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四回 愛卿情痴約游白鷺洲

馮玉奇 《白門秋》
思明和梅馨兄妹見爸爸瞧了那張請客帖子後,竟突然地跳起身子,連連地喊著「可殺」時倒不免都吃了一驚,大家也跟著站起,急問「怎麼啦」。高大生把那份帖子向桌上一擲,憤怒十分地冷笑一聲,說道: 「好一個假仁假義的大將軍,既然明白在這個年頭兒哀鴻遍地,民不聊生,你還做什麼斷命的壽辰呢?唉!正是國家不幸,出此妖孽,實令人痛心極了。」 思明不知究系何事,遂伸手拿過請帖,和妹子一同瞧了一遍,方才有所明白了,遂也冷笑道: 「我瞧他作威作福,不知能有多少時候再可以橫行呢!」 高大生因為要到銀行里去匯劃款子,遂向思明再三叮囑萬事小心,先匆匆地走了。這裡梅馨叫小青又倒上一杯茶給少爺喝,並且向思明低低地問道: 「哥哥,你加入革命黨工作有多少日子了呀?」 思明因為此後不能常常回家了,所以他也想和妹妹好好兒談一會兒,便在梅馨旁邊那個沙發椅上坐下了,說道: 「妹妹,我加入工作以來,也有三個月了。你不知道嗎?這個中華青年募捐團原就是黨部里的機關呀。」 梅馨「哦」了一聲,點了點頭,烏圓的眸珠一轉,說道: 「那麼你們黨里有一個名叫何懼的,不知你可曾認識他嗎?」 思明沉吟了一會兒,卻搖了搖頭,說道: 「這個倒不認識,因為我加入的時間太短了,而且我的職務又低。所認識的只有我們一小組裡八九個同志,連我們的上司職員姓名都不知道哩。妹妹,那個何懼是幹什麼工作的?他是你的朋友嗎?」 梅馨明白這是每個公務團體都如此的,為的是怕一個人被捉,而連累了許多的同志,所以他們除了工作之外,認識的同志也是很少很少,於是點頭道: 「他原是我從前的同學,我瞧他的歷史是比哥哥悠久得多了,他幹的好像是一種特務工作,不過幹這種工作的人,他當然也不願把真心話隨便告訴人的。」 「不錯,我想他的職位當然是較我高得多了,不知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思明點了點頭,明眸望著妹妹略加修飾的粉臉,覺得清麗脫俗,實在非常嫵媚可愛。因此使他想起昨夜那個年輕的姑娘,他心裡有些神往,不過他嘴裡還是輕聲兒問著。 「很年輕的,和哥哥的個子差不多……他說將來也許會到我家裡來玩,那麼你們少不得也有接受的機會了。」 梅馨聽哥哥這樣問,因為是心虛的緣故,她的粉頰上這就籠罩了一層玫瑰的色彩,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嫣然地一笑,低低地告訴。 「那很好,我自然願意多認識自己幾個同志,不知妹妹也曾告訴過我的名字嗎?」 思明見妹妹那種嬌羞的意態,心中就知道他們的交誼不錯,想來在朋友之中至少是帶有些情人的成分,遂也忍不住微微地一笑,又向她問了一句。 「他問我說哥哥現在哪兒讀書,我就告訴他在金陵大學,但不曉得哥哥也會加入了革命黨哩!可見現在年輕的人,凡是有理智、有思想的,誰不願意來干一些有血肉有靈魂的工作呢?」 梅馨一面低聲地說,一面揚著眉毛嫣然地笑,顯得十分興奮的樣子。思明也笑道: 「可不是!而且現在一班年輕的姑娘也不比以前那麼膽怯了。」 「哥哥,你這話不是在說姚菊芬小姐嗎?我想她雖然打了你兩個耳刮子,可是在你心中實在還要很感激她哩!」 梅馨聽他這樣說,秋波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媚眼,忍不住抿著嘴憨然地笑。思明聽妹妹這麼地說,遂故意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我想她的救我,一定是出於無意的,因為她到底是個唱戲的姑娘,她能夠懂得了什麼呢?」 梅馨對於哥哥這兩句話,心裡倒有些不平的感覺,遂把小嘴兒向他噘了一噘,說道: 「哥哥,你這話就未免太以瞧低人家了,假使她不是存心救你的話,她何必要站起來打你?正因為她怕你在金志光殘暴手腕下做了無謂的犧牲,所以她才有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呀!照此看來,她是多麼愛憐你。你說這兩句話,那你實在太不知好歹,似乎有些辜負了人家這一番苦心了。」 思明被妹妹責備了一頓,倒忍不住笑起來了,說道: 「當初我聽她向我說的兩句話好像也叫我速走的意思,不過我到底還不能肯定她心中是存的什麼作用,假使她真的是有意相救的話,這不僅使人感到她的聰敏,而且這樣膽大心細,也值得令人敬佩,真不可和普通一班唱戲姑娘同日而語的了。」 「哥哥,你這人說話也真有趣,一會兒說她是個唱戲姑娘不懂得什麼的,一會兒又把她直敬佩得五體投地,我想你也一定愛上她了。她的臉兒原是太美麗了,在舞台上我倒也瞧過她好幾次,那麼你不是應該去向她謝個救命之恩嗎?」 梅馨見哥哥又轉變了話鋒,遂引逗他幾句哧哧地笑。思明搖了搖頭,說道: 「只要我心裡感激她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去向她道謝?這在她心中想起來,倒以為是我有意去追求她了,這個是斷斷使不得的。」 梅馨聽了哥哥這幾句話,心頭倒是暗暗地敬佩,覺得哥哥真是個一心為事業而奮鬥的青年。想起自己跟何懼戀戀不捨的情景,似乎有些羞慚;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我的救何懼,情形又不同,雖然時代文明,不過一個女孩兒家和一個少年同躺在一條被窩內,這到底叫人有些難為情吧!想到這裡,紅暈了嬌靨,垂了粉臉,卻是愕住了一會子。思明因尚有他事,遂也起身告別。梅馨這才跟著站起,向他叮囑道: 「哥哥,你要常常回家裡來的,免得叫我們心裡記掛。」 思明點頭答應,身子早已走出房外去了。這時,小青已端了一盤飯菜進來,給小姐用飯。梅馨因為胃口不好,雖然菜甚為精美,可是卻吃不了多少,再也吃不下去了。飯畢,到母親上房裡去坐了一會兒。高老太是患有風癱症的,所以她是長年躺在床上的,今天見女兒好了,心裡歡喜得什麼似的,拉了她手,說道: 「孩子,你現在可大好了,我躺在床上又不能到你房中來瞧你,問問他們,大家又都說好些了好些了,那可真把我急死啦!你哥哥倒才來望過我一次,他說學校里功課很忙,說不定他要住到學校里去了。我想既然功課很忙,倒還是住在宿舍里好,不是一心一意地可以用功讀書了嗎?」 梅馨明知是哥哥瞞騙著母親,遂也只好附和著說幾句。高老太又道: 「你這次的病雖然好了,但你在家裡還得好好兒多休養幾天才是哩!」 「我想明天就得上學校去了,我在家已經住上七天啦,一些學業全荒廢了呢!」 梅馨卻搖了搖頭,很焦急似的說。高老太瞅了她一眼,有些生氣的樣子,說道: 「你這孩子又不肯聽從我的話了,一個女孩兒家,就是把書念到大學畢了業,將來一嫁了人,生育了孩子,還不是依然在家裡做事嗎?所以你又何必太用功太辛苦?身子要緊哩!好孩子,你聽媽的話,就再休養兩天吧!」 梅馨微紅了兩頰,笑了一笑,秋波逗給她一個嬌嗔,說道: 「媽,你這話有趣,難道女孩兒家一定要嫁人嗎?可是現在時代不同了,女孩兒家有了自立的本領,她就不用再嫁什麼人,在社會上也可以辦事生活呢!」 「可是常言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從古以來都是這個樣子,看哪一個人有逃過這兩句話呢!」 高太太卻搖了搖頭,表示不以為然,她拿這兩句老調來向梅馨解釋。梅馨對於「看哪一個人有逃過這兩句話」的話,倒是被她問住了,因此愕然了一會子,抿著小嘴兒也不禁笑了,遂說道: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後天,我再休息兩天,待大後天到學校去吧!」 高老太這才罷了,母女倆又閒談了一會兒,梅馨因病新愈,遂又回房來躺了。 第二天下午吃過飯,梅馨覺得今天比昨天又好了許多,坐在沙發上,結了一會兒絨線,一顆芳心是只管暗暗地在想何懼:不知他會不會來瞧我的?不要他說過忘記,從此就不來了,那叫我心中不是太感到失望了嗎?正在想時,就見小青悄悄地走進來,笑著告訴道: 「小姐,何少爺真是個守信用的人,他真的來了呢!」 「真的嗎?」 這消息驟然聽到梅馨的耳里,芳心這一喜歡,頓時眉飛色舞,把她小嘴兒笑得合不攏來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針,向她輕快地問。 「當然真的,那我敢跟小姐開玩笑嗎?」 小青見她這麼驚喜的意態,忍不住也撲哧的一聲笑出來了。梅馨於是很快地站起身子,走到梳妝檯旁,對鏡照了一照,縴手抬上去攏了攏拖著腦後的長髮。小青也是怪淘氣的,拿過香水瓶,就在她背後噴了一個夠。梅馨回過身去啐她一口,小青卻彎著腰早已哧哧地笑起來了,說道: 「小姐,你快些下去了吧,人家等得兩腳都要發酸了哩!」 梅馨恨恨地白了她一眼,這才紅暈了嬌靨,又喜又羞地走到樓下會客室里去了。在會客室里,誰知何懼在室中真的團團地打著圈子,於是便含笑叫道: 「何先生,對不起得很,累你等候了好多時光了吧?」 何懼聽了這輕柔的話聲,遂猛可地回過身子來。就在這回身之間,突然一陣微風撲來,鼻子裡就聞到了一陣細細的幽香,這就望著她不免愕住了一會子。 「何先生,你請坐吧。」 梅馨被他這一陣子呆瞧之後,本來頰上原塗有了一圓圈的胭脂,此刻因為有了羞澀的成分,所以這就愈加紅暈得好看了。但她一撩眼皮,猶顯出灑脫的態度,把手擺了擺,這當然是請他坐下的意思。何懼這才如夢初覺般地笑了一笑,坐到沙發上去了,心中可在暗想:自己這態度未免不對。他窘得兩頰也有些發紅,但口中還說道: 「高小姐,你今天全好了吧?」 「多謝你,我昨天就起床的了。」 梅馨含笑點了點頭,她身子便在何懼隔幾的那張沙發上坐下來了。僕婦在送上兩杯香茗之後,又悄悄地退了出去。梅馨遂伸手在茶几上那隻克羅米的罐子裡取出一根菸捲,親自遞了過去,說道: 「何先生,你吸支煙,我以為你今天還不見得會來呢!」 何懼見她笑窩兒沒有平復過,也可見她內心是這一份的喜悅了,遂接過菸捲,說聲「勞駕」接著也笑道: 「我原記掛著高小姐的病況不知有愈可了沒有,所以抽身來望望你。想不到高小姐竟起床了,而且氣色也好了許多,所以我心裡十分歡喜。」何懼說著話,他不待梅馨給他劃火柴,自己先燃著了火,吸了一口煙,望著她粉臉微微地笑。梅馨覺得他這一句「而且氣色也好了許多」的話,未免有些取笑的意思,因為自己的臉上是塗過了一層胭脂的。所以她有些不好意思,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媚的嬌嗔,抿嘴嫣然地道: 「才不到兩天,氣色哪裡就會好得這樣快嗎?我想何先生一定是跟我開玩笑的哩。」 「不,我沒有跟你開玩笑,高小姐兩頰紅紅的,不像前晚那麼淡白的了,那還不是氣色好了許多嗎?」 何懼心中雖然也有帶些取笑她的意思,不過他正了臉色,表面上還是顯得一本正經的樣子,明眸凝望著她可愛的臉龐,低低地說。 不料梅馨卻並沒有回答他,噘了噘殷紅的小嘴兒,卻逗給他一個如嗔如恨的白眼。這白眼所謂是一個嬌嗔,在何懼眼中瞧來,實在嫵媚得好看,因此他再也不能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了,嘴唇皮一掀,微微地笑了。梅馨低了粉臉,也就笑起來。 「高小姐,你爸爸和哥哥都沒有在家嗎?」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後,何懼用手指彈去了一下菸灰,又向她低聲兒地搭訕。梅馨這才又抬起頭來,一撩眼皮,笑道: 「都沒有在家,哥哥昨天倒回來的,說不定過一會兒也來了,你多玩一會兒去好了。」 何懼雖然聽她的話,是要給自己和她哥哥介紹的意思,不過按諸實際,也許她是希望我和她能夠多談幾句話。他感到梅馨的多情,在他心頭更激起了一陣愛憐的成分,遂又問道: 「那麼你的媽呢?她老人家可在家裡嗎?」 「媽在前年不知怎麼的竟得了風癱之症,所以她從此不會起身了,一年到底就躺在床上的。這病生得真討人厭,幸而媽年齡老了,還不覺什麼,假使我們年輕人患了這病症,我就一天也過不下去。」 梅馨聽他問起了媽,不免微蹙了眉尖,表示心頭很難受的樣子。何懼點頭道: 「不過這種病年輕人原不會生的,年老血衰,以致筋絡不滑,所以才會風癱的。你媽的年齡恐怕也不輕了吧?」 「年紀是很老了,今年六十一歲了。你想,不是已過花甲之年了嗎?」 梅馨點了點頭,烏圓眸珠一轉,望著他又低聲地說。 「哦,你媽有六十一歲了,那麼你爸爸呢?」 何懼心中有些驚異,因為他在猜測梅馨的年齡,難道她媽四十以後才生下她的嗎? 「我爸爸嗎?他已六十四歲了。何先生,你有些詫異吧?但是我大哥和大姊在著的話,他們差不多都已四十開外的人了,可惜他們都早年死了。」 梅馨見他奇怪的神情,心中這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遂很感喟地向他悄悄地告訴,同時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何懼這才明白了,原來他們上面都有哥哥姊姊的,但是皆不幸早逝,所以也代為嘆了一口氣,又悄悄地問道: 「你瞧我這人很糊塗,連令尊的大號都還不曾請教哩!」 「我爸爸叫大生……」 梅馨輕聲地說,何懼暗暗地念了一聲高大生,這就很驚奇的樣子,又怔怔地問道: 「高大生?他……他老人家不是在商會裡擔任了會長嗎?」 「咦!你這個如何知道?莫非你和我爸爸是早已認識了嗎?」 梅馨揚著眉毛,嫣然地一笑,她那芳心中也感到了意外的驚喜。何懼當然不便把自己在國華飯店金將軍請客的宴會上偷窺的話向她們告訴,遂微笑道: 「並不是預先認識,但是令尊的大名我是早已久聞的,他老人家在社會上對於公益事業十分熱心,所以我很是佩服的。」 何懼口裡雖然這麼地說,但眼前卻展現了高大生向募捐少年辱罵的一幕,他覺得高大生真是個老奸巨猾、毫無心肝的市儈人物,因了鄙視她父親的為人,所以他對於高小姐的熱愛又降低了許多。梅馨當然不曉得他心中是在想些什麼,聽他既然這麼地說,所以心裡還感到非常歡喜,秋波瞟了他一眼,柔聲兒地道: 「何先生,我爸爸對於有志氣有抱負的青年他是十分敬愛的,所以回頭他見了你以後,他心裡一定會非常歡迎。」 何懼聽梅馨這樣說,因為他已經瞧見過大生對待有志氣的青年是這一種可惡的情形,所以對於梅馨的這幾句,他只有感到萬分好笑,遂點了點頭,說道: 「那麼你爸爸不會說我年紀輕輕的在外面儘管胡鬧嗎?我想他老人家時常和金將軍接觸,所以對於我的工作,你還是不要和他說明的好。」 「你是不是怕我爸爸會加害你嗎?那完全是你過慮了。其實我爸爸把金將軍真也恨得入骨呢!昨兒他故意請我爸爸吃飯瞧戲,結果又硬捐了十萬元錢,金志光這賊子的行為就像強盜一樣,你想可恨不可恨呢?」 梅馨聽他向自己這麼地叮囑,知道他心裡有了擔憂的成分,遂連連地搖頭,向他一本正經地解釋著。 「金志光這賊子原屬可殺之至,你瞧著吧,他總有一天會一敗塗地、身首分離的呢!」 何懼口中是憤憤地說,不過他心裡也在恨恨地想:像你爸這班心肝全無、刁猾可惡的市儈,也只配在他強盜一般手段下屈服呢!梅馨是絕對並不知道何懼對於自己的父親竟有這樣的惡感,她聽了何懼這幾句話,心頭是激起無限的同情,鼓著小嘴兒,哼了一聲,也恨恨地道: 「當然,我相信不久的將來,光明會降臨在我們的頭上。因為你們這班有作為、有勇氣的青年,會產生出新朝氣的活力,把他們這班腐化的、陳舊的一股腦兒都消滅得乾淨的。何先生,你們都是興強國家的急先鋒,我相信你們一定有偉大的貢獻來建設一個新的環境。」 何懼聽了梅馨的話,他想不到這樣卑劣的父親竟會有這麼一個思想不平凡的女兒,他感到說不出的驚異,情不自禁地丟了菸捲,伸過手去,把她的縴手握了握。但既握住了後,卻又感到十分難為情,兩頰微微地一紅,慌忙地又放下了手,說道: 「高小姐,你這話真不錯,我心裡十分敬佩你。」 梅馨見他握了自己手後又放下了,而且又說出了這兩句話,她心裡是感到無限得意和喜悅,露著雪白的牙齒,嬌媚地笑起來,說道: 「何先生,你怎麼說敬佩我?其實我真的很敬佩你,希望你常常能夠多給我一些勇氣,讓我追隨你的左右,在大地上干一些年輕人應幹的事情。不知你肯不肯攜著我手一同前進嗎?」 何懼覺得她這幾句話分明向自己有求愛的意思,因為她是自己的恩人,心裡當然是非常感動,遂忙說道: 「高小姐,你這話太客氣,承蒙你救了我的性命,而且這麼地瞧得起我,我如何敢有負於你?說句不知輕重的話,我今後的性命也是屬於你高小姐所有的了,你說的話我還有個不聽從的嗎?」 梅馨聽了他這幾句話,她那顆芳心裡的甜蜜仿佛是塗上了一層糖衣,烏圓的眸珠轉了一轉,她掀起了嫵媚的酒窩兒,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說道: 「何先生,你真的肯聽從我說的話嗎?那可不見得吧!」 「為什麼不見得呢?你囑我今天來望你,那我不是沒有失約嗎?」 何懼望著她芙蓉花朵兒那麼的嬌靨,心裡像春風吹動水波一樣地蕩漾。梅馨聽了這話,似乎很相信了,她頻頻地點了一下頭,秋波脈脈地逗了他一瞥多情的目光,在這目光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感激的意思。 「高小姐,我知道你已經痊癒了,我心裡非常安慰,因為我還有些事情,所以我該走了。」 兩人相對凝望了一會兒,何懼忽然站起身子,向她低低地說。梅馨見他突然地要走了,於是也驚訝地跟著站起,說道: 「何先生,你忙什麼?還只有兩點多一些,再坐一會兒,吃些點心走吧。說不定爸爸就可以回來了,我不是可以給你們介紹介紹嗎?」 何懼因她情意難卻,本來原欲再坐一會兒的,不料聽她提起了爸爸之後,他心裡就感到討厭起來。因為他的脾氣生平就最不願意和這班老奸巨猾的市儈交談,所以他便決心地預備走了,說道: 「今天我原抽身來望你的,因為我三點鐘尚有公務,這事情是不可以延誤的,你應該要原諒我才好。」 梅馨聽他這樣說,自然再也不好意思強留他,遂默默地跟他走到院子裡來,在一株法國梧桐樹的下面,兩人又站住了。梅馨明眸含了無限情意的目光,向他脈脈地凝望了一會兒,說道: 「何先生,你這次來過後,要到什麼時候再來瞧望我呢?」 「那也說不定,不過我有空的時候總會常常來瞧望你的。」 何懼平靜了臉色,也向她低聲兒地回答。梅馨點了點頭,帶有些淒婉的口吻,說道: 「我明白你是個身有責任的人,當然是非常忙碌,所以我也不情願為了一己之私愛而使你時常感到麻煩,只不過希望你不要把我這個姓高的姑娘壓根兒都忘懷了,那也就罷了……」 梅馨說到這裡,話聲是帶有些顫抖的成分。何懼聽她這麼叮嚀,心中是感動得太厲害了,這就情不自禁地走上一步,把她縴手兒緊緊地握住了,誠懇地說道: 「高小姐,你別那麼說,我雖然是個不大了解人情的人,但也不至於會把一個救命的恩人都忘記了吧,那我還能算是個有心肝的人嗎?」 梅馨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也不知是悲是喜,只覺得有些酸楚的意味,秋波在逗了他一瞥羞澀而哀怨的目光之下,她的粉臉便慢慢地垂到胸前來了。 「高小姐,你為什麼不說話?你難道不相信我的話嗎?咦!好好兒的怎麼又傷心起來了呢?」 何懼見她低頭並不作聲,遂大膽地用手去抬她的下巴,誰知她的粉臉上已展現了幾顆晶瑩的淚水了,這使何懼心中感到無限吃驚,慌忙向她急急地追問。 「不,我沒有傷心,我也並沒有不相信你,我知道你對我說的話句句是真心的。」 梅馨自己也不知道竟會暗暗地淌下眼淚來,現在被他一說破,方知自己眼皮果然有些潤濕了,於是她立刻抬上手去,在粉頰上來回地揉擦兩下,搖了搖頭,臉上依然浮現了傾人的媚笑,很羞澀而且又很天真地回答。 何懼見她一會兒笑、一會兒哭,覺得高小姐實在痴心得有些可憐,不過回憶那夜同衾的一幕,他感動得有些情不自禁起來,遂把她縴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正了臉色,低低地道: 「高小姐,你對於我的恩惠,實在可說天無其高、海無其深,因為你是一個閨閣的女孩兒,我到底是個不知底細的男子,你竟不顧犧牲一切地囑我同衾共睡,冒險相救,這和普通的救命之恩又是大不相同的了。我心中除了感激之外,我說不出一句虛偽的話來表示謝謝你。這在那天我早已向你說過,我只有心裡記著你就是了,假使我能夠達到成功的道路,我絕不敢有負大恩的。高小姐,請你相信我,我何懼絕不是個不懂情義的青年,所以高小姐,你不用難受的。」 梅馨聽他赤裸裸地向自己這樣表示,一顆芳心在無限喜悅之餘,不免也感到了無限羞澀,她那白嫩的兩頰也就一圓圈一圓圈地蓋上了玫瑰的色彩。秋波很感激地逗了他一瞥多情的目光,嫣然地笑道: 「我當然相信你。」 可是只說了一句話,她卻再也說不下去了,低垂了螓首,大有赧赧然的神氣。 「既然你相信我,那就很好。高小姐,你是病才愈的人,外面風大,不要又受了寒,你進去吧。」 何懼心裡有些蕩漾,他感到自己的幸福。 「那麼你真的走了嗎?」 梅馨抬起粉臉,秋波一轉,向他低低地又問出了這一句話。何懼因為感覺她實在太痴心了,因此望著她倒不免愕住了一會子,接著笑道: 「梅馨,你待我太好了,我呼你一聲名兒,不知你心裡喜歡我這樣喊嗎?」 「那你又何必還問我這一句話?叫我聽了生氣!」 梅馨在嫵媚地一笑之後,卻鼓著紅紅的小腮子,秋波恨恨地逗給了他一個哀怨的白眼,接著又道: 「你愛喊就喊一聲,你不愛喊的話,叫我也不能強迫地要你喊呀!你說是不是?」 何懼感到她的可愛,望著她滿臉嬌嗔的神情,倒反而笑起來了,點頭道: 「你這話說得理由很充足,那原是我多問的話。梅馨,承蒙你……」 梅馨聽到這裡,卻不讓他再說下去,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嘴,說道: 「我最不愛聽你說的,就是『承蒙你』這三個字,以後請你千萬不要說了好不好?」 何懼對於她這個舉動,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他鼻管內聞到一陣細微的幽香,使他心神有些陶醉起來,把她兩手拉住了笑道: 「你不許我說,那我就不說好了。梅馨,我真的走了,過幾天再來瞧你吧。」 「慢著,你忙什麼?過幾天這句話太突兀,你應該給我一個正確的回答,到底幾時再來瞧我?」 梅馨忸怩了一下腰肢,這動作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撒嬌的意態。 「明天是星期日,我伴你一同到白鷺洲去玩玩可好?因為你病體新愈,在大自然的境地下一呼新鮮的空氣,這對於你的身子不是很有益處嗎?」 何懼見她這樣戀戀不捨的樣子,於是便情不自禁地向她說出了這兩句話。梅馨聽他說的都是愛護自己身子的意思,一時覺得他真是個多情的少年,芳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喜悅,遂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嫵媚地笑道: 「那當然很好,還是我在那邊等著你,還是你來約我一同去?」 「我想我在下午兩點鐘先在白鷺洲等著你好嗎?」 何懼聽她這樣問,當然不好意思說來約她一同走,所以低低地揀了前面的這一句話。 「不,我不要,你來約我一塊兒去不好嗎?」 不料梅馨卻鼓著小嘴兒搖了搖頭,神情十足地表現了孩子的成分。 「也好,那麼我明天仍舊到你家裡來約你吧,此刻我真的走了。」 何懼感到她的可愛,望著她笑了笑,這回他放下她的縴手,身子向前又匆匆地走了。遠遠地還聽到梅馨在叮囑著說道: 「明天下午兩點鐘,你不能失約的。」 何懼回頭招了招手,表示答應她的意思,匆匆地走出了蘭心別墅,因為想著了表妹,所以便急急地趕到松雲小築來。不料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和裡面出來的一個身穿軍服的男子撞了一個滿懷,因為是踏痛了他的腳,所以他竟不管一切地向何懼破口大罵起來了。何懼年少氣盛,見他蠻不講理,一時怒不可遏,這就撩上手來,啪的一聲,竟結結實實地量了他一下耳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