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周書 · 樂遜傳

令狐德棻 《白話周書》
樂遜字遵賢,河東猗氏人。 早在幼童時,他便具有成人的操守。 二十歲時,任郡主簿。 魏正光年間,聽說學識淵博的儒者徐遵明在趙魏一帶教學,於是前去受教,學習《孝經》、《喪服》、《論語》、《詩》、《書》、《禮》、《易》、《左氏春秋》的要旨。 不久,太行山以東盜賊作亂,學生四散,樂遜在戰亂之中,仍然學習不倦。 永安年間,以平民身份任安西府長流參軍。 大統七年(541),授為子都督。 九年,太尉李弼請樂遜教授他的兒子們。 不久,太祖大選賢良人才,授給守令之職。 相府戶曹柳敏、行台郎中盧光、河東郡丞辛粲相繼舉薦樂遜,稱讚他有治理之才。 李弼請求留下樂遜。 十六年,加授建忠將軍、左中郎將銜,升任輔國將軍、中散大夫、都督,歷任李弼府西閣祭酒、功曹咨議參軍。 魏廢帝二年(553),太祖徵召樂遜教授自己的兒子。 在館六年,同各位儒師分別教授經學專業。 樂遜講解《孝經》、《論語》、《毛詩》和服虔所注的《春秋左氏傳》。 魏恭帝二年(555),被任命為太學助教。 孝閔帝登基,認為樂遜有治理之才,任命他為秋官府上士。 當年,任太學博士,轉任小師氏下大夫。 從譙王宇文儉以下,都入學行弟子之禮。 樂遜以經術教授,訓導很有辦法。 衛公宇文直鎮守蒲州時,任命樂遜為府主簿,加車騎將軍、左光祿大夫銜。 武成元年(559)六月,由於連綿大雨,詔令百官上密封奏章。 樂遜陳述時勢所宜之事十四條,其中有五條切合施政的要領。 其一,重視施政之道。 私下認為,如今在官位者,大多只求自身清正,有所成就,而不去施惠於民,愛護物力。 為什麼呢?近來守令任期短促,每年又督責他們有所成就。 守令認為嚴苛就是賢能,未能十分寬容休養。 這種政令既然施行。 此後的官員依然如此。 對於百姓而言,施政過急則刻薄,施政過緩則廢弛。 因此周朝失於舒緩,秦朝敗在過急而嚴酷。 百姓不是嬰兒,但應當以嬰兒來對待。 應當緩急適中,不使百姓勞頓紛亂。 我們剛剛承襲魏國衰微的政治,人們習慣於不守法紀。 應使先王的典章制度全面推行,百姓都懂得法律。 只要傳布風氣,端正習俗,將百姓納入法度的軌道就行了。 本不是在軍隊之中,為什麼施政過於急迫?至於國家興盛,天下大治,應由德化,漸漸成事,不在倉猝之間。 私下認為,周朝大德,治理興於文王、武王,施政溫和在於成王、康王。 自此以後,不能沒有事端。 從前申侯將要出逃,楚子告誡他「不要往小國去」。 說小國政見狹隘,法律峻刻,將不會容納他。 敬仲進入齊國,讚美道:「倘若獲得寬恕,就是因為寬和的政令。」可是函谷關以東各州,淪陷日久,百姓困苦,理應希望減輕負擔。 倘若不施政寬和,傳聞境外,憑什麼能使那些勞頓的百姓歸附樂土?其二,減少營造。 從前魏國京師洛陽,一時殷富繁盛,權貴之家,各自建造宅第,車服器玩無不崇尚奢華淫靡。 世人競相浮華,人心習於淺薄,終於導致災禍戰亂並起,天下敗亡。 近來朝貢,器物服飾稍見華麗,百工之作,務必極盡奇巧。 微臣實在擔心會因競逐器玩而使興趣轉移,有害政風。 像這類事情,實在應當禁止或減少。 《禮記》說:「不宜作奇巧之物,以免動搖君王之心。」《春秋左氏傳》說:「宮室華麗奢侈,民力就會衰竭。」漢景帝說:「黃金珠玉,餓了不能當飯吃,冷了不能當衣穿。」「精雕細刻,有傷農民的勞作。 織繡華美,有害婦女的工作。」認為這兩件事是造成饑寒的根本原因。 凡國家不是為戰爭、政務所急需而營造的,都是白費功力,有損國家,有害百姓。 不如廣泛勉勵農桑,以衣食為要務,使國家儲備豐盛,易於成就大事。 其三,公開選拔官吏。 選拔、獎賞官員和記錄政績,補選或擬定官爵,必須與眾人共同商議,才可選拔授職,使人們得以盡心,如觀白晝之日。 其才用有升有降,其功勞有大有小,所增加的俸祿品級,無一不應當認真審查。 如州郡官員的舉薦設置,好比凝聚了鄉里百姓的期望,何況天下選曹,不取聲望。 又如各州郡,還可以自己任命官吏。 此外,交付選曹量才授官的,既非機密之事,有什麼值得保密的?人生在世,以功名利祿為重,修養身心操行,求得聲望名氣。 可是遇上機會很難,失去機會又很容易。 選拔、設置官員的時候,理應讓眾人的心中明白,然後上奏。 使他們的功勳勞績被眾人知道,眾人即可衡量功績而心悅誠服。 其四,慎重戰爭征伐。 魏國氣運告終,上天懷戀德政。 高洋僭位,昏迷而未呈敗象,威逼太行山以東,事關重大。 好比棋局相峙,爭行先後。 若一步不當,或許會給對方帶來好處。 我們應當捨棄小利而經營大事。 首先固守領土,不宜在邊境地區貪圖小利,輕舉妄動。 即便打了勝仗也須勞動軍隊,分兵把守,打了敗仗,則我方損失更大。 我國雖強,高洋亦不弱。 《詩經》說:「德政無敵於天下,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只有德政才可以保護百姓,並非仗恃強力。 雙方勢均力敵,則盡力施行德政者勝。 君子之道發展,則小人之道消亡。 所以從前善於作戰的人,先使自己處在不可戰勝的地位,來等待戰勝敵人的時機。 對方施行暴虐乖張的政治,我則施行寬厚仁慈的政治。 對方刻薄,我必廣施恩惠,使德政恩澤廣被四方,人人思慕有道之國。 然後伺機而動,即可成事。 其五,禁止奢侈。 按照禮制,人有貴賤之分,物有等差之別,使用人要有節制,品評物要有限度。 馬皇后身為天下人之母,可是身穿粗絲做成的衣服,為下人作出表率。 季孫曾任三個君主的宰相,而家中之妾不穿絲織之衣,為的是匡正風俗。 近來的富貴之家,心意稍廣,無不出資裝扮婢女奴隸,作為車後的容貌儀表,衣服首飾華美,招搖過市。 竟使行人停步,相與圍觀。 論其效力公家,不如披甲戴盔的將士;可是他們坐享優厚賞賜,自是超過了那些軍人。 縱然不可惜器物的精美及其所耗的費用,難道不覺得有虧於德操嗎?必須在儲備之外另有節餘,不然拿什麼去關心體貼將士?魯莊公說:「衣服食物之類的東西,我不敢偏愛,一定要把它們分給別人。」《詩經》說:「沒有軍服?我與你同穿戰袍。」都是說取自人力。 另外,上書言事的人,也應當有不少,他們的上奏,皇帝應當能看到一些。 沒有聽說皇帝對這些上奏作出評判。 陛下雖然考慮到眾人的議論,想使天下人盡情直言,但是天下人仍然未能盡情。 為什麼?聽取別人意見,貴在顯揚重用。 如果採納了建議而不顯揚,意見正確而不採用,那麼上言者就可能少了。 保定二年(562),由於訓導得法,多次加以賞賜。 升遂伯中大夫,被任命為驃騎將軍、大都督。 四年,升任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 五年,詔令魯公宇文..、畢公宇文賢等,均執弟子之禮,一同受教。 天和元年(566),岐州刺史、陳公宇文純舉薦樂遜為賢良。 五年,樂遜由於年已七十,上表請求退休,特地下詔不予允許。 賞賜粟、帛、錢等物,授官湖州刺史,封爵安邑縣子,食邑四百戶。 當地居民多是蠻族,不曾受過儒家教育。 樂遜勉勵士子,加以考核,數年之間,全州普及教化。 蠻族風俗,兒子長大後多與父母分居。 樂遜常常加以勸告引導,使多數人革除了這種陋習。 在任數年,屢被表彰獎勵。 任期滿後回朝,被任命為皇太子諫議,仍在露門教授皇子,食邑增加一百戶。 宣政元年(578),升任上儀同大將軍。 大象初年,晉爵崇業郡公,食邑增至二千戶,又任露門博士。 二年,升任開府儀同大將軍,出任汾陰郡守。 樂遜以年老有病堅決推辭,詔令允許。 於是改授東揚州刺史,並賞賜可坐乘的小車、衣服、奴婢等。 又在本郡賞賜田地十頃。 習儒之人以此為榮耀。 隋朝開皇三年(583),在家中去世,終年八十二歲。 追贈原任官職,加贈蒲、陝二州刺史。 樂遜為人柔和謹慎,很少交遊。 立身以忠信為根本,不喜誇耀。 每次在眾人之中,不曾比他人先發議論。 學者以此而稱頌他。 著有討論《孝經》、《論語》、《毛詩》、《左氏春秋》的序論十餘篇。 又著有《春秋序義》,貫通賈逵、服虔二人學說,闡發杜預的精奧之處,文辭議論都很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