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秋 · 第一回 情急智生掌頰拯義士

馮玉奇 《白門秋》
被炮火曾經一度襲擊過後的石頭城,此刻又繁榮地熱鬧起來。沿著那秦淮河兩岸,已沒有過去那樣一片焦土滿目荒涼的悲慘的景象了。那巍峨的高樓、富麗的大廈,密密地在泥土地上建築起來。燈紅酒綠,火樹銀花,顯現著歌舞昇平的氣象。每當華燈初上的時候,那一片管弦嘔啞之聲,充滿在這大都會的空氣中流動,十足地表示國富民強,其樂融融,大家都在過著天上人間的幸福的生活。 金光大戲院是石頭城裡規模最大的一個劇院,房屋建築得仿佛有些宮殿式的,金碧輝煌,氣象是非常巍峨。據說這是當地金志光將軍特地把一筆製造國防軍械的費用節省下來而建築成這個壯麗的劇院。他的目的是要博得一個唱戲姑娘的歡喜,因為將軍為她花費這樣巨款,給她作為演戲的場所,那麼美人的芳心不是可以赤裸裸地呈現到將軍的手中來了嗎? 只要袋裡有錢,享樂是人人都會的。所以金光大戲院自從開幕以來,票價無論怎麼樣昂貴,客滿的牌子還是常常發現在大門口的。這原因一半固然是為了大家都想見識一下這個戲院的內容究屬如何富麗,而大半還是為了「美人蕉」這個唱戲姑娘的吸引觀眾的魔力太偉大了。當然,在這樣紙醉金迷的情況下,產生了這麼一個色藝雙絕的姑娘,是成為大眾心目中的戀人。金志光將軍固然拜倒在她的旗袍角下,就是那些胖豬似的大腹賈、年輕的學府子弟,也無不想在這位姑娘面前獻些殷勤。 夜是靜悄悄地占據了整個的宇宙,從遠處望著黑暗裡那三個「美人蕉」的大霓虹燈光的字樣,是更呈現得燦爛明亮的。門口的車馬是絡繹不絕,粉白黛綠的太太小姐,西服革履的老爺少爺,臂攙臂,手挽手,進進出出地忙個不了。那時戲院裡的鑼鼓之聲,已是震耳欲聾。後台化妝室中的那些角兒,畫眉的畫眉,點唇的點唇,也是同樣地顯得忙碌。 周五爺是個近六十歲年紀的人了,他的頭髮是完全禿頂的了。雖然過去他是被無數無數的人們所熱烈地愛上過的,然而現在到底是沒落在黑暗的一角里了。他在鑼鼓的喧鬧聲中,彎了背脊,顫巍巍地踏進了化妝室。手裡拿了一隻精巧的小盒,用著他微弱而蒼老的目光,向許多角兒的身上掠了那麼一瞥。最後他步到鏡台前坐著的那個姑娘身旁,用了極低沉的口吻,叫道: 「菊芬,金將軍著白副官又送禮物來了。」 「是什麼禮物?」 菊芬正在撮起了小嘴兒,拿著鮮紅的唇膏塗抹上去,從鏡內望到身後的五爺,她便迴轉臉兒來,顰蹙了翠眉,凝眸向他望了一眼。 周五爺被菊芬這樣一問,遂把顫抖的手揭開了盒蓋子,菊芬的眼睛突然受到一陣強光的威逼,使她不禁閉了一閉眼皮兒。只聽五爺說道: 「是一隻很大的鑽戒。」 菊芬伸手接過,在那燈光反映之下,只見鑽戒的光芒四射,閃爍不止,耀人眼目,果然十分珍貴。但她沉吟了一會兒,卻又交還到五爺的手裡去,說道: 「爹,你跟他去說,際此天災人禍繼續不斷的時候,菊芬是不需要戴那些裝飾品的。謝謝金將軍,請他仍舊拿回去吧!」 說畢,身子又別了轉去,撇了撇嘴,冷笑了一聲,把她手中的唇膏對鏡依然塗搽到她的小嘴兒上去。 周五爺見這孩子那種古怪的脾氣,不免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愕住了一會子,低頭望著那隻挺大的鑽戒,忽然一撩眼皮,抬頭又向鏡中的菊芬微笑著道: 「菊芬,你別那麼傻,金將軍既然送給你這麼名貴的禮物,你怎麼倒不願意收?我想這種人的金錢就是只愛在女人身上花,你不收也是白白地……」 菊芬聽了他這幾句話,心裡老大不高興,這就不待他說下去,把身子驟然又回過來,她繃住了面龐,含了微怒的意思,說道: 「爹,你這話太沒有意思。他把我們女人家當作玩具一樣看待,難道說咱們也承認自己是個被人戲弄的玩物嗎?哼!你不要囉唆了,我就是得了那一枚鑽戒,於爹有什麼好處?」 周五爺對於菊芬這回猛可轉身的姿勢是感到冷不防的,一時不免吃了一驚,身子向後倒退了兩步。他那兩條稀疏的眉毛也緊緊地皺起來,低聲地嘆息道: 「孩子,你別太任性幹事了,咱可是為的你好。這麼一個猛虎似的大將軍,憑你有幾條性命敢和他強拼?這個年頭兒,在這個環境之下,還不如敷衍他們得了吧!」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眼睛望到菊芬的嬌靨,怒容已消失了一些,於是他又嘆了一聲,接下去道: 「爹的年紀是老了,什麼事情都不中用,雖然你不是我親生的女兒,但是我也撫養了你十多年,爹怎麼會不希望你能夠得到一些光明的前途?咱也明白金將軍的人格是怎麼樣卑劣,不過,孩子你應該知道,得忍耐的地方是要忍耐的。」 五爺這幾句話的聲音是帶有些顫抖的成分。菊芬滿面的怒意已被五爺這幾句話輕輕地撥走了,她那水盈盈的明眸凝望著五爺瘦黃而蒼白的臉,她在回憶著生命過程中辛酸的一切。悲哀已占有了她整個的心靈,使她眼眶子裡已含滿了晶瑩瑩的淚水。但她還是竭力熬住悲哀的擴展,鎮靜了態度,點著頭兒說道: 「爹,我知道你老人家是為的我好,雖然他是有勢力的人,但總也不能強迫人家接收禮物的。並不是咱不肯聽從爹的話,因為這個年頭兒咱實在不忍心收受那種沒有用的東西。你就給咱拿去還給了他,你說咱心領謝謝是了。」 菊芬說著,她又別轉身子去,表示不再理睬的意思。周五爺知道菊芬的脾氣,他明白不能移動她的主意,微嘆了一聲,移動著自己沉重的步伐,緩緩地走出化妝室的門檻。 白得標副官的為人,險惡之中帶著狠毒,他是金志光將軍的爪牙,也是助紂為虐的壞蛋。會客室的地板上,踱著一個身穿軍服、年約三十左右的男子,他的眼睛是三角形的,鼻子挺尖,一望而知是個陰險的人。 「五爺,你瞧我這個人糊塗不糊塗?連最要緊的一件事情都忘記啦!這兒將軍還有一封信給姚小姐,勞你的駕,再給咱拿進去吧!」 白得標見五爺很頹喪似的進來,便停止了踱步,迎上前去,滿臉含笑地說著。 「白副官,你太客氣,咱準定給你送去。只不過咱的姑娘說,她屢次花費金將軍的錢,心裡很不好意思。所以……所以……這個禮物她不敢受用,請你老人家帶回去轉向金將軍說,咱們姑娘心領謝謝吧!」 五爺竭力鎮靜了臉部自然的表情,勉強含了一絲笑意,把那隻精巧的盒兒送還過去。 白得標聽他這樣說,便先來了一陣哈哈的笑聲,說道: 「五爺,你的姑娘真是一個大傻瓜。咱們將軍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只要他心裡愛上了誰,漫說幾枚鑽戒算不了什麼,就是你要他的頭,他恐怕也會割下來送給你的。倒是你不接受他,他老就要不高興,說你瞧不起他,那時候他要惱怒起來,哼,哼!這就不得了,恐怕連你老人家的腦袋都要搬了家。五爺,這個話咱可不是跟你說著玩的,所以你還是快去勸你姑娘收下了是正經。」 白得標說話的神情是刻刻在轉變著,他一會兒笑,一會兒惱,說到最後,才把臉色和平了許多,表示自己完全是一片好心。周五爺臉部的表情是隨了白得標的話在轉變著顏色,他那顆衰弱而膽小的心是顯得極度緊張。在這個威脅的情勢下,他當然不得不彎了腰,連說「是是」,接過了他從袋內摸出來的信件,臉上含了驚慌的笑容,說道: 「白副官,那麼請你再稍待片刻,咱立刻就跟姑娘說去。」 白得標點了點頭,周五爺的身子便在會客室的門口消失了。 「菊芬,唉!咱早就猜想到的,你不收受,他肯依嗎?並且,並且……他還有一封信寫給你哩!」 周五爺第二次和菊芬見面的時候,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臉部是浮現了憂鬱的神色。菊芬已是扮好了頭臉,她把那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恨恨地把腳一頓,接過了那封信箋,展開來瞧道: 茲著白副官奉上鑽戒一枚,希請哂納。今晚十二時半,在國華飯店請客,散戲後即請大駕貴臨,不得有誤。現約友朋多人,在本院包廂內捧你,咱們在舞台上再行相見吧! 此請 姚菊芬台安! 金志光手啟 即日 菊芬瞧畢這張字條兒,覺得「不得有誤」之句未免帶有些命令式,一時非常憤怒,冷笑了一聲,把那箋紙早向地上擲去了。周五爺還不知道裡面寫的是些什麼話,見菊芬惱恨的舉動,心裡急得什麼似的,慌忙俯身去把信箋拾來,瞧了一遍之後,方才恍然大悟,遂忙用了央求的口吻說道: 「菊芬,我勸你還是去一次吧!」 「哼!其實我又並不是怕他,因為我不願意跟他們這一班狗蛋廝混在一塊兒。也好,我就去一次有什麼關係?」 菊芬鼓著紅紅的臉腮子,恨恨地說。周五爺這才落下了一塊大石,覺得身子輕鬆了許多,微笑著道: 「隨機應變,那才是個聰敏的人。菊芬,總有那麼一天讓咱們脫離了白門,才會見到光明哩!」 說著,又把手中拿著的鑽戒盒兒送了過去。 「不,爹,你給我藏著吧!」 菊芬搖了搖頭,正在說的時候,外面有人喊蘇三上場,於是菊芬披上了戲裝,五爺給她上了魚枷,她便輕移著步子到後台去了。 這是一出《三堂會審》的戲,當玉堂春出場的時候,整個院子裡的觀眾,大家都靜寂得鴉雀無聲,幾千道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繡花的門帘上。因為是靜寂的緣故,所以菊芬在後台門帘那一聲「苦啊!」的叫頭,更覺得清脆動聽,淒婉欲絕。不見其人,先聞其聲,大家已不禁為之動容。菊芬在門帘一掀步出後台的當兒,耳中就聽得一陣喝彩的聲音,猶若雷響。菊芬偶一抬頭,瞥見那樓上包廂內果然坐有十多個身穿軍服和便服的男子,其中一個正是金志光,他今天沒有穿軍裝,著了一件藍緞的袍子,外罩一件黑緞的馬褂。一個四方皮膚甚為粗糙的臉,兩條濃眉,一雙環眼,人中上留了一小撮的短須,嘴裡銜了一段雪茄菸。他此刻的兩眼受了強有力的吸引,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菊芬的臉上,所以菊芬抬頭向他望的時候,四道目光就接了一個正著。金志光見菊芬居然秋波脈脈送情,一時真樂得滿心甜蜜,向她笑了一笑,但菊芬卻垂下了粉頰,慢步地跪到都察院的門口去了。 《三堂會審》原是全部《玉堂春》中最精彩的一段,其中唱詞有導板、原板、快板、二六等調門。扮演玉堂春的人當然是頗為吃力。以菊芬的嗓子及身段和表情演出,真是入木三分,形容畢肖。審到關帝廟與公子相會之時,其嬌羞之態令人為之神往。審到洪洞縣坐監無人探望之時,其哀怨之聲,又令人為之悽然。迨後王公子吩咐她「出院去吧」,在菊芬口中念出「悲悲切切出察院」之句,觸鼻辛酸,幾乎引人淚下。一時彩聲四起,掌聲更加在空氣中流動了。 散戲後的化妝室中,嘈雜的聲音又熱鬧起來。許多角兒在卸妝的時候不免高談闊論,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堆。菊芬因為不情願赴這個約會,所以戲妝也不卸,坐在椅上,兀是呆然地出神。扮演王公子的是個反串小生李雅君,她本來也是唱青衣的。這時她已穿了一件墨綠綢的夾旗袍,笑盈盈地走過來。耳朵上那串亮晶晶鑽石的環子在燈光下蕩來蕩去,怪耀人眼目的。她把手搭在菊芬的肩胛上,望著她發怔的意態,柔聲兒地笑道: 「咱親愛的玉堂春呀!你想什麼心事啦?咱王公子可不是負心的郎,你快跟咱回去享受畫眉之樂吧!」 她一面說,一面已是抿著嘴兒哧哧地笑起來。菊芬見她討自己的便宜,遂抬頭啐了她一口,笑嗔道: 「虧你說得出,羞也不羞?」 說時,秋波白了她一眼,把手兒揚了一揚,做個要打她的姿勢。 「那有什麼害羞?咱們倆不是一對夫婦嗎?剛才你自己還怨恨咱薄倖呢!」 李雅君卻並不逃開,反走了上去,把她的手握住了。說了這幾句話後,忍不住又哧哧地笑彎了腰。 菊芬見她花朵兒似的臉和那柳條兒那麼的腰,覺得真也怪惹人愛憐的,遂把她身子直拉到自己的身懷來,望著她花枝亂抖般的意態,微笑道: 「你真也高興,做人家的丈夫到底有什麼好處呢?」 「不高興又怎麼辦?常言說得好,積勞所以致疾,久郁因以喪生。誰像你成天地愁眉不展,好像家裡柴米沒有了的模樣,那又有何苦呢?」 雅君見她翠眉含顰,那種西施捧心的意態,會令人感到楚楚可憐,遂在她的身旁坐下了,低低地充滿了熱情的情緒,向她勸慰著。 「雅君,你真不知道咱心中的苦楚,像這個時代中,咱們身為唱戲姑娘的是最不幸的了。被人家捧,被人家罵。禍國害民,真是最卑劣的東西。其實咱們又何嘗要人家捧?只要讓咱們有了一日三餐安定的生活,也就是了。所以咱很想脫離舞台生活,至少去幹些有意義的事情。但是可恨這斷命的金志光,他強迫我訂了三年合同。唉!那不是叫人有翅難展嗎?」 菊芬聽她這樣說,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回眸望著雅君的粉臉,十分哀怨地說出了這一篇話。她感到四周環境的黑暗,只覺前途茫茫,忍不住要淌下淚水來。 「你放心,照咱的眼光看來,他橫行的世界也絕沒有怎樣悠久。咱們不能性急,在這惡勢力的環境下,我們唯一應付的辦法是只有忍耐。忍耐著光明的來臨,那就是咱們出頭的日子。」 雅君緊緊握住她的縴手,對於菊芬這幾句話是激動了同情的悲哀。但是她不願引起菊芬心頭的傷悲,所以用了堅定真摯的話,鼓勵她的頹喪的精神,使她從悲觀中感到興奮起來。 「雅君,你這話對極,咱有你那麼一個好朋友,我的心裡就會寬慰了許多。是的,咱們唯一應付的辦法是只有忍耐。只要咱們不自甘屈服在這黑暗勢力下,咱相信光明一定會降臨在咱們的頭上。」 雅君這一番安慰的話聽到菊芬的耳中,使她那顆脆弱的心靈會驀地感到振奮了一些。握著雅君的手,親熱地搖撼了一陣,掀著她笑靨上的酒窩兒,連連地點了點頭,表示非常感激。 「時候不早了,痴妮子,還不趕緊地換了衣服幹什麼?難道你打算在這兒睡一夜不成?」 雅君聽她也這樣肯定地說,心裡當然非常歡喜,撫摩著她白胖的縴手,微微地笑了一會兒。忽然想著她戲裝也不脫,只是呆坐,一時奇怪,遂把秋波逗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笑盈盈地發問。菊芬聽了,輕聲嘆了一口氣,正欲向她告訴,突見周五爺很快地步進來。 「菊芬,你怎麼還沒有卸妝嗎?金將軍已差白副官來接姑娘哩!」 雅君聽了五爺的話,更有些弄不明白,再瞧菊芬的粉臉,似乎很顯討厭的樣子,凝眸含顰地好像在想什麼心事。這就覺得其事必有蹊蹺,遂放低了聲音,向菊芬問道: 「金將軍接你到哪兒去?今天晚上他不是也在包廂里瞧戲嗎?」 「真是個討厭鬼,他在國華飯店請客,干我底事?總要來纏繞我的。你想,那不是叫人恨嗎?」 菊芬聽問,把眉尖很緊地蹙起來,鼓著紅紅的小腮子,顯出十二分的不高興。 「這樣夜深了還請什麼客?嗯!咱想……他……一定有什麼事情吧!」 雅君聽了,做個沉思的模樣,悄聲兒地猜測著。菊芬被她這麼一說,膽子倒小起來,拉了雅君的手,急急地問道: 「雅君姊,你猜他是什麼用意?咱想,你和咱做一個伴兒,大家一塊兒去好嗎?」 「那可不行吧!金將軍請的是你一個兒,他若見了咱,心中不是很惱恨嗎?所以你還是自個兒去吧!照咱的猜想,他倒不是在你身上有什麼用意,因為今晚在包廂里不是坐著很多很多的社會聞人嗎?哎!他的用意還在他們的身上呢,你放心去好了。」 雅君聽她這樣說,顯然她是感到有些害怕,遂又含了微微的笑容,向她低聲兒解釋著。 「你怕金將軍惱恨嗎?那倒沒有關係,反正他是請客呀!咱多請了一個人,要如他生氣的話,咱們立刻就走,看他怎麼樣!好姊姊,你就伴咱走這麼一遭兒吧!」 菊芬聽她不肯答應,遂把嬌軀倒向雅君的懷裡去,掀著傾人的笑窩兒,話聲帶有些央求的口吻。 「李小姐,好吧!菊芬這孩子是很膽怯的,你就答應她走一遭吧!」 周五爺站在旁邊,見菊芬這個模樣兒,遂向雅君也含笑懇求著。 「周大叔,你為以菊芬真是個老實的姑娘嗎?她在這班大人們的四周應酬的手腕是挺高明哩!只有在咱的面前,她就會變成了孩子似的盡向咱撒嬌,真是叫人心裡可愛呢!」 雅君聽了五爺的話,一時心裡也有些活動起來,撫著菊芬烏亮的雲發,微微地笑。 「得了吧!誰向你撒嬌?好姊姊,你快給我換了衣服,就一塊兒去吧!」 菊芬聽她這樣說,心裡有些難為情,離開了她的身懷,拉了雅君的手,一同站起身子,秋波水盈盈地卻逗給她一個嫵媚的嬌嗔。 「你瞧,你瞧,這麼一年大如一年了,還叫咱來給你換衣服,那不是盡向咱撒嬌嗎?」 雅君聽了,忍不住撲哧地笑。菊芬也覺得好笑,遂索性偎著她的身子不依起來。周五爺見菊芬這樣淘氣,遂笑道: 「別鬧了,快換了衣服,人家已經等了大半天了。」 一面說著話,一面身子已向會客室里走。心中可暗暗地想:才是個二十歲的姑娘,這也怪不了她盡鬧著孩子氣呀!不知怎的,他有些感觸,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五爺,怎麼啦?姚小姐還沒有換好衣服嗎?」 白得標坐在會客室里的沙發上,靜悄悄地只管吸著菸捲,他見周五爺推進門來,遂皺了兩道濃眉,向他問著。在這兩句話的成分中,顯然含有些等得不耐煩的意思。 「女孩兒家赴宴會上去,少不得要打扮打扮,你老不要性急,請再坐會兒就好了。」 周五爺賠了笑臉回答著,一面走到茶几旁來,伸手在煙罐子裡抽出一支菸捲,遞到他的手裡去,又說道: 「換一支吸,咱們談一會兒。」 說著,也在旁邊沙發上坐下了,劃了火柴,給他燃煙。白得標湊過臉去,說聲勞駕,便吸了一口煙,笑道: 「五爺,你也不知幾時修來的福氣,竟有那麼一個美麗的乾女兒。將來……將來……嘿嘿……你老人家的造化可就不小啦!」 白得標說到這裡,聳著肩膀已忍不住笑起來。 「那當然還得靠你老的福呀!」 周五爺嘴裡雖然笑呵呵地說,但心裡卻在暗暗地罵:你們這班暴虐不仁的狗才,誰稀罕你們來給咱的造化?白得標聽他這樣說,便很得意地把胸部拍了拍,笑道: 「五爺,不是咱夸一句海口,你那乾女兒憑咱從中這麼一幫忙,金將軍準會把她收作太太的。」 周五爺心裡在冷笑:他媽的,誰要你討什麼好?但口裡還是微笑著道: 「那當然是承蒙你老的照顧,不過,金將軍他……不是已經有個太太了嗎?」 「這個……像金將軍那麼有地位、有勢力的偉人,多討了幾位太太,也算不了什麼稀奇。你老不知道,咱們將軍的姨太太真多得算不清,不過這些姨太太都不是國色天香,將軍玩過算了,趕的趕,送的送,到現在還只有一個太太。那位太太姓秋的,年紀也不過二十二歲吧,倒是生得真不錯,和你的乾女兒堪稱為是對姊妹花。可是那位秋太太雖然很美麗,卻沒有媚人的手腕,所以將軍和她感情很不好。照將軍的脾氣說,早已欲把她一槍打死啦,因為她實在美麗得可愛,雖然感情不好,還是把她關在冷房裡,叫她悔過。現在將軍見了你那乾女兒,他倒有收你乾女兒做太太的意思。假使姚小姐會奉承一些的話,哈哈!那麼將軍一定會拜倒在她的旗袍角下。那個時候,你老的造化還能說小嗎?」 白得標聽周五爺只向自己奉承,心裡未免有些得意忘形,遂把金志光生平的行為都直嚷出來了。 「哦,哦!」 周五爺聽了他這一篇話,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憤怒,響了兩聲,他情不自禁地說道: 「想不到金將軍倒是個挺風流的人,他專門在女孩兒家身上用功夫,那麼國家大事他難道就都不管的嗎?」 周五爺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完全是被一種情感激動著。但既說出了口,他才感到自己的大膽,身子抖了抖,不免打了一個寒噤。但白得標卻並不注意到他末了那一句話,噴了一口雪茄菸,反而哈哈地大笑起來,說道: 「五爺,你說金將軍倒是個挺風流的人,這句話就一些也不錯。咱倒又想起一件金將軍的風流事來了,記得那一年跟隨將軍赴前線去作戰,吃了一次敗仗,逃到一個小村子裡。將軍心中煩惱得了不得,齊巧部下捉到了一批間諜的嫌疑犯。其中有個女孩子,村姑裝束,非常可愛。將軍這就看中意了,把那女孩子關到屋子裡去。晚上咱因內急起來,在院子裡見到將軍房內還亮了燈火,咱不知將軍在做什麼,就湊在窗縫中那麼一瞧。嘿嘿!真有趣味兒,人家姑娘不答應,將軍卻把她的兩腳兩手在床柱上綁起來,因此那姑娘的身子仿佛成個大字形,就那麼仰天地躺在床上,一動也動不得的了……」 「好啦,好啦!你老哥快別再說下去了,咱已經知道了以下這一回事,你們的將軍實在可說是風流極了……」 周五爺聽到這裡,覺得有些聽不下去,他搖了搖手,臉兒呈現了灰白的顏色,身子有些顫抖,但他嘴角旁還是顯露一絲不自然的強笑。 「對於這一件事咱以為還不能說風流,後來他轉敗為勝的時候,心裡一高興,他幹的……才可以說是真正的風流呢!」 白得標卻是愈說愈起勁,依然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周五爺見他嘴角旁唾沫橫飛,說得津津有味,感到有些憎恨,微蹙了兩道稀疏的眉毛,忙著打岔說道: 「咱想如今這麼一個競爭軍備的世界,像你們將軍也可說是個咱們國家的偉人,不是應該努力一些國事來增強咱們國際上的地位嗎?你瞧那些老百姓,今年遭旱荒,明年遭兵荒,真痛苦得像在活地獄裡受苦,你們將軍難道都不放在心上的嗎……」 五爺說到這裡,他又感到害怕起來了,慌忙補充著笑道: 「白副官,你別計氣,假使咱說錯了話,你老只當咱是放屁好了。」 白得標聽了他這一篇話之後,方才把他一肚皮的興趣淡了下來。兩頰有些發紅,雖然有些惱恨他的說話造次,但他還是竭力鎮靜了態度,嘆息著說道: 「五爺,你這話雖然也問得有理,但你可不知道咱們做軍人的苦楚。常言道:國富民強,先要國富而後方能民強。如今咱們的國家就是太窮一些,假使捐稅加重吧,又說壓榨著老百姓,但不加捐吧,怎能維持得下去?咱們部下千千萬萬的兄弟,既不能束緊了褲帶打仗,也不能光著兩拳跟炮火拚命。在這樣困難的環境之下,咱們將軍若不找尋一些快樂,他媽的,準會急得上吊的。所以咱們將軍是苦中作樂,沉著應付那困難的環境,只要渡過了目前的難關,咱們國家的前途是會歌舞昇平哩!」 周五爺聽了他這一篇鬼話,心裡當然有一個強烈的反感。媽的,鬧什麼窮?建築金光大戲院的錢打哪兒來的?咱們國家要強起來的話,除非你們這班狗蛋一個個地滾了,讓別的軍隊打到這兒來的時候,那麼咱們國家才會見到光明哩!心裡雖然是這麼地罵著,但究竟是沒有罵出嘴外來。就在這個當兒,一陣咭咯的革履聲響到了耳中,這就見姚菊芬和李雅君攜著手兒姍姍地進來。菊芬身穿一件緋紅色銀花點兒的絲絨旗袍,在燈光反映之下,一閃一閃的,鮮艷奪目,仿佛一樹燦爛的桃花,腳下踏著那雙四寸高的銀色革履,配著肉色的絲襪,好像是裸著足一樣,亭亭玉立,猶若仙子凌波。白得標不禁暗暗地喝了一聲彩,慌忙站起身子,走上前去,向她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笑著叫道:「姚小姐,你叫人好等,現在可一切都舒齊了嗎?」 菊芬見他涎皮嬉臉的神情,遂平靜了臉色,點了點頭,卻不給予回答。這時,院中侍候的僕婦已把兩人大衣拿上,白得標欲討個好,便搶著把那件棗紅呢的大衣接過,提了衣領,向菊芬微微地笑,意思是要給她穿大衣。不料菊芬卻搖頭說道: 「那件是李小姐的。」 白得標聽了這話,不免窘住了一會兒。因為菊芬和雅君同樣是個唱戲的姑娘,咱既給菊芬穿大衣,當然也得給雅君穿大衣。否則,那似乎太失了雅君的面子,因此他「哦」了一聲,回身把大衣拿到雅君的面前,笑道: 「原來這件大衣是李小姐的。」 「勞駕了你。」 雅君自然不好意思叫他給自己穿大衣,遂含笑點了點頭,伸手把大衣去接了過來。待白得標回身再要去獻殷勤的時候,菊芬的大衣也早已披在身上的了,於是只好把手兒一擺,向菊芬笑道: 「那麼姚小姐請吧!」 隨了這一聲請字,只聽一陣皮鞋腳的聲音,四個人前後地便步出了會客室的門框子。 天空是碧青的,像一塊常青的嗶嘰,但在微微的夜風中,偶然地也飄浮來幾朵灰白色的雲,它凝望著宇宙間的一切,靜悄悄地好像是個詩人正在沉吟它的詩句。月亮姑娘的臉龐晶瑩玉潔,真像青春時期的少女,在喝過一杯葡萄酒之後,容光煥發,而浮現了美麗的色彩。 菊芬攜了雅君的手,步出了金光大戲院的門,迎面吹過來一陣涼意的秋風,不禁身子抖了一抖,感覺到夜是深的了。人行道旁那株街樹的下面,停著一輛簇新的黑牌子汽車。白得標搶在前面拉開了車廂,給兩人跳了上去。然後瞧著周五爺跳上車夫坐的一排,他才關上車廂的門。只聽呼呼的一聲,車輪已在地面上飛滾的了。 在車廂里,白得標樂得有些不知所云。今日居然和二美同車,這不是千載一時的艷遇嗎?但他還感到有些遺憾的,是自己沒有坐在二美的中間。不然,左顧右盼,豈不是要樂死人了嗎?在白得標的意思,是很想對兩人說些討好的話,以博得美人的歡心。但說也奇怪,白得標的喉嚨口仿佛有什麼東西塞住似的,除了斜眼望著兩人賊禿嘻嘻地傻笑外,嘴裡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汽車在國華飯店門口停下的時候,菊芬是第一個先跳下車廂,誰知這時人行道旁就走過來一個乞丐,頭髮又長又髒,好像是一堆被馬踏壞了的亂草,面目黧黑,衣衫襤褸,倒有七分像鬼。他伸出那條枯槁的手臂,向菊芬討錢。因為這是出乎菊芬意料之外的舉動,自不免吃了一驚,向後倒退了一步,定睛細瞧,方知是個乞丐。菊芬的秋波掠到那乞丐的臉部,覺得雖然是滿臉骯髒,齷齪不堪,但兩道目光卻頗為炯炯有神。芳心奇之,正欲扭開皮匣給他錢鈔,誰知後面白得標也跟著跳下,他瞧見了這麼一個髒東西,便勃然大怒,向乞丐瞪了一眼,喝道: 「媽的,你瞎了眼珠,敢在這兒討錢?快滾開,你在尋死嗎?」 那乞丐被白得標一喝,便嚇得倒退了數步,眼瞧著菊芬和雅君姍姍地跟著白得標步進國華飯店的大門去,倒是愕住了一會子。後面周五爺瞧此情景,心裡有些不忍,遂在袋內摸出一元白花花的洋鈿,塞到那乞丐的手裡去,很感慨地說道: 「年紀還輕啦!為什麼弄成那麼狼狽的樣兒,不是太自暴自棄了嗎?」 說著,彎了背脊,咳嗽了一陣,也不待那乞丐道謝,身子也被國華飯店的大門所吞沒了。周五爺跟著菊芬等乘了電梯,由樓下到五樓,步進了一間精美的大餐間。白得標先向金將軍行了一個舉手禮,報告著道: 「姚小姐到!」 隨了這句話,金志光和許多商界巨子、社會聞人,都由沙發上站起身子,表示歡迎的意思。 「姚小姐,咱們等候您好多時候了。」 金志光很得意地把手捻著人中上那一小撮的短須,挨近到菊芬的身旁,兩眼在她粉頰上打滾,微微地笑。 「對不起得很,因為咱拖了咱的姊姊李雅君小姐一塊兒來,大家不是更可以熱鬧一些了嗎?金將軍,你認識這位李小姐嗎?」 菊芬拉了雅君的手,掀著酒窩兒,一撩眼皮,秋波水盈盈地卻逗給了他一個甜蜜的嬌笑。雅君聽說,先向金志光彎了彎腰,笑道: 「金將軍,咱可來得孟浪,請你別見怪。」 「李小姐,你說哪兒話?因為當初咱沒有想到你,所以忘了。現在你來了,那咱怎麼還不歡迎嗎?來得巧極巧極……」 金志光聽她這樣說,便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很高興地說,說到後來,卻是哈哈地笑起來。這時,侍役來把兩人大衣脫去,金志光又向諸位商界巨子把手一擺,介紹著道: 「諸位在舞台上一定是瞧得很熟悉了,不過大家還不曾說過什麼,今天咱來給你們介紹介紹。這位就是紅極一時的美人蕉小姐,可是她的真姓名叫姚菊芬,她的色藝之佳,堪稱前無古人,值得令人佩服。這位是李雅君小姐,也是色藝雙絕,堪稱伶界英雄的。今日名士與美人相聚一室,真可說是風雅之至了。」 金志光這麼滔滔地說了一大套,忍不住又哈哈地大笑起來。接著,指了那個頭頂發光的老者,並那個大腹碩碩的西服客,笑著道: 「這位是商會的會長,高大生先生。這位是銀錢業的領袖李光達先生,說起來和李小姐也許還是一家人哩!」 菊芬、雅君聽了,一面向兩人招呼,一面已是抿著嘴兒笑起來。金志光又把其餘眾人一一地介紹,這位是徐青奇先生,這位是史琪生先生,大家都是公司經理、工廠廠長,有身份的人。菊芬雖然和大家招呼著,但心裡想著雅君的話,覺得今天這個宴會,確實是很有個意思的了。 一張長方形的大餐檯,上面鋪著雪白的檯布,安放著幾隻銀制的花瓶,瓶內插了鮮美的花朵,是怪可愛的。金志光坐在大餐檯的盡頭,左邊第一個坐的是菊芬,右邊第一個坐的是雅君。金志光對面坐的是商會會長高大生,其餘都挨次而坐。雅君的旁邊,齊巧是白胖子李光達,他向雅君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著,他真的想跟雅君認作自己人了。 侍者在放擺刀叉的時候,四周是顯得靜悄悄的,一些聲息也沒有。大家端端整整地坐著,在這位金將軍的面前,是顯得特別嚴肅的樣子。金志光那雙凶銳的目光在眾賓臉上掃射了一下後,當他望到四月里薔薇那麼嬌艷的菊芬的臉龐,他的笑容又在嘴角旁堆上來,微側轉臉去,向菊芬低聲地笑道: 「姚小姐,那隻鑽戒光芒不甚好吧?多謝你瞧得起咱,給咱收下了。」 「金將軍,你太客氣了,我時常受您的恩賜,實在感到很不好意思。你瞧咱這個人可糊塗,還沒有向你道聲謝謝哩!」 菊芬聽他這樣問,烏圓眸珠轉了轉,嬌靨上顯出了嫵媚的笑。金志光被她這麼一說,臉兒倒是飛上了一陣紅,向她悄聲兒道: 「姚小姐,你可不要誤會,咱並不是為了要你謝一聲,所以才問的呢!」 菊芬聽他這樣聲明著,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撲哧一笑,卻沒有給予回答。 金志光見她雖然沒有回答,但菊芬那種可人的意態,實在是很夠人魂銷的。他這時已忘記了自己是個將軍的身份,假使沒有眾人在座的話,他真的會向菊芬求愛的。兩眼是只管在她的臉上打滾,菊芬玫瑰花兒上的笑窩把他迷醉得神魂都飄起來。到此,他真有些情不自禁,竟從台底下伸過手去,把菊芬的縴手緊緊地握住了。因為摸不到自己送她的那一枚戒指,心裡不免感到奇怪,遂悄悄地又問道: 「咦!你怎麼不把那枚鑽戒戴起來?」 這一句話倒是把菊芬問住了,怔了一怔,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她烏圓的眸珠轉起來,這就有了一個主意,笑盈盈地抿嘴道: 「咱捨不得戴。」 就這麼簡單的五個字把金志光說得笑起來,說道: 「傻孩子,那有什麼捨不得?明兒咱再送你幾枚好不好?」 菊芬含了淺淺的媚笑,把頭兒搖了兩搖。忽然金志光手的感覺,菊芬是用兩指在自己手背上輕輕地捻了一把,再瞧她臉部的表情,卻把小嘴兒微努了一下,遂低頭去瞧,原來侍者已在各人面前倒了一杯滿滿的香檳酒了。金志光把她柔若無骨的縴手於是不得不放下了,偷偷地伸到台子的上面,握起了那杯香檳酒,很從容地站起身子,用了極親熱的目光向眾賓臉上掠了一下,展開笑容說道: 「今日承蒙各位兄弟瞧得起,一個一個地前來參加這個宴會,本將軍是非常快樂,並且感到十二分的榮幸。同時還向姚菊芬、李雅君兩位小姐表示感謝,允許給本將軍作為陪客。各位兄弟有這麼兩個千嬌百媚的小姐做陪客,那不是難得的機會嗎?來,來!咱們痛快地喝一個乾杯吧!」 高大生等眾賓聽金將軍這樣說法,一時也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雖然各人心中都懷了鬼胎,但是也只好站起身子,把門前的那杯香檳酒舉起,還這麼提了一提,然後喝到嘴裡去,表示謝謝的意思。菊芬聽志光說她們倆人不過陪客而已,那麼換句話說,今天這個宴會上她們也是主人的一分子,大概金將軍和這班有錢的紳士有什麼交涉要辦理了。心裡這麼地想,俏眼兒就向雅君臉上掠過來,誰知雅君的秋波也在菊芬的臉上動盪。菊芬感到雅君有些先見之明,忍不住微微地都笑起來。兩人在這一笑之中,似乎體會出一些神秘的意味來。 商會會長高大生在受過金志光這一杯香檳酒之後,他的心中是感到極度不安。所以他把空杯子放下的時候,就抓了一下光禿禿的頭頂,笑著說道: 「今天辱承金大將軍的下招,既在金光大戲院欣賞過姚小姐和李小姐的藝術,又參與了這個盛大的宴會,咱們在無限惶恐之餘,又表示萬分感激。現在鄙人代表各位謹向金將軍表示深切的謝意,以答金將軍的一片盛情。」 說罷,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向金志光行了一個鞠躬禮。李光達等於是也跟著站起,向金志光深深地一個鞠躬。金志光自然得意非常,把手拈著人中上的小鬍鬚,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金志光這種劈毛竹似的笑聲聽到眾賓的耳鼓,不知怎麼的都會感到有些心驚膽寒,覺得金將軍今日的舉動至少是含有些作用的。不過到底含有些什麼作用,這當然難以猜測。但想起來總不見得有什麼有利於咱們的事情。眾人在經過這一陣子沉思之後,兩股的感覺並不是軟綿綿的沙發椅了,好像有千萬枚的針兒鑽出來,刺得有些坐不下去,雖然口裡喝的是美酒,吃的是佳肴,但也感到有些食而不知其味的了。 高朋滿座,觥籌交錯,正在燈紅酒綠之間,突然從室外走進一個慘綠的少年來。他身穿一套上青的學生裝,手裡還拿了一本厚厚的簿子。菊芬臉兒是向著外的,所以第一個先瞥見他,那少年的個子很高,臉龐白淨中帶了英武的氣概,明眸中充滿了炯炯發光的精神,一望而知的,是個挺熱血的好男兒。那少年很從容地步到大餐檯的面前,向著眾人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開口朗朗地說道: 「咱們是中華青年團募捐隊里出來的隊員,際此國家多事之秋,不是內戰,便是旱災,頻年來天災人禍,民不聊生,流離失所的,真不知多少!況且現在天氣漸寒,大雪將降,咱們睹此遍地哀鴻,嗷嗷待哺,能漠然無動於衷嗎?所以咱們身為國民之一,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大家都應該負起這個救濟的責任。鄙人為良心所激,乃忝居出力的一分子。今瞧在座諸公,都是社會聞人、商界巨子,而且熱心過人,愛憐災民,均有同心。在諸公不過略為布施,而難胞實已受惠匪淺了!」 那少年滔滔不絕,話聲非常洪亮。說到後來,向眾人又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商會會長高大生當初卻不曾注意到這是怎麼一回事,聽到後來,方知有人在募捐。再聽那說話的口音,是非常耳熟,他心裡奇怪,遂把那副架在鼻頂上的老花眼鏡伸手抬上一些,睜了兩隻眼睛,從鏡中用力望了出去。這一望正是應著了不瞧猶可的一句話,原來那募捐的少年不是別人,卻是自己的兒子高思明,一時心中的惱怒真是難以筆述,暗想:深更半夜,這小畜生卻瞞著咱在干那種丟臉的工作,假使在座諸君有誰認識他是咱的小犬,那叫咱豈不是丟了商會會長的臉顏嗎?高大生想到這裡,真所謂敢怒而不敢言,惡狠狠地望著兒子只管發怔。 那時金志光早已不耐煩起來,揚著一臉橫肉的面孔,皺了兩道濃黑的眉毛,向高思明大喝了一聲「渾蛋」,說道: 「你們這一班孩子真是胡鬧,年紀輕輕,不在學校里好好兒地讀書,卻儘管在外面募捐啦、演說啦,鬧得一個不亦樂乎!要知道靠你們這些微弱的力量,能夠救了那天災人禍嗎?真是小孩子一般的見識,現在本將軍勸你快快回去自管用功讀書去,再不要在外面東跑西奔地胡鬧。你若不聽從本將軍的話,那你就是存心擾亂社會,本將軍立刻把你就可以定個亂黨的罪名,知道了沒有?」 金志光向他說到這裡的時候,不免聲色俱厲,顯出令人感到害怕的態度。高思明被金志光這一頓教訓,遂把兩道有神的目光移到他的臉部上來。一眼瞧見了金志光,便微微地一笑,走上了一步,向志光很恭敬地行了一個禮,接著回答道: 「咱道是哪個在宴會?原來是金大將軍,多有冒犯的地方,還請海涵是幸。聽了將軍的教訓,雖然深以為然,不過一個國家的人民,他必定是愛他的同胞,這是天性的流露,絕不能勉強。所以咱不得不向眾位大人們說幾句話……」 高大生見思明在金將軍的面前不但一些也不害怕,而且還要說幾句話,對於這說出來的幾句話,金將軍當然是不愛聽的,假使觸怒了他,果然給思明定了一個亂黨的罪名,這小畜生的性命固然難以保全,就是咱這條活了六十四歲的老命恐怕也要受累在內的了。一時又恨又氣,又急又怕,遂不待思明再說下去,立刻站起身子,向他大喝道: 「你這不知厲害的孩子,快不許給咱胡說下去,金將軍一篇金玉良言,誰知你竟逆耳不聽嗎?翅膀還沒有長成,枉喊救災有什麼用?你快給咱滾,你快給咱滾,滾!」 高大生這樣發狂似的大罵,無非欲保全思明的一條小性命。不過眾人既不知道高大生內心具有這一番苦心,對於他這種憤激的舉動當然感到有些奇怪,尤其在菊芬的心中更引起了極端的反感,覺得那少年是太受一些委屈了,意欲站起來安慰他幾句,囑他快些離開了這個不可理喻的所在,但自己是個女孩兒的身份,而且又在這許多人的面前,覺得究竟太不好意思了。所以明眸脈脈地凝望著他英武的臉,呆呆地出神。 高思明聽那個說話的老者比金將軍更要兇惡了一些,遂回眸望了過去,當他視線接觸到大生臉上的時候,他忍不住啞聲笑起來,說道: 「咱為同胞日夜奔走忙碌,使他們這班無衣無食者稍得一些溫暖和飽腹,間接地也是為社會謀幸福,咱可並不是強盜,也不是偷兒,你們如何可以用這一種態度對付咱?豈不被天下人所笑嗎?」 高大生見他膽敢公然地與老子回嘴,簡直不認得咱是他的老子,心中這一氣憤,真恨不得離開座位奔上來敲他幾下,但又恐思明向自己喊起爸爸來,那可是玩的嗎?所以他怒目切齒地望著思明,猶向他惡狠狠地發恨。不料高思明並不因他父親發怒而停止他內心火樣燃燒水樣沸滾的情緒的奔騰,轉著靈活的眸珠,依然朗朗地說道: 「大凡一個人的構造,都是有血肉有心肝有靈魂的。那麼咱們在未踏進墳墓之前,應該來幹些有血肉有心肝有靈魂的工作。現在在座諸公,身份固高人一等,即名望與地位而說,也是出人頭地。你們都是咱們青年的模範,都是咱們青年的領導者,同時是咱們國家社會的創造者。然而,你們的行為並不像你們的身份一樣崇高,你們的心肝並沒像你們的名望那麼光明和偉大,把準備國防軍械的軍資建築這迷人的金光大戲院,以捧唱戲姑娘的本領為大人物唯一的能事。哈哈!那可笑極了,也可憐極了。但咱們絕不能見了受災的同胞,任他哀鴻遍野,老老少少地相繼餓斃。哼,哼!想不到更有那一班狐群狗黨在跟著做醉生夢死的沉迷,言之令人心痛。你們今日有女人陪伴,美酒大餐吃喝,生活固然快樂,但哪想得到將來末日到臨之時,真是死無葬身之地哩!」 高思明自己也想不到竟有這樣的勇氣和膽量,會不怕受「槍斃」兩字的束縛,而終於把腹中要說的話全都嚷了出來。他漲紅了憤怒的臉,在說完了這句話以後,一骨碌轉身,便向室門口恨聲不絕地走了。金志光被思明這一頓痛罵,氣得臉由紅轉變成了青的顏色,兩隻兇狠的目光幾乎要冒出火星來。他把腳狠命地一頓,大喝一聲:「衛隊何在?」喝聲未完,早見上來兩名如狼如虎的衛兵,把思明的肩胛一把抓了回來,怒斥道: 「好大膽的小子,往哪兒走?」 說著話,思明的身子已被他們簇擁到大餐檯前來。高思明血氣方剛,兼之內心的憤怒猶若江潮似的澎湃,所以雖然被抓住了,卻沒有一些驚懼的樣子,面不改色地怒視在座諸人,仿佛有恨不得生啖其肉之概。但是高大生的心中絕對和思明相反,他額角上的冷汗已像雨點兒似的冒出來,臉色本來是瘦黃的,此刻更像一張紙那麼灰白了。心的跳躍仿佛似小鹿般地亂撞,暗想:該死,該死!這小畜生簡直是在自尋死路,死不足惜,只不過可憐咱年已古稀,僅有這一點兒骨血,若被金將軍判罪殺死,那麼咱們高家豈不是要絕嗣了嗎?而且咱那個老妻勢必也要悲傷而死,那可怎麼辦?天哪!你不是叫我束手無策了嗎?高大生在這個情形之下,既不敢討情,又不忍袖手旁觀,心中的焦急和痛苦真非作者一支禿筆所能形容的了。 金志光見思明已被衛兵捉住,尚顯出犟頭倔腦的神氣,心中更加大怒,把手在桌上一拍,冷笑了一聲,怒斥道: 「小賊,膽敢道吾短處,汝不怕死了嗎?」 「死則死耳!何怕之有?咱今雖死在你這殘暴的勢力下,但你的生命也恐怕不會久長了呢!」 高思明挺起了胸膛,咬牙切齒,恨聲不絕地罵著,還是顯出頭可斷血可流,此志不可辱的氣概。金志光聽了這話,陡然變色,這就動了真怒,猛可地把高腳玻璃杯向地上擲了下去,只聽桌球的一聲,香檳酒潑了一地。他正欲吩咐衛兵們把他帶入司令部去槍斃,就在這個當兒,菊芬想不到竟有這一股子勇氣突然地站起身子,她很快地奔到高思明的面前,倒豎了柳眉,圓睜了杏眼,把高跟鞋在地板上重重地一頓,哼了一聲,就這麼撩起手來,啪的一聲響亮,在思明的頰上竟狠狠地量了一下耳刮子,同時鼓著緋紅的兩腮子,露著雪白的牙齒,兀是嬌聲地斥喝道: 「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你有幾顆腦袋膽敢和金將軍拼?瞧你倒是挺聰敏樣子的人,想不到卻會這樣不識時務,你還不給咱滾出去,你難道在這兒等死不成?」 菊芬罵了這幾句話後,伸上手去揚了揚,啪的一記,竟又是一個耳刮子。高思明的身子本來是被兩個衛兵捉住著,經過了菊芬這兩下耳刮子以後,大家就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因為菊芬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但衛兵和思明所意想不到,就是金志光和在座的諸人也料不到她有這樣的膽量,所以大家瞧著這一幕話劇化的情景,自不免愕住了一會子。高思明到底是個聰敏的人,他聽了菊芬這幾句話,不覺靈機一動,暗自想道:這位姑娘的舉動雖然不知道她是好意提醒,還是惡意行兇,不過她說的話是對的,我難道甘心地被殺嗎?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但咱這個的死,究竟是太無價值的了。高思明在這樣感覺之下,雖然右頰是被菊芬打得熱辣辣地發燒,但是他此刻已管不了許多,捧著臉急急地奔到門外去了。因為金志光愕住著並沒有說話,所以兩個衛兵也沒有追上去。菊芬瞧此情形,心頭是感到一陣說不出的痛快,想不到老奸巨猾的金將軍今日也有被咱欺騙的時候呢!她回過嬌小的身子,向金志光逗了一個嫵媚的嬌笑,柔聲兒地說道: 「金將軍,你別和這種年輕人一般見識,咱們今天這個歡歡喜喜的宴會,若發生了意外的事情,豈不是叫人掃興了嗎?所以就放了他,給他一些教訓也就是了。」 「對啦,對啦!姚小姐這個話真不錯,唉!你真有毅力,你真能幹,你真不愧是個女界中的豪傑!」 高大生見思明在菊芬這麼兩記耳光之下,居然保全了一條性命,一時深深地透了一口氣,暗自叫了一聲「好險」,那額角上的汗點兒便像雨一般地落了下來。今聽菊芬向志光這樣說,他內心是表示無限的感激,豎起了那枚大拇指,對菊芬連聲地稱讚著。金志光聽高大生向菊芬連說了三個「你」字,看他樣子,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的神氣。因為菊芬是自己所心愛的人,現在有人這麼稱讚不絕,心中當然也是非常歡喜,握住了菊芬的縴手,方才似夢初覺地笑了一陣,說道: 「真便宜了這小畜生,不過你這兩下耳刮子量得真乾脆,他媽的,咱聽了也高興!」 菊芬聽了,忍不住酒窩兒一掀,咯咯地笑得花枝亂抖起來,一面在位置上坐下,一面猶故作生氣似的鼓著小嘴兒,說道: 「金將軍,這班年輕的孩子太胡鬧了,簡直是渾蛋。不過若殺了他,說起來他到底是因憐恤災民,被外界不明真相的得知了,就容易引起了誤會,所以稍微給他一些處罰,也好叫他腦袋清楚一些,不知諸位的意思以為對嗎?」 說完了這幾句話,又把笑盈盈的秋波向眾人臉頰上逗了那麼一瞥。高大生和眾人聽了,早又齊聲地稱讚,說「姚小姐見識卓絕,心細如髮,這話對極對極」。菊芬在聽到了這幾句話後,在萬分痛快之餘,真是無限安慰,因此她那芙蓉出水般的嬌靨上,這個傾人的笑窩兒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 精美的西餐一道上來了又是一道,鮮美的香檳一杯喝去了又是一杯。大家見金志光別無他的用意,遂開懷暢談,不覺都有些醉意。正在觥籌交錯、杯盤狼藉之間,金志光忽然站起身子,用他凶銳的目光在眾人微紅的臉上掃射了一下,未說話之前,先來了一聲乾笑,然後方徐徐地說道: 「今天本將軍請諸位兄弟瞧戲吃飯,承蒙諸位不棄賞光,本將軍深感喜悅。現在本將軍有件大事要跟諸位商量,希望諸位兄弟多多出力,慷慨解囊,實乃大幸。」 眾人突然聽到金志光又提出條件來商量了,一時各人的臉上笑容都沒了影子,酒氣也方才醒了大半。暗想:原來這狗蛋今晚宴客果然乃另有作用的,那咱們不是全上了他的當嗎?眾人經此一想,心的跳躍是增加了速度,臉上本來是有了幾分醉意,此刻就漲得更加像血噴豬頭一般地通紅起來。但事到如此,又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大家也只好站起身子,微彎了腰,齊聲地說道: 「金將軍這話太客氣,哪兒談得上『商量』兩字?只要金將軍吩咐一句話,咱們若能夠做得到的,豈敢不盡力的嗎?」 金志光聽眾人這幾句漂亮的話,一臉橫肉掀起,遂呵呵地大笑了一陣,在笑過之後,他的臉色突然又轉變了嚴肅的樣子。兩道發綠的目光銳利得像猛獸正欲找人吞吃的神氣,掠在眾人的面上,使眾人心頭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害怕。只聽他大聲地說道: 「好,眾位兄弟說得又漂亮又豪爽,足見眾位兄弟熱心過人,令本將軍不勝敬佩之至……」 金志光先給他們戴了一頂高帽子,接著又說下去道: 「現在本將軍所需要諸位幫忙的,就是諸位身上現成的東西。你們總也該明白咱們的國家是世界上最窮苦的一個,不過老百姓多數的雖然在度活地獄的生活,但少數的人們還是擁資百萬千萬,住的洋樓,坐的汽車,嬌妻美妾,一切起居較之本將軍也許更要舒服。照理,在國家正需要經濟的時候,這些財產原都要收歸國有,但本將軍也是個慈悲為懷的人,絕不肯使眾位兄弟感到痛苦的。所以,現在只要各位捐助十萬元錢,這兒一共十五位兄弟,都是慷慨之輩,對於十萬區區之數,想必均能樂而輸捐,以充軍實。將來國泰民安,也是諸位得意的時候哩!」 金志光一口氣說到這裡,他回過頭去,又向外面高聲叫道: 「白得標,來吧!把捐款的簿子拿來,請各位兄弟一一填入,明天早晨把款子一齊交到司令部去,這樣你們才不愧是個慷慨的好百姓。假使各位兄弟有一個不願出力的,那麼回頭就請他跟咱到司令部里去玩幾天……」 金志光的臉始終是包含了一股子殺氣。隨了金志光這兩句話,只見白得標帶領十六名衛兵,各執盒子炮,匆匆地進來。在大台子的面前,一字兒地排開。白得標一手拿了捐款簿子,一手拿了筆,滿臉含了陰險的笑。他仿佛胸有成竹的神氣,先步到商會會長高大生的旁邊,把簿子攤在他的面前,筆交到他的手裡,笑道: 「高老先生,你是被人所敬仰的一位長者,你應該給眾人做一個絕好的模範,你不用做客,你也不用裝什麼娘兒態,還是提筆這麼一揮而就,豈不痛快嗎?」 白得標這幾句乾脆的話,未免帶有些慷他人之慨的意味。這時,在座的十五位商界巨子瞧了這個強迫的情景,心驚膽寒,真弄得有些啼笑皆非。大家都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面面相覷,仿佛已經失去了知覺和靈感,都成為一個泥塑木雕的模型了。菊芬到此這才恍然悟到金志光說咱和雅君是陪客的話了,心中暗想:果然不出咱和雅君所料,志光原來真有這番深刻的用意哩!這班老奸巨猾的守財奴,平日一錢如命,在工商業之下,可憐不知有多多少少的勞工受他們的剝削;今日在這綁票式的強暴勢力下,看你們這班詭計多端的市儈還有什麼辦法?這叫作毒吃毒,令人瞧了也有趣。於是菊芬又想起剛才那個募捐少年被高大生侮辱的情形,她心中在無限哀痛之中又感到無限輕快,她覺得這是一個報復,令人興奮的報復。菊芬想到這裡,她瞧著目前這一幕緊張的場面,她並不感到一些害怕,她只覺十二分的快樂和好笑。秋波先向坐在對面的雅君瞟了一眼,聰敏的雅君心中似乎和菊芬有個同樣的感覺,當她們視線接觸在一起的時候,彼此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發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金志光這時的目力完全集中在高大生的身上,他見白得標雖然把筆交到高大生的手裡,但高大生握住了筆桿,並不在簿子上寫下去,兀是在瑟瑟地發抖,仿佛深夜中在路上遇見了盜匪,使他驚怕得呆住了的模樣。高大生當然也在滿腹地思忖,暗想:媽的,十萬元錢談何容易,這個年頭兒,扣薪停職搜刮下來的也沒有十萬元之數目,那不是挖去咱的一顆心一樣痛苦嗎?因此他緊緊地鎖了兩條稀疏而摻和灰色的眉毛,臉兒由血噴豬頭般的通紅而轉變到慘白的神色,兩眼幾乎有些呆滯的神氣。他向眾人望了一眼,似乎欲叫眾人援助一下的意思,不料李光達和徐青奇等也都在扮城隍,真箇是泥塑木雕,可見眾人的心中痛苦也和自己一樣,於是高大生握著的筆桿也就更加地寫不落手了。高大生這種發抖呆住的意態,瞧在金志光的眼裡,當然是非常不快樂,暗想:他媽的,這個老王八,咱若不給他一些顏色瞧,想來這個狗蛋是不肯落筆的。於是他在袋內猛可取出一支輕巧的白朗林來,握在手裡,冷笑了一聲,說道: 「諸位你們要明白,這捐下的錢不是咱金志光私拿的,這完全是國家的急需。誰不答應,就是誰不愛國。不愛國家的人民,要他留著何用?看吧,誰不愛國,誰就死……」 金志光說到「死」字的時候,語氣特別沉重,他把手中的白朗林揚了揚,只聽砰的一聲響亮,這麼一來,把個高大生老頭子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一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生抑是死,竭聲地叫了一聲「啊喲」,身子頓時跌倒下去。合座諸人驟然睹此情景,心裡一陣劇痛,各人的臉都早已呈現著慘白的色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