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五回 窺艷影驀地憶秦娥
諸位,你道這個身穿軍服的男子是誰?原來就是金志光手下唯一的壞蛋白得標。他仗了金將軍的勢力,到此橫行不法,無惡不作,開口罵人,動手打人,差不多也是他專有的好本領了。在他以為罵人是個最普通的事情,那算得了什麼稀奇?但是他罵的人齊巧是何懼,而何懼又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年,因此白得標今天才算是遇到對手了。白得標冷不防著了何懼一記耳光,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想不到這小子竟比自己還要更棘手些。心裡這一氣憤,真是怒不可遏,遂大喝一聲:「好小子,敢在白將軍面前撒野嗎?」說到這裡,伸過手來,便欲抓住何懼的領帶痛打。何懼哪兒放在心上,就在他伸過手來的時候,身子向旁一偏,左手一揮,早已把他伸過來的手打了開去,同時也冷笑道:
「你這個蠻不講理的東西,你撞痛了我,你還要罵人打人嗎?也好,我不給你一些教訓,你也不見得會覺悟哩!」
天下的事情,神秘得真有些不可思議。做人的道理,也是要愈凶愈好,愈野蠻愈便宜。何懼先打了白得標的耳光,但是他口裡偏要罵他先動手打人,這在白得標的耳中聽來,倒不免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了。因為這種情形本來是自己的老門檻,哪曉得今天卻被這小子學會來反向自己施行了。大凡一個人欺侮別人的時候,他是不會理會對方人心中的難受,因為在本身是感到非常痛快,待欺侮的臨到自己頭上的時候,他這才感覺到被欺侮的滋味實在是太難堪一些了。所以白得標這時的憤怒真所謂火星直冒,不禁暴跳如雷,方欲拔槍向他開放的時候,誰知小香聞聲先趕出來了。她一見白副官和一個西服男子在大鬧,而這個少年又是自己小姐日夜思念的表少爺,她那顆芳心裡真是又驚又喜,便回頭向屋子裡高聲叫喊道:
「小姐,你快出來呀!不知怎麼的,白副官竟和我家的表少爺鬧起來了呢!」
白得標聽小香這麼地喊,方知那少年是姚菊芬的表親,一時覺得若把他一槍打死的話,姚小姐一定要和我大起交涉。萬一她在金將軍面前說我幾句醜話,雖然金將軍是很寵愛我,不過姚小姐只要褲帶一放鬆,金將軍無論什麼條件也不是都會死心貼地答應下去嗎?想到這裡,他有些膽寒,於是把要拔出來的手槍終於又放回到皮套子裡去了。
就在這時候,姚菊芬很慌張地從屋子裡急急地奔出來了。她見兩人各不相讓的神氣,急得連連地搖手,大叫道:
「你們快不要動手呀!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話不是可以說的嗎?唉!你們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啦?」
白得標見她急得這個模樣,也就順水推舟地笑了一笑,斜睨了何懼一眼,向菊芬又含笑問道:
「姚小姐,這是你的誰呀,竟這樣蠻不講理地動手打起人來?我白得標生長了二十八年,倒從來也沒有見到過這樣不知死活的人呢!」
「他是我的表哥何懼,因為才從他鄉到來,不大懂得這地方的規矩,請你瞧在我的面上,就原諒他一次吧!」
菊芬聽表哥竟動手打他,覺得這真是好大的膽子,不免代為出了一身冷汗,慌忙賠了滿面的嬌笑,向白得標柔聲地代何懼說好話。不料何懼聽了,兀是很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向菊芬也道:
「表妹,你聽他的胡說,他不開口罵人,我好端端的會動手打他的嗎?我真有些不大懂得這地方的規矩,是這樣暗無天日、橫行不法的呢!」
白得標見他兀是這麼侮辱自己,一時未免有些下不了這個面子,遂也戟指罵道:
「你這有眼無珠的小子,還敢這麼目中無人嗎?要知道我今天饒了你,不和你計較,完全是瞧在姚小姐的面上,要不然,哼!還有你這王八一條小命?」
「放你的屁,你仗了誰的勢力,敢在青天白日之下說這些妄語?難道在你們橫行之下,就沒有一些公理的了嗎?」
何懼倒是個威武不能屈的硬漢,他猛可地奔上一步,似乎欲和他決鬥的樣子。菊芬在這情形之下,覺得事情難免要弄僵了,遂伸手把何懼身子拉住了,向小香丟了一個眼色。小香會意,遂把何懼直拖進屋子裡去了。菊芬這才向白得標連連地彎腰,含笑說道:
「白副官,你別生氣,一切都瞧在我的面上,我這個表哥自小嬌養慣的,所以他也不肯吃一些虧的,請你也只好別和他計較了。凡事都是我的錯,讓我向你老賠個不是吧!」
說著,又向他連連地道謝。白得標聽她這幾句話,心裡未免有些不受用,暗想:姚小姐這話少不得有了庇護他的意思了。他不肯吃一些虧,難道我倒可以吃了些虧的嗎?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可是我們的世界,我要他死就死,要他活就活,他豈敢倔強一下子嗎?心中雖然這麼憤憤地想,不過瞧了姚小姐一副傾人的笑臉並那連連彎腰的情形,因此把他一肚子的氣憤也只好從屁眼裡鑽出去了,遂也和顏悅色地說道:
「姚小姐,並不是我在你面前說這幾句話,你這位表哥是太不識時務了,要知道,雖然自小兒嬌養已慣,他的脾氣是只可以發在爺娘的面前,可是卻不能在外面隨心所欲地發脾氣呀!幸虧是遇到了我,我是向來喜歡和平的,假使換了別個人的話,哼哼!還不把他一槍打死了嗎?在這個時代、這個世界上,我們打死幾個人是算不了這麼一回稀奇的事,所以死的人也好像等於死一隻狗。請你勸勸你的表兄,以後千萬叫他要把脾氣改過一些才好哩!」
白得標說到後面,還竭力地表示自己好意忠告的樣子。菊芬聽他這樣說,當然也明白他是為了要掙回面子的意思,所以也只好由他說幾句,含笑點頭道:
「可不是!我說白副官為人真和氣,常常肯原諒人家的錯處,我一定會向表哥勸告的,這事情真對不起你極了。」
「不要緊,不要緊,我怎麼當得起姚小姐這麼讚美?」
白得標對於菊芬這幾句話,他全身骨頭會感到輕鬆了許多,聳了兩聳肩膀,嘴也笑得合不攏來了。一會兒,忽然又問道:
「姚小姐,我好像並沒有聽你說起有一個表哥呀!不知他一向在什麼地方的?」
「哦!我表哥從前在上海做生意,因為聽說我在南京,所以來望望我。他上午出去瞧一個朋友,不料回家又幾乎闖這個大禍了。」
菊芬烏圓眸珠轉了轉,便一撩眼皮,笑盈盈地告訴著。白得標點了點頭,也只好自認晦氣地匆匆作別走了。
菊芬這才回身進內,只見表哥已在會客室里和五爺說著話。他見菊芬進來,便含笑站起,問道:
「表妹,這王八走了?」
「走了,表哥,你也太愛多事了,幹嗎和這種人結怨?白副官是個有名的壞蛋,你得罪了他之後,將來少不得要吃他虧的。那又何苦來呢?」
菊芬秋波又嗔又怨地白了他一眼,她在擔心白得標會暗計傷人的。何懼笑了一笑,說道:
「表妹,你擔心什麼?金將軍我也不怕他,何況是個小小的白走狗,哪放在什麼心上?我覺得他實在太橫行不法了,所以今天也算給他一些教訓。」
「表哥,剛才你真的量了他一下耳刮子嗎?」
菊芬聽他這樣說,使她想起平日只有打人家的白得標,今天也會受表哥的打,所以她忍不住又哧哧地笑起來了。
「那有假的嗎?我一腳跨進,他一腳跨出,互相撞了一下,照理也沒有就破口大罵的。現在他罵我打,彼此也很可以說以禮相待,豈不是很有個意思嗎?」
何懼這幾句話說得菊芬、五爺、小香三人都忍俊不置起來了。五爺說道:
「今天他真也遇到辣手了,叫人感到痛快極了,因為我見他打人的時候也真兇狠哩!」
「痛快雖然痛快,不過到底犯不著和他吵鬧。萬一他拔出手槍來,你怎麼是他的對手?所以我勸表哥以後千萬別這麼的了。」
菊芬聽了白得標剛才這些話,她心頭真感到有些害怕,遂停止了笑,向何懼很正經地勸告著。何懼知道她是為了愛護我的意思,遂含笑點了點頭,說道:
「剛才他不是已經有拔出手槍來的意思了嗎?不過他若真的拔出手槍,這倒是他的死期到了。」
菊芬瞅他一眼,在這目光中至少是含有些怨恨的成分,遂轉變了話鋒,問道:
「為什麼不上午來吃中飯呢?」
「上午因為沒有空……」
何懼低聲地回答了一句,他身子又坐到沙發上去,明眸卻在打量表妹的身段和臉龐,覺得芙蓉其頰,楊柳其腰,若和梅馨並立,真是難分軒輊,仿佛一對姊妹花了。菊芬見他目不轉睛地盯住著自己,心裡有些不好意思,紅暈了粉臉,秋波向他盈盈地一瞟,遂也在他身旁的沙發上坐下來,遞過一支煙,交到何懼的手裡去。小香見了,便走上前來,給他劃了火柴。這時,五爺站起身子向何懼說聲少陪,就自管退出去了。菊芬回眸向小香說道:
「你到廚下去煮些點心吧!」
小香答應,遂也悄悄地到廚下去。何懼吸了一口菸捲,噴去了煙後,方向菊芬悄聲兒問道:
「這個王八今天是做什麼來的?」
菊芬並不回答,伸手在茶几上拿過一份請客帖子交給何懼。何懼展開來瞧,見裡面尚夾著一張支票,寫著國幣一萬元。那請客帖子上是印著金志光五十壽辰的字樣,何懼心裡有些不解似的望了菊芬一眼,問道:
「這一張支票他是什麼意思?」
「前天晚上國華飯店的宴會上他不是敲詐了這班市儈一百五十萬元的錢嗎?因為我是陪客,金將軍表示謝謝我的意思,所以送我一萬元的支票。我想這種瘟生的錢,拿了是一些不會喪良心的,所以我也就樂得拿下了。」
菊芬含了笑容,向他低低地告訴。何懼點了點頭,把請客帖子和支票又放到茶几上去,說道:
「今天十七,離他的生日還有三天,那麼將軍府里當然又有一番熱鬧了,表妹少不得去應酬他的。」
「可不是!我真有些不高興哩!」
菊芬顰鎖了翠眉,鼓著小嘴兒,表示很生氣的樣子。忽然,她烏圓的眸珠轉了轉,一撩眼皮,又低低地笑道:
「表哥,到了那天,你有沒有興趣一同去嗎?」
說到這裡,又把小嘴兒湊到他的耳邊,說道:
「你到了將軍府,也好探聽探聽他裡面的情形呢,你說是不是?」
何懼聽她這樣說,心中倒是一動,遂點了點頭,微笑道:
「到了那天再說吧。表妹,我想他這樣追求你,將來少不得對你有無禮的舉動,所以我覺得表妹的前途倒有些擔憂呢!」
說到這裡,明眸脈脈地凝望著菊芬白裡透紅的嬌靨,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菊芬聽他這樣說,不禁噘了一下小嘴兒,冷笑了一聲,說道:
「我知道金將軍暫時還不敢向我有野心的企圖,因為他要利用我向這班市儈還要搜刮一些錢財,而且他已和我在金光戲院裡訂了三年合同,所以我倒很大膽地去應酬他,是絕沒有一些問題的。」
「不過他乘你不備之時,便強幹起來,我想你是絕沒有拒絕的辦法了。」
何懼表面上雖然點了點頭,但他嘴裡還是低低地向她說出了這兩句話。菊芬窺測他的意態,覺得在他這幾句話中,至少還含有些不信用我的意思,一時芳心裡就感到非常悲哀。秋波逗了他一瞥無限哀怨的目光,憤憤地說道:
「他若真的向我有野心的發展,我決定和他硬拼的。除了一死之外,難道還有什麼可怕的嗎?」
「不過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在委曲求全之下,你也不得不隨機應變一下的。」
何懼似乎是故意去引逗她幾句。菊芬不待他說下去,這就勃然變色,微豎了柳眉,冷笑道:
「你這是什麼的話?表哥,你難道把我當作一個愛好虛榮不知廉恥的姑娘嗎?這些話會在你口中說出來,那真使我心痛極了。」
說到這裡,無限沉痛激起了心頭無限的悲傷,她把兩手掩著臉兒,忍不住哭出聲音來了。何懼突然見她這個情景,一時不免深悔自己不該去試她的芳心,這就搓了搓手,微皺了眉尖,向她低低地說道:
「表妹,我原說錯了話,請你原諒我吧!」
菊芬聽他這樣說,心裡愈加痛傷,因此抽抽噎噎地也就更哭得厲害。何懼被她哭得難受極了,遂站起身子,走到她的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胛,又柔和地勸道:
「表妹,那又何苦來呢?我說這個話也並非是侮辱你,因為一個人的生命是寶貴的,假使你犧牲在他殘暴勢力下,叫我一個人活在世界上,也不是太痛苦一些了嗎?」
菊芬聽他這樣說,芳心倒不免又軟了下來,暗自想道:這樣說來,莫非自己多心嗎?因為表哥是真正地愛我人哩!但仔細想了想,覺得這話又靠不住,他前天不是曾經給我過這一封無情無義的信嗎?那麼他心中當然也是始終沒有堅定地相信我哩!於是她抬起帶雨海棠那麼楚楚可憐的嬌靨,向何懼逗了一瞥怨恨的嬌嗔,說道:
「當然,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不過我就是犧牲在他殘暴的勢力下,可是我也並不是白白送掉一條性命的,在我至少是要得到相當的代價。所以我死的日子,也就是金將軍的末日到了。這樣我為國家也盡了一份的力量,使你們的軍隊可以直搗黃龍,這豈非是雖死猶生嗎?」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冷笑著道:
「多謝你這麼地愛我,我死了,你就會感到痛苦,不過我明白你心中的意思,也許並不是你嘴裡所說的一樣,因為在你信中已經說過我是個人家所謂花一般好看的玩物呀!那我還有什麼話可說?那我還有什麼話可說……」
菊芬說到這裡,她想到人海茫茫,知音何覓?她心痛極了,她神經受了極度的刺激,這就猛可站起身子,失常地把茶几上那一萬元的支票拿來,哧哧的兩聲,早已撕得粉碎,她恨恨地擲向地上,抓了自己的頭髮,像瘋狂地直奔到樓上去了。何懼想不到菊芬的心兒竟像透明燈似的照穿了自己心中的意思,一時他真感到無限的羞慚,同時瞧到她這失常的神情,使他更有說不出的心痛,他望著一地散開的碎紙片,倒不禁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子。在經過一陣的發愕之後,方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覺得表妹的不平凡,的確,自己是太委屈了她了,於是他含了一眶子熱淚,也匆匆地跟到樓上房中。只見菊芬倒在床上,卻嗚嗚咽咽地哭泣著,不知怎麼的,所謂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何懼一陣悲酸陡上心頭,那兩行熱淚也不禁為之滾濕衣襟了。他慢慢地移步走到床邊,望著菊芬顫動的身子,又出了一會子神。良久,方才伸手推了推她的腰肢,叫道:
「表妹,你快不要哭了,一切都是我的罪該萬死,你就饒了我這一遭兒吧!哭壞了身子,那叫我不是愈加地對不住你了嗎?」
菊芬這時真的忽又停止了哭泣,從床上坐起身子,縴手在眼皮上來回地揉擦了一下眼淚,向何懼點了點頭,說道:
「表哥,剛才我這舉動憤激得未免有些失了禮,我覺得實在不應該這樣對待表哥的,請你恕我,請你饒了我……」
她說到這裡,話聲有些顫抖的成分,她的身子已站起來了。何懼也許是感動得太厲害了的緣故,遂猛可地把她嬌軀緊緊地抱住了,叫了一聲「菊芬」,他的眼淚便像雨點兒一般地滾下來了。菊芬偎在他的懷裡,這回卻柔順得像一頭馴服的羔羊,淚水兒也如雨下。兩人默默地泣了一會兒,何懼收束了淚痕,捧著菊芬的粉臉,凝望了一會兒,覺得真是令人楚楚愛憐,遂低低地道:
「表妹,我錯了,你恨我嗎?」
「我何必要恨你?因為我命太苦,所以才有這樣惡劣的環境。」
菊芬搖了搖頭,秋波逗了他一瞥怨恨的目光,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的,你環境太惡劣了。不過我同情你,我可憐你,表妹,請你不要誤會我,我並沒有存著絲毫瞧輕你的意思呀!」
何懼良心有些隱隱地作痛,這幾句話至少是含有些悔過的意思。
「我明白……我知道你的……心,我很感謝你!」
菊芬點了點頭,她滿眶子裡的淚水像珍珠一般大顆兒地湧上來。
「菊芬,你又為什麼淌淚?你不是又恨我嗎?」
何懼聽了她這一句感謝你的話,他的心仿佛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他覺得實在太對不住表妹了。
「不!」
菊芬搖了搖頭,只回答了一個「不」字,她卻沒有再說下去。
「既然不恨我,為什麼哭?菊芬,你對我笑吧!」
何懼把她嬌軀更抱得緊一些,兩人臉兒的距離是只有三寸遠。菊芬的芳心雖然是有無限怨恨,但是在他溫柔的手腕下,終於把怨恨之氣慢慢地消失了。雪白的牙齒微咬著那兩片紅潤薄薄的小嘴,暗想:表哥倒也可惡,才兒我哭得那麼傷心,此刻又叫我怎麼能夠笑得出來呢?況且我的眼淚還沾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這一個女孩兒家不是太不好意思了嗎?但是不笑吧,那麼我心中難道還真的恨著他不成?想到這裡,真覺得好生左右為難,因了這麼一為難,她就由不得抿嘴嫣然地笑起來了。菊芬含了眼淚這一笑,當然是有說不出的嫵媚可愛,何懼心裡蕩漾了一下,這就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在她紅紅的嘴唇皮子上甜甜地吻住了。菊芬微閉了明眸,卻並沒有拒絕他,盡讓他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良久,方才輕輕地推開了何懼的身子,秋波逗了他一瞥又哀怨又羞澀的媚眼,嬌紅了臉兒,卻把身子走到窗口旁去了。何懼見她站在窗前,望著薄紗帷幔外的天空呆呆地出神,知道她是害羞的緣故,這就微微地一笑,移步走近過去,把手按到她的肩上,低低地含笑問道:
「表妹,你現在還恨我嗎?」
「為什麼不恨?」
菊芬猛可回過身子,白了他一眼之後,卻忍不住又抿著小嘴兒笑起來了。何懼把她縴手握住了,也得意地笑起來,說道:
「那麼你再給我吻……」
菊芬不待他說下去,恨恨地打了他一下,嗔道:
「誰和你涎臉?你們男子都是沒良心的東西,只有我們女子是最可憐最痴心的了。」
說到這裡,不禁又微微地嘆了一聲。
「表妹,何必呢?你快不要難受了吧!」
何懼見她又嘆氣了,他心頭感到有些不安,遂放低了喉嚨,向她溫和地安慰著。菊芬明眸向他脈脈地凝望了一會兒,也低低地說道:
「事實勝於雄辯,所謂日久見人心,表哥,你往後瞧著我吧!」
「是的,我知道,表妹,你兩眼哭得紅紅的,快洗一個臉,我們到外面去玩一會兒好嗎?」
何懼把她縴手握得緊一些,拉著她到梳妝檯旁,向她低聲地說。菊芬對鏡一照,覺得臉上不但沾著絲絲的淚痕,而且眼皮真的有些紅腫,於是倒了一盆熱水,遂洗了一個臉兒。何懼站在旁邊,見她並不施脂粉,便笑道:
「為什麼不塗些脂粉?走到外面去,被人瞧見了,不是分明你在和人家吵過嘴嗎?」
「已經三點四十分了,此刻還到什麼地方玩去?況且小香又在煮點心了,我想就在家裡坐一會兒,晚上吃了飯,你若有興趣的話,不妨到金光戲院去瞧我的做戲好不好?」
菊芬聽他一定要伴自己到外面去玩,當然明白他是向自己賠錯的意思。不過他既然賠錯了,那又何必一定要出去遊玩?所以瞧了瞧表,回過身子,向他很柔和地說著。何懼見她那一種柔媚的意態,至少是帶有些賢妻身份的成分,所以他是非常感動,而且也非常可愛,遂點頭道:
「也好,那麼我們就不出去了。表妹,唱戲雖然本來是你喜歡的,不過我卻沒有想到你真會過舞台生活了。這幾年來,嗓子當然是更好了吧?」
菊芬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自小沒了爸媽,全仗周五爺撫養長大,這十多年來,真也費了他許多的心血。可憐五爺活了五十多歲的年紀,他還要上戲館子裡去唱戲,為的是養活我爺兒倆。你想,我瞧了這情形,能無動於衷嗎?所以那年我就決心也預備上舞台了。為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那又有什麼辦法?況且唱戲也不是一件可恥的事,唱戲的姑娘不是依舊可以干有益的工作嗎?」
「不錯,唱戲的姑娘一樣可以干有益的工作。」
何懼點了點頭,他在感佩菊芬的為人,確實,我是太小覷她了。
「小姐,樓下有個高先生來望你哩!」
正在這個當兒,小香拿了一張名片,匆匆地走上來,向菊芬輕聲兒地報告。
「誰?」
菊芬因為自己沒有姓高的朋友,所以微蹙了眉尖,心裡感到有些奇怪。嘴裡問著話,手兒已去接那張名片,只見上面印著「高大生」三個字樣,這就「咦」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
「他來瞧我做什麼呀?」
小香笑了一笑,說道:
「我見他還帶來許多的禮物,好像是來送給小姐似的。」
菊芬聽了,暗想:這算什麼意思?難道這個老色鬼也心懷歹意嗎?這就冷笑了一聲,罵道:
「真是一班討厭鬼,纏繞不清地麻煩死人……」
說著,又向何懼招了招手,笑道:
「表哥,你和我一塊兒下去接見他吧。」
何懼聽她這樣說,遂跟著她一同走下樓去,心中可在暗想:這姓高的不知是個怎麼樣的人,不過照表妹那種討厭的神情猜想,一定是追求她的一分子。不過表妹要我一同去接見,這也可想她用意的深刻了。想到這裡,一時把她更愛到心頭的了。
「哦,高先生,你難得請過來的。」
菊芬一腳跨進會客室,只見桌子上果然大盒小盒地堆滿了許多禮物,高大生坐在沙發上,卻自管地抽著雪茄,於是含了微笑,向他招呼了一聲。高大生抬頭一見菊芬,便也含笑站起,拱了兩手,連連地作揖,說道:
「姚小姐,恕我來得孟浪,請你不要責怪才好。」
說到這裡,忽然又瞥見菊芬身後跟著一個俊美的少年,一時倒又怔怔地愕住了。
「高先生,你太客氣。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我的表哥何懼,這位是商會會長高大生先生。」
菊芬回過身子,把手一擺,向兩人含笑介紹著。
「何先生,久仰久仰!」
高大生方才彎了彎腰,臉上浮了謙和的笑。
「高先生,不要客氣,請坐吧。」
何懼在瞧到高大生的臉兒之後,就覺得甚為面熟,待菊芬介紹了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就是國華飯店辱罵那個募捐少年的老頭子,而且也是高梅馨小姐的父親。心中雖然也很感到憎惡,不過表面上也不得不含了笑容,代為表妹說了一句請坐吧。
隨了這一句「請坐吧」的話,於是三人一同在沙發上占了三個座位。高大生和何懼是坐在隔茶几的沙發上,菊芬卻坐在兩人的對面。小香倒上了三杯玫瑰花茶,便又到廚下去了。這裡高大生先向何懼問道:
「何先生在什麼地方得意?」
「我在上海一家貿易公司里,這次到南京是來瞧望我的表妹的。高先生外界的名聲很不錯,所以令人敬佩……聽說你和金將軍很有些交情吧?」
何懼低低地回答,在他的話中至少含有些諷刺的意味。高大生卻很得意,連說了兩聲:「不敢,不敢!」菊芬撇了撇嘴,秋波和何懼接個正著的時候,她已忍不住抿嘴嫣然地笑起來了。接著她方才向高大生含笑問道:
「高先生,那桌子上這許多的東西是做什麼的呀?」
高大生這才「哦」了一聲,很不好意思地把手抬到光頭上去抓了兩抓,笑道:
「這一些小意思,我是特地送來給姚小姐的。請你不要嫌少,就收下了吧。」
菊芬見了他那副尷尬的面孔,心裡就覺得很憎恨,今聽他這麼說,便沉著粉臉說道:
「高老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無緣無故的,如何可以接受你的禮物呢?這豈不是笑話?所以請你帶回去吧。」
「不,並非是無緣無故的,因為我心中實在非常感激姚小姐。姚小姐,你不要客氣,請你收下了,千萬不要使我感到失望才是。」
高大生含了笑容,很誠懇地說。高大生末了這一句話,倒又引起了兩人心中的誤會,暗想:這老色鬼的膽子倒也不小。何懼恨不得打他幾個耳光,但他到底忍熬住了,望著菊芬出神。菊芬心中自然也有說不出的憤怒,遂把粉臉一板,說道:
「高老先生,那麼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呢?你又幹嗎要感激我?請你爽爽快快地告訴了我,不然,這禮物我是決計不收受的。」
「這個……」
高大生連連地抓著頭髮,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微笑道:
「因為……因為姚小姐是救了我兒子的一條性命……所以我實在非常感激……」
「什麼?我救了你兒子的性命?你的兒子是誰呀?」
菊芬猛可聽了這話,心中暗想:難道那個募捐的少年就是他的兒子嗎?但她嘴裡已迫不及待地問出了這兩句話。高大生微笑著點了兩點頭,把雪茄的菸灰用手指彈了一彈,說道:
「不錯,你確實是救了我兒子的性命。姚小姐,金將軍那夜在國華飯店請客,突然來了一個募捐的少年,這一回事你大概還記得的吧?」
「那麼這少年就是你的令郎了?」
坐在旁邊的何懼,心裡也感到同樣驚奇,因此也情不自禁地問出了這一句話。
「是的,他便是我的小犬,名叫思明。那夜若不是姚小姐的智勇過人,恐怕我這孩子是已不能在人世的了。」
高大生說到這裡,向菊芬逗了一瞥感激的目光,接著又很感喟地嘆了一口氣。何懼和菊芬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他們心中這就有了一個同樣的感覺,怪不得那夜高大生要這樣憤怒地向那少年辱罵,叫他立刻就滾,原來在他的心裡也具有一番說不出的苦衷哩!因此又想到自己罵他是個老奸巨猾的東西,也許是委屈了他。菊芬點了點頭,說道:
「原來那少年就是你高先生的令郎,不過我之所以救他,因為他是個熱心為大眾的人,假使一旦在金志光手下做了無謂的犧牲,那豈不是可惜嗎?不過我真奇怪,高先生為什麼要向他這麼痛罵呢?」
高大生聽她這樣問,臉兒便一陣一陣地紅起來。他內心是感到說不出的羞慚,不禁嘆了一口氣,只好說道:
「姚小姐,你有所不知,我是曉得金將軍的脾氣,他肯拔一根毛嗎?同時我又知道小犬的性情,生恐觸怒了將軍,性命都保不牢,所以我是叫他快走的意思。不料小犬偏偏不怕死,竟道將軍的短處,你想他的膽子可大嗎?」
何懼這時又在繼續地想,梅馨告訴我,她的哥哥名叫思明,這樣說來,那個募捐少年的確是她的哥哥無疑了。想不到高會長兩個兒女倒都是個不平凡的青年,真令人感到可愛,於是也讚美著說道:
「令郎有這麼的勇氣,那真是難得。」
「雖然是難得,不過究竟太危險了。我活了六十四年的年紀,膝下就是這麼的一點兒骨血,思想起來,那叫我好生擔憂哩!」
高大生臉上顯出又喜歡又憂愁的神情,他想起了思明已加入革命黨的事情,他不禁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何懼聽他話中的意思,仿佛他兒子到現在還在干那危險的事,那麼思明莫非也加入了革命黨嗎?意欲向他問了一句,但聽菊芬又很鄭重地說道:
「高老先生,雖然我是救了你兒子的性命,不過在當初我也並不知道他就是你的兒子,我的救他,無非是我的愛護青年人才的意思,豈敢有所望報的嗎?所以你要送我這許多的禮物,我實在很不好意思收受。所以最好請你老人家帶了回去,我心領就是了。」
「姚小姐,當然我也明白你是不想有什麼報答的。不過在我受恩的人想起來,似乎不謝謝人家的話,心裡會更感到不安的。雖然這些東西也絕不是算能夠就此報了你的大恩,這也無非聊表我老頭兒一些誠心罷了。你若不肯收受,這叫我心裡似乎感到難受。」
高大生望著菊芬的臉,那話聲是特別誠切。何懼於是也插嘴說道:
「既然高老先生一片誠意,特地親自拿來送你,表妹也就不用客氣了。否則,倒似乎瞧不起高先生了。」
高大生聽何懼這麼說,便笑著說道:
「何先生這話痛快,姚小姐,你若不收的話,倒好像瞧不起我了。」
菊芬因為表哥也勸自己收,於是便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這真是所謂受之有愧、卻之不恭的了。高老先生,那麼我就老實地不客氣了。」
高大生見她答應收下,心裡很歡喜,連說:「應該,應該。」
這時,小香已把煮好的點心端出,菊芬於是請大生一同入座用些,同時又叫五爺前來相陪。吃畢點心,彼此又閒談片刻,大生方才告別回去。菊芬叫小香把所有的禮物全都拿到樓上房中去,一面向何懼笑道:
「表哥,這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原來那少年就是他的兒子呢!怪不得我救了那少年後,他當時就連連地向我讚美,說我真有毅力、真能幹,並且又稱我是個女界中的豪傑,誰知道其中還有這一層緣故呢!」
何懼心裡是在想自己被梅馨相救的一幕,覺得他們兄妹真是個同樣勇敢的青年,所以向菊芬點了點頭,也笑起來了。這天晚飯,何懼也在菊芬家中吃的,夜裡還到金光戲院去瞧她的戲。
第二天下午兩點敲過,何懼不敢失約,匆匆地到蘭心別墅里去約梅馨,兩人相見之下,自然非常歡悅。何懼見她雲髮捲曲,兩頰在白嫩中塗上了兩圓圈玫瑰的色彩,只覺容光煥發,香氣襲人,打扮得分外艷麗,遂微笑道:
「梅馨,你一切都預備舒齊了嗎?」
「還說哩!人家等你近一個鐘點了,誰像你的架子大?」
梅馨嫣然地一笑,秋波卻還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
「那麼我們此刻就動身走了好嗎?」
何懼見她的意態,處處還帶有了天真的成分,從這一點子瞧,他覺得梅馨的年齡一定比菊芬還要輕幾歲的,忍不住望著她的粉臉,撲哧地笑。梅馨走到梳妝檯旁去,拉開抽屜找物,一面笑道:
「你這人性急起來就真急,幹嗎不坐會兒?難道連我找張帕兒的工夫都沒有了嗎?」
何懼笑道:
「誰說不準你找帕兒?你假使要再打扮打扮的話,我一定也靜靜地等著你的。女孩兒家到外面去,總要打扮得好看一些才是呀!」
梅馨聽他這麼說,小嘴兒噘了噘,啐了他一口,卻忍不住又笑起來了。這時,小青拿上小姐的單大衣,梅馨道:
「今天很和暖,不用帶了。」
何懼道:
「已經是入秋的天氣了,回頭又著了冷,可不是玩的。你此刻不要穿,我給你拿好了。」
說著,便在小青手中接過了大衣。梅馨見他這樣多情,芳心有些甜蜜的感覺,向他嫣然地一笑,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下樓去。出了蘭心別墅,坐車到南城外去了。
白鷺洲是在南京城外的南方,洲的三面環水,紅蓼白散滿在碧波樣的水面上。每當夕陽西下,一片餘暉照映在碧波上,微風吹動之下,仿佛金光萬道,忽吐忽吞,真有說不出的好看。洲上亭榭相間,樹林參差,鳥鳴不息,風景清幽。人入其境,頓覺精神爽朗,思慮一清,不禁萬念俱消。何懼、梅馨跳下車子,付去車錢,只見清靜幽美的境界已在眼前。兩人攜手偕行,神情頗為喜歡,梅馨笑道:
「人謂西湖的景致『淡妝濃抹總相宜』,我瞧白鷺洲的風景也未見得輸於西湖呀!」
「可不是!我記李白有詩詠白鷺洲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從這兩句詩中看起來,那幽美的風景也就等於完全顯露在眼前一樣的了。」
何懼點了點頭,回眸望著陽光籠映下梅馨美麗的嬌容,他也笑嘻嘻地回答。
「想不到你也熟讀唐詩的。」
梅馨繞過媚意的俏眼兒,向他低低地笑。
「唐詩我倒沒有念熟,只不過我喜歡胡謅幾句的,不知你可要我念兩句給你聽聽嗎?」
何懼見她粉臉兒白裡透紅,艷若玫瑰,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愛處。
「念得好,我當然要聽,念得不好,我可不依你。」
梅馨一味地還鬧著孩子氣。
「那麼你聽仔細,『玫瑰縱具嬌顏色,輸與卿窩兩點春』,你說念得好不好?」
何懼說著,忍不住得意地笑。梅馨聽了他這麼念,一時又羞又喜,「嗯」了一聲,拉著他的衣袖,卻纏繞著不依。但她玫瑰花樣頰上的笑窩倒是真的掀起來了。何懼笑,梅馨也笑了。在這大自然的懷抱里,真是說不盡郎情若水、妾意如綿。兩人一面談笑,一面遊玩,不覺時間之快,一忽兒真已夕陽西墜了。何懼道:
「時已不早,你也要乏力的,還是進城去吃些點心回家了吧。」
梅馨點頭說好,兩人慢步踱出。這時外面停著一輛自備汽車,有四名衛隊保護一個年輕的女子向汽車旁走去。何懼見那女子的背影婀娜多姿,體態輕盈,好像和一個人相仿佛,所以他心頭倒是一動,遂情不自禁靠左走了兩步,微側了臉兒,這當然是要窺測她正面容貌的意思。當那女子跳上車廂,回過頭來的時候,兩人的四目正接了一個正著,何懼不瞧猶可,既瞧到了後,不禁「喲」了一聲叫起來了。說時遲,那時快,汽車喇叭「嗚嗚」的兩聲響後,四輪向前疾馳,不多一會兒,早已沒了影兒。只有地上飛揚起的灰沙在夕陽籠罩下的半空中紛紛地飛舞。何懼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他的腦海里一幕一幕地搬演著過去的一切,覺得這真像是個春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