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三回 冒險相救暫躲溫柔鄉
「小青,小青,你聽哪兒來的槍聲?」
這是一間很精緻的臥房,室中亮了一盞淡藍色的電燈,把四周籠上了一層清陰而柔美的光芒。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姑娘,她蓬鬆著一頭烏黑的雲發,白嫩的粉臉上,透現著玫瑰的色彩,她並沒有睡熟著,含了水汪汪的秋波,只管呆呆地望著那盞綠紗罩的電燈,好像是失了眠的樣子。忽然,她靈敏的聽覺似乎聞到在窗外隱隱地送過來一陣細微的槍聲,她感到有些驚異,遂微仰起脖子,望著下首那張席夢思沙發上躺著的少女低聲地召喚。
那名叫小青的少女被她喊醒之後,遂伸手揉擦了一下眼皮,很快地坐起身子,走到床邊來,輕輕地問道:
「小姐,你要什麼東西?是不是有些餓了嗎?我煮些雞蛋龍眼面片給你吃好嗎?」
「不,我沒有餓。小青,你聽,這不是槍聲嗎?」
床上的那個姑娘搖了搖頭,一面低聲地說,一面把明眸向窗外望過去。小青聽小姐這麼地說,遂凝神側耳細聽了一會兒,覺得果然有幾響啪啪的槍聲,遂回身走到落地玻璃窗的前面去,拉開了薄紗的帷幔,輕輕一推開窗戶,在她是預備走到洋台上去瞧瞧的意思,不料才把窗戶拉開,在小青的眼帘下就發現了一個人影子。她心中這一吃驚,身子立刻倒退了兩步,把手拭了拭眼睛,這就「喲」的一聲叫起來了。
原來這窗外的黑影子正是逃進來躲避的何懼。他見小青「喲」了一聲叫起來,遂索性步入房中,手槍把她揚了揚,低低地喝道:
「不許聲張!」
小青瞧了這黑漆漆手槍的管子,她真嚇得臉無人色,全身瑟瑟地一抖,身子幾乎要跌到地下去了。何懼見她害怕得這一份樣兒,於是向她又低聲地道:
「請你不要害怕,我並不是什麼歹人,只要你不高聲地叫喊,我是絕不會來加害你的。」
床上那個姑娘本來也急出了一身冷汗,今聽何懼這麼聲明,又見他英俊的臉龐,知道這事情有了蹊蹺,遂勉強地從床上坐起,鼓著勇氣,向他說道:
「你既不是歹徒,為何夤夜私闖人家姑娘的臥室?那你是安著什麼心眼兒呀?」
何懼起初倒並沒有注意床上這個少女,如今聽了她話聲之後,遂抬頭望去,方知這是人家一間小姐的閨房,於是忙把手槍收起,說道:
「那我並不是存心闖小姐的臥室,因為後面追得太緊,我為了逃性命,所以一時里就管不得許多的了。千萬請小姐垂憐,若能救我一救,真使我心頭感激不盡的了。」
小青見他說並不是強徒,因為聽他反向我們求救,所以她的膽子就大了一半。兩頰由灰白而轉變得紅潤了些,哼了一聲,向他恨恨地道:
「你莫非是個強盜嗎?人家為什麼要追趕你呀?你得從實地告訴,那麼我們才可以救你,否則……」
說到這裡,意欲恐嚇他幾句,但仔細一想,他有手槍,萬一他惱怒起來把我閒放一槍的話,那我不是自討苦吃嗎?經此一想,她頓了一頓,終於沒有把下面的話說了出來。何懼從她們這兩個人的情景猜想,就明白她們是個主婢關係了。想不到這婢子倒是比小姐還兇惡一些,遂彎了腰肢,說道:
「我老實地告訴你們,我是個革命黨的黨員,因為被巡邏搜捕,故而逃奔的。我想求你們不要叫喊,給我在房中略坐片刻,我馬上就可以離開這兒的。」
床上的少女聽他是個革命黨的青年,一顆芳心不免動了愛憐之意,遂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
「你說是個革命黨的黨員,但口說無憑,你得拿個證據來給我瞧的。」
何懼聽了,遂在袋內取出一顆徽章,放在手心上,伸過去給她們瞧望,說道:
「那我如何敢欺騙你們?你們瞧好了,這便是證據了。」
小青因為自己不認識這徽章是不是真的,所以她便伸手來拿,預備給小姐去瞧望。不料何懼見她伸手來接,他早又把手縮了回來。小青倒是一怔,望著他問道:
「為什麼又捨不得給我瞧?莫非是假的嗎?」
「這位姐姐你有所不知,這顆徽章就是我的生命一樣,我怕你拿了去就此不還給我了,那叫我怎麼好呢?所以這個得請你們原諒才好。」
何懼把徽章又藏入袋內去,向她含笑低低地解釋著。那床上的姑娘在燈光之下卻早已瞧清楚那個徽章了,遂點了點頭,向小青說道:
「你不要問他拿著瞧了,我相信你是個革命黨的青年,那麼你在房中就只管坐一會兒吧!」
何懼聽她這麼地說,心裡非常地感激,遂向她很恭敬地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於是悄悄地退到沙發上去坐下了,他低了頭,望著那隻皮鞋的腳尖,卻是出了一會子神。小青望著他,也愕住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床邊去,扶著那姑娘的身子說道:
「小姐,你快躺下吧,才好一些,不要又累乏了。」
何懼突然聽了她這兩句話,方才明白那床上的姑娘是正害著病呢!一時心中就感到非常不安,覺得自己實在很對不住人家了。但聽那姑娘卻低低地說道:
「還好,我倒並不十分吃力。小青,你把落地玻璃窗去關上了吧!」
何懼聽她這麼地說,覺得在她的芳心中至少是含有些保護我的意思,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向床上望了一眼,不料齊巧和床上姑娘的秋波盈盈地正接了一個正著。就在這一瞥之下,何懼感到她的多情和可愛,他心中暗想:正是個病得怪令人愛憐的姑娘。心中雖然是這麼地想,可是他的頭又垂下來了。
小青聽了小姐的話,遂起身走到窗門旁去。不料她正欲掩上窗門的當兒,忽然瞥見到院子裡已擁進來四五個的衛警,雜亂胡糟地不知在說些什麼,於是一面關上窗戶,一面回過身子來,臉色慌張地說道:
「小姐,啊喲!那可怎麼好?外面已有衛兵到我們院子裡來搜抄了。」
床上那個姑娘驟然聆此消息,她也由不得身子一陣顫抖,漲紅了兩頰,一時里竟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何懼雖然心驚,但是他不忍連累人家,所以猛可站起身子,說道:
「小姐,你們且不要害怕,讓我跳下窗去是了。」
他說著話,身子便也向窗口旁走去了。那床上的姑娘這才掙扎出一句話來,說道:
「不,你別走,你既然願意把自己寶貴的生命去和他們一班豺狼拼,那麼你又何必要逃進我的房中來?已經逃了進來,也就不犯著再去送性命了。要知道你憑一時之勇,而喪失了一條性命,可是在革命黨的立場上說,確實是減少了一份力量。所以我為革命黨並你個人的前途著想,你是不應該冒昧下去的。因為他們既來我家搜抄,他們在外面一定包圍得很嚴謹的。你縱然是長了翅膀吧,恐怕也難以飛出去的了。」
何懼聽她這樣說,覺得她的話說得很不錯,這就回過身子,緊鎖了眉毛,搓了搓手,說道:
「小姐的話雖然不錯,但你又有什麼法子可以救我嗎?」
那姑娘被他這麼地一問,倒是問住了,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卻再也想不出一個良善的辦法來。小青見小姐喊住了他,顯然有救他的意思,遂說道:
「那麼請你藏到我們小姐的衣櫥里去,或者到浴室中去躲一會兒,也不要緊。」
「這也許是不中用的吧!因為他們既然來搜抄,當然在每個房間中都要搜抄的,萬一被他們搜抄出來,我固然仍舊逃不了一個死,恐怕你們也要受累在內了。那叫我心中如何過意得去?所以還是我跳出窗口去的好。」
何懼搖了搖頭,他一面說著話,一面身子又回了過去。
「你別忙,我們還可以想個辦法嗎?」
那姑娘一心地想援救他,所以把他急急地又叫住了。可是既叫住了他,依然還想不出一個援救他的辦法來。小青忽然眸珠一轉,忙說道:
「我倒有一個辦法了,只有請那位先生睡到小姐的被窩內去,因為小姐是生著病,他們當然不會來驚動小姐,你們想這個辦法好不好?」
這個辦法雖然是萬全之策,但聽到兩人的耳中,大家羞人答答的,又怎麼好意思實行呢?因此漲紅了兩頰,彼此都沒有說一句話。何懼覺得這是太不應該的事情,所以搖了搖頭,說道:
「這是不可以這樣胡亂的……」
不料話聲未完,那姑娘突然聽得房外一陣腳步的聲音響上來,同時又聽爸爸的聲音說道:
「這是我小女梅馨的臥房,因為我小女病得很厲害,所以請你們千萬要小心一些的。不要把我小女驚壞了,我是非常感激。」
梅馨在房中聽了這個話,覺得事到萬急,也只好從權的了。又因為他的老誠,使自己更要救他,於是厚了臉皮,向他招了招手,同時把被也掀開來了。何懼到此,也覺得是到了生死關頭的了,於是也就管不得許多,立刻走了上去,脫去了皮鞋,把身子睡到床上的被窩內去了。小青把他的皮鞋藏入抽屜內,同時把小姐扶著躺到床上,又給她蓋上了一條被。梅馨把嘴一努,小青會意,於是把懸在床上的紫羅紗帳子也放了下來,罩住了小姐的床上。就在這個當兒,忽然有人篤篤地敲了兩下門,同時還喊了「梅馨,小青」。小青聽出這是老爺的喊聲,遂故意遲疑了一會兒,方才答道:
「誰呀?」
她說著話,身子已走到房門口去了。
「小青,你小姐有醒著沒有?你叫她千萬不用害怕,說有個亂黨逃到我們的院子裡,所以陸隊長要來搜抄搜抄。」
小青開了門,只見老爺先向自己低聲兒地告訴著。
「小姐剛才喝了藥水,她睡熟了一會子了,什麼亂黨呀?」
小青用手擦了擦眼皮,故意裝作被他們吵醒的樣子,低低地回答。老爺且不回答小青,向後面的陸隊長把手一擺,意思是請他們進內去搜抄。陸隊長因為知道高大生老先生和將軍交誼不錯,所以也特別小心,回頭囑咐四名衛警輕聲些,於是大家移步走進房中,只見床上果然躺著一個姑娘,閉了眼睛,好像已熟睡的樣子。床外還罩了紫羅紗的帳子。床旁梳妝檯上還放了許多的藥水瓶,從而可知她真的是害著病,於是推開玻璃窗,向洋台上抄了一遍。大家又到浴室中去望了望,從浴室中走出的時候,陸隊長忽然瞥見到床上的被兒是在抖動著,於是很奇怪地問道:
「你令愛患的是什麼病呀?」
小青在旁,也早已瞥見,她不免急出了一身的冷汗,遂提高了喉嚨說道:
「我小姐患的是瘧疾症,時冷時熱,有時候在睡夢中也會抖醒的。」
梅馨原是個聰敏的姑娘,她聽了小青的話,哪裡有不明白的道理?這就假裝醒來的樣子,「哎」了一聲,喃喃地叫道:
「小青,我冷得厲害,你快給我再拿條被來蓋上了吧。」
小青應了一聲,她便在被櫃內又取出一條厚厚的繡花被抱到床邊,掀起帳子,把那條被又蓋了上去。陸隊長這才向高大生一點頭,遂帶領了四名衛警,一同又步出房外去了。高大生見女兒又冷了起來,一時暗想:她的病怎麼忽又變了呢?遂微蹙了稀疏的眉毛,說道:
「小青,你好生地服侍著吧!唉!這孩子的病怎麼就沒有好一些呢?」
因為還要陪伴陸隊長去搜抄別一個房間,所以他也不得不跟著他們走出去了。小青待他們一走後,立刻去關上了房門,一顆芳心的跳躍,還像小鹿般地亂撞著。她額角上的汗點兒像雨水一般地滾了下來,暗自叫了一聲:「好險!」遂走到床邊來,把紫羅紗的帳子懸起,揭開了被,向何懼低聲地道:
「他們走了,你請下來吧!」
何懼這才跳下床來,向地上望了望,悄悄地道:
「我的鞋子放在什麼地方?」
梅馨這時也從床上坐起身子,向他瞟了一眼,說道:
「慢著,你且床邊坐一會兒再說,也許事情還有變化哩!」
一面說著話,一面把縴手卻連連揮著額角上的汗點兒。小青擰了一把面巾來,交到梅馨的手裡,低低地笑道:
「小姐,你這麼一出汗之後,真是勝過吃一帖藥,說不定裡面一些風邪倒全都散出來了。」
梅馨聽她這麼地說,一面擦臉,一面也不禁嫣然地笑了,秋波向何懼瞟了一眼,只見他也是滿頭大汗,這就向小青說道:
「你再去擰一把手巾來,給這位先生也擦個臉吧。」
何懼聽她這麼多情地說,一時心中的感激也真非作者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因為是感激過度的緣故,所以他竟泥塑木雕似的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小青在交給他手巾的時候,俏眼兒瞟了他一眼,不禁抿嘴嫣然地一笑,說道:
「你這位先生說膽子大,倒是很大,說膽子小,實在真小,既然你已躺在小姐的床上了,那你怎麼還發起抖來呢?那陸隊長是個多麼精細的人,他見小姐既已熟睡著,如何身子還發著抖呢?所以他就問起小姐病症來了。假使沒有我向小姐提醒了一句,這件事情實在太危險了。」
何懼一面接過手巾擦臉,一面顯出十分羞慚的神氣,向病人望了一眼,說道:
「此番若非小姐與姐姐相救,不但我的性命難保,而且還累小姐的罪孽,真也不堪設想的了。此恩此德實在不足言謝,誠使我終身感激、沒齒不忘的了。」
梅馨聽了,紅暈了兩頰,秋波逗了他一瞥多情的目光,說道:
「我之所以不顧羞恥、忘記危險相救先生,原是因為你先生是個有用的青年。那麼我的救先生,換句話說,也就是救國家一樣,所以先生可以不必耿耿於懷,說什麼此恩此德的話呢!」
何懼聽她這樣說,一時愈加感動,方欲說句什麼,忽然房門外又有人篤篤地在敲了。何懼仿佛是驚弓之鳥,聽了這聲音之後,身子早又瑟瑟地發起抖來,暗想:這位小姐竟是料事如神,難道事情果然還有變化嗎?但小青卻不慌不忙地問道:
「是誰呀?」
「小青,是我,小姐怎麼又會變了病症了呀?此刻冷可有好些了嗎?」
這蒼老的聲音,梅馨也聽是爸爸的口吻,遂伸手指了指浴室,把何懼身子推了一推。何懼明白這回並非來搜抄,原是她父親不放心女兒,所以又來探問了,於是他也來不及穿上鞋子,就光著襪子走到浴室中去躲避了。小青待何懼走後,遂前去開了房門,先悄悄地問道:
「老爺,他們搜抄完畢走了嗎?不知可曾捉到了亂黨沒有啦?」
「哪裡來什麼亂黨?真是活見鬼,半夜三更,吵得我一家雞犬不寧,真可殺之至。小青,你小姐早晨不是已經好一些了嗎?怎麼此刻又變成瘧疾了呢?唉!剛才這麼一來,不知可曾嚇了她嗎?」
高大生搖了搖頭,一面恨恨地說,一面把身子已跨進房中來了。小青聽了老爺的話,忍不住要笑出來,但又立刻鎮靜了態度,低低地說道:
「小姐冷過一陣子後,此刻又好了許多,她還只有剛合上眼,老爺別驚醒小姐。時候也不早了,老爺還是早些去安置吧!」
高大生聽了,回頭向床上望了一眼,見這時已掀起了紗帳,而且被兒也都撩過在一旁,只蓋了一條被了。女兒微閉了明眸,鼻聲微微的,似乎睡得非常安靜,他心裡這才落下了一塊大石,遂向小青道:
「我想明天再換個中醫瞧瞧,因為瘧疾是需要中藥調理的。」
「老爺,這個且到了明天再說,因為小姐我知道她的脾氣,就是怕吃藥。假使待她這回醒來好些了的話,也就別請什麼大夫了。」
小青因為心中已經明白小姐的病是好了,所以她向高大生低低地解勸著。高大生聽了,遂點了點頭,說道:
「這孩子還是這麼稚氣哩。好吧,那麼天亮了你就來告訴我吧。」
說著話,身子便向房門口走了。小青點頭答應,她便關上了房門,走到床邊,向小姐低低地叫道:
「小姐,你醒來吧!老爺已經走了呢!」
梅馨真有些不好意思,微紅了臉,遂微微地睜開眸珠,嫣然地一笑,身子又從床上坐起,說道:
「那真是要命的,爸竟把我當真的患瘧疾了,那可怎麼辦呢?你明天早晨快去回絕爸爸,說小姐叫老人家千萬不要再請什麼大夫了。」
小青也忍不住抿嘴笑起來,烏圓眸珠一轉,說道:
「我不是已經和老爺這麼說過了嗎?」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接著又放低了喉嚨,說道:
「小姐,我瞧這位先生方面大耳,唇紅齒白,倒是個挺英俊的人才。小姐既然已救了他的性命,而且曾經同衾躺了許多時候,那麼小姐何不就此把終身相托,那也豈非是件美事。」
梅馨聽小青這麼說,心雖然也很有這個意思,不過現在這個文明時代,當然不能開倒車的就和從前的一樣。難道憑了一時的愛憐就去談到彼此的婚姻問題,這似乎太沒有意思了。於是搖了搖頭,秋波瞟了她一眼,說道:
「你這話不對,我的救他,原是為了愛惜他的人才,這在剛才我也曾經和他說過了。現在和他若談起了婚姻問題,這不但有失我救他的本意,而且也顯得我是為了兒女私情才冒這個危險了。那在他心中想來,覺得我這個姑娘未免是失了女孩兒家的身份,所以這個意思,是千萬和他說不得的。雖然我和他同衾相睡了許多時候,不過我們的心是純潔得和日月一樣,那也沒有什麼關係的呀!」
「小姐,我真佩服你思想的不平凡,你真不愧是個現代的新女性。到底小姐是個學校中人,所以和我的見識是大不相同的了。」
小青聽了梅馨的話,她心頭是有說不出的敬佩。
「倒是我出了一身大汗之後,人就覺清爽了許多。小青,你把皮鞋拿到浴室里去,叫他可以出來了。」
梅馨對於小青的讚美,她心中感到十分得意,一面拿了手帕,還不停地拭著額角上冒出來的汗點兒。小青點了點頭,她在抽屜內取出何懼的皮鞋,遂匆匆地推開了浴室的門。只見他坐在抽水便桶上,怔怔地出神,於是笑道:
「你這位先生貴姓?請你穿上了皮鞋,現在什麼事情全都沒有了,你放心吧!」
何懼接過那雙皮鞋,匆匆地穿上,向小青先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含笑說道:
「敝姓何,你這位姐姐不知叫什麼芳名?我這次的性命一半也可說是姐姐救的,所以我實在非常感激。」
小青見他向自己鞠躬,遂慌忙讓過一旁,說道:
「我名叫小青,何先生,請到外面來坐吧。」
何懼於是跟她步到房中,只見梅馨坐在床上,遂走上前去,也向她很恭敬地鞠了一個躬,說道:
「小姐,你本來已經有了貴恙,如今為了我累忙了一陣子,不知現在身子怎麼了?真使我太感激了。」
「先生,你別那麼說,請坐吧。恕我抱病在身,不能起床招待了。小青,你來倒杯茶。」
梅馨微欠了身子,一撩眼皮,秋波水盈盈地逗了他一瞥嬌羞的目光,柔聲兒地回答。何懼於是把身子退到百靈桌旁邊的沙發椅子上去,小青倒上了一杯茶,向梅馨微笑道:
「小姐,這位先生是姓何的,我們小姐是姓高的……」
說到這裡,又向何懼瞟了一眼,卻是抿嘴嫣然地笑了。何懼於是向梅馨叫了一聲:「高小姐。」梅馨意欲還叫一聲何先生,但不知怎麼的,卻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於是含笑點了點頭,卻把粉臉垂下來了。小青見兩人默默地呆坐著出神,心中暗想:莫非是為了有我礙在房中,所以他們不好意思說話嗎?她在這樣感覺之下,身子便悄悄地退到房門口去了。何懼見小青退出房外去了,遂握著杯子喝了一口茶,向她低低地搭訕著道:
「高小姐,你的貴恙不知已有幾天了?」
「連今天已有五天了,這兩天原已好得多,何先生,你在黨部辦事有多少時日了?」
梅馨聽問,這才微抬紅暈的嬌容,瞟了他一眼,也低聲地還問他。
「我自入黨至今,差不多已有五年了。前在北京城裡工作,自從劉將軍被我軍擊敗以後,我就一向在漢口工作,還只今春到這兒來的。」
何懼很小心地回答。梅馨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那麼何先生所幹的事情真是不少的了,請問大號叫什麼?不知是什麼地方人,能告訴我嗎?」
「那當然是可以的,我單名懼字,原籍河北,可是我的一生就差不多年年在外面各處奔波的。高小姐,恕我冒昧,你的芳名叫什麼呀?」
何懼在告訴了她之後,他也乘機向她還問芳名。
「草字梅馨,那麼何先生故鄉還有什麼人嗎?老太爺、老太太不知可都健在?」
梅馨很想多知道他一些身世,當然,在她芳心中不免是含有些作用的。何懼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我的爸媽是早年過世了,所以我的身世就像孤雁那麼孤零的。高小姐的爸媽大概是都健在的吧?」
「是的,我爸媽是都健在的。何先生,你的身世雖然很孤獨,不過你的生活是天天忙碌在工作上,所以我想你也不會感到怎麼冷清吧!」
梅馨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表示很同情他的神氣。這兩句話倒是說在何懼的心眼兒上,便笑了一笑,說道:
「可不是!而且在我這種生活中,日子好像過得特別快。高小姐,你爸爸很疼愛你吧,我想你大概是個獨養女兒的了。」
梅馨聽了這話,也不免抿嘴嫣然地一笑,說道:
「爸爸的女兒倒真的只有一個,不過我也還有一個哥哥的。」
何懼道:
「你哥哥叫什麼名字?他可在讀書嗎?」
「哥哥名字思明,他在金陵大學讀書的。」
梅馨向他柔聲兒地告訴。
「那麼高小姐在什麼學校讀書?」
何懼繼續地問她。
「我在第一女子高級師範里,為了生病,倒有許多日子不曾上學校去了。」
梅馨有些感喟地說。
「高小姐真是個智勇兼備的姑娘,我真覺得敬佩之至,假使我將來有成功的一天,我總不會忘記你的大恩……」
何懼炯炯的明眸在她傾人的嬌靨上掠了一眼,他話聲是包含了感激的成分。
「何先生是個有抱負有才幹的青年,我知道你當然會踏到成功的大道;不過我今日的救你,原也不是希望你有所報答我的意思。只是我覺得我救了一個有用的青年,我心頭是深深地感到無限的安慰。所以你何先生若不見棄的話,我倒很願意跟你交一個朋友。只不過在我的資格而論,也許有些夠不上吧!」
梅馨聽他這麼地說,心頭有些喜悅的意味,遂把秋波向他斜乜了一下,故意這麼地逗他一句,望著他嬌媚地笑。
「高小姐,你這是什麼話?叫我聽了,心中不是太不好意思了嗎?承蒙小姐冒了絕大的危險捨命相救,已經是使我感到心頭,現在又蒙如此見愛,願意和我交個朋友,這叫我更加刻骨銘心,豈有不樂從的道理嗎?」
何懼見她說得這麼客氣,這就很急促地回答,表示自己確實也有和她同樣的意思。梅馨聽了這話,自然很得意,眉毛一揚,秋波掠了他一瞥嬌媚的目光之後,她又忍不住微微地笑起來了。過了一會兒,何懼站起身子,望著梅馨,向床前直走了幾步,低聲地道:
「高小姐,你是有病的人,我也不敢多勞乏你的精神,時候也不能說不早,實在已太早了,你不瞧天空中不是快要發白了嗎?所以你是應該早些休息了,我們再見吧!」
何懼說到這裡,又把身子向後退了兩步,似乎便欲告別的模樣。
「何先生,你為什麼這樣性急?因為我已經好得多了,所以倒也並不累乏。你肚子可有餓了嗎?要不吃些點心再走……」
梅馨說到這裡,她揚著粉臉,向門外又叫道:
「小青,你在哪兒呀?幹嗎不進來了?」
小青原沒有到別處去,她就站在房門口偷聽兩人的說話。如今被梅馨這麼一喊,於是就推門走進來,望著兩人微微地一笑,說道:
「小姐,你叫我有什麼事情嗎?」
「我此刻肚子倒有些餓了,你給我燃著了洋油爐子,燒些雞蛋龍眼湯給我吃吧!」
梅馨覺得小青這一笑,至少是含有些神秘的意思,這就把粉臉也由不得紅起來,但她兀是鎮靜了臉色,向她低低地吩咐著。小青點頭答應了一聲,遂走到五斗櫥旁去燒點心。何懼見梅馨對自己有些依戀的神氣,一時心中倒也有些留戀起來。梅馨卻瞅他一眼,微笑道:
「你再坐一會兒吧!此刻也不過五點半,反正你回去總得睡一天了,所以索性天亮了回去也不遲。」
何懼笑了一笑,把身子又退到百靈桌的椅子旁去,說道:
「我怕被你府上另外的僕人瞧見了,若傳到令尊大人的耳中,那麼你不是很不便嗎?」
小青聽了,回過頭來,插嘴說道:
「何少爺,你放心,我們公館裡的僕人都要在七點以後才起身的,所以現在大家還都在睡夢中哩!再說小姐的臥房,除了我,別的僕人也不敢亂闖的。你只管安靜地坐著好了,回頭吃好了點心,我送你出門去好了。」
何懼聽她們主婢這樣說,覺得若一味地要走了,這叫人家心中也要感到不高興的,因此也只好坐了下來。梅馨道:
「何先生,你以後只管到我家來玩玩好了,星期日我總在家裡的日子多。」
何懼點了點頭,說道:
「那我當然常常會來拜望你,不過令尊大人知道了,會不會怪我來得冒昧?」
梅馨烏圓眸珠一轉,微笑道:
「不會的,況且我哥哥也很愛交朋友的,明天你來的時候,我先把你介紹給哥哥,那麼爸爸也只道你是哥哥的朋友了。」
小青聽了,卻先撲哧的一聲笑起來了。何懼、梅馨被她一笑之後,大家都感到有些難為情,彼此相互地望了一眼,也不禁赧赧然地笑了。何懼吃畢點心,時已六點鐘了,於是他不敢再留戀了,遂起身作別。梅馨見他跟著小青已走到房門口了,遂又問一句道:
「何先生,那麼你明天來吧。」
「不過……我想總得待高小姐能夠起床了才是。」
何懼在房門口回過頭來,又這麼地回答了一句。梅馨似乎也感到自己是太以性急了一些,因為別人家是個年輕的男子,所以使她更感到了難為情。這就紅暈著粉臉,向他愕住了一會兒,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何懼見她嬌羞萬狀的意態,於是補充了一句,說道:
「高小姐,你安心地靜養,我在最近期內,總會來瞧望你的。」
梅馨這就向他點了點頭,意欲再說一句什麼,但何懼的人影子卻已在眼帘下消失了。她手托著香腮,自不免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這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因為事情已經是過去了,她方才感到自己的膽大,這樣危險的事情豈是兒戲的嗎?萬一當時被陸隊長揭破了秘密之後,我固然是犯了私藏亂黨的罪名,而且我一個女孩兒家的名譽不是也立刻一敗塗地了嗎?在那時候我真的連自殺都來不及呢!想到這裡,情不自禁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那額角上的香汗又會像蒸氣水一般地冒了上來。
「小姐,你現在是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靜悄悄的,小青亦已走進房中來了。她步近旁邊,向她低低地說,同時還神秘地哧哧地笑。
「你已把他送出門口了?沒有給誰瞧見吧?」
梅馨回眸過來,瞟了她一眼,卻輕聲地問她。小青搖了搖頭,說道:
「一個人也沒有瞧見。小姐,何少爺是個很有情義的人,我想他一定不會忘記小姐的。」
「這你又打哪兒知道呢?」
梅馨見她很肯定的樣子,遂望著她怔怔地問。
「因為他在門口又對我說,請小姐不要疑心他是個無賴的青年,因為今夜小姐救了他的性命,他是刻骨銘心,絕不敢有忘大恩的。我見他這樣叮囑,他不是已有愛上小姐的意思了嗎?所以我覺得非常歡喜。」
小青瞟了她一眼,笑盈盈地說。梅馨聽了她這幾句話,一顆芳心雖然是感到萬分安慰,但也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啐了她一口,笑嗔道:
「你別信著嘴兒胡說吧!快服侍我睡了,此刻倒真的又感到疲倦起來了。」
小青一面服侍她躺下,一面低低地笑道:
「這當然是因為何少爺走了的緣故。」
梅馨聽她這麼說,一時直把耳根子也羞得緋紅起來了,忙嬌嗔著問道:
「小青,你說的什麼話呀?」
「我說的什麼話連我自己都忘記了,小姐既然沒有聽清楚,也就不用追問了。我們睡吧睡吧。」
小青連說了兩聲「睡吧」,她伸手熄滅了電燈,遂哧哧地笑著,也回到席夢思上去躺下了。梅馨見小青這麼淘氣,忍不住暗暗地說聲「這妮子可惡」,一時也抿著小嘴自個兒笑起來了。雖然時候已經六點多了,但天色還是墨黑的。梅馨胡思亂想地又思忖了一會兒,方才沉沉地入夢鄉去了。
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梅馨一覺醒來,已經是中午十二時半了。她揉擦了一下眼皮,只見一線淡淡的秋陽從薄紗帷幔內透露進來。說也奇怪,經過昨夜幾陣大汗淌下之後,今天居然是完全地大好了。不但熱度全已退盡,而且精神也爽朗了許多。這就從床上坐起,縴手攏了攏披散在肩頭上的長髮,暗自想道:我雖然是救了他一條命,但他也醫愈了我的病哩!想到這裡,自不免笑起來了。就在這時,小青從房外匆匆地進來,她見梅馨坐在床上,遂笑盈盈地叫道:
「小姐,你怎麼預備起來了嗎?」
「睡了一星期的眠床,我也睡膩了。愈睡精神愈不好,還是起來坐坐,在房中走動走動,也會好得快一些的。」
梅馨很嫌煩地說著,她把被兒已掀開來了。
「小姐這話也不錯的,那麼我服侍你起床吧。」
小青開了衣櫥門,伸手拿過一件墨綠軟綢的旗袍,走到床前來,服侍梅馨起身。梅馨套上一雙薄呢的軟底鞋子,在房中走了兩步,覺得兩眼茫洋洋的,身子有些搖搖欲倒的樣子,遂在梳妝檯前那隻錦凳上坐下了,對鏡照了一會兒,不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想不到只睡了七天的床,人就憔悴得如此模樣了。」
「這是因為沒有梳洗的緣故,其實我倒以為小姐還是瘦一些好看,本來不是太胖了嗎?你不信,我給你好好兒把頭髮做一做,施一些脂粉,准像天仙化人一般好看哩!」
小青捧了一面盆的水,放到梳妝檯上,卻望著她病西施那樣的意態,哧哧地笑。梅馨白了她一眼,嫣然地笑起來,說道:
「你這妮子現在是越發沒了規矩了,在我跟前老是涎皮嬉臉的,那不是叫我生氣嗎?」
「小姐,那真是天曉得的事情,我說的全是真話,哪一句敢涎皮嬉臉呢?」
小青一面笑著說,一面拿梳去理她的頭髮。
「誰說得過你那一張貧嘴?老爺和太太可起來了沒有?」
梅馨逗給她一個嬌嗔之後,又向她輕聲兒地問。小青還沒有回答,梅馨在鏡中已見到爸爸銜了一支雪茄踱進房中來了,他微蹙了稀疏的眉毛,好像很憂愁的樣子,於是便先叫道:
「爸爸,我已完全地好了,你不要再去請什麼大夫了吧。」
高大生已走到了女兒的身旁,望了她一眼,說道:
「就是好了,你也不該今天便起床了,不是應該多休養幾天嗎?昨天夜裡突然又會冷一冷,這……不知是什麼緣故呢……」
梅馨聽了父親的話,忍不住撲哧地一笑,說道:
「爸爸,你不知道,我昨夜是在做著夢哩!夢中好像是在發冷,所以我就情不自禁地喊起來了。」
「原來你是在做夢,那麼小青這妮子怎的也這麼糊塗?還說小姐患的瘧疾症,時冷時熱,倒把我嚇了一跳哩!」
高大生聽女兒這麼地說,遂向小青低低地埋怨,小青向梅馨瞟了一眼,也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一會兒,她有了主意,便笑道:
「我因為陸隊長很討厭,生恐嚇了小姐,所以胡亂地跟他說幾句,原是催他們早些滾的意思呀!」
說著,和梅馨忍不住又會心地笑了。高大生卻並不注意她們的表情,聽了小青的話,點了點頭,認為這話也很有道理的意思,一面坐在沙發椅上,一面只管吸著雪茄。梅馨很奇怪地問道:
「爸爸,你有什麼心事不成?幹嗎老是蹙了眉尖呢?」
高大生這才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望了女兒一眼,說道:
「孩子,你的哥哥真是個不爭氣的東西,他的膽子好像是吃過了老虎的肉,竟在金志光的面前去募捐,而且還痛責金將軍的短處。若沒有那位姚菊芬小姐打了他兩個耳刮子的話,他這條小性命恐怕早已保不住了呢!」
「爸爸,你說的什麼話?我可有些聽不懂呀!你還是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吧!」梅馨聽了這話,一顆芳心由不得別別地亂跳起來。她驚慌著臉色,向大生很急促地問著。高大生於是把昨晚金志光將軍在國華飯店請客的經過情形向女兒仔仔細細地告訴了一遍,並且又說道:
「你想,這孩子胡鬧不胡鬧?我在你母親那兒是一字不提,否則,她又要急得生病了,所以你不要去告訴她。」
梅馨點頭答應,一面暗自想道:這位姚菊芬小姐真有膽量,真有勇氣,她所以挺身出來打哥哥的耳光,其實她正是具有一番救助哥哥的苦心呢!不知道哥哥也明白她一番苦心嗎?於是忙又問道:
「爸爸,那麼哥哥昨晚可曾回家啦?」
「這孩子大概怕我責罵,所以沒有回來。我心中正憂愁萬分,不料陸隊長又突如其來地抄了一陣子,你想,我是多麼煩惱!意欲和你談談,你偏又病得厲害,所以昨晚我就一夜沒有好好兒地入睡。」
高大生搖了搖頭,精神是顯得十分頹喪。梅馨這時已梳洗完畢,她站起身子,也坐到沙發上去,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子,正欲說句什麼,忽然見哥哥已從房外走進來了,他見了梅馨,便含笑叫道:
「妹妹,你起床了,熱度全退了嗎?」
「哥哥回來了,昨晚你睡在哪兒呢?」
梅馨見了哥哥,也含笑慌忙招呼著。高大生這時一見兒子思明,心頭在安慰之中又有說不出的憤怒,遂把腳一蹬,喝聲「畜生」,說道:
「你……你……這孩子……是真的不要性命了嗎……」
思明見父親這樣盛怒,反而微微地一笑,說道:
「常言道,螻蟻尚且惜生,我如何會不要性命呢?」
「既然你要性命的,那麼昨晚你如何敢道破金將軍的短處?你莫非是發了瘋嗎?假使沒有姚菊芬小姐打了你兩個耳刮子的話,我瞧你還能活在世上?唉!你真是個不知厲害的孩子,好好兒的福不享,偏要奔來奔去地募捐,好處倒沒有,性命幾乎送掉,這你不是太傻了嗎?幸虧昨晚沒有誰認識你是我的兒子,不然,我這條老命豈非也保不住了嗎?你要明白,現在這個時代,就是多吃飯少開口,所以我勸你以後千萬地不許再胡鬧了。要如你這樣地胡鬧下去,使我傾家蕩產不算,恐怕連我這條老命都要喪在你的手裡了……」
高大生滿面怒容地向他教訓了這一篇話。思明點了點頭,說道:
「爸爸這話雖然很聰敏很不錯,不過這就是所謂『苟安』,也就是所謂『偷生』,苟安和偷生這是沒有血肉沒有靈魂的人的行為;因為他只希望在殘暴勢力下貪生,情願做人家的奴隸,情願做人家的牛馬。但是我們是有思想、有理智的青年,如何能忍心這麼苟安下去呢?唉!我為了災民,東奔西跑,雖然本身是沒有一些好處,而且還非常辛苦,不過我精神是十分飽滿、十分安慰。因為我多救活了一個災民,也就是多增了國家一份力量。爸爸,你的年紀是已古稀了,當然受苦的日子也有限的了。不過你應該為你的子孫打算,所以你應該同情我的工作。不瞞爸爸說,我而且已加入了革命黨了。以後我要向光明的路上走,為我民族的自由,來做個徹底的解放……」
高大生聽了兒子前面這幾句話,他氣得臉都發青的了,但是他聽到後面這一句「你應該為你的子孫打算」的話,他良心被激動了,把胸中那股子怒氣就慢慢地消失了。因為他已明白父子年齡的差別,所以產生了積極與消極的思想。他覺得苟安確實是件可恥的事,是件人類所不能忍耐的事。他感到慚愧,他不禁垂下頭來了,不過當他聽見兒子「已加入革命黨了」的一句話,他立刻從椅上猛可跳起來了,手指了思明,口吃著道:
「什麼?什麼?你……你……你已加入革命黨了嗎……」
「是的,爸爸,這是一件很平凡的事情,你老人家為什麼要這樣吃驚呢?你要明白,不知有多多少少勇敢的青年,他們都在不管一切危險地幹著光榮的事情哩!」
思明卻很從容地說著,他的嘴角還露了淺淺的微笑。這時,坐在旁邊的梅馨也是不停地在點著頭,她想起了昨晚的何懼,因此對於哥哥的話也就更激起了無限的同情。但高大生卻連連地搖頭,說道:
「不能,不能,這個犯死罪的事情,你怎麼能夠胡鬧?我是你的老子,你應該聽從我的話。你要知道,我和你娘都已風中殘燭之年,膝下就只有你一點兒骨血,萬一你發生了不幸,那……叫我……」
說到這裡,他那顆蒼老而脆弱的心已禁不住恐怖的襲擊,於是他的老淚就滾下來了。思明聽了爸爸這末後幾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些可憐的成分,同時瞧了他落淚的情景,心裡也激起了父子之情,於是和平了臉色,坐到大生的身旁去,低聲地道:
「爸爸,你不要難受,我明白你是為了愛我的意思;不過你錯了,你只愛你自己的兒子,難道你不愛你全國的同胞嗎?你應該明白,同胞能夠享受人類的自由平等,你的兒子一定也可以步入光明幸福的階段了。否則,以你個人的私愛,這在我做兒子的是斷斷不會得到幸福的。爸爸,孩子在事先原也有一度鄭重的考慮,為了生恐連累年老的父母,所以今日我向爸爸有個委曲求全的懇請,就是希望爸爸明天在報上登一個脫離父子關係的啟示,那麼以後金志光就是知道了我加入革命黨的事情,爸爸不是也可以一些都不受累了嗎?爸爸,你假使疼愛你兒子的話,那你就答應了我吧!」
思明說到這裡,手扳著大生的肩胛,話聲是帶些央求的成分。大生聽了他這一篇話,心頭真感到有些說不出甜酸苦辣的滋味,因此愕住了出神,卻並沒有回答。梅馨覺得哥哥真是個忠孝兩全的青年,她心頭在無限敬佩之餘,而且又寄以無限的同情,遂也向大生溫柔地道:
「爸爸,哥哥這些話都是對的,你應該成全哥哥的志願。我知道天下的父母他們是沒有一個不愛他們子女的,然而他們愛的方針都錯了,因為這愛並非是實際的愛,乃是虛偽的愛,在十年二十年後的子女,他們因目前的一無成就,恐怕反而會怨恨起做父母的太溺愛自己了。所以爸爸你要愛哥哥,你要希望哥哥做個不平凡的人,那麼你就應該答應他的要求。」
大生想不到梅馨也會和思明有同樣的論調,一時真弄得哭笑不得。沉吟了良久,忽然他下了一個決心似的,說了一聲「好!」嘆道:
「常言道:廿歲兒子不由爹,廿歲女兒不由娘。我老了,我背了,我是沒有能力再可以來管束你們了。罷了,罷了,一切由你們去吧!不過承蒙你一些孝心,囑我在報上登載脫離父子的啟示,但是兒子並沒有一些的錯,我如何能忍心幹這一些事?所以這個也可以不必了。假使你有了不幸的話,縱然把我那條老命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說到這裡,不覺又悽然淚下。思明、梅馨兄妹倆見爸爸這個模樣,因為情感過分激動的緣故,自不免也淌下幾點淚來。思明因又向他勸慰了幾句,並且向梅馨說道:
「妹妹,母親跟前,你是千萬地不要告訴呢!」
梅馨點頭說道:「那我當然知道……」
正說時,小青拿進來一份請客帖子,大生接過一瞧,原來九月二十日是金志光五十壽辰,請他前去參加宴會。大生這才恍然有悟,暗想:昨夜像綁票式地硬捐了我們十萬元錢,原來他是預備慶祝他自己斷命五十歲的壽辰呢!於是他情不自禁猛自地站起身子,連叫了兩聲「可殺,可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