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二回 觥籌交錯將軍心膽寒

馮玉奇 《白門秋》
商會會長高大生拿了筆桿兒正在猶疑不決的當兒,突然金志光將軍拔出手槍向空揚起,只聽砰的一聲,竟向自己放射過來,一時嚇得魂不附體,臉無人色,真所謂不知是生是死,身子早已仰後跌到地上去了。在座諸君還以為高大生業已中彈身死,所以大家心膽俱碎,身子仿佛都患了瘧疾症般地瑟瑟地顫抖起來了。 「高老先生,你怎麼啦?快坐起來呀!金將軍是和你們鬧著玩笑的,他老豈真的要傷你們性命嗎?」 站在他身後的白得標瞧了這幕情景,臉上浮現了陰險的笑。他彎了身子,把高大生從地上像抱孩子似的扶起來。高大生這時的魂靈已經一半不在身邊了,雖然白得標已把他扶起身子,可是他的神志依然模糊得可憐,手摸著自己的光頭,茫然地問道: 「我……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呀?」 「高老先生,你怎麼害怕得這一份樣兒?你假使已經死了的話,那你還能夠說話嗎?你且快把心神定一定,好好兒地提起筆來就這麼寫上了十萬元錢,那不是天大的事情也都沒有了嗎?」 白得標聽他這樣一問,幾乎要忍俊不置,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胛,一面向他安慰,一面把那支筆桿依然塞到他的手裡去了。這時,在座諸君方知金將軍原是拿槍來威脅我們的意思,只要我們情願捐出十萬元錢,想來是沒有問題的了。因為高大生這兩句話實在問得令人有趣,本來都是十分害怕,此刻也由不得好笑起來。金將軍見眾人的臉色在一度慘白後竟會露出一絲笑意,當然,這是一幕有趣的喜劇,於是他把面前一杯鮮紅的香檳交白得標送到高大生的面前,表示給他壓驚。高大生在經過一度昏迷之後,他望著座上許多人依舊很清楚地映在眼帘之下,他明白自己確實是還活在這個世界,究竟他也是個老奸巨猾的狐狸,於是竭力鎮靜了態度,站起身子,接了金志光所賜的那一杯酒,表示謝意,並且朗朗地說道: 「我以為每個國家的人民,沒有一個是不愛他們國家的,這因為是人類的天性如此,那麼我豈有不愛國的道理?況且金將軍為了我們民眾,日夜地操心,他也無非要使國家強盛起來。那麼我們的愛國,換句話說,也就等於愛自己一樣。十萬元的數目雖大,不過我們也總得設法去湊足它。諸君和我情意相投,當然亦是樂而贊助的吧!」 李光達和徐青奇等眾人聽這老頭兒的話鋒轉變得好快速的,大家心中也暗暗佩服,因為一則是怕死,一則也要挽回商界的面子,所以無不拍手贊成,表示高會長的話說得一些也不錯,大家都非常同情。高大生在這個情勢之下,不得不咬緊牙齒,熬住眼淚,委委屈屈地在募捐簿子上寫了十萬元的數目。眾人不敢怠慢,遂挨次一一地填畢。白得標見功德圓滿,遂含笑把簿子交與金將軍過目無誤。金將軍這時濃眉一揚,破喉嚨里發出了一陣哈哈的大笑,站起身子,握了高腳玻杯,說道: 「本將軍素知各位乃熱心慷慨之人士,尤以愛國事業樂而輸捐。本將軍在萬分欣喜之餘,而且又表示非常感激。這一杯香檳就表示一些小意思,請眾位大家喝一個乾杯。」 隨了這幾句話,大家都站起身子,舉杯答謝。金志光遂含笑向白得標吩咐奏樂。白得標早已領進一班西樂隊,當筵奏起熱狂興奮的爵士樂曲。剎那間,室中那股子殺氣早又顯得一片歡笑的景象。誰知音樂奏了一半,忽然又有個西洋女子全身精赤,胸前只用兩個金絲乳罩,腰間圍了一條草裙,就扭轉著屁股,在筵前跳起舞來。她面對著眾人,含了誘惑性的甜笑,毫無一些羞澀之意,表演得淋漓盡致,真是非常肉感。這使在座諸君那顆已帶微醉的心頭會增加速度地跳躍起來。尤其那個色鬼李光達,睜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在他心中的意思,最好在草裙一絲絲飄舞起的時候,能夠給他發現了女性最神秘的一處。 菊芬在這樣醉生夢死的環境之下,她一寸芳心自然是感到非常沉痛。想起剛才那個少年對大眾說的幾句話,她身上仿佛有千萬枚針在猛刺一樣,只覺坐立不安,她差不多垂了粉臉,已欲淌下眼淚水來了。不料正在歡舞之間,突然一陣響亮,在金志光將軍的面前的桌上,竟豎了一支小小的銀鏢。這把金志光從歡樂之中驚怕得跳了起來,立刻離座而起,大呼: 「白得標何在?快快前來捉拿刺客!」 白得標一聽這話,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亂子,立刻吩咐停止樂聲,一面早已傳令奔入二十個衛兵,到洋台四周去搜查了。高大生等眾人也由不得大吃了一驚,身子都又再度顫抖起來。金志光這時才大膽拔起桌上的銀鏢,見尾端飄有一紙,遂把紙取下。菊芬坐在他的身旁,遂也湊過頭去同瞧。只見紙條上用自來水筆寫了幾行小字道: 金志光將軍勛鑒: 你是一個國家的偉人,應該如何盡忠於國,使國家興強,使人民安樂才是。現在你竟醉生夢死,搜刮民脂民膏,公然干此卑鄙的勾當,汝實乃國家之妖孽也。本當將汝一鏢結果,但猶望你自新改過,猛然省悟,拿出心肝來干一些熱血的事吧! 鳴不平者白 金志光雖然是個武夫,瞧了這張字條之後,也不免心驚肉跳,立刻捏在手中,皺了濃眉,不禁怔怔地愣住了一會子。菊芬也暗暗稱奇,這是怎麼的一回事?誰有這樣大膽?誰有這樣本領,竟會幹此冒險的事情?就在這時,白得標走到金志光面前報告道: 「回將軍的話,四周並沒有什麼刺客。」 金志光有些畏怯的神色點了點頭,向眾人說道: 「夜已深沉,請各位自管回家,改天再當奉請歡聚。」 高大生等疑神疑鬼,也巴不得他有這一句話,遂起身拱手稱謝而去。金志光待他們走後,方向菊芬又道: 「姚小姐,李小姐,本當親自送你們回府,無奈今日心神不寧,只好請你們自己回去了。」 「金將軍,你不用客氣,那麼咱們再見了。」 菊芬知道他心中也在發愁,所以倒暗暗痛快,遂和雅君向他彎了彎腰,一面在侍者手中穿上了大衣,兩人匆匆地走下國華飯店去了。周五爺在下面已給她們雇好了一輛馬車,兩人跳上車廂,五爺和車夫並坐一處,見那車夫揮起鞭子,四輪就在柏油地上轆轆地移動了。 「菊芬,這事情我感到太奇怪了,紙條上到底寫些什麼字?那人的膽量可真也不小呀!」 在車廂里,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子,雅君湊過嘴去,向她低低地問出了這幾句話。菊芬附著她耳朵,輕聲兒告訴了一陣,雅君驚訝地說道: 「真有這樣的事情嗎?」 「誰還和你開玩笑嗎?我想這件事情和剛才那個募捐少年至少有些連帶關係,你不見那少年的精神簡直有些不怕死的樣子。我真敬佩這班少年,他們竟有這一股子的勇氣。」 菊芬也附了她耳朵,向她低聲兒地猜測著。 「可不是!說起那個募捐的少年,我又不得不佩服你的膽大心細,想不到這兩下耳刮子竟救了他一條性命。不知道這位少年對於妹妹這個舉動也能了解你心中的一番苦心嗎?」 雅君點了點頭,她想到剛才緊張的一幕,覺得菊芬真是個智勇的姑娘,含了笑容,明眸脈脈地凝望著她傾人的嬌靨,表示十二分的敬意。菊芬感到她後面這一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些神秘的意思,粉臉微微地一紅,秋波逗了她一瞥嬌羞的目光,盈盈笑道: 「你應該明白我所以冒險救助他的目的,因為我是愛惜他的人才。假使他在金志光殘暴勢力之下做了無謂的犧牲,那麼國家不是又得減少了一份力量了嗎?」 「是的,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 說到這裡,忽然她明眸瞥見到車廂外那條同慶里的弄堂,遂握了握菊芬的手,接著又道: 「我的家到了,明兒再見吧!」 「姊姊,你不上我家裡去睡嗎?」 菊芬有些依戀似的,因為她感到身世的孤獨。 「不,過幾天我一定來和你做伴。」 雅君含笑搖了搖頭,低聲地回答,推開車廂的門,她的身子已匆匆地跳下去了。菊芬住的是一座西班牙式的小洋房,名曰「松雲小築」。當馬車停下門口的時候,周五爺先在門鈴上撳了電鈴,菊芬跳下車廂。裡面的婢女小香早已匆匆出來開門了,她在小院子的石級上先瞥見了鐵柵子門外的菊芬,便含笑叫小姐,接著把鐵柵子門拉開,讓菊芬走了進去。周五爺爺兒倆各道了一聲晚安,便各自地回房。菊芬坐在床邊,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小香在大櫥里取了睡衣,拿到菊芬的面前,叫道: 「小姐,把旗袍換下了吧?」 菊芬點了點頭,遂換上了睡衣。她俯了身子,脫了高跟皮鞋,套上了睡鞋,小香已把她衣服放進大櫥里去了。菊芬坐正身子的時候,她瞧到床邊玻璃小方桌上那個鏡框子裡自己的小照,淺笑含顰、美目流盼那種得意的樣子,她心中有些感觸,暗自想著:你外表的歡笑,怎掩得住內心抑鬱的悲哀?她搖了搖頭,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伸手輕輕地把鏡框子的反面扳了轉來。只見後面玻框內也有一張小照,這是一個年輕的美男子,穿了一套條子花呢的西服,斜花紋的領帶,風度翩翩,十分溫文。照片的旁邊,還題了幾個小字:「菊芬表妹留念,何懼敬贈。」菊芬凝眸默視良久,她仿佛又得了一種安慰,她的嘴角旁忍不住顯露了一絲淺淺的甜笑。表哥可說是自己生命中的一盞明燈,自己一生的希望就寄托在他的身上:雖然我們分手是已經有五年了,不過我相信表哥是一定不會把我忘記的。因為我們在故鄉的時候,確實已經心心相印的了。記得那年分手的時候,雖然我還是個十五歲帶有孩子成分的姑娘,但我心中自然地會激起一陣惜別之情,我們是曾經暗暗地淌過一會兒眼淚的。不過為了表哥的前途著想,我又不得不含了眼淚微笑,向他低低軟語地安慰。 「小姐,茶放在這兒了。」 小香拿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花茶走到床邊來,見菊芬望著表少爺小照出神的意態,她似乎有個有趣的感覺,不禁抿嘴兒微微地笑起來。菊芬點了點頭,卻並沒有回答什麼,伸手又把照相架子推了回去,握了杯子,喝了一口茶。她抬頭一撩眼皮,向小香輕聲地說道: 「時候不早,你也該休息去了。」 小香應了一聲,便向菊芬彎腰走出房去。在她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遂又回身到梳妝檯旁取了一封信,交給菊芬,說道: 「傍晚來了一封信,我險些忘了。」 她說完了這兩句話,方才掩上房門悄悄地走出去了。菊芬放下茶杯,取過信封一瞧,想不到竟是表哥何懼的來信,心裡這一歡喜,不禁眉飛色舞,掀著酒窩兒笑起來了。慌忙把信拆開,因為房中沒有第二個人,所以她情不自禁地把信箋放到嘴上去吻了一下,然後低低地念道: 菊芬表妹如握: 光陰匆匆,轉眼之間,分別至今不覺已有五易寒暑了。這次我從漢口到來,雖然沒有優異的成績可以來安慰你那顆小小的心靈,但我在這石頭城中,至少是要干一些有意義的事情,那麼我才不辜負你過去五年前對我的那一番熱望。你是個有思想有智勇的女子,這在你自己亦不會否認,而我是尤其素來所讚美你所崇拜你的。記得在故鄉分別的時候,你曾經對我說過下面那幾句話:「表哥,去吧!別留戀著我,別留戀著故鄉,為大眾、為自己去開闢一條光明的道路。我菊芬雖是個知識淺薄的女子,但我絕不會把我的色去換取物質上的享受。你放心,五年、十年後的菊芬,一定還像現在那麼一個樸素的姑娘……」不錯,過去的話似乎還在耳際隱隱地流動,可是事實上已經是更變的了。我到了南京之後,聽說你已有那個「美人蕉」多榮譽多美麗的雅號,而且知道你確實是已紅得發了紫,成天地和大人物廝混在一處,所謂青雲直上,揚眉得意,真使我代你感到非常慶幸。然而話又得說回來,因為我和你有著過去的交誼,使我不得不向你忠告幾句,你是一個年輕而有意志的姑娘,你是一個智慧而有思想的姑娘,你應該認清你人生的目標,來干你應幹的事情。切不要降低你的人格給一班人當作所謂花一般好看的玩物。我覺得你我之間已劃開了一條遼闊的鴻溝,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如此背道而馳,這如何還有合作的希望?唉!人生的變幻,原本是像流水浮雲,今日紅遍石頭城中的美人蕉小姐,這又豈是五年前樸素的菊芬姑娘所能想得到呢? 以上所說的我覺得全是一篇廢話,當然,在你耳中聽來,心裡是並不見得怎麼會高興的,不過我給你這一封信的意思,就是使你可以知道我並不是一去之後竟消息沉沉,仿佛杳如黃鶴。其實我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常常可以見到你,你現在真長得太漂亮太摩登了,和偉人們一塊兒進一塊兒出,只不過你沒有瞧見我罷了。話好像是說得許多,可是總也說不出一個結論來。其實原也無結論之必要,反正我們的道路是已經分作兩條的了。再會了,菊芬,希望你珍愛你的寶貴的前途。 向你誠實忠告的懼手啟 九月十五日 菊芬一口氣念完了這封長長的信,心中的疼痛真所謂萬箭穿心,鮮血直噴。她覺得自己是太受一些委屈了,一陣悲哀,那兩行熱淚早已忍不住像雨點兒一般地滾下來了。她心中暗暗地想:原來表哥從漢口是早已到南京了。因為他恨我改變了性情和思想,所以他再也不願來見我了。唉!何懼,你真也太忍心了,你應該諒解,我所以到此環境,實在原有萬不得已的苦衷啊!菊芬想到這裡,她的眼前仿佛是呈現了一片黑暗,她覺得自己一生的希望是已變成泡影了。雖然她想立刻和表哥解釋一個明白,但是偌大的一個石頭城裡,又到什麼地方去找你好呢?菊芬又恨又急,她不禁把身子倒向床上,哇的一聲哭起來了。菊芬悲悲切切地哭了一會兒,方才收束了淚痕,從床上又坐起身子,暗自想道:此刻儘管悲傷又有什麼用呢?唉!他說時常可以瞧見我和他們一塊兒進一塊兒出,那麼我如何會沒有發覺他呢?難道隔別了五年,他的人就變了樣子了嗎?這是絕不會的,即使變了樣子,我無論如何總也可以認識他的呀!一會兒又想,表哥上次到武漢,原是上廣東投軍去的,他此番回來,說要在這兒幹些有意義的事,莫非剛才那支銀鏢就是他們團里同志乾的工作嗎?也許是對的,否則還有誰能具有這樣大的膽量呢?菊芬想了一會兒,覺得房中的空氣是太沉悶,於是她走到落地玻璃窗的旁邊,拉開薄紗帷幔,輕輕地推開窗戶,身子踱出了房中,步入洋台里。憑著洋台的欄杆,望著碧天如洗,月白風清,只覺夜涼如水,四周萬籟俱寂,這當然是因為夜深的緣故。菊芬向那光圓的明月出了一會子神,在月亮裡面似乎顯現了一個英俊少年的臉龐,他一會兒望著自己淺笑低語,好像在柔聲地安慰自己的樣子,一會兒又向自己怒目切齒,仿佛正在痛責自己無恥的神氣。菊芬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禁自言自語地說道: 「表哥,你太不應該了,你既到了這兒,你是應該先來瞧望我一次的呀!就是我真的像你所說那麼卑鄙吧,那麼你也應該親自來勸告我、責備我,你如何可以貿然地寫這一封不情的信來和我絕交?唉!枉為你是個有智勇的青年,把這一件事到底幹得太魯莽一些了。幸而你還留一些情分,只有給我一封絕交的信,假使你因憤恨我而拿我一槍打死的話,那麼我這個死不是也太冤枉一些了嗎……」 菊芬自語到此,不免聲淚俱墜。夜風吹在身上,頓時感到寒意砭骨,真有說不出的淒涼。菊芬慢慢地低下頭來,見下面街上是連一個人影子都沒有了,但偶然在幾棵街樹的旁邊,也躑躅幾個無家可歸流浪的一群。她搖了搖頭,因為是心境悲哀的緣故,她只覺觸目傷心,遂長嘆了一聲,便又悄悄地回進房中,把落地玻璃窗隨手掩上,遂又坐到床旁去了。在床旁邊坐著呆呆地又出了一會子神,她把信藏入抽屜,方才把身子鑽進被窩內安息了。 這已經是個落雪的下午了,菊芬在一條冷清的街道上獨個兒走著,天空的雪飄得很大,在菊芬的頭上、身上都堆了麵粉般的白雪。她低了頭,望著自己的腳尖,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踏著腳印子,她心上是只管想著親愛的表哥,偶然她抬起頭來,突見迎面走來一個西服少年。菊芬定睛一瞧,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不覺心中大喜,立刻搶步上前,把他一手拉住了,叫道: 「表哥,我找得你好苦呀!我何處不找到呢?原來這兒竟被我遇見了。」 不料何懼卻冷笑了一聲,恨恨地把她手摔脫了,說道: 「哼!誰是你的表哥呀?你不要認錯了人吧!我可沒有福氣有你這麼一個多才多藝的好表妹呀!」 菊芬聽了這些話,急得雙淚交流,拉住了何懼的衣袖,苦苦不放,說道: 「表哥,你且不要走,好歹也給我向你解釋一個明白,因為我心中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誰要你解釋,你是揚眉得意啦!你是青雲直上啦!」 何懼並不同情她這些話,回身把菊芬恨恨地一推。菊芬站腳不住,跌在雪地上,只覺一陣涼意砭骨,她叫聲:「表哥,你好狠心啊!」她便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這一哭不打緊,倒是把菊芬自己哭醒轉來了。她睜眸一瞧,原來自己是做了一個夢。伸手揉了揉眼皮,淚水倒真的淌下來不少,因為剛才臨睡的時候沒有把落地玻璃插上,這時被夜風吹開,一陣一陣吹到床上的自己身上,所以她在夢中也感到頗冷意了。她坐起身子,暗自想了一會兒夢境,覺得這夢原是因一封信而起,無非是心中太受了一些委屈,所以在睡夢中也在受委屈了。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遂掀被跳下床來,兩手攏了攏披散在肩上的長髮,移步走到窗旁,把窗門關上,將薄紗的帷幔拉攏,回身又到床邊,見梳妝檯上的那架義大利石的座鐘已指在子夜二時半了。她伸手熄滅了電燈,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得有人低低喚道: 「菊芬,菊芬!」 菊芬好生奇怪,側耳細聽聲音的出發處,自不免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窗外的月色是非常清輝,因為室中是黑暗的緣故,所以望到窗外是特別清楚。菊芬在經過一度愕住了之後,她的明眸忽然瞥見到窗外有一個黑魆魆的人影子,這使菊芬那顆脆弱的心靈倒不免吃驚不小,身子不禁瑟瑟地顫抖了一下。 「菊芬,我是何懼,你快開門吧!」 接著在窗外又發出了這兩句低微的話聲。菊芬因剛才是曾經做過夢的,一時她驚奇得還以為是在夢中,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連連地咳嗽了兩聲,覺得這並不是在做夢。於是她仗著膽子,慢慢地步近窗前去,把窗幔輕輕地拉開,低聲地也問道: 「你是表哥嗎?」 「是的,表妹,你開門呀!」 那黑影子在窗外又輕微地回答。菊芬對於表哥在這深更半夜會翩然地從窗外而入,這真是感到了意外的驚喜,她毫不猶疑地開了窗門。在月色光芒籠罩之下,菊芬瞧到那少年不是表哥還有誰呢?她快樂得猛可伸手把他脖子抱住了,連聲地叫道: 「表哥,表哥,你怎麼就想明白過來竟會望我來了呢?」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已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 「表妹,我錯怪了你,把你看得太渺小了,唉!這是我的魯莽之處,我覺得慚愧,請你原諒我。」 何懼抱著她的嬌軀,偎著她的粉臉,柔聲地向她賠不是。菊芬聽了這兩句話,她一顆芳心在無限哀愁之餘,不免又感到了深深的安慰,一時把剛才那股子怨恨之氣也早已消去了乾淨。不過表哥這行動太神秘了一些,菊芬實在不敢相信這是實在的事,所以她微仰起粉臉,望著他怔怔地又問道: 「表哥,你真的來望我了,我並不是在夢中吧?」 憑她這兩句話,何懼就明白她是樂糊塗了的表示,因為菊芬的臉是向著外面的。何懼在月光照映之下,只見她是含滿了晶瑩瑩的淚水,這仿佛是一朵水底里鑽出來的荷花,又好像是帶了雨的海棠,在嫵媚之中又感到了楚楚可憐的成分。他有些情不自禁,遂捧著她的粉頰,在她殷紅的小嘴上接了一個甜蜜的長吻,笑道: 「表妹,我們在接吻了,這難道還是在夢中的事情嗎?」 菊芬和何懼雖然在過去確已心心相印了,不過對於接吻這一個事實在還是今晚破題兒第一遭,她在無限喜悅之中,又摻和了一些羞澀的成分,因此粉嫩的兩頰愈加一圓圈一圓圈地嬌紅起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道: 「表哥,今天才接到你這一封不情不義的信,怎麼在這一會兒之間你又明白我並不是甘心墮落了呢?」 「這事說來話長,表妹,我們到房中好好兒地談吧。」 何懼聽她這樣問,遂和她攜手進房,菊芬把室中電燈開了,只見表哥穿著一套厚呢的西服,臉蒼老了許多,顯然幾年在外的奔波,風姿是不及以前的了。何懼站在窗前,炯炯的明眸也向菊芬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只見她穿了一件月白軟綢繡花的睡衣,下面拖了一雙青絨的睡鞋。前胸是露了雪白的一塊,當中是凹進了一條輪痕,從而可知兩旁是隆起的乳峰。何懼心中暗想:表妹的生活竟是這麼地貴族起來了,回首前塵,當然是不勝今昔之感。 「表哥,你幹嗎老望著我出神?難道我的人已變換了樣子嗎?但是我的環境雖然改變了,不過我的人並沒有改變呀!」 菊芬被他這一陣子呆瞧,當然是感到非常不好意思,遂瞟了他一下,低聲兒含笑著說。但說到後來,她想起了這一封信的詞句,她感到有些怨恨,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你的思想和智勇是依然保持著過去的程度,但你的人確實是改變了樣子了,白胖得多、美麗得多了。」 何懼卻兀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粉臉,含了笑容,低聲兒地說。菊芬聽他這幾句話,便恨恨地白了他一眼,雪白的銀齒微咬著嘴唇皮子哼了一聲,說道: 「何必說那些反話?我是個被人視作花一般好看的玩物,哪裡有什麼思想和智勇可言呢?」 何懼走上前來,把她手兒緊緊地握住了,誠懇地道: 「菊芬,你難道還恨著我嗎?我不是已經向你求饒了嗎?因為你確實是個不平凡的姑娘呀!」 菊芬笑了一笑,遂走到梳妝檯旁,把抽屜內那封信取出來,回身交到何懼的手裡,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恨恨地道: 「這是誰寫的信?難道叫我心頭還不恨嗎?」 說到這裡,哼了一聲,把身子又別轉去了。何懼把那封信撕得粉碎,擲到地上去,走到菊芬的背後,把她肩胛又扳了回來,笑道: 「你不見我把那封信已扯碎了嗎?好妹妹,你就別生氣了。」 菊芬見地上果然散了一片碎紙,一時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那眼淚又淌了下來。何懼見她可憐,遂伸手抹去她頰上的淚水,說道: 「菊芬,你不要傷心了,我心頭不是難受嗎?」 菊芬這才收束了淚痕,盈盈地向他逗了一瞥嬌羞而又帶哀怨的目光,說道: 「你知道難受,我就不知道難受了嗎?你要明白,我剛才接到你這封信之後,我的心好像刀割。我是為你痛哭過的,而且我也為你做過噩夢,我夢見你把我恨恨地推倒在地上,我想起你的狠心,我真有些憤恨哩!唉!你為什麼要這樣毒辣呢?你難道不知道地上全都白雪,把我推到地上也會冷得受不住的嗎?」 菊芬想起夢境的事,她實在是非常怨恨,所以向他怔怔地呆問。何懼聽她這樣問,忍不住啞聲笑出聲音來了,拉了菊芬的手,一同坐到沙發上去,望著她薄怒嬌嗔的意態,覺得實在非常嫵媚可愛,便柔和地笑道: 「菊芬,你這人也太有趣了,你所以做這個噩夢,原是為了心中憤恨我的緣故,因此由幻想而凝成了夢境。你問我為什麼要這樣毒辣,但我又何嘗真的把你推到雪地上呢?那你這話不是太顯得孩子氣了嗎?」 菊芬被他這麼地一解釋,也由不得抿嘴嫣然笑起來了,秋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卻撇了撇嘴,沒有作答。一會兒,方才低低地問道: 「表哥,我真感到奇怪,你怎麼知道我是沒有像你猜想的那麼卑鄙了呢?而且你為什麼要深更半夜地從窗口跳進來?那麼你在南京到底幹些什麼事情呢?你不是全應該告訴我嗎?」 何懼笑了一笑,附著她耳朵,低低地說道: 「表妹,我現在是擔任了特務部的工作,所以行動是十分神秘。今天晚上,國華飯店門口遇見的那個乞丐,你大概沒有想到這是……」 菊芬不等他說下去,粉臉就變了顏色,「啊呀」了一聲,扳住他的肩胛,急急地追問道: 「什麼?難道就是你化裝的嗎?」 何懼含笑點了點頭,說道: 「年老的人總有些慈悲的心腸,所以還是五爺交給我一塊白花花的洋鈿。」 菊芬嘆了一口氣,說道: 「並不是我說的馬後炮,在當初我就有這麼一個感覺,這乞丐雖然面目污穢,但那雙眼睛為什麼竟這樣炯炯有神呢?想不到就是你這個不爭氣的人,正大光明的不出來和我相見,偏喜歡扮成一個叫花子,那不是令人感到生氣嗎?」 「表妹,那你又錯理會我的意思了,我所以扮叫花子,並不是為了你,我實在是為了業務上的工作呀!金將軍請這幾位聞人吃飯的陰謀,我是早已明白的了。那時候我也在國華飯店的樓上,親眼瞧見你拯救那個募捐少年的情形,我心裡就有些明白妹妹的一番苦衷,我知道妹妹依然有著過去的智勇,使我深深地懊悔不該寫這一封信給你了。」 菊芬聽何懼這麼說,她烏圓的眸珠轉了一轉,「哦」了一聲,向他又悄悄地問道: 「那麼……這支小小的銀鏢也準是你放的了?」 「表妹,你別……」 何懼被她一言道破,急得伸手立刻捫住了她的嘴,臉有些發紅。 「表哥,我真想不到五年沒見,你就進步得這麼不平凡了……可是你的膽子也太大……這……不是太以危險了嗎?」 菊芬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對的,想不到這件驚人的工作竟是表哥做的,她在無限敬佩之餘,真感到無限的喜悅,她情不自禁地把身子倒入何懼的懷中去了。何懼摟抱著她軟綿綿的嬌軀,心裡有些蕩漾,笑道: 「這些小事情算得了什麼?我在北京城裡的時候,遭到危險的事情可真多著哩!大概是我的陽壽未終,命不該絕,所以到處絕處逢生,死裡逃生,想起來也覺心驚膽寒哩!」 「表哥,你太勇敢了,我實在感到你的不平凡,但是你也應該相信我,我也絕不會使表哥有所失望的地方。就說那個募捐少年吧,我見了他那種威武不屈的精神,我知道他也是個有抱負有勇氣的人,我如何能忍心一個有作為有希望的青年在金志光殘暴勢力下做無謂的犧牲?所以我不顧一切厲害地要救援他。表哥,你如何明白我的打他是為了救他的緣故?那你真可說是我的心兒一樣的了。」 菊芬縴手環住了何懼的脖子,微仰了粉臉,掀著酒窩兒,含了嫵媚的嬌笑,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俊美的臉龐,她的芳心裡是真有說不出的得意。 「雖然我是這麼地猜測,不過我也不能完全這麼地肯定。所以我就在你的屋外徘徊了一陣子,本意是探聽探聽你的動靜,誰知你果然開了窗戶出來對月長嘆。因為是夜靜的緣故,所以你的自嘆,我都一句一句地聽在耳里,到此我方才明白是冤枉了你,委屈了你。本當立刻上來和你相見,但是我衣衫襤褸,也許你會把我當作偷兒的。因此我又匆匆地去換了衣服,正跳上洋台的時候,不料你在拉攏紗幔,去熄電燈了,所以我就放大了膽子叫你了。」 何懼聽她這樣說,心頭也激起了無限的敬意,遂又向她輕輕地告訴。 「表哥,你對於你的工作上,似乎應有這種偵探的手段。不過你在我的面前,你就不應該這樣地對付我呀,那麼你現在總可以相信我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子了!」 菊芬這回又坐正了身子,秋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在她這幾句話中至少是含有些怨恨的意思。 「表妹,我現在相信你了。你是個英雄,你是個時代的女性。」 何懼望著她微微地笑。 「雖然並沒有像你現在所說那麼好,但也並不像你信中所說那麼卑劣。」 菊芬說了這兩句話,身子已經站起來了。 「表妹,你拿什麼?」 何懼拉住了她的手,悄聲兒地問著她。 「話說得這許多,你不想喝一杯茶嗎?」 菊芬回眸瞅了他一眼,含笑著回答。 「你別忙,時候不十分早了,我坐一會兒就走的。表妹,你有沒有什麼餅乾?最好拿些出來給我吃幾片。」 何懼搖了搖頭,他見時鐘已四時相近了,遂低低地說。忽然他肚子裡一陣怪響,遂含笑向她又討取餅乾吃。菊芬抿嘴一笑,點了點頭,她在五斗櫥內取出一聽牛奶,用熱水沖了一杯,然後在罐子裡裝出一盤子香蕉夾心餅乾,親自拿到他的手裡,瞟他一眼,笑道: 「本來叫小香起來燒些熱的點心給你吃,可是又得花費許多的時間,所以還是現成的吃些吧。」 「表妹,你還這麼說,我老實不客氣地向你討取了,已經是很不好意思了呢!」 何懼接過她的牛奶杯子,微笑著回答。不料菊芬聽他這麼說,反而愀然不悅地逗給他一個嬌嗔,嘆道: 「表哥,你說這話叫我聽了難受,從這一點子瞧,可見你對我還是存了生分的心理。不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何用再說什麼不好意思的話呢?那不是叫我聽了……」 說到這裡,卻又欲盈盈淚下的神氣,她的身子便又背過去了。何懼聽了這話,自不免感到心頭難過,遂站起身子,放了牛奶杯子,走到菊芬的背後,把她肩又扳了回來。誰知她的粉頰上,又真的展現一顆亮晶晶的眼淚了,這就感動地道: 「表妹,我原說錯了話,你就原諒了我吧!」 菊芬被他這麼地一說,因此把眼淚愈加撲簌簌地滾下來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卻是默不作答。何懼伸手去抬她的下巴,說道: 「妹妹,你難道真的恨我嗎?」 「我恨你幹嗎?快去喝牛奶吧!餓壞了肚子可又叫我……」 菊芬縴手來回揉擦了一下眼皮,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但說到末了,她又不好意思起來,紅暈了嬌靨,卻又抿嘴笑了。何懼於是回身又去握了杯子,望了菊芬一眼,說道: 「你自己不沖一杯喝嗎?」 菊芬搖頭道: 「我沒有餓,你自管地喝吧。表哥,那麼你現在耽擱哪兒?假使我要來瞧望你,不知你能告訴我一個地址嗎?」 「我的住址是沒有一定的地方,所以表妹可以不必來瞧我,我有便的時候總能夠常常來瞧你的。」 何懼聽她這樣問,遂搖了搖頭,低低地安慰著她。菊芬知道他是因為業務上的關係,遂也不去追問他,點頭說道: 「那麼我總希望你能天天來一次,使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強健的,那我是多麼快慰啊!」 「好的,我在可能範圍之下,一定可以天天來瞧望你一次。」 說到這裡,他已喝完了牛奶。菊芬親自在麵湯台旁擰了一把面巾,交到他的手裡。何懼擦過了臉,放在桌上,說道: 「表妹,那麼我走了,你也可以早些安息了。」 「表哥,你此刻到什麼地方去呀?」 菊芬聽他要走了,心裡有些依戀不舍,遂伸手拉住了他,望著他臉兒很急促地問。 「我此刻也回去睡了,因為明天尚有許多的公務要干呢。」 何懼拉了她的縴手,身子已向窗門旁走。菊芬道: 「既然你是去睡的,那麼你就睡在我這兒吧。這麼夜深了,路上怕很不方便的。」 「不要緊,我是什麼都不怕的。睡在這兒,恐怕反有許多的不便,所以還是回去睡的好。」 何懼握了握她手,向她微笑著回答。 「那麼你明天來不來?」 菊芬微仰了脖子,手兒搭在他的肩胛上,顯出了無限溫情蜜意的神氣。 「說不定我會來的。」 何懼點了點頭,輕輕地說。兩人默默地凝了一會兒,在何懼的心中,雖然很有和她接個吻的意思,但是這回因室中亮了電燈,所以他感到難為情,竟鼓不起這個勇氣。良久,方說聲「妹妹再見」,他的身子已走入洋台里去了。 「表哥,你為什麼不打從樓下大門外走呢?這樣不是很危險嗎?」 菊芬從後面跟著走到洋台上來,誰知卻早已不見了何懼的人影子了。菊芬暗自「咦」了一聲,不料卻聽下面街道上有人向自己說道: 「菊芬,外面風大,你進去吧!」 菊芬低頭望去,只見何懼已站在下面的人行道上了,一時暗暗驚懼:想不到表哥有這麼樣的好本領了。於是伸手招了一招,還去按了她一下小嘴兒,她扶著洋台的石欄杆,直瞧不見了表哥的身影,方才含笑步進室中去了。 何懼在人行道上踏著已斜西的月色,匆匆地向機關里走,不料這時忽然迎面走來一隊巡邏隊。為首的一個隊長,他見何懼如此深夜還在路上行走,頗覺形跡可疑,遂拔出手槍,向何懼一揚,走上前來,喝聲停步,便欲搜查。何懼因為袋中有著手槍,所以心裡不免暗吃了一驚,不過事到萬急,最要緊的是態度鎮靜,所以他很從容地走上兩步,把兩手高高地舉起,這當然是給他搜抄的意思。不料當那隊長伸手摸到他西服袋內去的時候,何懼冷不防地飛起了一腿,這就把那隊長手中握著的手槍已踢落到地下去了。說時遲,那時快,何懼一面拔出手槍,一面把身子已奔入一個小街道,在牆角里先砰砰地放過來兩槍。那隊長在一度驚愕之後,立刻又去拾地上的槍。這時,八名衛警也向前砰砰地放槍,隊長把槍一揚,遂一齊追趕上去。何懼因眾寡不敵,一面向後奔逃,一面連連還擊。待奔完了這條小街,見前面有個住宅,圍了一埭矮矮的圍牆,名曰「蘭心別墅」,何懼情急,沒了法子,只好縱身跳上牆頭,逃進院子裡去了。 何懼跳進圍牆,那隊長已領了八名衛警追到了。大家向前追了一陣子,卻不見了何懼的人影子,隊長知事有蹊蹺,遂停止了腳步,向眾人說道: 「這賊子哪裡有逃得這麼快,莫非他已逃進蘭心別墅里去了嗎?」 「也許是的,我們且敲門進去搜抄搜抄再作道理。」 一個衛警附和著說。隊長聽了,點了點頭,遂命四名衛警守在蘭心別墅的四周,他自己領帶了四名衛警,走到大門口,大家舉起槍柄,就在鐵門上砰砰碰碰地亂撞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