了墨一樣,沒有月亮在照映,也沒有小星在閃爍。有的是幾片灰白的浮雲,像天涯遊子一般頹傷,默默地在隨著夜風各處的飄零。這是永定縣外的某一個鄉村里,四周是散布著密密的帳篷,每個帳篷前的草地上亮著兩盞紅色的油燈,在暗淡的燈光籠罩之下,可以瞧到帳篷的面前是踱著兩個守夜的步哨,像機械式的,一個來一個去地默默地走著。 雖然是初春的季節了,但氣候還是十分嚴寒,幾處土堆上和那茅屋的頂蓋還留著前天落下來沒有融化的白雪,因此天空雖然是那樣漆黑,被了白雪的反映,四周也顯得很清晰的了。何懼掛了指揮刀,帶了兩個衛隊,他在每一個營帳前巡視了一周。何懼自加入了革命黨工作後,先在廣東干宣傳的事情,繼而又干情報工作,後隨軍在戰地服務,他是任了小連長的職位。這次他們只有一營弟兄守在陸家村里,營長是個挺英勇的青年,每戰必先,所以下面三個連長亦是奮不顧身,身先士卒。雖然是深夜了,但何懼還是小心地各處巡邏著,當然,他是怕對方乘夜色而偷襲的。 這時,何懼望著遠處茅屋頂上白皚皚的白雪,他自不免暗暗地沉思了一會子:我離故鄉以來,光陰匆匆,不覺已有兩年的時間了,在這兩年之中,可說是到處為家,奔波無定,好像是只有一轉眼之間,誰料已二易寒暑矣。想表妹亦已長了兩年,個子自然高得多了,身材也胖得多了。不知她在這兩年幹些什麼事情?因為她是一個不平凡的姑娘,她的生活少不得有驚人的進步,待我們相見的時候,這一番喜歡的滋味自然有說不出的甜蜜了。 何懼想到這裡,棕黃色的臉上自不免露了一絲笑意。誰知就在這個當兒,那夜風忽然一陣緊如一陣地狂吹起來,把那遠近的樹葉兒好像波浪一般地推動,灑灑地發出了一陣巨響,這聲音會使人疑神疑鬼的,心頭激起了無限的恐怖。何懼暗想:天氣忽然劇變,莫非又要落雪了嗎?就在這時,後面兩個衛隊忽然說道: 「連長,你聽,這不是犬吠之聲嗎?不要有敵在偷襲了嗎?」 何懼聽了這話,遂側耳細聽,果然在狂風之中傳送來一陣犬吠之聲,不絕於耳。其聲急而促,可知狗已發覺了人影子了,於是他便急急步入營內,只見營長秉燭細觀地圖,見何懼奔入,遂抬頭望了他一眼,問道: 「有什麼消息嗎?」 「天氣劇變,狂風大作,我聞遠處犬吠之聲不絕,恐怕有敵夜襲,故告營長,快速傳令準備,以防萬一。」 何懼在行過一個軍禮之後,急急地說著。營長聽了,遂和何懼一同步出營帳之外,果然風聲甚緊,在狂風撲面之時,覺臉部有什麼感觸。抬頭仰望天際,誰知果然在飄飛著鵝毛似的大雪了,於是營長傳令布防,只聽一陣皮靴之聲來去不絕,約莫五分鐘後,一切早又歸之於沉寂了。 何懼伏在戰壕里,雖然裡面有三十多個的弟兄,但聲音的靜悄,仿佛是沒有一個人似的,只有外面的風聲依然很緊,雪花也飄得很猛,在戰壕里,眾弟兄的頭上、肩上都已堆了一層米粉般的白雪了。大約有了十五分鐘之後,在狂風中突然有了一陣連珠似的槍聲衝破了這靜夜的空氣,接著一陣轟隆隆的炮聲響遏雲霄,果然,對方是在猛烈地進攻了。何懼和眾弟兄的精神被這一聲炮響震動得興奮起來了,大家全身的血液好像火樣地沸滾著。何懼一個縱身跳出戰壕,把指揮刀向上空一揚,大喊了一聲「殺呀!」身子早已在雪縫中狂奔了。在這一聲喊殺之後,只聽皮靴在草地上噠噠地一陣雜響,眾弟兄像潮湧般地前進。一時炮聲隆隆,槍聲啪啪,不絕於耳。天空中由濃黑而變成血紅,由血紅而轉變墨色,濃煙密布,火光燭天,幽靜的黑夜,早已又變成殺人的屠場了。槍聲愈響愈密,愈密愈近,漸漸地聽到了一陣喊殺之聲,終於展開了肉與肉硬拼的一幕。這是悲壯激昂、沉痛傷心、慘無人道的一幕,在這個情形之下,他們根本沒有一些情感可言了。他們情感已被冷酷的理智所蒙蔽了,他們腦海里唯一的目的就是「殺」,雖然自己的腿上已中了槍彈,然而他們的神經已經麻木了,他們一些不覺得痛苦,他們手中的刺刀還是狠命地向前猛戳過去。在他們這時的心理,認為自己槍尖上多染了一點兒碧血,也就多了一個代價。雖然對方已躺倒在地上氣息奄奄了,不過在這時候已絕對沒有人類的同情心,他們會索性再一刺刀地戳了下去,因為他們的目的根本是要你一個死呀!於是雪白的、潔淨的雪地上,終於一堆一堆地展現了美麗的鮮紅的血花了。 何懼正在向前狂殺的當兒,突然有股子涼氣直逼到胸口來,待他發覺的當兒,一柄亮閃閃的刺刀已穿進了他的皮肉,於是,在一陣疼痛之後,身子就撲地而倒矣!當他躺倒雪地的時候,人還非常清楚,他見到像被火燒過一樣通紅的天空,飄搖著那面聖潔光輝的旗幟之後,他掛著淚水微微地笑了。 炮聲停了,槍聲息了,四周依然恢復了原有的沉寂,夜是靜悄悄的,只有雪地上增多了不少累累的屍體,這都是無名英雄的血啊!何懼躺在陰森森的雪地上,他還在做生命最後的掙扎。這時候,何懼心中的痛苦,他不想再活下去,他只希望速死,讓他得到了最後的歸宿,讓他得到了榮譽的安慰。 「他媽的,這臭王八還沒有死去……讓我送他上西天去……」 忽然,一圓圈電光照射到何懼的臉上,因為何懼的眼睛是在轉動,使對方兩個巡邏發覺到他是還沒有斷氣,於是那個稍矮的罵了一聲,拔出手槍來,意欲向他開放。 「你別忙,先來摸摸他的袋,媽的,有沒有花花綠綠的鈔票?」 一個稍長的卻阻止了他的開槍,立刻蹲下身子去,把何懼身子翻了翻。 「你們不用摸,咱身邊一個銅子兒都沒有,謝謝你,請你們一槍把我送了,我很感激!」 何懼生恐被他們俘虜去了,因為一個當軍人的人,他認為被對方捕去做俘虜,這是一件最可恥、最卑鄙的事,所以他在萬分痛苦中,竭力地掙扎出這兩句話。 「他媽的,沒有鈔票……」 那個稍長的並不聽從何懼的話,手依然在他身上進行著工作,但到了他失望的時候,心頭方才感到有些可惱。 「你真是個傻瓜,和他囉唆什麼?早不把一槍送了乾脆嗎?」 那個稍矮的有些不耐煩似的,恨恨地說著。 「你不要性急,這王八倒還是個連長哩!慢著,給我們捉到秋團長那兒報功去。」 那個稍長的忽然又發現了軍服上的徽章,他不禁回嗔作喜,回過頭去,望著他笑嘻嘻地說。 「哦,這王八是個連長嗎?快給我瞧瞧。」 那個稍矮的也感到有些驚喜。 「你瞧,這不是他的徽章嗎?他媽的,還有許多五色徽章,這王八倒幹了不少的功哩!」 那個稍長的把何懼身子猛可從雪地上拉起來,好像不把他當作一個人的模樣。何懼這時哪裡還能站立得住?所以既被他拉了起來,只覺胸部一陣劇痛,撲的一聲,身子早又跌到地上去了。 「他媽的,一些的傷,裝你什麼死腔?快站起來吧!」 那稍矮的見他又倒了下來,遂恨恨地罵了一聲,飛起一腳,在何懼股上狠命地踢了一下。何懼在這情勢之下,真是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龍困沙灘被蝦戲」了,他咬緊著牙齒,大聲說道: 「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唯志不可辱。視汝等之行為,誠可謂慘無人道極了。我希望你把我速殺死了吧!」 「媽的,你要速死,我倒不給你死哩!老張,他走不動,算我們晦氣,把他扶著走吧!」 那稍矮的向他同伴叫了一聲,含了陰陰的笑,大聲地說。於是兩個人挽了何懼的左右兩臂,一同走到營帳里去了。這是旅長秋大熊的營帳,這次打了勝仗,把對方一營弟兄完全殲滅之後,他便引軍進了陸家村,布防安民。此刻正在和他的女兒香紅談著話,因為他女兒是隨軍的護士長,一面為傷兵謀幸福,一面使他們父女也可以時常地會面。 「稟告旅長,這是革命軍的連長,還沒有死去,給我們俘虜來的。」 兩個人把何懼扶到營中,向大熊小心地報告著。 「哦!叫他抬起頭來,傷得很重嗎?」 秋大熊拈著人中上的短須,用了他那雙逼人的目光向何懼身上望了過去。秋香紅站在旁邊,見那個俘虜個子生得很高大,全身已被雪滲得稀濕的了,胸口的軍服已破,而且還染了鮮紅的一堆,因為經過雪地冰凍之後,那血水已凝成紫褐色的了。那種可憐的情形,實在令人悲慘極了,在她那個慈悲的心靈上,也會激起了一陣憐憫的悲哀。何懼聽他叫自己抬起頭來,不過自己確實連抬頭的氣力都沒有了,所以他在一抬頭之後,立刻又垂到胸前來了。秋大熊見他實在傷得快要死了,遂皺了眉尖,說道: 「與其多挨時光,還是早些叫他得了歸宿吧,拿出去槍斃!」 兩個兵士互相望了一眼,說聲「是」,遂把何懼身子向外轉了。那個稍矮的向稍長的白了一眼,當然是怪他不該多事的意思。因為照自己的主意,不是早已把他一槍結果了嗎?稍長的滿想得一些功勞,今見一場空歡喜,臉上自不免也含了一絲苦笑。 「慢著,你們把他帶回來!」 秋香紅顰鎖了翠眉,她為人類的天性所激動,終於鼓著勇氣大膽地把他們喊住了。 「孩子,你喊他回來做什麼呀?」 秋大熊見女兒喊住他們,心裡感到有些奇怪,遂回眸望著女兒的粉臉,怔怔地發問。秋香紅用了哀憐的目光向父親脈脈含情地逗了一瞥,又用了慈悲的口吻低聲地道: 「爸爸,在戰爭開始接觸的時候,彼此的殺戮那根本談不上『人道』兩字的,不過在戰爭結束之後,對於戰地上已受傷的兵士,不管是哪一方的,我們應該給他送到傷兵醫院醫治,情願到他無可醫治的時候為止,這是我們人類應盡的義務。因為雖然是在戰爭的時代,而我們還是要佑護地球上的人類,所以我的意思,待女兒把他領到後方醫院去救治一下,不知爸爸可能答應我的要求嗎?」 秋大熊聽了女兒這一篇話之後,他又瞧到女兒白色制服上那個紅紅的十字和她胸前懸著的一個亮亮銀制的十字架,他明白女兒是個慈愛的盾護,她是具有救世的心理,因為那俘虜確已慘重,心裡也起了哀憐之意,遂點了點頭,說道: 「那麼你就把他送到後方醫院裡去吧。」 秋香紅聽了這話,心裡非常歡喜,向大熊彎了彎腰,表示感謝他的意思,一面轉身向外和他們一招手,她便在前面領路了。 這是在後方醫院裡的一個角落裡,那邊行軍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軍人,他漲紅著臉,睜大了眼睛,因為熱度的過盛,使他神經有些昏迷,高聲地喊著:「菊芬,菊芬!」站在床前的秋香紅緊蹙了眉尖,瞧著他那種失常的態度,她感到傷心,她的眼角旁已展現晶瑩的熱淚了,芳心暗想:子彈雖然沒有,卻是刺刀的傷,軍醫說他幸而不曾傷及肺部,否則是真的沒有命了。不過現在也是非常危險,得能熱度不增加,也許有活命的希望。但願上帝的垂憐,不要使他的生命在黑暗裡幻滅吧!秋香紅望著他英挺的臉龐,暗暗地祈禱著。 「菊芬,菊芬,我快要死了……你來和我見最後的一面吧!」 突然床上的何懼又發出了悽厲的喊聲。他伸張了兩手,眼睛是睜得更大了。秋香紅雖然不知道他喊的菊芬究竟是他的什麼人,不過照他口口聲聲叫喊的情形而猜測,恐怕是他的愛妻吧?假使不是他的妻子,至少也是他心中最親愛的人了。因為他伸張了兩手,是多麼需要一些安慰啊!幾次她想伏下身子去,冒充他的菊芬,但為了羞澀的緣故,竟始終鼓不起勇氣,含了淚水,望著他木然地出神。 「菊芬,你為什麼不理我?我喊你,你難道沒有聽見嗎?」 何懼伸張了兩手,良久,並不見有人投到自己懷抱里來,他在萬分絕望之餘,又感到無限的傷心,兩手慢慢地放下了,他話聲這回低沉了許多,眼淚像泉一般地涌,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已將幻滅下去了。秋香紅見他眼皮已經低垂了,她明白不久他將脫離這個世界。難道在他脫離世界之前,連這一些安慰都不給他如願以償嗎?太慘了,太忍心了,唉!我不能眼瞧他這樣感到失望呀!想到這裡,一顆處女慈愛的芳心被情感激動得太厲害了。因此她終於忘卻了羞澀,伏到床邊去,低低地含淚叫道: 「哥哥,你的菊芬在你的身旁了,你請安心地靜養吧!」 「菊芬,你……你……啊!我的妹妹!」 何懼忽然又聽旁邊有人叫喊了,他慢慢地又睜開眸珠來,向她望了一眼,因為同樣是個年輕的美麗的姑娘的臉龐,使他糊裡糊塗地還以為是真的菊芬了,所以他是萬分驚喜,猛可地抱住了香紅的脖子,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妹妹」,他不禁破涕笑了。香紅從他這一聲叫喊中猜想,覺得菊芬也許是他真的親妹子,因為自己是個沒兄沒弟的人,因此倒真的激動了手足之情,她又低聲叫聲「哥哥」,偎著他的臉,默默地給他溫存了一會兒手。何懼在一度劇痛和興奮之後,精神感到了極度的疲乏,因為心靈上已得到了一種很深的安慰,所以他就安靜地睡過去了。香紅望著他安息的神情,嘴角旁似乎還含了一絲笑意,她點了點頭,心裡也十分安慰,默默地祈禱著,但願上帝保佑他痊癒。 經過了三天,他們軍隊開進了永定縣城,和金志光師長合軍一處。進了城後,傷兵們才有了比較舒齊一些的享受。因為城裡那個禮拜堂已暫時作為傷兵醫院了。 這是一個月色很好的夜裡,秋香紅拿了藥水和橡皮膏,匆匆走到何懼的床邊,望著他微微地一笑,柔聲說道: 「我給你換藥水。」 「謝謝小姐。」 何懼回眸過來,頻頻地點了點頭,表示感謝的意思。 「痛嗎?一會兒就好了。」 香紅掀開了線毯,把他衣襟拉開,給他換藥水的時候,忽然明眸瞥見到他緊鎖眉尖的神情,遂向他柔聲地安慰。 「沒有痛,我還不曾請教過小姐的姓名,你貴姓?」 何懼搖了搖頭,望著她白裡透紅的嬌靨,含笑地問。 「我叫秋香紅,您……呢?」 香紅很快地把他衣襟拉上,蓋好了線毯,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也低低地還問。 「我的名何懼,人可何,不畏懼的懼。」 何懼也向她輕聲地告訴。 「那麼你是一切都不怕的了。」 香紅聽他偏說「不畏懼」三字,心裡這就感到他的忠勇,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之後,由不得嫣然地一笑,身子就向別個病床邊走了。何懼望著她走遠後窈窕的身影,他心裡蕩漾了一下,搖了搖頭,忽然卻又嘆了一口氣,於是他又望到窗外天空中那輪光圓的明月去了,他在憧憬著過去的一切。 「何懼,我給你喝藥水吧。」 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何懼的耳中又流動了這一句輕柔的喚聲,回過頭來,那位小姐已笑盈盈地站在床前了。 「秋小姐,謝謝你!」 何懼照例這麼地道了一聲謝,把身子略為仰起一些,他湊過嘴去,就在香紅白嫩的縴手中喝完這杯藥水。 「你今天精神又好了許多,刺刀的傷比槍彈的傷究竟輕得不少,再過幾天,也就完全地可以復原了。」 香紅見他今天從早晨到夜裡,每次服侍他的時候,總要向自己說聲謝謝,遂含笑向他這麼說了兩句,表示她很喜歡的樣子。 「是的,這次的傷完全是死裡逃生,秋小姐把我的生命從死亡中拯救出來,我說不出是怎樣地感激你才好。」 何懼望著她傾人的笑窩兒點了點頭,明眸含了無限感激的情意,話聲是顯得那麼懇切和真摯。香紅以為他把過去的事情全都忘懷了,想不到他竟明白是我救了他性命的,這似乎感到了意外的驚喜,眉毛一揚,嫣然地笑道: 「你還記得過去的一切嗎?」 「我怎麼不記得?我以為這次血染沙場,自視必死無疑,誰知竟遇到了你那麼一個博愛之神,確實,我的生命是在你手中再度創造的了。秋小姐,你以為我全忘記了嗎?不,不,我那時雖傷得太厲害了,但我的心非常清楚,我雖沒有見到你的臉容,但你的話我句句聽得,我想,我的生命便在這位小姐手中挽救過來了。不過那時候你僅能救我的不被槍決,對於傷勢的輕重、生命的存亡,實在還十分渺茫。不料經你慈愛地看護之下,我竟慢慢好起來了。秋小姐,那你不是救了我兩條性命嗎?」 何懼聽她這樣問,遂平靜了臉色,向她很清楚地告訴了這一篇話。香紅聽了他這一篇話,一顆芳心在無限驚喜之餘,又感到了無限的安慰,暗想:我總算沒有白救了他一場。遂微微地一笑,說道: 「你安靜地躺著吧。」 說到這裡,她身子又悄悄地走開了。這又是十天以後的一個夜裡了,何懼的傷已完全地好了。因了半個月的休養,倒反而把他身子強健了許多。這晚,外面的炮聲很猛,終日沒有間斷過,原因是革命軍率領大軍在進攻永定縣城了。差不多每一個時鐘內有許多傷兵抬進來,從而可知外面戰爭的激烈了。 香紅最後一次服侍他喝藥水的時候,何懼把她手緊緊地握住了,說道: 「秋小姐,我完全好了。」 「是的,待我們謝謝上帝。」 香紅微閉了眼睛,像做祈告的樣子,接著又顫抖地道: 「但……我們也得分離了。」 香紅沒有把眼睛睜開來,可是她眼角旁已展現了一顆晶瑩瑩的淚水。 「秋小姐,什麼?我們怎的要分離了?」 何懼聽她這麼地說,又見她淌淚的神情,他感動得話聲也帶有些顫抖的音韻。 「這幾天戰事很不好,金師長有放棄城池之說,那麼我們不是要分離了嗎?」 香紅這回才睜開眼睛來,但是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那淚水卻很快地流到嘴角旁了。何懼得了這麼的消息,他心裡真有說不出甜酸苦辣的滋味,因為他們的戰事不好,反轉來說,就是我們的戰事很好,然而我此後的生命全是香紅的恩賜,今一旦分離,莫非黯然魂銷?因此他的心裡,悲喜各占一半,望著香紅的海棠著雨般的粉臉,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香紅把手抬上去拭了一下淚水,秋波逗了他一瞥又羞又怒的目光,說道: 「何懼,當初我的救你,完全是激動了同是大地上人類的意思,我並沒有存了一些私愛的心理;然而經過這半個月的相聚,不知怎麼的,我大膽地承認,我確實已愛上了你。所以我向你有個不情之請求,希望你能夠跟我一塊兒走。」 何懼聽了這話,他的心靈已做了情慾和理智交戰的沙場了。他想著香紅的恩,可說是重生父母;想著香紅的情,又可說是勝過夫婦,在這兩重恩和情之下,我還能管得了表妹嗎?當然,我除了愛她之外,而且我更應該還有所報答她啊!那麼她叫我一塊兒走的要求,我也應該答應她的。不過我跟她一走之後,我就變成他們的人了。在這無形之中,我不是竟向他們投降了嗎?為了自己的性命,為了自己的私愛,而轉變了自己的意志和思想,這我還能算是個堂堂七尺男兒了嗎?何懼是個理智堅強的青年,他在這樣感覺之下,覺得這是萬萬不可能的,於是把她手更握緊了一陣,說道: 「香紅,你救了我的性命,真可謂恩同再造,而又承蒙你這樣愛我,真使我感激涕零。以你這麼一個才貌卓絕的姑娘,而肯傾心我一個武夫,我豈有不喜歡之理?不過你叫我跟你一同走,這我實在難以遵命。」 香紅聽到這裡,不禁淚如雨下。何懼感極,也不免涕泗橫流,繼續又道: 「香紅,你是一個深明大義的姑娘,當然你也知道一個女子首重貞操,而一個男子亦豈無氣節嗎?我以為女子之貞操和男子之氣節並重,而尤以男子之氣節更甚,所以我不能為一己之私愛,而成個世界上最可恥、最卑劣的人。香紅,我和你以地位而說,彼此實在隔了一條遼闊的鴻溝,不過我們是應該撇開主義和思想相愛的,你不要傷心,我確實愛你。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因愛我而反害我成個世界上的罪人。香紅,你聽了我這話,將責我是個負恩忘義之徒嗎?又將怒憤我是個不情之人嗎?唉!香紅,我想你絕不會的,因為你能夠了解我處境的困難,你又能明白我心中的苦衷。你假使真正是愛我的話,那麼你當然也不情願叫我成個主義的叛徒吧?不過我敢在你面前發誓,我今生若活在世上一天的話,除了你之外,我總沒有結婚的一天。否則,絕死於槍林彈雨之中的。香紅,你相信我嗎?你可憐我嗎?」 何懼絮絮地說到這裡,望著她滿沾淚水的粉頰,自己也泣起來了。香紅聽了他這一大篇的話後,她一顆芳心也是有說不出的感動,伸手拭乾了淚痕,點了點頭,說道: 「何懼,我相信你,我並不恨你也不怨你,我感到你太不平凡了,我感到你太可敬愛了。啊!世界上有誰的思想像你那麼偉大?有誰的人格像你那麼高尚?你真不啻是個我國的偉人,我相信你必定是個不可一世的人物,我怎麼能忍心叫你背叛你的志願,來造成你黑暗的命運呢?所以我覺悟了,我希望你奮鬥。」 何懼聽她收束了眼淚說出了這幾句話,一時覺得她已忘記了她爸爸的處境了,想不到她對我竟有這樣的期望,這就猛可抱住了她的嬌軀,泣道: 「香紅,你是個博愛的姑娘,我到死都忘不了你!」 香紅被他這麼一抱之後,她也忍不住哭泣起來,說道: 「懼,別說死,我們要活,我們要生存,我們要真正解放民族的自由平等,我們還需要活下去,活下去!」 何懼在聽到她這幾句話之後,覺得言在意外,香紅真不愧是個現代的英雄,他握了她的縴手,搖撼了一陣,說道: 「對,對,香紅,我們實在還需要活下去。我覺得你真是個思想超人的姑娘,你仿佛是我的靈魂,我實在少不了你。香紅,我說句不情之請的話,請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香紅見他俊美的臉上也沾了無數的眼淚,同時說出了這幾句話,她也明白何懼是真正地愛上了自己,由不得芳心怦然地一動。但在仔細思忖之下,她也終於搖了搖頭,說道: 「我爸爸也是個有思想、有抱負的男子,他在我五歲的時候就死了妻子,我和他父女兩人相依為命,未嘗一日分離,他因和我媽媽生前感情彌篤,所以他曾對我說,終身再不續弦,願把我撫養成人。我在那時雖然年幼無知,也不免感極而泣。至今我年已二九,總算已稍具智識,但我既已長成,為了一己之私愛,而竟忍心拋棄父親,這樣不孝不義,豈能算是人類的一分子嗎?假使我真的拋棄父親,而追隨你的左右,那麼我這種女子,也就不值得你的愛憐了。何懼,我親愛的知己,我能了解你的苦衷,不知你也能了解我的苦心嗎?」 「香紅,你真太可愛、太不平凡了。不錯,一個人的生命中是只有一個父母的,除了父母之愛外,還有什麼愛能及得它偉大呢?我同情你,我諒解你,你真是個忠孝的女兒。香紅,那麼我們雖然暫時相別,只要此心不變,我相信雖十年、二十年後的他日,我們還有團圓的日子。」 何懼當然也可憐她的一番孝心和苦心,所以連連地點頭,向她柔和地勸慰。香紅聽了他末後一句的話,她是得到深深的安慰,於是躺在他的懷內,也就破涕嫣然地笑了。 這是在他們兩人心靈上永遠不可磨滅的一幕,天空是像被火燒過了一樣通紅,炮聲和槍聲在空氣中流動得震耳欲聾,街上景象是非常混亂,金師長全部的軍隊已陸續地撤退了。何懼和香紅站在教堂十字架的下面,兩人緊緊地接了一個又辛酸又甜蜜的長吻,彼此揮了揮手,含淚道聲:「前途珍重!」這就匆匆作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