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中國史 · 第二編 中古史
第十章
秦代之統一與疆土之拓展
秦始皇的治國內,規模是頗為闊大的。可惜他嚴刑峻法,又極其奢侈。他的政治實在是抱有一種偉大的理想的。這亦非他一人所能為,大約是法家所定的政策,而他據以實行的。政策雖好,行之卻似過於急進。法家之學,不知道國家和社會的區別。國家和社會不是一物,所以國家的權力,只該擴張到一定的程度,過此以往,便無功而有罪。法家不知此義,誤以為國家的利益,始終和社會是一致的,就有將國權擴張得過大之弊。秦始皇既並天下之後,還不改變政策,這是秦朝所以滅亡的大原因。這種錯誤,不是秦始皇個人的過失,也不是偶然的事實;而是法家之學必至的結果。
秦始皇的政策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王政盡滅六國,統一全國。他自稱為始皇帝。有人勸他封建子弟,他不聽。而把全國分做三十六郡(秦王政二十六年,自稱始皇帝,後世則稱二世、三世。是年,分全國為三十六郡,郡名詳見《史記·秦始皇本紀》、裴駰《集解》。但近人王國維曾加以考訂,糾正錯誤。始皇后因增置燕齊地六郡為四十二郡,後又取百越增置六郡為四十八郡,蓋皆用六為數。並見王著《觀堂集林·三十六郡考》),每郡各置「守」「尉」「監」三個官。(守,漢時稱為太守;尉,稱為都尉;監,在秦朝是派御史去做的,謂之監御史,漢朝則由丞相派史去做。分全國為十二州,謂之州刺史)又把全國的兵器,都聚到他的都城咸陽(今陝西咸陽縣),鑄了十二個銅人和別種器具。又要統一全國的思想,除醫藥、卜筮、種樹的書外,只許博士官有書(博士是太常屬官。太常是管禮儀的,博士在秦漢時,都是用學者做的,當時說「官」,譬如現在說「公署」)。民間的書籍,一概燒掉。史官也只許存留秦國的歷史。
秦統一的原因
秦朝的統一,決不全是兵力的關係。我們須注意:此時交通的便利,列國內部的發達,小國的被夷滅,郡縣的漸次設立,在政治上、經濟上、文化上,本有趨於統一之勢,而秦人特收其成功。秦人所以能收成功之利:則(一)他地處西垂,開化較晚,風氣較為誠樸。(二)三晉地狹人稠,秦地廣人稀,秦人因招致三晉之民,使之任耕,而使自己之民任戰。(三)又能奉行法家的政策,裁抑貴族的勢力,使能盡力於農戰的人民,有一個邀賞的機會。該是其最重要的原因。(《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376—377頁)
郡縣的由來
縣之起源有三:(一)滅國而為之。古書多記滅國為縣者;其不記其興滅建置者,縣名亦率多舊國名,可推想其滅國而為縣也。(二)卿大夫之采邑,發達而成為縣。《左氏》昭公二年,晉分祁氏之田以為七縣,羊舌氏之田為三縣。五年,蘧啟強言:「韓賦七邑皆成縣。」此卿大夫采地,浸盛而成縣者也。(三)並小鄉聚為之。《史記·商君列傳》,言商君治秦,集小都鄉邑聚為縣,此則國家新設之縣,君之者不復世襲者也。凡一縣,大抵自成一行政區域。大國之吞滅小國,非改若干小行政區為一大行政區,乃以一國而包若干個行政區域也。故被滅之國,仍為政治上之一單位,不過改世襲之君為任命之官吏而已。邊荒之地,則稱為郡,本與縣不相統屬。但(一)郡之地必廣大,至其漸次發達,民政加詳,則可分設為縣。(二)又郡率有兵力,以之保護縣;而以縣之物力支持郡,亦相甚宜。如此者,縣皆易受郡之統屬。戰國以前,郡皆設於邊地;至秦始皇滅六國,覺到處有用兵力控制之必要,乃舉天下而分為三十六郡矣。然秦之舊地,固仍屬內史也。(《中國文化史》,原為1942年在常州青雲中學教授高二中國文化史的講義,見《呂思勉文史四講》,第125頁)
秦時疆土的拓展
他又發兵,把今兩廣、安南、福建地方打平,置為南海、桂林、象郡、閩中四郡。派趙佗率兵五十萬戍守五嶺(大庾、騎田、都龐、萌渚、越城,皆在兩廣,與江西、湖南交界之地),這時候,北方的遊牧民族,以匈奴為最強,據著現在的河套(河套在秦漢時稱河南,唐以後謂之河曲,明以來才稱河套)。秦始皇派蒙恬去把他趕掉,將戰國時秦、趙、燕三國的長城連接起來,以為北邊的防線。(秦朝的長城,大略沿陰山東行,經過熱、遼兩省的北部,東端要到現在的朝鮮境內;和現在的長城,路線幾全然不同。現在的長城,大概是明朝所造,關於長城的始末,可參看王國良《中國長城沿革考》,商務印書館本)
秦始皇築長城
秦始皇帝築長城,譽之者以為立萬古夷夏之防,毀之者以為不足御侵略,皆不察情實之談也。頭曼以前之匈奴,此等小部落,大興師征之,則遁逃伏匿,不可得而誅也;師還則寇鈔又起;留卒戍守,則勞費不資;故唯有築長城以防之。長城非起始皇,戰國時,秦、趙、燕三國,即皆有之。皆所以防此等小部落之寇鈔者也。若所鄰者為習於戰陳之國,則有雲梯隧道之攻,雖小而堅如偪陽,猶懼不守,況延袤至千百里乎?然則長城之築,所以省戍役,防寇鈔,休兵而息民也。本不以御大敵。若戰國秦時之匈奴,亦如冒頓,控弦數十萬,入塞者輒千萬騎,所以御之者,自別有策矣。謂足立萬古夷夏之防,幾全不察漢後匈奴、鮮卑、突厥之事,瞽孰甚焉。責其勞民而不足立夷夏之防,其論異,其不察史事同也。(《秦始皇築長城》,見《呂思勉讀史札記》中冊,第675—676頁)
秦朝的滅亡
秦始皇的治國內,規模是頗為闊大的。可惜他嚴刑峻法,又極其奢侈。打破六國之後,都把他們的宮室,在關中仿造一所,後來又自造一所阿房宮,又在驪山(見第五章)自營葬地,都窮極壯麗。還要相信方士的話,派他們到蓬萊去求神仙。他自己又要到處遊行,藉此鎮壓全國。前二一〇年,秦始皇出遊,死在現在的河北省里。他的長子扶蘇,因諫止他坑儒,被他謫罰出去,到蒙恬處做監軍。(古代的太子,照習慣是不帶兵的。派他去監軍,就是表示不立他做太子的意思)小兒子胡亥,這時候跟隨著他。宦者趙高,替胡亥遊說丞相李斯,假造始皇的詔書,把扶蘇、蒙恬都殺掉。胡亥即位,是為二世皇帝。信趙高的話,把李斯殺掉,政治更亂。
秦政與法家的短處
秦始皇,向來都說他是暴君,把他的好處一筆抹殺了。他的政治實在是抱有一種偉大的理想的。這亦非他一人所能為,大約是法家所定的政策,而他據以實行的。政治是不能專憑理想,而要顧及實際的情形的,即不論實際的情形能行與否,亦還要顧到行之之手腕。秦始皇的政策雖好,行之卻似過於急進。(《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391頁)
法家之學,不知道國家和社會的區別。國家和社會,不是一物,國家和社會的利益,只是在一定的限度內是一致的,過此以往,便相衝突。國家是手段,不是目的。所以國家的權力,只該擴張到一定的程度,過此以往,便無功而有罪。法家不知此義,誤以為國家的利益,始終和社會是一致的。社會的利益,徹頭徹尾,都可用國家做工具去達到,就有將國權擴張得過大之弊。秦始皇既並天下之後,還不改變政策,這是秦朝所以滅亡的大原因。這種錯誤,不是秦始皇個人的過失,也不是偶然的事實;而是法家之學必至的結果。(《中國政治思想史十講(二續)》,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1936年第4卷第7期)
二世篡位必非史實
古太子皆不將兵。使將兵,即為有意廢立,晉獻公之於申生是也。扶蘇之不立,蓋決於監軍上郡之時。二十餘子,而胡亥獨幸從,則蒙毅謂先王之舉用太子,乃數年之積,其說不誣。始皇在位,不為不久,而迄未建儲,蓋正因欲立少子之故。扶蘇與蒙氏,非有深交,而李斯為秦相,積功勞日久,安知扶蘇立必廢斯而任蒙恬?斯能豫燭蒙恬用,己必不懷通侯印歸鄉里,豈不能逆料趙高用而己將被禍乎?故知史所傳李斯、趙高廢立之事,必非其實也。(《秦漢史》上冊,第22頁)
秦始皇死的明年,戍卒陳勝,在今安徽地方起兵。於是反者紛紛而起。六國後人,一時俱立。秦朝派兵出去征討,初時頗獲勝利,後來楚懷王(戰國時,楚國有個懷王,和齊國聯盟。上了秦國人的當,和齊國絕交。秦人趁勢把他打敗,後來秦國人又誘他去會盟,要求他割地,懷王不聽,秦國人就把他扣留起來,死在秦國,楚國人很哀憐他。此時楚國世家項氏,在吳國的舊地起兵,有人勸他立楚懷王的後人,以收拾楚國的民心。項氏聽了他,即以懷王的諡法,為其生時的稱號)派項籍北救趙(新興的趙國被圍在巨鹿,現在河北的平鄉縣),劉邦西入關。項籍大破秦兵於巨鹿。劉邦也乘秦朝內亂,二世為趙高所弒,趙高又被新立的子嬰所殺,從武關入秦(在今陝西商縣之東。這是從河南南陽進陝西的路),子嬰只得投降。秦朝就此滅亡,時在前二〇九年。
楚漢的分爭
秦朝的滅亡,也可以說是封建政體的一個反動。於是六國之後,和亡秦有功的人,都自立為王。當時兵力最強的是項籍,所以封地的支配,實際是由他決定。他自立為西楚霸王(銅山一帶,戰國時也是楚國的地方,當時稱為西楚。霸王的霸,就是霸諸侯的霸。當時所封的人都稱王,項籍是諸王之長,所以稱為霸王),建都在現在的銅山縣。劉邦則封於漢中,稱為漢王。分封才定,山東、河北方面,已有不滿現狀起來反抗的人,項籍出兵征討。漢王乘機,打定關中。合好幾國的兵,直打進楚國的都城。被項籍還兵打破。漢王乃堅守滎陽、成皋一帶(滎陽,今河南滎澤縣,這是黃河的一個渡口,守此,楚兵就不能渡河而北。成皋,今河南汜水縣,其西境就是虎牢關,守此,楚兵就不能向西)。有蕭何留守關中,替他補充軍隊和糧餉。而派韓信打定山西、河北,繞出山東,彭越又在楚國後方搗亂。於是楚國兵少食盡,乃和漢約以鴻溝中分全國(當時的一條運河,從今河南省城附近東南流,和淮、泗兩水通連)。約定,項籍東歸,漢王背約追擊他。項籍走到烏江(大江的渡口,在今安徽和縣南),自刎而死。漢王遂即皇帝位,是為漢高祖。時在前二〇二年。秦亡後,全國紛爭了五年,又統一了。
漢初史事多傳說
(漢初史事多)此等性質的傳說,至漢初實尚不乏,斷不容輕信為事實。試舉俗所謂鴻門宴之事為例。范增說:與項王爭天下者必沛公,豈是事實?且軍門警衛,何等森嚴,安有樊噲能撞倒衛士,直達筵前,指責項王之理?古人筵宴,中間誠有離席休息之時,且或歷時頗久,然亦必有一個限度;乃漢高祖可召張良、樊噲等同出,與噲等脫身回向本軍,張良度其已至,然後入謝。筵宴間的特客,離席至於如此之久而無人查問;帶有敵意的賓客,與數人間行出軍,亦無人盤詰,項羽的軍紀,有如此之廢弛者乎?張良獻玉斗於范增,范增受而碎之,罵項王「豎子不足與謀」,且當場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增年已七十,素好奇計,有如此之魯莽者乎?種種事跡,無一在情理之中。然則漢高祖與項羽此一會見,真相殆全然不傳;今所傳者,亦一則想像編造的故事也。此等傳說,在秦漢間實未易枚舉。且如指鹿為馬之說,又豈可以欺孩稚邪?(《中國史籍讀法》,見《史學四種》,第206頁)
第十一章
兩漢之政治概況
漢初,承全國大亂之後,專務休養生息。到開國後約七十年的時候,國內頗為富庶。漢武帝是個雄材大略的人,他對外國用兵,替中國開拓了不少疆土。可惜他性好奢侈,既要開疆拓土,又要營宮室,求神仙,還要出去巡遊。財政不足,就用了許多言利之臣,以致民愁盜起,國內幾致大亂。漢去封建之世近,士大夫皆慷慨喜功名。以當時中國之國力,如得嚴明任法之主而用之,所立之功,雖十倍於漢武可也。(漢武)雖能摧匈奴,通西域,縣朝鮮,平兩越,開西南夷,實當時中國國力與四夷相去懸絕,有以致之。
漢初的政治
漢高祖即帝位後,把功臣中功勞大的,都封做王,小的封做侯,然異姓封王的,不久都滅亡,都大封子弟和同姓為王。高祖死後,兒子惠帝懦弱,高祖的皇后呂氏專權。惠帝死後,呂后就臨朝稱制,又封諸呂為王。呂后死後,大臣共討諸呂,迎立高祖的庶子文帝。漢初,承全國大亂之後,專務休養生息。文帝在位,尤其恭敬節儉。他的兒子景帝,也能謹守他的政策。所以當武帝初年,就是漢朝開國後約七十年的時候,國內頗為富庶。
漢時民生仍窘迫
《史記·平準書》說武帝初年的情形道:「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余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大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而乘字牝者,擯而不得聚會。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絀恥辱焉。」這真可謂國富民安了。然而又說:「當是之時,網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兼併。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兼併是該行之於窮困之時的。富庶之日,如何反行起兼併來呢?可見其所謂富者,不過總計全國的富量,有所增加,而並不是均攤在眾人頭上。所以這時候的富人,固然遠較天下初平時為富,窮人則還是一樣;而貧富相形之間,其懸殊或者反較大亂初平時為甚。(《中國社會變遷史》,見《呂思勉遺文集》下冊,第244—245頁)財富總量有所增加,而其分配的不平均如故。所以漢代的人,提起當時的民生來,都是疾首蹙額。(《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 本國史》上冊,第127頁)
漢初的大封同姓,原是為防制異姓的,但是到後來,同姓諸王,倒成為政治上的一個問題了。景帝時,吳楚七國,到底起兵造反,給漢朝打平,於是把諸侯治理百姓和補用官吏的權柄一齊剝奪。這時,列國規模,與他郡縣相差不遠。武帝時從主父偃的弱藩之策,又命諸侯將自己的地方,分封子弟,於是諸侯都變作小國。諸侯只得衣食租稅,不許就國。漢初的封建,就名存實亡,而郡縣制度就逐漸推到全國了。
秦漢時之新局勢
秦漢時之新局勢:一、內戰乍息,民生獲蘇。尤其交通上之限制廢除,得以完成廣大之分工,國富總量之增加,殆非前此所能想像。二、統一則國力強盛,便於對外;然中國在此時,開始與騎寇相遇。三、封建制度告終。秦盡廢封建,經楚漢之爭、漢初之翦滅異姓、吳楚七國之亂,而封建之實,遂蕩然無存焉。此時之政情:一、民主政治之廢墜。此由(一)民意無表現之方法,如古之大詢於眾庶等。(二)民意之表現為習慣,習慣愈不適於時勢,則拘束之力愈弱。故君主之地位,日益神聖。最後,遂謂其權系受之於神,而非受之於民,兩漢、新莽之言符瑞是也。(此節與西方頗相似)二、地方自治之廢墜。古之國,等於後世之縣。國君等於縣令,縣令實不能躬親辦事,而地方公務悉廢矣。三、放任政治之形成。貴族既倒,處於治者之地位者,為官僚階級,同時亦即成為榨取階級。而此時於官僚階級,非剷除之時也,於是取監督之方式矣。政治上之首領,理宜加以監督。但監督者少,被監督者太多,勢不能給,則唯有將所辦之事,減至最小限度,使其無所藉以虐民。中國之良吏,每勸人民早完國課,少打官司,免得與吏役接觸,此正與政府之取放任主義同。顧亭林譏後世大官多,小官少。而不知其在昔時之政治上,只重監督官僚階級,不使虐民,興利治國,固在其次也。自漢以來,中國之政治向如此。(《中國文化史》,見《呂思勉文史四講》,第137、138、139頁)
武帝的文治武功
漢武帝是個雄材大略的人,他對外國用兵,替中國開拓了不少疆土,其事都見下章。他在內治上,也有幾件著名的事情。第一,他置五經博士,是國家設立太學之始。(當時僅就固有的官吏中,揀其有學問的,替他招致弟子;既未營建校舍,亦未設立教官。博士本非學校教師,但後來設立太學後,教師未曾別立名目,即以博士為名)第二,他命郡國選舉孝廉,是科舉制度的先聲。(此時未有考試之法,但唐以後的科舉制度,是從此制變化而成的,參看本書第十八章)第三,他又聽董仲舒的話,重用治儒家之學的人。於是春秋、戰國時各學派之中,儒家之學,就歸於一尊了。可惜他性好奢侈,既要開疆拓土,又要營宮室,求神仙,還要出去巡遊。財政不足,就用了許多言利之臣,以致民愁盜起,國內幾致大亂。幸而晚年悔過,能夠與民休息。昭宣兩代,政治也都算清明,才算危而復安。
評漢武帝
漢去封建之世近,士大夫皆慷慨喜功名。以當時中國之國力,如得嚴明任法之主而用之,所立之功,雖十倍於漢武可也。漢武嚴而不明,任喜怒而不任法。置宿將而任椒房之親;又任嚴酷之吏,以深文隨其後;雖能摧匈奴,通西域,縣朝鮮,平兩越,開西南夷,實當時中國國力,與四夷相去懸絕,有以致之。計其所失亡,中國轉遠過於夷狄,蓋國力之浪費者多矣。(《古史家傳記文選》中冊,商務印書館1938年版,第119頁)
前漢的滅亡
漢朝離宗法社會近,很看重宗室和外戚。元帝以後,政權入於外戚王氏之手,王氏中又出了一個大人物,漢遂為其所篡。這個人就是王莽。王莽以公元九年篡漢,改國號為新,他是鑒於漢時社會貧富的不均,要想實行社會政策的,他的魄力,可以算是很偉大。惜乎行之不得其法,弄得舉國騷然,新莽亦終至滅亡。
兩漢間社會文化一大變
中國之文化,有一大轉變,在乎兩漢之間。自西漢以前,言治者多對社會政治,竭力攻擊。東漢以後,此等議論,漸不復聞。漢、魏之間,玄學起,繼以佛學,乃專求所以適合社會者,而不復思改革社會矣。東漢以後,志士仁人,欲輔翼其世,躋世運於隆平,畀斯民以樂利者甚多,其用思不可謂不深,策劃不可謂不密,終於不能行,行之亦無其效者,實由於此。故以社會演進之道言之,自東漢至今二千年,可謂誤入歧途,亦可謂停滯不進也。(《秦漢史》上冊,第197頁)
後漢的興起
後漢光武皇帝,是前漢的宗室,他以新莽之末起兵,和湖北地方的群盜連合,當時軍中先有漢朝的宗室劉玄,號為更始將軍,大家立他做皇帝。大破莽兵於昆陽(今河南葉縣),漢兵分路入關,關中群盜亦起,王莽為亂兵所殺。更始移都長安,為群盜所制,政治紊亂。關東流寇赤眉入關,更始遂敗亡。光武先別為一軍,出定河北。後來把赤眉打破;割據或擾亂一方的人,亦都打平。建都在洛陽,所以史家亦稱為東漢。
後漢國力遠不如前漢
後漢自公元二十五年光武帝即位起,至公元二二〇年為魏所篡止,共計一百九十二年;若算到公元一八九年董卓行廢立,東方起兵討卓,實際分裂之時為止,則共得一百七十五年;其運祚略與前漢相等,然其國力的充實,則遠不如前漢了。這是因為後漢移都洛陽,對於西、北兩面的控制,不如前漢之便;又承大亂之後,海內凋敝已極,休養未幾,而羌亂即起,其富力亦不如前漢之盛之故。兩漢四百年,同稱中國的盛世,實際上,後漢已漸露中衰之機了。(《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15頁)
後漢的亂亡
光武、明、章三帝算是後漢的治世。和帝以後君主每多幼稚,母后臨朝,外戚專權。皇帝長大了,因滿朝都是他的黨羽,只得和宦官謀誅滅他,結果宦官又因之專權。在這兩種惡勢力互相消長之下,國政日趨不振。到桓、靈二帝的時代而達於極點。靈帝死後,子少帝年幼,太后的哥哥何進當國,要想誅滅宦官,而太后不肯。何進乃召外兵進京,以脅迫太后,宦官大懼,把何進殺掉。何進的官屬,遂舉兵大殺宦官。正在紛亂之際,涼州將董卓帶兵入京,政權遂盡入其手。董卓把少帝廢掉,立其弟獻帝。行為又極暴虐。東方州郡,起兵攻擊他。董卓乃脅迫獻帝,遷都長安。東方的兵,都紛紛自占地盤,不能追擊。旋漢朝的宰相王允,和董卓的部將呂布合謀,把董卓殺掉。而卓將李傕、郭汜,又起兵為卓報仇,攻陷長安。獻帝為其所制,久之,乃得逃到洛陽。因地方殘破已甚,召曹操的兵入衛。從此大權歸於曹操,漢帝只剩得一個空名了。
漢朝政治制度的劣點
漢朝的政治制度,有兩個劣點,是引起三國以後的分裂和戰亂的:
(一)秦漢時代,外官本分郡縣兩級,郡就直接隸轄中央。一郡的地方只有後世一府這麼大(邊郡也有很大的,然地廣人稀,文化經濟都落後,依舊沒有實力),其勢不足以反抗中央,所以柳宗元說:「漢朝有叛國而無叛郡。」(見其所著《封建論》)後漢靈帝時,黃巾賊張角造反,雖然旋即打定,然而餘黨擾亂的很多,乃將向來專司監察的州刺史,改為州牧,變成了地方行政官吏,一州地方,有現在一兩省大;又值紀綱廢弛之際,州牧遂多據地自專;郡太守和有兵權的人,亦都紛紛割據,遂成為分裂之局。(漢武帝置十三州部,每州置一刺史以督察郡國,司隸校尉為中央官吏,督察京畿,不在十三州部之列。後漢並朔方於并州,改交趾為交州,合司隸校尉部仍為十三州,漢末又改刺史為州牧,威權愈重)
秦漢官制特色
秦漢官制的特色:(一)這時候的中央政府,宰相是個副貳天子,治理天下的;九卿等官,也各有獨立的職權,都是分治天下眾務的;不是天子的私人。到後來,紛紛任用什麼尚書、中書、侍中做宰相;把九卿的職權,也奪歸六部;於是所任用的,全是天子玩弄之人,君權愈張無限。(二)是外官階級少而威權重,和後世大不相同。這個有好處,亦有壞處。(三)則這時候去古還近,地方自治的意思,還有存留。《漢書·高帝紀》:「二年二月癸未令,舉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帥眾為善,置以為三老,鄉一人。擇鄉三老一人為縣三老,與縣令、丞、尉,以事相教。」可見得這時候,對於三老等官視之甚重,和後世名存實亡的,大不相同。(《白話本國史》第二冊,商務印書館1923年版,第71頁)
(二)秦漢承戰國之後,其兵制尚有徵兵制度的意味。百姓到二十三歲,都隸名兵籍,歸各郡的都尉。講肄課試,到五十六歲,才得免除,漢初用兵,還都由郡國調發的。武帝以後,因用兵多了,免得騷擾平民,乃多派「罪人」(亦有並不是罪人的,如賈人、贅壻都是,不過取其不是普通農民而已。贅壻大抵是沒有田產的人。本章末節所論,可參看拙撰《白話本國史》第二編第八章第一、第四兩節)出兵打仗謂之「謫發」。雖然於人民有益,卻是人民因此和當兵漸漸的生疏了。後漢光武因圖減省起見,把都尉裁掉,民兵亦因之而廢,此時被中國征服的異族多入居塞內,漸漸用他當兵(如當武帝時,外族內附而用以為騎者, 就置有越騎校尉等。宣帝時調羌騎衛金城。這都是借外族內附而用以當兵的例子),遂至異族強而本族弱,造成五胡亂華之禍。
秦漢間兵制一大變
秦漢之世,為中國兵制之一大變。古代兵農合一之說雖誣,然至戰國,業已成為舉國皆兵之局。一統之後,疆理既恢,征戍之途彌遠。夫地大人眾,則不必舉國皆兵,而後足以禦侮;征戍遠則民勞,不得不加以體恤;於是罪人、奴隸與異族之降者雜用。蓋自秦已啟其端,至漢武之世而大盛。更經新室之亂,光武崛起,急欲與民休息,而民兵之制遂廢。國之強弱,誠不盡系乎兵;兵之強弱,亦不盡系乎制度;然使民兵之制猶存,終必略加以訓練,不致盜賊攻之而不能御,戎狄略之而不能抗矣。然則典午以降,異族之憑陵,武夫之跋扈,其原雖不一端,要不得謂與民兵之廢無關係也。(《秦漢史》下冊,第675頁)
第十二章
兩漢疆域之開拓與對外交通
秦漢是我國疆域開拓的時代。秦始皇開其端,而漢武帝成其功。當張騫使月氏時,今甘肅西北境,尚屬匈奴。卻好匈奴的王,守今甘肅西北境的來降,漢朝以其地為郡縣。西域的路,自此開通。漢朝曾出兵遠征大宛。又把公主嫁給烏孫,和他共攻匈奴。宣帝時,在今新疆的中部,設立西域都護,保護天山南北兩條通路。西域都是些小國,漢攻匈奴,並不能得它的助力,而因此勞費殊甚,所以當時人的議論,大都是反對的。但是史事複雜,利害很難就一時一地之事論斷。西域是西洋文明傳布之地,與中國陸地相接,自近代西力東漸以前,中西的文明,實在是恃此而交流的。且西域之地,設或為遊牧民族所據,亦將成為中國之患。漢通西域之後,對於天山南北路,就有相當的防備,後來匈奴敗亡後,未能侵入,這也未始非中國之福。
漢初域外的形勢
秦漢是我國疆域開拓的時代。秦始皇開其端,而漢武帝成其功。漢初,匈奴以陰山為根據地,東擊破東胡,西擊破月氏,後又征服漠北諸小民族,和西域三十六國(歷史上所謂西域,有廣狹兩義,此處是初時狹義的西域,專指天山南路,後來自此以西的地方,亦都稱為西域)。月氏先逃到伊犂河流域,又為烏孫所攻。逃到阿姆河流域,征服大夏,就是西史的巴克特利亞(Bactria,即今之阿富汗國境)。其西安息,則是西史的帕提亞(Parthia,即今之伊朗國境)。更西條支,乃敘里亞之地。[當公元前四世紀之末,中國戰國時候,馬其頓亞歷山大王,征服亞洲西部,死後其部將據敘利亞(Syria)自立,是為條支,後其東方,又分裂為帕提亞、巴克特利亞(Bactlia)兩國,即中國所謂安息及大夏]再向西,就是羅馬帝國,當時所謂大秦了。(大秦一名犂靬,見《後漢書·西域傳》。當時或系專指敘利亞。近人張星烺謂系指羅馬帝國在東方的領土為大秦。參看《東西交通史料匯篇》卷一頁八《古代中國與歐洲之交通》一文)從安息向東南則到印度,從前謂之天竺,亦謂之身毒。從遼東向東,半島的北部為朝鮮,南部為三韓(馬韓、弁韓、辰韓)。再渡海而東,就是現在的日本,當時稱為倭人。
以上是域外的形勢。而秦時已隸版圖的閩、廣、安南,此時亦自立為南越、閩越兩國(南越是秦朝的尉,據兩廣安南之地自立的。閩越是春秋時越國的子孫,滅秦有功的。漢朝封為閩越王,在今福建閩侯縣,還有一個,封於浙江的永嘉縣的,為東甌王,因為閩越所攻擊,自請舉國內徙江、淮間)。雲貴兩省秦時略有交通,漢時復絕。自此往西北,在四川和陝甘兩境上的異族,當時總稱為西南夷。再向西,便是青海境內的羌人了(在大通河流域,當時謂之湟水)。
漢平匈奴
秦末,中國大亂,匈奴又入據河套。漢高祖自將去打他,被圍於平城(今山西大同縣)。後來用劉敬的計策,把宗室女嫁給他的單于,和他講和。是為中國以公主下嫁,與外國結和親之始。武帝初想約月氏共攻匈奴,派張騫往使,因月氏無意報仇,不得要領;後來才決意自行出兵攻擊。先把他逐出漠南,又屢次派兵到漠北去打他,匈奴自此衰弱,到宣帝時又有內亂,其呼韓邪單于,遂入朝於漢。郅支單于逃到西域,為漢人發西域兵攻殺。
論武帝征匈奴
漢武帝東征西討,所開拓者頗廣,後世盛時之疆域,於此時已略具規模,讀史者或稱道之。然漢人之議論,則於武帝多致譏評。(宣帝初即位,欲褒先帝,令列侯、二千石、博士議,夏侯勝即言武帝無功德於民,不宜為立廟樂,見《漢書》本傳。《史記·大宛列傳》之敘事,《漢書·西域傳贊》之議論,於武帝皆深致譏焉。而《漢書·武五子傳贊》,言之尤痛。)何哉?予謂是時之開拓,乃中國之國力為之,即微武帝,亦必有起而收其功者,而武帝輕舉寡慮,喜怒任情,用人以私,使中國之國力,為之大耗,實功不掩其罪也。漢世大敵,莫如匈奴。匈奴之眾,不過漢一大縣。又是時匈奴,殊無民族意識。試觀軍臣單于以嗜漢物,幾墮馬邑之權,然仍樂關市可知。賈生五餌之策,欲以車服壞其目,飲食壞其口,音聲壞其耳,宮室壞其腹,榮寵壞其心(見《新書》),非處士之大言,其效誠有可期者也。使武帝而有深謀遠慮,當時之匈奴,實可不大煩兵力而服。即謂不然,而征伐之際,能多用信臣宿將,其所耗費,必可大減,而所成就,反將遠勝,此無可疑者也。《史記》言衛青僅以和柔自媚於上。霍去病則少而侍中,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為遣大官齎數十乘,既還,重車余棄粱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域蹋鞠,事多類此。此等人可以為將乎?較之李廣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者何如?李廣利之再征大宛也,出敦煌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馬三萬匹,軍還,入玉門萬餘人,馬千餘匹而已。史言後行非乏食,戰死不甚多,而將吏貪,不愛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眾,其不恤士卒,亦去病之類也。天子嘗欲教去病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此去病不學無術之明徵,亦漢武以三軍之眾,輕授諸不知兵法之將之鐵證。世顧或以是為美談,此真勢利小人之見。世多以成敗論人,其弊遂中於讀史,皆由勢利之見,先有以累其心也。漢去封建之世近,士好冒險以立功名;不知義理,徒為愚忠;皆與後世絕異。即以李廣之事論之。廣與程不識,俱為邊郡名將,匈奴畏之久矣。又嘗俱為衛尉,天子知其能亦久矣。征胡而擇大將,非廣、不識輩而誰?乃漢武之所任者,始則衛、霍,後則李廣利也。以椒房之親,加諸功臣宿將之上,不亦令戰士短氣矣乎?(《秦漢史》上冊,第129—131頁)
漢通西域
當張騫使月氏時,今甘肅西北境,尚屬匈奴。張騫在大夏,見今四川臨邛縣的竹枝,問他們:「從哪裡來的?」他們說:「從身毒買來。」張騫因此想到從四川西南出,一定可通西域。漢朝就因此通西南夷。然通西域的路,依舊沒有走通。卻好匈奴的王,守今甘肅西北境的來降,漢朝以其地為郡縣。西域的路,自此開通。漢朝曾出兵遠征大宛。又把公主嫁給烏孫,和他共攻匈奴。宣帝時,在今新疆省的中部,設立西域都護,保護天山南北兩條通路。西域三十六國都屬都護管理。
史事「禍福」難豫燭
西域都是些小國,漢攻匈奴,並不能得他的助力,而因此勞費殊甚,所以當時人的議論,大都是反對的。但是史事複雜,利害很難就一時一地之事論斷。(一)西域是西洋文明傳布之地。西洋文明的中心希臘、羅馬等,距離中國很遠,在古代只有海道的交通,交流不甚密切,西域則與中國陸地相接,自近代西力東漸以前,中西的文明,實在是恃此而交流的。(二)而且西域之地,設或為遊牧民族所據,亦將成為中國之患,漢通西域之後,對於天山南北路,就有相當的防備,後來匈奴敗亡後,未能侵入,這也未始非中國之福。所以漢通西域,不是沒有益處的。但這只是史事自然的推遷,並非當時所能豫燭。(《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04頁)
漢平朝鮮
朝鮮在戰國時,屬於燕國。秦末,燕人衛滿率眾避難,逃到朝鮮,自立為王。漢朝興起,約為外臣,傳子及孫,引誘漢朝逃人,南方辰國(即三韓之辰韓)要入朝,又被阻住。武帝因命將征討,平定朝鮮,置為郡縣。
漢平兩越及西南夷
秦立閩中郡,不久便廢。漢興,封越君(百越酋長)為閩越王。到武帝時,閩越和東甌(今浙江永嘉)常相攻,東甌自請遷居內地,武帝依從。並派兵滅閩越,也遷其民於內地。南越是趙佗所立的國,漢封為王,傳子及孫,其相呂嘉殺王,發兵造反,武帝遣將平定,盡有今兩廣、安南之地,置為郡縣。武帝又平定滇國(今雲南昆明)、夜郎(今貴州遵義)、邛、筰、冉、(今四川西境)諸西南夷,也置為郡縣。
後漢的武功
王莽時,中國大亂,匈奴和西域都背叛。後漢光武時,匈奴又因內亂,分為南北。南單于降漢,入居中國塞內。公元八九、九一兩年,和帝命竇憲大出兵以攻北匈奴,北匈奴逃到西域,後來轉輾入於歐洲。當東胡為匈奴所破時,其餘眾分為烏桓、鮮卑兩族。漢武帝時,招致烏桓,居今遼、熱境上,助中國捍禦匈奴;鮮卑在其北方,北匈奴亡後,其地遂為鮮卑所據。明帝末年,班超帶著三十六個人,出使西域,攻殺匈奴的使者,說降諸國。明帝死後,漢朝無意經營西域,召他回來。而西域諸國,多有留著他不肯放的。班超亦願意立功,遂留居西域。即發服從諸國的兵,把不服諸國攻下。這真是古今罕有的奇功了。
歷代的治邊方略
中國歷代,對於屬地,系取羈縻政策的。政府或設官以管理其通路,如漢朝的西域都護是;又或駐紮於幾個要點,如唐朝的都督府是。此等官吏對於服屬的部族,加以管理,有違命或互相攻擊或內亂之事,則加以制止。防患於未然,使其事不至擴大而成為邊陲之患,此即所謂守在四夷。但中國的政情,是以安靜為主的。不但向外開拓,即對於邊疆的維持,亦不能費多大的國力。所以到服屬的部族真箇強盛時,中國所設的管理機關,就只得撤退。再進一步,就患仍中於邊陲了。歷代的武功,除西漢一朝,去封建時代近,其君主及人民,都略有侵略的性質外,其餘如唐朝及清朝,實都不過如此。看似武功煊赫,拓土萬里,實則都是被征服者的衰亂,並不是中國的兵怎樣的強。總而言之,開疆拓土,甚至於防守邊陲,在中國政治上,實向不視為要務。(《中國近世史前編》,見《中國近代史八種》,第188—189頁)
漢時的海上交通
漢時,海路交通,亦已極發達,從廣東的合浦入海,能通行到印度洋沿岸[《漢書·地理志》說:中國當時的航路,到黃支為止。黃支,據近來人考據,說是印度的建志補羅(Kancipura)]。西域商船,也有聚集於安南的東京灣的。中國的絲,在歐洲最為著名,與黃金同重同價。羅馬人久想和中國人通商,但終為條支人所隔。班超平定西域後,派部將甘英到羅馬去,亦為條支人所阻。直到一六六年,大秦王安敦(以年代考之,該是 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生於一二一年,沒於一八〇年),才遣使從日南徼外(漢郡名,在今安南之境),獻象牙、犀角、玳瑁,這是歷史上記載中歐有國交之始。至於民間的交往,那自然久在其前了。倭人在前漢時,有百餘國到樂浪郡來獻見。公元五七年,乃有直達中央的。光武帝賜以「漢委奴國王」之印。這顆印,現在已在日本的筑前發現了。
第十三章
兩漢之學術與宗教
春秋戰國之世,諸子百家之學,本是立於平等地位的,漢初還是如此。從武帝以後,儒家在學校、選舉兩方面,都占了優勢,別一家就不能和他競爭了。漢時儒家之學,就是所謂經學。經學有今古文之分。從大體上說,則漢人去古近,對於古代的事情,知道得總要多些;所以漢人的經說,無論今古文,都為後人所寶貴。史學在漢朝,亦頗發達。司馬遷之《史記》,班固之《漢書》,所謂正史,都是沿用這一種體例的。文學的發達,韻文較散文為早。散文至西漢而達於極點。東漢以後,漸漸的開出駢文的風氣了。秦漢之世,懂得「祠灶」,講究神仙的,都稱為方士。當時的社會,迷信的空氣很濃厚,遂成為後來道教的根源。後漢時,佛教在社會上,漸漸的流行了。但只是宗教上的迷信,還不大講到他的哲理。
漢代的崇儒
春秋戰國之世,諸子百家之學,本是立於平等地位的,漢初還是如此。從武帝以後,儒家在學校、選舉兩方面,都占了優勢(見本書第十一章),別一家就不能和他競爭了。這也有個原由:學術的趨向,是要適應環境的。戰國時,列國競爭劇烈,整飭政治,訓練人民,最為緊要,所以法家之學見用。漢初需要休養生息,所以從高、惠時蕭何、曹參做宰相,以至文、景時代,都謹守著道家清靜無為的政策。到武帝時,海內業已富庶了;武帝又是好大喜功的人;要講改正制度,興起教化,那自然儒家之學,就會應運抬頭了。
中國學術之分期
吾國學術,大略可分七期:先秦之世,諸子百家之學,一也。兩漢之儒學,二也。魏晉以後之玄學,三也。南北朝、隋唐之佛學,四也。宋明之理學,五也。清代之漢學,六也。現今所謂新學,七也。七者之中,兩漢、魏晉,不過承襲古人;佛學受諸印度;理學家雖闢佛,實於佛學入之甚深;清代漢學,考證之法甚精,而於主義無所創辟;最近新說,則又受諸歐美者也。歷代學術,純為我所自創者,實止先秦之學耳。(《先秦學術概論》,第1頁)
文字的變遷
漢時儒家之學,就是所謂經學。經學有今古文之分。講到這個問題,又要先曉得文字的變遷。中國的文字,從發明以後,一直到春秋戰國時代,遞有演變,今已不盡可考,但所用的總是圓筆,這種字,後世稱為篆書(篆者傳也,傳其物理,施之無窮。見《法書考》)。秦時,行政上使用文字較多,向來的寫手不夠用,乃叫徒隸幫著寫,徒隸是不會寫字的,畫在上面就算,於是圓筆變為方筆,這種字人家稱為隸書,雖然寫得不好,因其簡便,反而通行了。以上所說是筆畫形狀的改變,字體的構造,隨時代而不同,自然也是有的。一時不覺得,積久之後,就大相懸殊了。
秦漢時文字變遷最烈
秦漢之世,為我國文字變遷最烈之時。綜其事:則字形變遷之多,一也。字數一面增加,一面洮汰,二也。文字之學,成於是時,三也。行文漸以古為準,浸成文言分離之局,四也。書法漸成藝事,五也。蓋文字之用,遠較先秦時為宏,故其變遷之烈如此。自經此大變後,其勢遂漸趨於安定矣。(《秦漢史》下冊,第734頁)
漢代的經學
古人的讀書,多數是用口輾轉傳授的,不必都有本子,但是傳之久了,總有人把他寫出來,所用的,自然是當時通行的文字。漢初講經的人,雖然亦有派別,大體無甚出入。到前漢末年,劉歆(劉歆,字子駿,前二三年被王莽所殺)等人,才說魯共王曾破壞孔子的舊宅,得到許多古書。此外,自然還有從別一方面來的,都藏在漢朝的秘府里。他們以此為據,說前此傳經的人,經文有缺誤之處,久而久之,相信這一派說法的人,對於經文的解釋,也就和前此的人,有不同的地方了。人家因稱這一派為「古文」,而稱前一派為「今文」。漢時,國家所立的五經博士,都是今文之學。(前漢末年,曾立過幾家古文,後漢時復廢)但在後漢時代,私家教授,古文之學,頗為盛行。古文家雖說比今文家多得了些古書,然都無傳於後。文字異同之處,只多無關緊要。重要的,倒是經說的異同,今古文的短長,我們不講經學,無須去評論他。從大體上說,則漢人去古近,對於古代的事情,知道得總要多些;所以漢人的經說,無論今古文,都為後人所寶貴。
漢代的史學
史學在漢朝,亦頗發達。前代的歷史材料,都是零零碎碎的。漢武帝時,司馬遷才把他採集起來,做成功一部《史記》。後漢時班固又用其體例,專述前漢一朝的事情,謂之《漢書》,後世所謂正史,都是沿用這一種體例的。
《史記》體例多沿襲而非新創
《史記》為正史中第一部,後來的史書,都系沿襲他的體例。蓋當太史公時,前代所留詒的史材,除述制度的典禮以外,其述人事的,可分為(一)《春秋》,(二)《系世》,(三)《語》,三者。《史記》的年表、世表,系據《春秋》《系世》製成;本紀、世家,有兼據《春秋》及《系世》的,亦有更益之以《語》的;而列傳則大致系根據於《語》。知此,則知後世之正史,以人為綱,以致將事實寸寸割裂,要看一件大事,必須兼閱本紀及許多篇傳,殊覺不便,其咎實不在於史公。因為史公所據的材料,是各有來源,本不相干的。照古人「信以傳信,疑以傳疑」的例子,異來源的材料,本不以之互相訂補,並不使之錯居一簡。譬如《齊世家》和《管晏列傳》,《魯世家》和《孔子世家》,便是各有來源,不能攙雜的。《史記》的多復重、矛盾,即由於此。而《史記》的列傳,所以忽詳忽略,或分或合,莫名其妙的,亦由於此。譬如管仲、樂毅,是何等大人物?然而《管晏列傳》中,所詳敘的,只有管仲和鮑叔的關係,述其相桓公霸諸侯的事反甚略。樂毅亦然,於其外交及軍事,並沒有詳敘,而只備載其和燕惠王往返的書函。老子為什麼要和韓非同傳?《孟子荀卿列傳》中,為什麼要兼載這許多人?而又語焉不詳?後世史學家、文學家想出許多說法來,總不能使人滿意。如其不用私知穿鑿,而但就古書義例求之,則可以一語斬盡葛藤,曰:其所據的材料,本來如是而已。普通列傳,傳者以人為主,則史公亦以人為主而傳之。類傳的傳者,以事為主,則史公亦以事為主而傳之。這種體例,如其說是好的,史公不應盡冒其功;如其說是壞的,史公不能盡屍其咎,正和後來的史家,襲用《史記》的體例,只負模仿的責任,不負創作的責任一樣。(《古史家傳記文選》上冊,導言第11—12頁)
漢代的文學
文學的發達,韻文較散文為早,春秋戰國是散文發達的時代,至西漢而達於極點。東漢以後,句調求其整齊,字面求其美麗,漸漸的開出駢文的風氣了。詩在古代,都是可以合樂的,五經中的《詩經》,就是如此。《詩經》大體是四言,漢時變為五言,漸漸的不能合樂了。漢武帝曾採集各地方的民歌,立了一個機關,謂之「樂府」,叫精於音律的人,替他定了譜,會做文章的人,按譜填詞,詩中就又開出樂府一體。
韻文、散文與駢文
文學的發達,韻文是先於散文的。韻文之先於散文,乃因其時文字寡少,亦且文具缺乏,書寫艱難,所以把要記的話,作成簡短的句子,更加之以協韻,以便諷誦而廣流傳。然雖如此,這種精簡的句子,到底不與口語相合,不與口語相合,即不能達意而無遺憾,所以到文字增多,足以代表口中的每一個音,因而能代表口中的每一句話,而文具亦較完備,書寫覺得便利時,我們便照著口中的言語寫下來了。這便是散文時代。到西漢末年,所謂駢文者,漸漸興起。駢文的特徵,是語句的整齊。(一)無甚長甚短之句;(二)句多對偶,相對偶之句,長短相等。此其出之於口,即為音調的嘽緩。嘽緩的音調,和散文變化繁多、忽緩忽急的音調,究竟哪一種美呢?這是隨著各人的好尚,和時代的風氣而有不同的。在西漢末年,則群以嘽緩為美,此為駢文興起的主要原因。同時,駢文還有兩個較次要的條件:即對於詞彙加以選擇,務求其可以引起美感;喜引用故事,並不正式敘述,而只以一兩語包括之,此即所謂用典。其目的,在於使人從簡單的語句中,得到豐富的想像,所以駢文在原則上忌用生事,因為既不敘述,而用生事,則為人所不能解,不但無從想像,抑且轉生扞格矣。然則用字亦當以熟為貴,而漢人辭賦,每多喜用生字者,則以其字在當時實並不生,雖罕見,然與語言相合,正如今人用形聲之法的造新字,亦為人人所能解也。(《論大學國文系散文教學之法》,寫於1951年,見《呂思勉遺文集》上冊,第489—491頁)
道教的起源
中國古代宗教上崇拜的對象很多,用理論把他分起類來,則為天神、地祇、人鬼、物魅四種(名見《周禮·春官 》)。列國分立時代,交通不甚發達,所以其勢力都只限於一地方。秦漢之世,此等懂得「祠灶」的,以及燕、齊之間,講究神仙的,都稱為方士。(講祠灶的,抑或稱為巫)當時的社會,迷信的空氣很濃厚。所以像秦皇、漢武等雄主,也很相信他。後漢末年,有張角創太平道,借著符水治病,聚集徒黨造反。又有張陵,自稱在四川山中學道,創五斗米道。(學道的人,都出五斗米,所以謂之五斗米道。本篇文字變遷和古文經發現的始末,可參看拙撰《中國文字變遷考》第三章)張角、張魯等,雖然不久滅亡,然而此等迷信的流傳,迄不能絕,遂成為後來道教的根源。
佛教的輸入
佛教的輸入,舊說以為在公元六七年,是漢明帝派人到西域去請來的,其實不然(佛教輸入問題,可參看梁啓超《飲冰室文集·佛教之初輸入》),因為明帝的哥哥楚王英,已經相信佛教了。佛(釋迦)在世的時代,大略和孔子相差不遠(孔子生於公元前五五一年,當周靈王二十一年;釋迦生於公元前五五七年,當周靈王十五年。又孔子沒於公元前四七九年,當周敬王四十一年;釋迦沒於公元前四七八年,當周敬王四十二年。故二人完全同時)。佛沒後,其教北行至大月氏,南行至錫蘭。中國同西域和南洋交通後,這兩條路上,都有輸入的可能。到底是什麼年代,從什麼地方輸入的?則現在還難確答。後漢時,佛教在社會上,漸漸地流行了。但只是宗教上的迷信,還不大講到他的哲理。
第十四章
兩漢之社會概況
漢代是一個封建勢力崩潰未盡,商業資本愈益抬頭的時代。漢朝救濟政策:一是法律上重農抑商,二是減輕田租。但是法律上的抑制,並不能減削他們經濟上的勢力。當時學者的議論,法家注重節制資本,儒家注重於平均地權。王莽的變法,綜合儒、法兩家的議論,規模可謂很闊大,計劃也可以說很周詳。然而行之不得其法,於是天下大亂。從此以後,就再沒有敢說根本改革的人了。漢朝的風氣,接近於封建時代,戰國以來的任俠心理,仍然在民眾間憧憬著。所以中流社會中人,慷慨激發的很多。如張騫、班超等人物,在後世是很少的。東漢儒生尊尚氣節,光武、明、章諸帝,表章節義,敦厲名實,其影響委實不小。
漢代社會情形
漢代是一個封建勢力崩潰未盡,商業資本愈益抬頭的時代。當時的富豪,可分兩種:其一是大地主,包括(一)田連阡陌,(二)和擅山澤之利的人;其二是實業家,包括(一)大工,(二)和大商(當時的工業家,大概自營販賣,所以混稱為商人;但照理論分析起來,實在包括工業家在內,如煮鹽和製造鐵器便是)。貧民則「常衣牛馬之衣,食犬彘之食」(董仲舒的話,見《漢書 ·食貨志》),很為可憐。
漢之刻剝其民為史所不詳者多
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余寇於東垣(今河北正定縣),還,見宮闕壯甚,怒,謂蕭何曰:「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亡令後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說(悅)。何之言,實文過免罪之辭。聞安民可與行義,勞民易與為非矣,未聞天下匈匈,可因之以興勞役。昧旦丕顯,後世猶怠,豈有先為過度之事,而冀後世之無所加者乎?論史者多稱何能鎮撫關中,實則其為繭絲殊甚。彭城之敗,何發關中老弱未傅者悉詣軍,是時楚、漢戰爭方始,則其後此所發,皆本無役籍者可知也。是歲,關中大飢,米斛萬錢,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漢。《食貨志》言秦錢文曰半兩,重如其文,漢興,以為秦錢重難用,更令民鑄莢錢,不軌逐利之民,畜積余贏,以稽市物,痛騰躍,米至石萬錢,馬至匹百金,即此時事也。廢重作輕,而又放民私鑄,物之騰踴宜矣。顧歸咎於民之逐利,可乎?然則漢之刻剝其民,而為史所不詳者多矣。(《秦漢史》上冊,第55頁)
漢朝救濟政策
漢朝救濟政策:(一)是法律上重農抑商。如不許賈人衣絲、乘車,和市井的子孫不得學習為吏之類。(二)是減輕田租。漢初十五而稅一;文帝曾將田租全行豁免;景帝以後,復收半額,計三十而稅一,可謂輕極了。這兩種辦法,是受晁錯貴農重粟之論的影響很大的。但是法律上的抑制,並不能減削他們經濟上的勢力,而當時私家收租,要十取其五;公家的田稅無論如何減輕,也總無補於事了。
漢時錢價貴,人民負擔仍重
漢朝的賦稅,可分為三種:一是田租,就是古時的稅,是取得很輕的。漢初十五而稅一。文帝時,因行晁錯入粟拜爵之令,到處都有積蓄,於是全免百姓的田租。到景帝二年,才令百姓出定額的一半。於是變為三十而稅一了。後漢初,因天下未定,曾行什一之稅,後來仍回復到老樣子。一是算賦,亦稱口賦,又稱口錢。這是古時的賦。人民從十五歲到五十六歲,每人每年,出錢一百二十個,以治庫兵車馬。從七歲到十四歲,每人出錢二十個,以食天子。武帝又加三個錢,以補車騎馬。這一筆稅,在現在看起來似乎很輕,然而漢代錢價貴,人民的負擔實在很重。(《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本國史》上冊,第103頁)
當時學者的議論
學者的議論,分為兩派:(一)法家,是注重節制資本的。武帝時,桑弘羊曾行其策,把鹽、鐵和酒,都收歸官營;又想出「均輸」「平準」兩法,官自販賣物品。然官營事業,都極腐敗,徒然破壞富豪,貧民仍未見其實惠,而且反受其害。(當時官辦事業,腐敗的情形,可參看《鹽鐵論 ·水旱篇》)(二)儒家,注重於平均地權,激烈的要恢復井田制度,緩和的,也想替有田的人立一個最大的期限,謂之「限民名田」。二者都成為空論,沒有能實行。
漢世言社會改革之主張
社會始於公產,自公產之制破壞後,人心便覺其不安。先秦諸子無不欲舉社會徹底加以改組者,而其改組社會,必藉政治之力。此固近世工業革命以前,欲改革社會之通蔽也。漢世學術,皆沿自先秦,其中最有主張者為儒、法二家。今表示前漢、新室之世重要之議論及制度如下:
先秦諸子之主張至新莽而徹底實行,實行之而失敗,自此無復敢言徹底改革者,視社會之病態,為無可如何之缺陷矣。(《本國史複習大略》 ,寫於1944年,見《呂思勉遺文集》上冊,第644—645頁)
王莽的變法
到王莽出來,才綜合儒、法兩家的議論。(一)把天下的田,改名王田,不許賣買。一人有田超出百畝的,責令分給九族、鄉黨。(二)重要的實業,收歸官營。(三)揀幾處大都市,立司市之官,令其求得各物的平價;有用而滯銷的東西,照本錢買進,到物價昂貴時,則照平價賣出。(四)經營各種事業的人,都要按其所得收稅,由當時新設的泉府,將來借給貧民。王莽的變法,規模可謂很闊大,計劃也可以說很周詳。然而行之不得其法,不但不能建設起一種新秩序來,反把舊秩序破壞了。於是天下大亂,王莽亦隨之滅亡。從此以後,就再沒有敢說根本改革的人了。
王莽之敗是先秦以來言社會改革者的共同失敗
王莽的變法,成功的希望是不會有的,其理由已述於前。固然,王莽的行政手段很拙劣,但這只是枝節。即使手段很高強,亦不會有成功的希望。因為根本上鑄定要失敗的事,決不是靠手段補救得來的。但是王莽的失敗,不是王莽一個人的失敗,乃是先秦以來言社會改革者公共的失敗。因為王莽所行,並不是王莽一個人的意見,乃是先秦以來言社會改革者公共的意見。王莽只是集此等意見的大成。經過這一次改革失敗之後,人遂群認根本改革為不可能,想把亂世逆挽之而至於小康的思想,從此告終了。中國的社會改革運動,至此遂告長期的停頓。(《呂著中國通史》上冊,第95—96頁)
漢朝的士氣和武風
漢朝的風氣,是接近於封建時代的,而戰國以來的任俠心理,仍然在民眾間憧憬著。所以中流社會中人,慷慨激發的很多。如張騫、班超等人物,在後世是很少的。不過兩漢比較起來,東漢似較西漢為厚,一般儒生尊尚氣節,雖導源於王莽的僭漢,而光武、明、章諸帝,表章節義,敦厲名實,其影響委實不小。後漢桓、靈二帝時,宦官專權,親黨遍布州郡。諸名士列官內外的,或直言指斥,或盡法懲治,宦官乃誣為黨人,加以禁錮,後來又加以逮治。諸名士很多慷慨就戮的,其有逃亡的,所至之處無不「破家相容」,這就是黨錮之禍。這種風氣,在社會上竟釀成一種清議的特殊勢力,而以後魏晉的清談之風,則又是這種勢力的反響。
士大夫階級之變遷
封建時代士大夫階級之特質:(一)自視與平民不同。(二)勇於戰鬥。(三)不好利。觀西漢之世,賈誼、董仲舒之議論最可見之。其時文臣如公孫弘、蓋寬饒;武臣如張騫、傅介之、常惠、陳湯、李廣、李陵、班超等,均尚屬此風氣中人。但社會之組織既已變遷,風氣終必隨環境而改變,遂至奢侈嗜利頹廢。晉初之石崇、王戎、王衍等是其代表。以一時論,無中等階級為國之楨榦,是其弊;以永久論,特殊階級消泯,是其利。(《本國史複習大略》,見《呂思勉遺文集》上冊,第648—649頁)
第十五章
三國之分裂與晉之統一
後漢從黃巾之禍起,再加以董卓的擾亂,各處州郡,紛紛割據,就成為不可收拾的局面了。三國的分裂,可以說是兩種心理造成的。其一是封建的余習。人心是不能驟變的。在封建時代,本有各忠其君的心理,秦漢以後,雖然統一了,然此等見解,還未能全行破除。試看漢代的士大夫,仕於州郡的,都奉其長官為君,稱其機關為本朝,有事為之盡忠,死則為之持服,便可知道。又其一則為南方風氣的強悍。魏晉之際,中國盛衰強弱之大界也。自三國以前,異族恆為我所服,至五胡亂起,而我轉為異族所服矣。
後漢的分裂
後漢從黃巾之禍起,再加以董卓的擾亂,各處州郡,紛紛割據,就成為不可收拾的局面了。當時地最廣,兵最強的,割據幽、並、青、冀四州袁紹。而呂布在徐州,袁術在揚州,亦有相當的兵力。曹操是割據兗州的,後來漢獻帝召他入衛,他因洛陽殘破,把獻帝遷都到許昌,成為「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勢。劉備在徐州,和呂布競爭失敗了,投奔曹操。曹操表薦他做豫州牧。和他合力,把呂布、袁術打平。劉備和獻帝的近臣合謀,要想裡應外合,推翻曹操,曹操把他打敗,劉備逃到荊州,投奔劉表。曹操南征荊州,劉表恰巧死了,他的兒子,把襄陽投降曹操。劉備逃到夏口(漢水的下流,古時亦稱夏水,所以漢水入江的口子,稱為夏口),和在江東的孫權合力(當時袁術只占揚州的北部,揚州的南部,都是孫權的哥哥孫策打定的),把曹操在赤壁打敗(山名,在湖北嘉魚縣)。劉備就將荊州全行恢復,又西取益州,國內就成為三分之局了。
三國分裂的心理因素
三國的分裂,可以說是兩種心理造成的。其一是封建的余習。人心是不能驟變的。在封建時代,本有各忠其君的心理,秦漢以後,雖然統一了,然此等見解,還未能全行破除。試看漢代的士大夫,仕於州郡的,都奉其長官為君,稱其機關為本朝,有事為之盡忠,死則為之持服,便可知道。又其一則為南方風氣的強悍。赤壁戰時,孫權實在沒有聯合劉備抵抗曹操的必要。所以當時文人持重而顧大局的,如張昭等,都主張迎降。只有周瑜和魯肅,主張抵抗,和孫權的意見相合。《三國志》載周瑜的話,說曹操名為漢相,實系漢賊,這是劫持眾人的門面話,甚或竟是事後附會之談。東吳的君臣,自始至終,所作所為,何曾有一件事有漢朝在心目之中?說這話要想欺誰?在當時東吳朝廷的空氣中,這話何能發生效力?孫權一生,最賞識的是周瑜,次之則是魯肅。孫權當稱帝時,說魯子敬早有此議,魯肅如此,周瑜可知。為什麼要擁戴孫權做皇帝?這個絕無理由,不過是一種崛強之氣,不甘為人下,孫權的自始便要想做皇帝,則更不過是一種不知分量的野心而已。赤壁之戰,是天下三分的關鍵,其事在公元二〇八年,至二八〇年晉滅吳,天下才見統一,因這一種蠻悍的心理,使戰禍延長了七十二年。(《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23頁)
三國的鼎立
當劉備西取益州時,孫權想奪荊州,劉備乃將荊州和他平分。後來曹操平定漢中,劉備又把他奪取。因命守荊州的關羽,出兵北伐,孫權乘機襲取荊州,關羽敗死。曹操死後,兒子曹丕,於二二〇年,篡漢自立,國號魏。劉備和孫權於次年亦相繼稱帝,劉備國號漢,史稱蜀漢,孫權國號吳。劉備出兵攻吳,為陸遜所敗,慚忿而死,託孤於諸葛亮。諸葛亮是個絕世奇才,把區區的益州,治理得很好,國富兵強,屢次出兵伐魏,惜乎天不假年,大功未成,死在軍中,蜀漢自此就漸漸的不振了。吳則本來是自守的時候居多。
凡事少用機謀
關羽的敗,是劉備方面的一個致命傷。因為失去荊州,就只剩得從益州攻關中的一路,而沒有從荊州向南陽攻洛陽的一路了。從漢中向關中,道路是艱難的;魏國防守之力,亦得以專於一面;後來諸葛亮的屢出而無成,未必不由於此。
這件事情,如其就事論事,關羽的剛愎而貪功,似應負其全責;如其通觀前後,則劉備的急於併吞劉璋,實在是失敗的遠因。倘使劉備老實一些,竟替劉璋出一把力,北攻張魯,這是易如反掌可以攻下的。張魯既下,而馬超、韓遂等還未全敗,彼此聯合,以擾關中,曹操倒難於對付了。劉備心計太工,不肯北攻張魯,而要反噬劉璋,以致替曹操騰出了平定關中和涼州的時間,而且仍給以削平張魯的機會。後來雖因曹操方面實力亦不充足,仍能進取漢中,然本可聯合涼州諸將共擾關中的,卻變作獨當大敵。於是不得不令關羽出兵以為牽制,而荊州喪失的禍根,就潛伏於此了。
不但如此,劉備猇亭之敗,其禍機實亦潛伏於此時。伐吳之役,讀史的人說他是忿兵,也未必是真相的。劉備到底為什麼要去征吳呢?大約自揣兵力,取中原不足,而取荊州則自以為有餘。殊不知吳、蜀的兵力,本在伯仲之間,荊州既失,斷無如此容易恢復之理。曠日持久,就轉招致猇亭的大敗了。然其禍根,亦因急於要取益州,以致對於荊州不能兼顧之故。所以心計過工,有時也會成為失敗的原因的,真箇閱歷多的人,倒覺得凡事還是少用機謀,依著正義而行的好了。(《三國史話》,開明書店1943年版,第87—88頁)
晉朝的統一
魏文帝曹丕篡漢後,傳子明帝,性極奢侈,魏朝的政治,就此紊亂了。明帝死後,嗣主年幼,大權落入武官司馬懿之手。司馬懿和他的兒子司馬師、司馬昭,前後相繼執掌魏國的政柄。司馬昭時,乘蜀漢衰弱把他滅掉。他的兒子司馬炎,就篡魏自立,是為晉武帝。於二八〇年滅吳,全國就又統一了。從董卓入洛陽至此,共計九十二年。
魏晉為中國盛衰強弱之大界
魏晉之際,中國盛衰強弱之大界也。自三國以前,異族恆為我所服,至五胡亂起,而我轉為異族所服矣。五胡之亂,起於晉惠帝永興元年劉淵之自立。越十三年,愍帝被虜,而中國在北方之政府遂亡。自是南北分立。自元帝建武元年,至陳後主禎明三年,凡二百七十三年,而南卒並於北。隋文帝雖雲漢人,然民族之異同,固非以其種姓而以其文化,此則不獨隋室,即唐室之先,亦未嘗非武川族類也。唐室武功,超軼漢代,然實用蕃兵、蕃將為多,與漢之徵匈奴,純恃本族之師武臣力者異矣。自唐衰而沙陀入據中原,雖不久覆滅,然契丹、党項、女真、蒙古、滿洲,又紛紛竊據,甚且舉中國之政權而盜之。蓋自五胡之亂至清之亡,凡歷千六百有八年焉。(《兩晉南北朝史》上冊,開明書店1948年版,第1—2頁)
第十六章
中華民族之新融合
晉朝統一後,不久而五胡亂華,東晉立國南方,北方自立的,共有十六國。後來北方再並於後魏,南方則傳宋、齊、梁、陳四代,是為南北朝。從西晉到南北朝,統一隻有三十七年,分裂倒有二百七十二年。這個長期的分裂,其大原因,是兩漢時代,所接觸的異族太多,一時不及同化,政治上又措置不善之故。從東晉到南北朝,北方始終為異族所占據。當時異族割據的,多用其本族人或其他異族為兵,所以漢人在政治上很難翻身。直到南北朝的末年,才靠民族文化的力量,把他們全行同化。所以在這個時代,我們的政治,是衰敗的;民族的潛勢力,卻是優越的。
兩晉南北朝總說
晉朝統一後,不久而五胡亂華,東晉立國南方,北方自立的,共有十六國。後來北方再並於後魏,南方則傳宋、齊、梁、陳四代,是為南北朝。從西晉到南北朝,統一隻有三十七年(晉武帝雖於公元二六五年篡魏即位,而於公元二八〇年始滅吳,統一全國,故從二八〇年,推算至三一六年,只有三十七年),分裂倒有二百七十二年。這個長期的分裂,其大原因,是兩漢時代,所接觸的異族太多,一時不及同化,政治上又措置不善之故。經這一次擾亂之後,中華民族卻又融合了許多新分子了。
兩晉南北朝非黑暗時代
兩晉、南北朝之世,是向來被看作黑暗時代的,其實亦不盡然。這一時代,只政治上稍形黑暗,社會的文化,還是依然如故。而且正因時局的動盪,而文化乃得為更大的發展。其中關係最大的,便是黃河流域文明程度最高的地方的民族,分向各方面遷移。(《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44—445頁)其大成就有四焉,而皆與民族之動盪移徙有關,故民族之移徙,實此時代中最大之事也。四者唯何?一曰士庶等級之平夷。二曰地方畛域之破除。三曰山間異族之同化。四曰長江流域之開闢。(《兩晉南北朝史》上冊,第5頁)
晉初五胡分布的形勢是:匈奴、羯在山西(羯是匈奴的別種,因其居於羯室得名。羯室,在今山西遼縣);氐、羌在陝、甘;鮮卑在今遼熱、察、綏,以至寧夏、甘肅之境。匈奴劉淵乘晉朝內亂,自立為帝,滅西晉,史稱前趙,為後趙石勒所滅。石勒是羯族,據中原大部分,後並於前燕。前燕慕容氏是鮮卑族,據有遼東、遼西、河北地方(遼東為太守公孫度所據,其子淵,為魏所滅),後為氐苻堅所滅,是為前秦。苻堅吞併北方,又想滅晉,晉兵抵抗,苻堅大敗於淝水(在今安徽壽縣),遂為羌姚萇所滅,史稱後秦。東晉劉裕北伐,滅後秦。
五胡之亂的遠因
晉時五胡之亂的先聲,實在是後漢時的羌亂。羌亂的原因,據班彪說:是「數為黠吏小人,所見侵奪,窮恚無聊」,以致於此。(見《後漢書·羌傳》)而既叛之後,郡縣之吏,都無心於守土。強迫人民,遷徙至內地。以致死亡流離,不可勝計。朝廷命將征討,也擁兵自守,全不以寇賊為意。中央政府的大臣,又像清平世界,沒有亂事一般。以致當時有個有志之士,喚作王符的,恨極了,在他所著的《潛夫論》中說:應該叫這班大臣子弟去當兵,免得他們看著百姓的流離死亡,不以為意。然而小吏黠人,侵奪降羌,政治家固然有不加管束之罪,社會上為什麼會有這種人?又為什麼要聽其橫行呢?這個,社會與政治,也應分負其責的。譬如石勒,是個羯酋。在其未起事之前,曾被晉朝的并州刺史掠賣到山東,做人家的奴隸。當時的掠賣,並非偶然的事情,是大規模的,是有意的。掠了許多人,兩個人合戴一面枷。(見《魏書·石勒傳》)這還成什麼話?然而官掠人賣,也要有人買。我們再看《南史》《北史》,知道當時四川地方,有一種人喚作僚。僚人程度甚低,往往自賣或相賣。於是梁、益二州(梁州今漢中,益州今成都),就歲歲伐僚以自利。把他賣給人家做奴婢。於是「公卿氓庶之家,多有僚口」。就知道當時貪利之徒,待異族的酷虐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果然全社會人,個個都不造業,哪得會有惡報呢?所以我說:五胡之亂,政治和社會,是要分負責任的。(《中國民族演進史》,第95—97頁)
淝水戰後,鮮卑慕容氏復起,一據山東為南燕,一據河北為後燕,一據關中為西燕。又有鮮卑拓跋氏起於綏遠,據平城(今山西大同),史稱後魏,滅後燕,和在熱河的北燕。南燕,為東晉所滅。在甘肅的有前涼、後涼、南涼、北涼、西涼、西秦,先後興起,最後僅餘西秦、北涼二國,又有在陝北的夏國,夏滅西秦。夏和北涼,都為後魏所滅。還有據四川的成國,為東晉所滅。東晉為劉裕所篡,國號宋,和後魏對峙,為南北朝。
南北朝的大略
南北朝初年,南朝的疆域還不小,然宋文帝北伐不勝,魏太武帝反自將南下,直抵江邊,遂成北強南弱之勢。歷宋、齊兩朝,迄不能振作。到梁武帝時,南朝頗為太平,而北朝從孝文帝南遷以來,風俗漸趨奢侈,留守北邊的將士,因待遇不及南遷的人,也心懷不平。這時候,魏明帝在位,太后胡氏專權,政治大亂,北邊和中原,亂事蜂起。秀容川的尒朱氏(秀容川,在平城之北。尒朱氏是北方部落的酋長,受封於此的),起兵定亂,又因暴虐,為高歡所滅。魏主靠著關中的宇文泰以抵禦高歡,高歡亦別立一君,魏遂分東、西。高歡死後,其將侯景來降。梁武帝想乘機恢復河南,然亦未成功,侯景反在境內造反,都城被陷,梁武帝憂憤而死。元帝立國江陵,遣陳霸先等打平侯景。而江陵為西魏所陷,元帝被害,陳霸先立其幼子於江東,旋篡位,是為陳武帝。北方,東、西魏為高氏、宇文氏所篡,是為齊、周。後來齊滅於周,周又為外戚楊堅所篡,是為隋文帝,南下滅陳,統一南北。
異民族的新融合
從東晉到南北朝,北方始終為異族所占據。(北齊說是渤海高氏,渤海是漢郡名,為今河北東南境,然高歡久居北方,早和鮮卑同化了。宇文氏亦是鮮卑)異族的酋長也有驕淫暴虐,十足現出野蠻人的性質的;也有平平穩穩,頗能接受漢人的文化的。其中最熱心摹仿漢人的要算魏孝文帝。他因為要求漢化之故,不顧阻力,從平城遷都到洛陽。遷都之後,禁胡服,禁胡語,易姓名,還強迫鮮卑人和漢人結婚。從大體上論起來,五胡的文化,都較漢人為低。其同化於漢人,自是當然的結果。唯當時異族割據的,多用其本族人或其他異族為兵,用漢人的很少,所以漢人在政治上很難翻身。直到南北朝的末年,才靠民族文化的力量,把他們全行同化。所以在這個時代,我們的政治,是衰敗的;民族的潛勢力,卻是優越的。
漢以「柔和」的方式同化異民族
當時的龍爭虎鬥如此,後來卻如何終於同化了呢?這個可說:全是由於民族文化的優劣。文化便是生活,生活劣者總不得不改而從優。我們試看《晉書·北狄傳》說:當時的匈奴部落,「隨所居郡縣,使宰牧之,與編戶大同,而不輸貢賦」。則可知其時匈奴的生活,實已很接近於漢人。所以《王恂傳》說:太原諸郡,以匈奴、胡人為田客的,動有百數。又如《後漢書·冉夷傳》說:他們「冬則避寒入蜀為傭,夏則避暑反其邑」。可知當時漢族和異族,人民之間,關係亦已極其密切。設非有五胡之亂,政治上的逆轉,同化得總還要快些。這是說普通人民。若說五胡中的貴人,和中國的文化,亦已很為接近。如劉淵,《晉書·載記》上說他文武兼資。嘗恥「隨、陸無文,絳、灌無武」。這些話,或者不免增飾。然而總不全是子虛的。此外五胡中的酋長,除極無道的外,亦沒有不讀中國書的。齊文襄執政,延師以課諸弟,即其一例。(《北齊書·孝昭紀》)文化之為物,是最能使人愛慕,而忘掉人我的界限的。兩種文化相形之下,亦是最易使文化劣等的民族,自慚形穢,而願意捨己從人的。如此,積之久,自然有像北魏孝文帝這種人,自願革除胡化,同於華夏了。我們只要看:胡、羯的運命短,鮮卑的運命長;爾朱氏終敗,而高歡卒成;愈到後來,愈是接近於漢族的得勝,便見得漢族同化的力量,在無形中逐漸進行。只有一次(冉閔大殺胡、羯),漢人露出很鮮明的民族色彩。其餘則大概都是忍辱負重,在平和中,靠著文化的優越,潛移默化地,慢慢地把胡人同化於我的。基督說:「哀慟者福矣;饑渴而慕義者福矣;矜恤者福矣;施和平者福矣;為義而遭迫害者福矣。」漢民族真足當之而無愧了。然而為人當剛柔得中,民族亦然。一味柔和,雖勝於強暴之徒,亦不是民族的全德。(《中國民族演進史》,第100—103頁)
第十七章
兩晉南北朝之文化與社會
兩晉南北朝,以學術思想論,倒也很有特色的。漢儒都喜歡注古,就不免有「泥古」之弊,因此激起思想上的反響,有喜歡講哲學的風氣,又和佛教的哲學相接近。五世紀初年,大乘經典,漸漸流行,士大夫相信他的也不少。因為和異族接觸的多了,本族的文化,就因之而起變遷。世家大族在政治上既占優勢,生活自然要寬裕些,養成一種優遊暇豫,不肯做事情的習慣。起自中下階層中較有活氣的人,參與政治的機會較少。三國時代,南方士大夫的風氣,還是頗為剽悍的。晉初的周處,還很有武烈之風。倘使元帝東渡以後,晉朝能多引用這一班人,則除為國家戡亂以外,更加以民族的敵愾心,必有功效可見。然而大權始終為自北南遷的貴族所把持,使宋武帝一類的人物,直到晉末,才得出現於政治舞台之上,這也是一筆很大的損失。
玄學和佛學
兩晉南北朝,以政治論,雖然衰敗;以學術思想論,倒也很有特色的。漢時儒學盛行,儒學都喜歡注古,就不免有「泥古」之弊,因此激起思想上的反響。三國中葉(魏廢帝正始年間,正始,自二四〇到二四九),北方就有喜歡講哲學的風氣,他們在儒家的書中,注重《易經》;在道家的書中,則取《老子》《莊子》,很熱心地互相講論。他們這種講論,謂之「清談」,所講論的學問,謂之「玄學」,很有許多高妙的見解。因此又和佛教的哲學相接近。佛教有大、小乘之分,大乘的哲學,比小乘更為高妙。初期盛行的,都是小乘,到五世紀初年,大乘經典,才漸漸流行,士大夫相信他的也不少。
清談者未必不事事
晉代為玄學時代,其風起於正始時。玄學之興起,實為漢世儒家泥古之反動。故其重要之觀念,為重「道」而遺「跡」。道者今所謂原理,跡則事實也。談玄者謂之清談,世皆訾其誤國。然清談者未必不事事,不事事者亦不必皆能清談。謂不事事誤國可,謂因清談而不事事者誤國可,清談而勤於事,固不能謂其誤國也。正始諸賢,皆有志當世之士,則其明證。其後或為司馬氏所戕賊,或則隱晦以求自全,此乃軍閥之罪惡,豈可釋之而罪學者邪?玄學之蔽,乃在承新莽改革失敗之後,不復敢言社會革命,而徒欲移易人心,遂至陷入唯心論。觀鮑敬言之無君論,徒能斥現行政治之惡,而絕無辦法可知。次則其人雖有學問,而不勝其物質之欲,不能自振,且冒於財利。此已為學者之失,而非其學之咎矣。(《中國通史晉朝部分綱要》,寫於1952年,見《呂思勉遺文集》上冊,第631—632頁)
中外文化的和合
因為和異族接觸的多了,本族的文化,就因之而起變遷。這時候,論建築則有寺、塔;論圖畫則有佛畫;論雕刻則有佛像(現在河南洛陽伊闕,山西大同武州山的佛像,都是後魏時所刻),都是從印度來的。而音樂從西域輸入的亦不少。衣服的式樣,本有南北兩派,南派是寬博的,北派是窄小的。(可參看林惠祥《文化人類學》第三篇第六章九十九頁,商務印書館本)中國的衣服,本近南派,到這時代,衣裳和深衣漸漸的沒有人著了,徑用從前襯在裡面的袍衫做外服,而便服則多著裙襦;靴也漸漸的通行。再進一步,就要以袴褶為外服了。(參看本書第四章。古人穿在外面的短衣,襯在裡面的反有長衣。單夾的叫衫,裝綿的叫袍。靴是北族之物,中國所沒有的。褶是一種較短的外服。袴褶服既不著裙,亦不著袍衫,徑以袴為外服,隋唐時,天子親征,中外戒嚴就著他,其源也是起於南北朝)古人都是席地而坐,就坐在床上,也是跪坐的。這時代則漸用「胡床」,垂腳而坐。這些,都可以說是受北族的影響。
道教的成立
因為佛教輸入,而道教也隨之而形成。道教的根源,是古代的方士和神巫,已見第十三章。玄學盛行以後,他襲取老、莊的哲理;佛教盛行以後,他又摹仿他,造作經典,裝塑神像;宗教的條件,漸漸完具。五世紀初年,嵩山道士寇謙之,自稱遇見老子,叫他改正張陵的偽法,後來又說老子的玄孫李譜文,命他統治嵩山周圍百萬方里的土地。北魏太武帝相信他,把他迎進京城,築壇傳教。從此以後,道教就算作一種大宗教,和儒、釋並稱了。
儒釋道三教並立
中國向以儒、釋、道三教並稱。三教並立之原理:(一)孔教專行於政治社會方面,放棄靈魂界之地盤,以讓釋、道;(二)釋、道皆專於靈魂界,而放棄政治社會方面,故不與俗界生衝突;(三)此為中國之宗教與歐洲大異之處,故中國無教爭之禍。至釋、道二教,在教旨上,實無根本之區別,所以能並立者,則因舊日迷信之對象,不易剷除。佛教雖並不排斥中國之舊信仰,且企圖將中國之舊信仰編入彼教之中。然究為來自國外之宗教,不能悉數網羅。道教則在教理上遠非佛教之敵。故二者亦不得不並立。此為政治所承認者,其流行於民間者,仍時與政治革命、社會革命為緣,而為其鼓動之工具。異族入據之時,則又含有民族主義,如元、清時白蓮教及太平天國是也。(《本國史複習大略》,見《呂思勉遺文集》上冊,第651頁)
文學與美術
這一期的文學,就是所謂駢文。雖然不切實用,卻也很為美麗。中國的字,因其構造的繁複,亦成為美術之一。隸書源起,本是為求應用的,後來也變成美術品,當時的人別稱為八分書。其專供應用的,則成為現在的正書。(八分書筆畫之末,有向上之勢,謂之「挑法」。隸書的筆畫,都是禿的,現在的正書,乃對於行、草之名,實在就是隸書。所以從前人善寫正書的,歷史上往往說他善隸書。現在多以八分書為隸書,正書另是一種,實在錯了。本章文字的變遷,可參看拙撰《中國文字變遷考》第四、第五章)然正書和求快捷的行草,亦都成為美術。這時期中,最工於書法的,為晉朝的王羲之,後人推為「古今之冠」。(見《晉書》本傳)
門閥的興起
文化的發達如此,為什麼政治上會弄得這樣糟呢?這個不能不歸咎於社會的不好。從秦朝以後,古代的封建制度,在政治上雖已消滅,貴族在法律上,雖已失其地位;然其在社會上的地位,是不容易一時消滅的。漢朝用人,不論門第,所以他們在政治上不占勢力。三國時,魏因其尚書陳群的建請,採行九品中正的制度,於各州置大中正,各郡置中正,令其品評當地的人物分為九等,而尚書憑以選用,中正的評論,只講門第,不論好壞,有所謂「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說話。世家大族在政治上就占了便宜。加以五胡亂華,中原人物,流離遷徙,他們到了一處新地方,還要標明舊時的郡望,以表示尊貴(如王氏標明為琅邪的王,崔氏標明為博陵的崔之類,因為別地方的王姓、崔姓,門第未必都是好的。本問題可參看拙撰《白話本國史》第二編下第三章第七節);流俗也就尊重著他。他們在政治上既占優勢,生活自然要寬裕些,養成一種優遊暇豫,不肯做事情的習慣,反自以為高尚。讀書人不必說了,就做官的也是如此,所以後來的人,稱此為「清談誤國」。然而當時,這一班人,倒是處於重要的地位的,這就當時的政治,所以腐敗的一個大原因。
門閥政治之危害
魏晉以降,門閥制度漸次形成,影響及於選舉,高位多為貴族所蟠據,起自中下階層中較有活氣的人,參與政治的機會較少,政治自然不免腐敗。三國時代,南方士大夫的風氣,還是頗為剽悍的。自東晉之初,追溯後漢之末,不過百餘年,周瑜、魯肅、呂蒙、陸遜等人物,未必無有。晉初的周處,即系南人,還很有武烈之風。倘使元帝東渡以後,晉朝能多引用這一班人,則除為國家戡亂以外,更加以民族的敵愾心,必有功效可見。然而大權始終為自北南遷的貴族所把持,使宋武帝一類的人物,直到晉末,才得出現於政治舞台之上,這也是一筆很大的損失。(《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26頁)
第十八章
隋之統一與唐之繼起
公元五八九年,隋滅陳,統一全國,從此到七五四年,即安祿山造反的前一年;從大體上說來,總算是治平盛強之世。論史者率以漢、唐並稱,其實非也,隋唐五代,與後漢至南北朝極相似,其於先漢,則了無似處。漢、唐並稱中國盛世,貞觀、永徽之治,論者以比漢之文、景。然非其時之君臣,實有過人之才智也。唐太宗不過中材。論其恭儉之德,及憂深思遠之資,實尚不如宋文帝,更無論梁武帝。武后以一女主,而易姓革命,開曠古未有之局,論者多以為奇,其實無足異也。若謂皇帝之名,本無足歆,居之,徒足招人譏議,且授人以攻擊之柄而自蹈危機,何必為是?則試問至二十世紀,袁世凱何以猶冒不韙而為之,以致身敗名裂乎?從來居權勢之地者,多無學識,亦罕能深思遠慮,不能以讀史者之見衡之,求之深而反失之也。
隋唐的概說
公元五八九年,隋滅陳,統一全國,從此到七五四年,即安祿山造反的前一年,共一百七十二年;雖然有盛有衰,有治有亂,然從大體上說來,總算是治平盛強之世。安祿山反後,唐朝就入於衰亡時期了。
漢唐並稱,了無似處
論史者率以漢、唐並稱,其實非也。隋唐、五代,與後漢至南北朝極相似,其於先漢,則了無似處。何以言之?
先漢雖威加四夷,然夷狄之入居中國者絕鮮,後漢則南單于、烏丸、鮮卑、氐、羌,紛紛入居塞內或附塞之地,卒成五胡亂華之禍。而唐代亦然,沙陀入據中原,猶晉世之胡、羯也。蕃、渾、党項,紛紜西北,卒自立為西夏,猶晉世之氐、羌也。而契丹雄據東北,與北宋相終始,亦與晉、南北朝之拓跋魏極相似。一矣。漢有黃巾之亂,而州郡據地自專,終裂而為三國;唐有黃巢之起,而長安之號令,不出國門,終裂而為五代十國。二矣。不特此也,漢世儒者,言井田,言限民名田,法家則欲行均輸,筦鹽鐵,初猶相爭,至新莽遂合為一,功雖不成,其欲一匡天下,措斯民於衽席之安,其意則皎然也。而自魏晉以來,人競趨於釋、老,絕不求矯正社會,而唯務抑厭其本性,以求與之相安。本性終不可誣也,則並斯世而厭棄之,而求歸於寂滅,為釋、老者雖力自辯白,然以常識論之,豈不昭昭如此耶?夫舉一世而欲歸諸寂滅,是教社會以自殺也。教社會以自殺,終非社會所能聽從,故至唐而闢佛之論漸盛,至宋而攘斥佛、老之理學興焉。然宋儒之所主張者,則以古代社會之組織為天經地義,而強人以順從古代之倫紀而已;人心之不能無慊於古道,猶其不能無慊於今日之社會也。而宋儒於此,亦唯使人強抑其所欲求,以期削足而適履,此與言佛、老者不求改革社會,而唯務抑厭人之本性者,又何以異?此又其若相反而實相類者也。世運豈真循環耶?非也。世無不變之事,亦無驟變之物,因緣相類者,其所成就,亦不得不相類,理也。然則自後漢至於南北朝,與夫隋唐、五代之世,其因緣之相類者,又何在也?(《隋唐五代史》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2頁)
隋朝的治亂
隋文帝是很勤政愛民的。當他在位時,有善政也有秕政,而尤以偏聽皇后獨孤氏的話,立煬帝為太子,這樁事最為失策。煬帝即位之後,驕奢異常。隋朝是建都在長安的,他卻以洛陽為東都,開了一條運河,從黃河通到淮水裡,接連現在淮南運河;又開通了現在的江南運河。他坐著龍船往來於洛陽、江都之間。雖然開運河是利交通的事,然工程太大,一時民力不及,還要如此恣意巡遊,自然國家元氣要大傷了。他又巡幸北邊,招致塞外諸異族,發大兵三次征伐高句麗;就弄得民窮財盡,亂者蜂起。
歷代開鑿之河運
中國地勢,西高東下,大川皆自西徂東。故其交通,東西易而南北難。自河域通江域之運河,相需最亟。古代以人工開鑿者,蓋有二焉。一為邗溝,一為鴻溝也。婁敬言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則自泛舟之役以來,其利迄未嘗替。至後漢明帝時,而引汴渠自滎陽至千乘之大工程出焉。蓋當時富力,皆在山東,故亟謀自長安通齊地之水運也。東晉以後,富力漸集於江淮,則運道亦一變。隋開通濟渠,自東都引谷洛入河,又自河入汴,自汴入淮,以接淮南之邗溝。自江以南,則自京口達餘杭,開江南河,凡八百里。唐世江淮漕轉,二月發揚州,四月自淮入汴,六、七月至河口,八、九月入洛。自此以往,有三門之險,欲鑿之而未成,乃陸運以入於渭。此自東南通西北之運道也。宋都汴京,水道四達。東河通江淮(亦曰里河),西河通懷孟,南河通潁壽(亦曰外河,今惠民河其遺蹟也),北河通曹濮。四河之中,東河之利最巨,淮南、浙東西、荊湖南北之貨,皆自此入汴。嶺表之金銀香藥,亦陸運至虔州入江。陝西之貨,有入西河入汴者。亦有出劍門,與四川之貨,同至江陵入江者,蓋東河所通,三分天下有其二矣。元有天下,始引汶水,分流南北,以成今日之運河,歷明、清無改。(《中國文化史六講》,見《呂思勉遺文集》上冊,第140—141頁)
隋唐的興亡
隋末發亂的:在北方,以河北的竇建德,河南的李密、王世充為最強;南方的蕭銑,據江陵,地盤最大。長江下流,亦有好幾個據地爭衡的,後來都給杜伏威所並。太原留守李淵,因拒突厥不利怕獲罪,聽他次子世民的話起兵,先取關中,以為根據地,旋平河西隴右。劉武周根據馬邑(馬邑,今山西馬邑縣),南侵併州,亦給唐王李淵父子打敗。公元六一八年,李淵即帝位於長安,是為唐高祖。同年,李密為王世充所破,投降唐朝,旋又借名出關,要想自主,被唐朝伏兵擊殺。世民伐王世充,竇建德來救,世民分兵往御,一戰而擒。王世充也就投降。又遣兵打定蕭銑,杜伏威亦來降,其餘割據一地方的,雖然很多,都不曾費什麼兵力。隋朝平陳後,共三十年而亡;隋亡後不過五六年,國內又平定了。
唐初到開元的治亂
唐高祖起兵後九年,傳位於世民,是為太宗。太宗是個賢明英武的君主,任用房玄齡、杜如晦為宰相,時人號為「房謀杜斷」。又有魏徵,能直言諫諍,他多聽從。所以在位時,政治清明,國內太平,武功亦盛。世稱「貞觀之治」。
評唐太宗
漢、唐並稱中國盛世。貞觀、永徽之治,論者以比漢之文、景,武功尤遠過之;然非其時之君臣,實有過人之才智也。唐太宗不過中材。論其恭儉之德,及憂深思遠之資,實尚不如宋文帝,更無論梁武帝;其武略亦不如梁武帝,更無論宋武帝、陳武帝矣。若高祖與高宗,則尤不足道。其能致三十餘年之治平強盛;承季漢、魏、晉、南北朝久亂之後,宇內乍歸統一,生民幸獲休息;塞外亦無強部;皆時會為之,非盡由於人力也。(《隋唐五代史》上冊,第66頁)
太宗在位二十三年,死後,子高宗繼立。初年遵守太宗的遺規,政治亦頗好。後來寵信武后,任其干預政事,治跡遂衰。高宗死後,武后廢其子中宗而立睿宗。旋又廢之自稱皇帝,改國號為周。武后自高宗時判決奏事,至稱帝,先後五十年,年八十二,才因老病,被宰相結連衛兵,脅迫她退位,而使中宗復位。武后也算得一個奇才。惜乎專圖擴張權勢,濫施爵祿,以收買人心;又用嚴刑峻法,以圖遏止反抗,受害的人很多。外患亦亟,國威幾乎墜地。中宗復位後,寵愛皇后韋氏,任其所為。韋後也想學武后的樣子,而才具不及,中宗為其所弒。睿宗的兒子隆基,起兵定亂,奉睿宗即位。不久就傳位於隆基,是為玄宗。中宗時,政界污濁的情形,較武后時更甚。直到玄宗出來,任用賢相姚崇、宋璟、張九齡。姚能治事,宋為人方正,張亦能直言;竭力整頓,政治才復見清明,世稱「開元之治」。玄宗在沿邊設立節度使,加重其兵權,鎮服四裔,唐朝又見興盛。然邊兵既重,而玄宗在位歲久,又寵信楊貴妃,怠於政事;開元以後,就變成天寶之亂了。
評武后
武后以一女主,而易姓革命,開曠古未有之局,論者多以為奇,其實無足異也。專制之世,政權誰屬,人民本不過問;天澤之分既嚴,稱兵廢置,往往有反叛之嫌,苟非握大權,擁強兵,自度全國莫能與抗者,亦多不敢為是;此歷代篡奪之主,所以獲安其位也。母后臨朝,有帝王之實者,本自不乏,特未嘗居其名耳。武后在高宗時,盜竊政柄,已餘二十年,其形勢,又非她臨朝攝政者比,實既至矣,易其名何難?特視其欲不欲耳。武后為縱恣而無忌憚之人,有以曠古未有之局歆之者,自將試為之,而革命之局成矣。若謂皇帝之名,本無足歆,居之,徒足招人譏議,且授人以攻擊之柄而自蹈危機,何必為是?則試問至二十世紀,皇帝之名,更何足歆?袁世凱何以猶冒不韙而為之,以致身敗名裂乎?從來居權勢之地者,多無學識,亦罕能深思遠慮,不能以讀史者之見衡之,求之深而反失之也。(《隋唐五代史》上冊,第123頁)
第十九章
隋唐之武功與對外交通
中國之史,非徒中國一國之史也,東方諸國之盛衰興替,蓋靡不苞焉,即世界大局之變動,亦皆息息相關,真知史事之因果者,必不以斯言為河漢也。此其故何哉?世界各民族,因其所處之境不同,而其開化遂有遲早之異,後起諸族,必資先進之族之牖啟,故先進之國之動息,恆為世界大波浪之源泉焉。先進之國,在東方為中國,在西方則在地中海四圍。東西民族之動息,亦各有其時,月氏、匈奴,皆自東徂西者也;鐵勒、突厥、回紇、沙陀、黠戛斯,則自西徂東者也。東西民族動息之交替,實在唐世,讀隋唐、五代史者,於此義亦不可不知。
隋唐時域外的形勢
隋唐是武功昌盛的時代,要說這時代的武功,先得把當時域外的形勢,作一個鳥瞰。北族從鮮卑侵入中原後,繼其後的為鐵勒。鮮卑的分部柔然,利用他和北魏相抗。南北朝末年,柔然衰了,為起於阿爾泰山的突厥所滅。周、齊分爭,怕突厥和敵人連合,都很敷衍他。突厥因此益驕。西域諸國,兩晉時代,國交上無甚關係(只有前秦時代,曾遣呂光征服西域諸國,然未及旋師,苻堅已在淝水戰敗;呂光自立為後涼國,亦不久即亡),然其人來到中國的很多,商業上的往還亦很盛(當時稱西域人為胡,歷史上所謂胡人的,大都是西域人。甘肅省西北部,始終是中國和西域互市的地方)。尤其是佛教,從西域輸入的不少。南北朝時,大月氏已被印度笈多朝所滅,嚈噠繼興。[嚈噠二字,就是月氏的轉音。自大月氏滅亡後,月氏余種,仍留在吐火羅(古之大夏,今之阿富汗的巴克特里亞地方),又乘印度之衰而復起,且侵入印度。及為突厥所破後,印度烏萇王滅之] 後來嚈噠又為突厥所破,從天山北路向西,直抵歐洲,中間包括巴爾哈什湖、鹹海、裏海區域都服屬於突厥。
在朝鮮半島上,當西漢末年,漢族的威力,漸漸失墜。其地的土著民族,自立為高句麗、百濟、新羅三國。到三國時代,漢族的威力,漸漸失墜。東晉時,前燕侵入中原後,遼東空虛,遂為高句麗所占,對中國頗為桀驁。百濟也和他聯合,共攻新羅,新羅卻是倚賴中國的。熱河境內為鮮卑遺族奚、契丹所據。吉、黑兩省:松花江、烏蘇里江流域,是靺鞨所據;黑龍江流域,是蒙古人的祖先室韋所據。青海境內,和四川的北部,是前燕慕容廆的庶兄—吐谷渾在西晉時侵入的,並征服其地的羌人。雅魯藏布江流域,有印度阿利安人侵入,為吐蕃之祖。(《唐書》所說吐蕃的起源,是傳聞之辭,不足為據。此說系西藏人自述之辭,該可信些。參看拙撰《中國民族史》第十二章)
東西民族動息之交替在唐世
中國之史,非徒中國一國之史也,東方諸國之盛衰興替,蓋靡不苞焉,即世界大局之變動,亦皆息息相關,真知史事之因果者,必不以斯言為河漢也。此其故何哉?世界各民族,因其所處之境不同,而其開化遂有遲早之異,後起諸族,必資先進之族之牖啟,故先進之國之動息,恆為世界大波浪之源泉焉。先進之國,在東方為中國,在西方則在地中海四圍。東西民族之動息,亦各有其時,月氏、匈奴,皆自東徂西者也;鐵勒、突厥、回紇、沙陀、黠戛斯,則自西徂東者也。黠戛斯雖滅回紇,而未能移居其地,西方東略之力,至斯而頓,而東方之遼、金、元、清繼起焉。遼之起,由其久居塞上,漸染中國之文明,金、元、清則中國之文明,先東北行而啟發句驪,更折西北行以啟發渤海,然後下啟金源,伏流再發為滿洲,餘波又衍及蒙古者也。其波瀾亦可謂壯闊矣。五胡亂華之後,隋唐旋即盛強,而沙陀入據之後,則中國一厄於契丹,再厄於女真,三厄於蒙古,四厄於滿洲,為北族所弱者幾千年,則以鐵勒、突厥等,皆自西來,至東方而其力已衰,而遼、金、元、清則故東方之族類也。東西民族動息之交替,實在唐世,讀隋唐、五代史者,於此義亦不可不知。(《隋唐五代史》上冊,第4頁)
隋朝的武功
隋文帝得天下後,用外交手段離間突厥的大可汗及其主西方的可汗,突厥由是分為東西。東突厥給隋朝征服,西突厥至煬帝時亦來朝。煬帝曾發兵侵掠吐谷渾,在青海附近,設立四郡,又招致西域諸國,前來朝貢。戍守和供帳,所費不貲。又發大兵親征高句麗,被高句麗打敗。再發大兵往征,到第三次,才得高句麗請降的虛名。而天下騷動,內亂遂起了。
煬帝縱侈,裴矩罪不可恕
煬帝之事四夷,始於西域,導之者裴矩也。矩於外交,不可謂無才,然時邊方無釁,勤遠略徒以勞民;煬帝之縱侈,矩寧不之知,顧又長逢其惡;其罪實不可恕也。(《隋唐五代史》上冊,第33、34頁)西域諸胡,則本和中國無大關係。他們大抵為通商而來。在兩利的條件下,不失懷柔遠人之意就好了。而煬帝動於侈心,任用裴矩,招致西域諸胡,沿途盛行供帳。甚至有意使人在路旁設了飲食之肆,邀請胡人飲食,不取其錢,說中國物力豐富,向來如此的。胡人中愚笨的,都驚嘆,以為中國真是天上。其狡黠的,見中國也有窮人,便指問店主人道:你這白吃的飲食,為什麼不請請他們?店中人無以為答。如此,花了許多錢,反給人家笑話。(《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 本國史》上冊,第166—167頁)
唐初的武功
隋末大亂,突厥復強,群雄在北邊的,都稱臣奉貢。唐高祖亦曲意和他聯絡,唯突厥侵寇仍不絕。太宗即位後,於六三〇年,遣李靖把他滅掉。西北諸君長,共上太宗「天可汗」之尊號。鐵勒諸部中有薛延陀,繼居漠北,又被太宗遣李世滅掉。回紇再居其地,就很恭順中國了。對於西域:太宗曾征服天山南路諸國,西突厥則到六五七年,才被高宗遣蘇定方滅掉,中國的屬地,就直達波斯(今伊朗)。
唐高祖曾稱臣突厥
歷代為中國患的,莫甚於北狄;而所謂北狄,尤以起於蒙古地方的,最為切近。隋唐時代,在這方面的,為突厥、回紇。當隋時,曾乘突厥內部的分離,運用外交手腕,一度使之臣伏。然及隋末,突厥之勢又強。當時起於北方的群雄,都稱臣於他;即唐高祖亦所不免(此事唐時的史官,已隱諱掉。所以在歷史上,沒有正式的記載。只在《突厥傳》里,太宗既滅突厥之後,口裡露出一句,說:從前太上皇為生靈之故,所以「奉突厥,跪而臣之」)。不過此時高祖並非中國的共主,不能代表中國國家,算不得中國的恥辱罷了。(《中國民族演進史》,第118、119頁)
東北諸族,奚、契丹、靺鞨、室韋等,亦都來朝貢。西南則吐蕃盛強,侵犯四川西邊。太宗發兵把他打敗。旋許其請和,把宗女文成公主嫁給他。公主好佛,吐蕃開始接受漢化,信仰佛教。其時北印度的烏萇國強盛,唐僧玄奘前往遊學,對他盛稱太宗威武,烏萇王就遣使來朝,太宗命王玄策往使,適烏萇王死,權臣篡國,發兵拒玄策。玄策發吐蕃、泥婆羅的兵(現在尼泊爾之地),把他殺敗,擒送闕下,這是中國兵威,對西南所至最遠的一次。只有高句麗,太宗自將往討,仍未能得利,直到高宗時,才遣蘇定方滅百濟,遣李(避太宗諱,去世字)滅高句麗。日本派兵來救百濟,被劉仁軌同新羅王大敗之白村江口(在朝鮮全羅道),這些征服和來降的國或部落,唐朝都就其地設立都督府、州,即以其君長為都督、刺史,聽其自治,是為羈縻府、州。唐朝另就邊要地方設立「都護府」,或「都督府」,駐兵防衛,加以管理。
唐玄宗時的武功
唐朝的武功,到高宗時而達於極盛。然吐蕃的猖獗,亦起於此時,青海和西域兩方面,都很受其擾害;突厥遺族,亦時有反側。到武后時,突厥竟復有唐初的疆域,契丹也叛變過一次,河北大受蹂躪。玄宗即位後,才把吐蕃打退,恢復黃河上游之地,東突厥亦於七四四年再為中國所滅,從此不能復振了。
隋唐的對外交通
對外的交通,可分水陸兩路說。陸路:在隋朝時候,通西域的路共有三條,(一)自天山北路出黑海與裏海間抵歐洲。(二)出蔥嶺到波斯。(三)出蔥嶺到北印度。唐時,又加(四)從安南經雲南、緬甸到印度的一條路。(五)從這條路上,還可分支達柬埔寨,和海路銜接。海路:歐洲和中國是久有交通的。據阿剌伯人的記載:公元一世紀後半,西亞細亞的商船就達後印度半島。第三世紀,中國商人,漸次西航,由廣州達檳榔嶼,四世紀到錫蘭,五世紀到亞丁,終至在波斯和美索不達米亞,獨占商權。當時的獅子國(今錫蘭),實為世界商業的中心,中國人、印度人、馬來人、波斯人、猶太人等諸民族經商者,都薈萃於此,直到七世紀末,阿剌伯人才代之而興(據梁啓超《世界史上廣東之位置》)。故在八世紀初期,因他們直航中國,其時廣州、杭州、泉州諸地,又成為東亞的貿易中心。然則盛唐之世,正是中國和阿剌伯海權交替的時代了。南洋群島,隋唐時代,來朝貢的亦頗多。隋煬帝曾一度用兵於流求,那就是現在的台灣了。(見《北史·流求國傳》,又《隋書》已有流求之名。該書云:「自䵶鼊嶼一日便至。」則當指今之台灣。又《元史》云:「流求在南海之東,漳、泉、興、福四州界內,澎湖諸島與流求相對,天氣清明時望之,隱約如煙如霧。」可知元明前,猶指台灣為流求)
第二十章
隋唐之政治與學術
秦漢時的宰相,是有相當的權力,而地位亦頗尊嚴的。然自武帝以後,其權已漸移於尚書;曹魏以後,又移於中書;劉宋以後,又參以門下。至唐代,遂以此三省長官為相職。總之,政治上正式的機關,其權恆日削,而皇帝的秘書和清客一類的人,其權恆日張。外官的變遷正相反。內官的權限,日趨於輕;外官的權力,卻有日趨於重之勢。「三老」「嗇夫」「游徼」,都是自治職。秦漢而後,日益廢墜,至隋唐而盪焉。其故則由於民能自治,與君主專制不相容也。考試的法子,到唐代而其法才大備。然有考試的好法子,而所考的都是無用的東西,卻是可惜了。租庸調法,不奪其私有之田,無田者則由官給,以漸平均地權,其立法之意誠甚善,而其所主張的方法,則有未善。這因儒家對於社會經濟的發展,認識本不如法家的深刻,所以只主張平均地權,而忽略了資本的作用。
隋唐政治概觀
隋唐的政治制度,是承襲魏晉、南北朝的。西漢的政治制度,沿襲秦朝;秦朝的制度,雖為古今官制上的一大變局,也有多少從列國遺留下來的成分在內。所以從東漢以後,就漸起變遷。魏晉、南北朝,都是承著這個趨勢的。隋唐時代,乃因既成的事實,而加以整理。
隋唐的官制
秦漢時代,相權頗重,到東漢則漸移於尚書,曹魏時又移於中書,劉宋時又移於侍中。隋唐時代,乃以中書、門下、尚書三省為相職(侍中為門下省的長官)。中書和皇帝面議辦法,門下省加以審查,由尚書省行下去。尚書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統轄諸司,各為全國所職掌的最高行政機關。各機關分立,處事雖極精詳,不免嫌其遲滯,所以後來,三省長官,不大除人,但就他官,加一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名目,其人就算宰相。實際上,中書、門下兩省,亦是先行合議的,並非事後逐件審查。御史一官,其初該是幫皇帝看文書的。看文書要審查其辦法的合不合,所以後來變為彈劾之官,在隋唐時亦很有威權。
歷代相權之變遷
秦漢時的宰相,是有相當的權力,而地位亦頗尊嚴的。然自武帝以後,其權已漸移於尚書;曹魏以後,又移於中書;劉宋以後,又參以門下。至唐代,遂以此三省長官為相職,而中書、門下,尤為機要。後來兩省長官,不復除人,但就他官加一同平章事等名目,即為宰相。其事務,則合議於政事堂。政事堂初在門下省,後移於中書省。宋元之世,遂以中書省為相職。中書、門下等官,其初起,雖是天子的私人,至此其權力又漸大,地位又漸尊了。明世,乃又廢之而代以殿閣學士。清代,內閣之權,又漸移於軍機處。總而言之,政治上正式的機關,其權恆日削,而皇帝的秘書和清客一類的人,其權恆日張。(《中國近世史前編》,見《中國近代史八種》,第149頁)
外官:從漢末州郡握兵後,中央的權力,總不甚完全(參看本書第十一、十五章)。兩晉以後,喜歡僑置州郡(譬如現在遼寧省,為日本強占,遼寧省的人有逃到河北的,就在河北省里設一個遼寧省,就是所謂「僑置」。這是由於當時的政治,還未完全脫離屬人主義的原故),州的疆域,就漸次縮小;後來竟至與郡相等,隋唐時乃並為一級,於其上設置觀察等使,仍為監察之官。
內官日輕,外官日重
外官的變遷,則和內官正相反。內官的權限,日趨於輕;宰相九卿等,有獨立職司的官,職權多見侵奪。外官的權力,卻有日趨於重之勢。秦漢時代的兩級制(郡縣),到漢末改設州牧,就變成三級制。隋朝統一以後,當時的所謂州,已經和前此的郡,區域大小,並無分別了。於是把州、郡並做一級。唐朝也沿其制,而於其上再設一個道的區域。以後,把天下分做四十餘道,各置觀察使。這種使官,都稱為監司之官。他的責任,只是駐於所察諸郡中的大郡,訪察善惡,舉其大綱,並不直接理事,頗和漢朝刺史的制度相像。然而到後來,往往侵奪州郡的實權,州郡不敢與抗。而且這時候,已經是軍人的世界了。有軍馬的地方,就都設了節度使。凡有節度使的地方,任憑有多少使的名目,都是他一個人兼的。於是中央政府,毫無實權,可以管轄地方,又成了尾大不掉的情形了。(《白話本國史》第二冊,第42—43頁)
秦漢時,縣大率方百里,每十里為一鄉。每鄉都有「三老」管教化;「嗇夫」管收稅,聽訟;「游徼」管巡查,禁止盜賊,這些都是自治職。實際上,縣令等於古代一國之君,一切民政,要他直接辦理,是來不及的,全靠這種自治職,能夠實心辦事,政治才得推動。漢朝此等自治職,地位還很高;也真有相當的權力,能夠辦事。魏晉以後,此等規模,卻漸漸廢墜了。這是中國政治,所以廢弛的一個大原因。
地方自治與君主專制不相容
蓋中國自治之廢,既千餘年矣。(秦漢而後,日益廢墜,至隋唐而盪焉。其故則由於民能自治,與君主專制不相容也)民間利害切己之事,雖多出於自謀,特由政治疏闊,官不為謀,無可如何而然,非法之所許也。唯其非法之所許也,則人民於自治之權,失之已久,一旦授之,未必遂能自有。又向之自治,出於人民之自謀,則必其智之所及,智及之,力自足以監察之。且其所舉至簡,則亦無利可圖,而事非法之所許,則又無權力可藉,故雖不能興大利,尚不至轉蒙其害也。(《本論》,寫於1916年,見《呂思勉詩文叢稿》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291頁)
隋唐的選舉制度
學校,只有在西漢時代,真是學問的重心。因為其時社會的程度還低,研究學問的人,究竟不多,學者求師和求書都難,所以各地方的人,真有到京城裡去求學的。(據趙翼《陔余叢考》卷十六「兩漢時受學者皆赴京師」條,但東漢時代,私人講學已盛,趙氏之說,實在只可指西漢)東漢以後,情形就漸漸的變了。三國以後,則學校有名無實,不過是貴族或讀書人的一條獵官的捷路,而人才的拔取,就移到科舉。科舉的前身是漢朝的郡國選舉,是不加考試的。於是請託、運動等弊端百出。後漢以後,考試的法子,就漸次興起,然都不是常行的。直到唐代,而其法才大備。唐朝的法子,是會應試的人,先向地方官報告;地方官加以考試,擇取合格的,送進京城;由禮部再加考試,這是舉士,稱為「鄉貢」。「鄉貢」以外,別有制舉,由帝王親自主試,甄拔非常的人才。又舉士與舉官不同,前者不過得到一種國家承認的出身,後者才能由國家授以官祿,是由吏部主試的。關於舉士所設的科目甚多,常行的為明經、進士兩科。明經試經書,只重記誦;進士試詩、賦,更不切實用。有考試的好法子,而所考的都是無用的東西,卻是可惜了。
科舉與考試不可混為一談
科舉制度,所考的東西,有用無用,是一個問題;考試制度本身的好壞,又是一個問題。帖經、墨義和詩賦,雖然無用,論考試制度的本身,確實是公平的。因有科舉制度,所以能夠逐漸將等級剷平;因有科舉制度,所以人民向學的,不待勸勉而增多。這都是科舉制度,給予我們的好處。(《初中標準教本 本國史》第二冊,第23頁)世之論者,率多混科舉與考試為一事。因科舉之有弊,遂並考試而不敢言。殊不知科舉之弊,在於所試之非其物,而不由於考試。考試之法,唯有一弊,必不可免者,即應試者之所學,但求其足以應試而止,他皆不問。王安石變法之後,所以嘆「本欲變學究為秀才,不圖變秀才為學究」也。然使所試者為有用之事,則應試者終必略有所知。苟去其所試之物,而保留考試之制,夫固未嘗不可行,且行之而必有利者也。(《考試論》,原刊《光華期刊》1928年第2期)
隋唐的兵制
隋唐的兵制,是很為有名的,就是所謂府兵。府兵之制是起於北周的,到唐朝而更為完備。其制:於重要的去處,設立折衝府,有折衝都尉以下許多武官;百姓名隸兵籍的,都屬於折衝府,以農隙教練,有事時徵集,命將統率出征;事罷歸來,依舊各歸其府。這一種制度,沒有養兵之費(不過隸名兵籍的,也要「蠲其租調」),而可以得多兵之用;兵無屯聚之患,亦不至無家可歸,難於遣散;確自有其優點。惜乎承平既久,有名無實。到玄宗時,連皇帝的衛兵,都調不出來,而要改用募兵了。
中國歷史上的「兵」
唐朝的兵制,也是沿襲南北朝的。近人南海康氏說:「中國承平的時候,可以算是沒有兵。雖然有喚作兵的一種人,實在是把來供給別種用場,如以壯觀瞻等,並不是要他打仗。」這句話最通。秦漢時代,承襲著戰國的餘風,全國還有些尚武的風氣;東漢而後,就漸漸顯出無兵的樣子了。從五胡亂華起,到南北朝末止,卻可以算得一個長期戰爭,其中東、西魏(周、齊)對立的時候,競爭尤其劇烈;所以產出一種略為整齊的兵制。有名的「府兵」制,是起源於後周的。到高宗武后時,久不用兵,府兵法就漸壞,至於宿衛不給。宰相張說,就請募兵宿衛,謂之「彍騎」。玄宗時,這種宿衛的兵,也是有名無實,諸府又完全空虛,內地竟無一兵,而邊兵卻日重。所以安祿山一反,竟無從抵禦了。(《白話本國史》第二冊,第48、49頁)
隋唐的法律
中國的法律,是定於晉、唐兩朝的;刑法則定於隋朝。秦朝所用的法律,是戰國時魏國宰相李悝所編的《法經》,共只六章(李悝所作《法經》,共六篇:曰《盜法》《賊法》《囚法》《捕法》《雜法》及《具法》是),不夠應用,漢時乃逐漸增加。專制時代,命令是和法律有同等效力的;成案則當時名為「比」;亦可引用,條文既已繁多,編纂又極錯亂,奸吏遂得上下其手。漢時屢有編纂之議,始終未能成功。晉初,才編成一部有條理的《晉律》,此法歷代相沿,《唐律》也是以《晉律》為本的。唐以後編纂法律的,有金、明、清三朝,都以《唐律》為本,《清律》又沿襲《明律》。所以中國從採用西洋法律以前,歷代的法律,可以說根本上是相同的。
至於刑法:則古代本稱「傷及身體」為刑,和「死」為對稱。因為死亦是傷害身體的,所以又稱死為「大刑」。拘禁及罰作等,皆不稱為刑。儒家說:古代風俗淳樸,用不著刑罰,只要有一種辦法,叫犯罪的人,覺得羞恥就夠了。如犯死罪的人,叫他穿一件無領的衣裳就是。這種辦法,儒家稱為「象刑」,因又稱傷及身體的為「肉刑」。漢文帝曾把肉刑廢掉,死刑之外,只留髡、笞兩種。然笞法實際多至死亡,「髡法則又僅剔其毛髮」,不足以資懲創,所以刑罰輕重,很難得其平(此說根據馬端臨《文獻通考·刑考序》)。周、齊時,徒、流之法,才漸次興起。到隋時,乃定以笞、杖、徒、流、死為五刑,各分等級,從此以後,也就歷代相沿了。
隋唐的賦稅
當兩漢時代,儒家鑒於地權的不平均,也有想恢復井田的,也有想限民名田的,已見本書第十四章。後來此兩法都沒有能實行,乃又有一種議論,說井田之制,宜於大亂之後,人口減少,土田無主時推行。晉武帝平吳之後,乃定一種戶調式。因男女、老幼,以定授田的多少。戶調式定後,國內不久就亂了,究竟推行至如何程度,現已無從稽考。北魏孝文帝定均田令,授田之法,也和晉朝相同,又舉出露田和桑田的區別。露田是受之於官,也要還給官的,桑田則許其私有。唐時,將官授的名「口分田」,私有的名「世業田」,世業田以二十畝為限。多的,可以出賣,而不得賣其應有之數;不足的可以買進,亦不得超過定限。田多,足以計口分授的謂之「寬鄉」;不夠的謂之「狹鄉」。狹鄉受田,較寬鄉減半。肯從狹鄉遷到寬鄉,是有補助的(許其賣口分田,就是以賣價補助其遷移費的意思)。
其取於人民的:則農田所出的穀物謂之「租」,為公家服役謂之「庸」,隨其地之所產出絲、麻及其織品謂之「調」。這就是有名的租庸調法。此法的用意,誠然很好,但不易嚴密執行;後來,官吏管理逐漸懈弛,加以豪強的兼併,天災兵亂的相繼,到唐朝中葉,冊籍既壞,人民多逃亡,租庸調舊制,遂不能行。德宗時,楊炎為宰相,以公元七八〇年改行兩稅法。凡人民,只就現居其地的立為簿籍,不問年紀大小,但以貧富定納稅的多少,分夏秋兩季徵收。這兩稅法從那時行起,上下稱便,歷五代而至宋明,頗能繼租庸調之廢而適應需要。
立意雖佳,方法未善
統觀三法(晉朝的戶調式,北魏的均田令,唐朝的租庸調法),立法之意,是不奪其私有之田,無田者則由官給,希冀減少反抗,以漸平均地權,其立法之意誠甚善。然其實行至何程度,則殊可疑。即使實行了,而人總是有緩急的,緩急的時候,不能不希望通融,在私產制度之下,誰肯白借給你來?救濟的事業,無論如何,是不能普遍的。於是不得不有抵賣之品。而貧民是除田地之外,無物可以抵賣的。如此,地權即使一度平均,亦很難維持永久。何況並一度之平均而不可得呢?所以此等平均地權的方法,不論事實,在理論上已是很難收效的了。中國歷代,社會上的思想,都是主張均貧富的,然其宗旨雖善,而其所主張的方法,則有未善。這因歷代學者,受傳統思想的影響太深,而對於現實的觀察太淺之故。在中國,思想界的權威,無疑是儒家。儒家對於社會經濟的發展,認識本不如法家的深刻,所以只主張平均地權,而忽略了資本的作用。(《呂著中國通史》上冊,第96、97、101頁)
隋唐的學術
從魏晉以後,講經學的人,漸漸流於繁瑣。只注意於一事一物的考證,而於大義反非所問。南北朝以後尤甚。唐朝的啖助,講《春秋》才不拘三傳,而自以其意求之於經。(三傳,謂《左氏》《公羊》《穀梁》,都是解釋《春秋經》的)道、佛兩教,從魏晉以後,逐漸興盛,幾乎要奪儒家思想之席。唐朝的韓愈,做了一篇《原道》,對於佛老,力加排斥。這都是宋朝學術思想的先驅。
講史學:則(一)唐朝人搜輯當時史料,編纂當代歷史的風氣頗盛(關於這一個問題,可以把拙撰《史通評》外篇第二做參考,頁七五至八七,商務印書館本)。(二)中國歷代,每後一朝興起,必修前一代的歷史。現在所謂正史,大抵是如此修成的。從南北朝以前,都是一個人獨力修纂(就官纂的也是如此,可參看《史通·古今正史篇》),唐朝才開「合眾纂修」之局。雖然見解的高超,體例的劃一,不如私人所修的,材料卻收集得多了。(三)前此作史的人,不大講史法。到唐朝則有劉知幾著《史通》,對於這一個問題,專門加以研究。(四)又有杜佑著《通典》,專記歷代的制度,也是開宋朝史學興盛的先聲的。
劉知幾與《史通》
自司馬遷以後,史學界有許多名家,不過覺得史料要保存,要編纂,以詒後人而已,編纂的方法如何,加以研究的很少。到唐朝的劉知幾,才於此加以檢討。據《唐書》的《劉知幾傳》,和他同時,懷抱相類的思想的,有好幾個人,可見這是史學上進化自然的趨勢,劉知幾只是一個代表。他著了一部《史通》,對於古今的史籍,加以批評。他先把史籍分成正史和非正史兩種,評論其可稱為正史的,共有幾家;其體裁適用於後世的,共有幾種。對於材料的去取,以及編制的方法,文辭的應當如何,都一一加以研究。實為作史方法的一個大檢討。(《歷史研究法》,永祥印書館1945年版,第21—22頁)
隋唐的文藝
魏晉、南北朝時,駢文愈做愈趨於靡麗,太不切實用了,於是反對的聲浪漸起,尤以周、隋兩朝為甚,然習慣既久,一時變不過來。直到唐朝,韓愈、柳宗元,才做成一種新式的文學。他們這種文字,是不學東漢以後,而以西漢以前為法的,所以自稱為「古文」。又或稱為「散文」。而對於四六對仗稱為「駢文」。從此以後,就駢散分途,各適其用。
韓、柳的古文改革
從齊、梁以後,文字日趨於綺靡,以致不能達意。在此種情勢之下,欲謀改革,有三條路可走:其(一)是廢棄文言,專用白話。唐代禪家的語錄,以及民間通行的通俗小說(《敦煌石室書錄》,有《唐太宗入冥記》《伍子胥故事》等書),就是從此路進行的。此法在從前尚文之世,不免嫌其鄙陋。而且同舊日的文章,驟然相隔太遠,其勢亦覺不便。所以不能專行。其(二)則以古文之不浮靡者為法。如後周時代,詔令奏議,都摹擬三代是。此法專模仿古人的形式,實亦不能達意,而優孟衣冠,更覺可笑。所以亦不可行。第(三)條路,則是用古人作文的義法,來運用今人的語言。如此,既不病其鄙陋,而又便於達意。文學的改革,到此就可算成功了。唐時,韓愈、柳宗元等人所走的,就是這一條路。(《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 本國史》上冊,第187頁)
詩在唐朝,算是極盛的。古代文字,不分四聲。梁、陳以後,才漸漸講求,於是詩和文都生出律體。不論詩文,調平仄的,都可以稱為律。詩的律體,是到唐朝而大成的。又詩的根本,是從歌謠而來,所以多長於「比」「興」,含蓄不露,到唐朝人才特長於「賦」(「賦」「比」「興」是作詩的三種法子,見在《詩經》第一首的《序》里。「興」是因此而及彼,如見名花而思美人。「比」是以此喻彼,如以名花比美人。「賦」是實寫,如描寫名花或美人的艷麗),其中最著名的,如杜甫的詩,描寫天寶亂離的情形,十分詳盡,後人至稱為「詩史」。白居易《新樂府》,描寫當時社會上、政治上種種黑暗的狀況,也是很能夠動人的。中國古代的音樂,漢以後漸漸失傳,已見本書第十四章。卻是魏晉以後,漢武帝時的新聲,又漸漸失傳了。只有一部分,還保存於南朝。北朝則從外國輸入的音樂,流行特盛。隋時,稱南朝的舊樂,從外國輸入的為燕樂。新樂日盛,而舊樂漸漸式微。根據此等音樂的聲調所做成的作品,謂之詞。唐朝人開其端,至五代而漸盛。通俗的文藝,是到宋以後才盛行的,然其端亦開於唐朝。唐人有所謂「變文」,系將故事演變而成,如《大舜至孝》《目蓮救母》之類;又有所謂「俗文」,則是將佛經翻成通俗文字的,這是後來平話的起源;又有佛曲及勸世詩,亦為後世寶卷、彈詞之祖。
論唐詩
論唐詩者,或分為初、盛、中、晚四期。初唐之渾厚,盛唐之博大,中唐之清俊,晚唐之纖麗,可謂各擅勝場。(《隋唐五代史》下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117頁)唐宋詩相較,自以唐詩為勝。以唐詩意在言外,而宋詩意盡句中。唐詩多寓情於景,宋詩或舍景言情。詩以溫柔敦厚為宗,自以含蓄不盡為貴。宋詩非不佳,若與唐詩並觀,則覺其傖父氣矣。然宋之變唐,亦有不得不然者。無論何種文字,皆貴戛戛獨造,而賤陳陳相因。唐詩初、盛、中、晚,各擅勝場。在彼境界之中,業已發泄殆盡。率此而往,其道則窮。故宋人別闢一境界。雖不能如唐詩之渾厚,然較諸因襲唐人,有其形而無其質者,則有間矣。(《宋代文學》,商務印書館1929年版,第47頁。)
書法:在南北朝時,南人是擅長真書和行、草的,北碑則猶存分、隸古意。隋碑結構嚴正,而筆畫漸趨妍麗,已能兼兩派之長。唐人擅長書法的尤多,如歐、虞、顏、柳等(歐陽詢、虞世南、顏真卿、柳公權),至今寫字的人,還奉為模範。南北朝時,山水畫漸漸興起,到唐朝而更盛。其中王維的畫,專取清微淡遠;李思訓的畫,則注重著色,鉤研成趣。所以李、王二人又為後世山水畫「南北宗」之祖。人物畫,亦因受佛畫和雕刻的影響,較之古代的畫風,更形工巧。
第二十一章
隋唐之社會與宗教
經過三國到南北朝長期的戰亂而復見統一,國內太平,兵革不作,自然社會要欣欣向榮了。隋唐五代,為風俗侈靡之世,蓋承南北朝之後,南方既習於縱恣,北方又漸染胡俗也。中國文化和富庶的重心,兩漢時代,還是在北方的,三國以後,南方雖亦有戰事,究竟平安得多。又自五胡亂華以來,北方人紛紛南遷,學術、技藝等,都隨之而輸入南方。南方的文化和富庶就大形發達,駸駸駕於北方之上。因為中外交通的繁盛,外國宗教,多有輸入中國的。中國的文明,在各方面都頗充實的,唯在宗教方面,則頗為空虛。此由中國人注重於實際的問題,而不甚措意於玄想之故。信教既不甚篤,則凡無害於秩序和善良風俗的,都可以聽其流行。所以在政治上、社會上,都沒有排斥異教的傾向。
隋唐初年的富庶
經過三國到南北朝長期的戰亂而復見統一,國內太平,兵革不作,自然社會要欣欣向榮了。果然,在隋文帝時,雖然統一未久,國內已見富庶的氣象,雖經隋末的喪亂,然到唐太宗初年,又有「行千里者不齎糧,斷死刑歲僅二十九人」的盛況了。(見《唐書·食貨志》)
隋唐五代為風俗侈靡之世
隋唐五代,為風俗侈靡之世,蓋承南北朝之後,南方既習於縱恣,北方又漸染胡俗也。史家極稱隋文帝之恭儉,謂其令行禁止,上下化之,舉開皇、仁壽之間,丈夫不衣綾綺,而無金玉之飾為證。此亦庶僚為然耳,居高明者,奢縱曷嘗少減?如楊素即其一也。賀若弼,史稱其家珍玩不可勝計,婢妾曳羅綺者數百,功名之士如此,下焉者可知。(唐)太宗雖享美名,實亦奢侈,高宗以後愈甚,至武后而大縱。玄宗初,頗有志懲革,後乃變本加厲。如王琚,史言其著勛中朝,又食實封,典十五州,常受饋遺,下檐帳設,皆數千貫。作造不遵法式。每移一州,車馬填路,數里不絕。攜妓從禽,恣為歡賞,垂四十年焉。此等人而亦漫無裁製,能無速天下之亂乎?至於武人,則尤不可說。郭子儀,元勛也,史稱其侈窮人慾而君子不之罪。又不必武夫也。《舊書·杜亞傳》曰:出為淮南節度,承陳少游之後,淮南之人,望其鏟革舊弊,而亞自以才當公輔,連出外職,志頗不適,政事多委參佐。招引賓客,談論而已。又盛為奢侈。江南風俗,春中有競渡之戲,萬舟並進,以急趨疾進者為勝。亞乃令以漆塗船底,貴其速進。又為綺羅之服,塗之以油,令舟子衣之,入水而不濡。亞本書生,奢縱如此。然則所謂書生者,又豈大愈於武夫哉?五代風氣,更加橫流潰決,不可收拾。(《隋唐五代史》下冊,第721、722、723、724、725頁)
南方文化經濟的發達
中國文化和富庶的重心,兩漢時代,還是在北方的,三國以後,北方經過長期的戰亂,南方雖亦有戰事,究竟平安得多。又自五胡亂華以來,北方人紛紛南遷,學術、技藝等,都隨之而輸入南方。南方的文化和富庶就大形發達,駸駸駕於北方之上。漢時建都長安,漕轉關東之粟,到唐時,漕運卻要仰給於江、淮了(唐朝的漕運,是跟著水的漲落走的,二月里發揚州。四月里自淮入汴。六、七月到黃河口。八、九月入洛水。中間有一節,水運不通,陸運以入於渭,直達長安)。
商業的發達
承平時代,商業本來容易興盛。當時江、淮的商船,大的載重至八九千石,駕舟的至數百人,歲一往來,其利甚大。(見《唐語林補遺》)北至河、洛,南至閩、越,亦有不少商船。(唐朝劉晏說的話,見《舊唐書》卷九十四)九世紀中葉,政府用兵安南,艱於運餉,有人獻議,從長江下流用船運往,這是中國歷史上記載從海路運糧之始。(說據顧炎武《日知錄》)然商人的運輸貨物,必已遠在其前了。海路對外國的貿易,也極興盛。(已見前一章)陸路自隋時已置互市監,管理西域的互市。唐時,又在廣州設市舶司,以管理海路的貿易。
飲茶之習,起於三國時。(見《三國·吳志·韋曜傳》)南北朝以前,還只行於南方,隋唐之世,漸漸普及全國。唐中葉以後,國家既收茶稅,回紇也驅馬市茶。(見《唐書·陸羽傳》)又中國從前所謂糖,只有穀物制的。唐太宗時,才從北印度的摩揭它,輸入造蔗糖的法子。(見《唐書》本傳)這又是因商業興盛,而影響到農、工業上了。唐朝陶瓷業亦最盛,尤以昌南鎮的瓷,名聞全國。其後漸次發達,乃成名動全球之景德鎮瓷器。(見吳仁敬等《中國陶瓷史》,商務印書館《中國文化史叢書》本)
唐世茶藥並稱
茶至唐世,通行尤廣,其販運亦大盛。《新唐書·陸羽傳》:羽嗜茶,著經三篇,言茶之原、之法、之具尤備。天下益知飲茶矣。當時貢獻、賞賜、贈遺,無不以茶,而軍中尤以為重。《新唐書·陸贄傳》:贄陳西北邊事,言「關東戍士,衣廩優厚,繼以茶藥,資以蔬醬」。《兵志》云:德宗時,邊兵衣餉多不贍,而戍卒屯防,藥茗、蔬醬之給最厚。諸將務為詭辭,請遙隸神策軍,廩賜遂贏舊三倍,蓋即據贄疏言之。兵士得茶,不必皆自飲,蓋亦可以鬻賣換易?凡飲食之物,有刺激之性者,人多謂其可以治病,古之酒,明末之煙則然。茶之初興,蓋亦如此?故唐世尚與藥並稱。此亦人競求之之一端歟?(《隋唐五代史》下冊,第801、802、804頁)
隋唐時的宗教
因為中外交通的繁盛,外國宗教,多有輸入中國的。波斯的拜火教,從北周時輸入,謂之胡天,後來又造了一個祆字。唐時,波斯為大食所滅,拜火教徒,在西方頗受壓迫,因此東來的更多。基督教即景教,為波斯人阿羅本所輸入。公元六三五年到長安,太宗許其造寺,後來改稱大秦。又有摩尼教,武后時初來中國,其教為回紇人所信,唐中葉後,回紇人來的多了,摩尼教又隨之而入,遍於江、淮諸州。[景教名義,因耶穌生時,明星出現,碑文有「景宿告祥」之語。祆字系從示從天,讀他煙切。Zoroastrianism為波斯國教,立善惡二元,以光明代表淨和善,黑暗代表穢和惡,所以崇拜火及太陽。摩尼教(Manichaeism)原出火教,亦行於波斯。景教是基督教中的聶斯脫利安派(Nestorism),因創異說為同教徒所驅逐的。阿羅本(Olopen)系波斯人,從波斯來,所以初建寺時,名為波斯寺]祆教、景教、摩尼教,當時的人,謂之「三夷寺」。唐朝因為自己姓李,道教所崇奉的老子也姓李,尊為玄元皇帝,奉《道德經》為群經之首,特置「道舉」,考取所舉之人,在政治上很受優待,然尚不足與佛教爭衡,三夷寺更無論了。但是回教亦於唐時輸入,有隆隆直上氣象。僧尼既不耕而食,不織而衣,還要據有很大的田產,眾多的奴婢;這都是財政和經濟上損失,自然要引起反響,所以當八四五年武宗乘回紇的衰亡,就把他和「三夷寺」一同禁絕了。武宗死後,佛教旋即恢復。然(一)出世的議論,既漸為一般人所懷疑,(二)信仰的人多了,不能再講高深的教理。於是各宗皆衰,只有不立文字的禪宗,和專門念佛的淨土宗(淨土宗的念佛,有「觀」「想」「持名」三法。「觀」,如觀看佛像,「想」,如想像佛像,「持名」,就是口宣佛號,系使人心有所主,不致散亂的法子。現在所謂念佛,卻只知道「持名」一端了),還流行著。佛教到這時候,在哲理上漸漸失其地位,而要有別種新哲學起而代之了。
中國佛教的特色
中國的文明,在各方面都頗充實的,唯在宗教方面,則頗為空虛。此由中國人注重於實際的問題,而不甚措意於玄想之故。信教既不甚篤,則凡無害於秩序和善良風俗的,都可以聽其流行。所以在政治上、社會上,都沒有排斥異教的傾向。而各種宗教,在中國都有推行的機會。其中最發達的,自然要推佛教。佛教初輸入時,大約都是小乘。中國的佛教,有一特色,便是大乘的發達。佛教在印度,日漸衰頹,所以大乘在印度的盛行,不過六七百年之譜。其餘諸國,不能接受大乘教義,更不必論了。獨在中國,則隋唐之間,小乘幾於絕跡,而且諸宗遠祖,雖在印度,其發揮精透,則實在我國,華嚴和禪宗皆然。天台宗則本為智者大師所獨創,這又可見我國民採取融化他國文化的能力了。(《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 本國史》上冊,第189—190頁)
第二十二章
中國文化之東被
中國是世界上文明發源之地;他的文化,是對各方面都有傳播的;而對東方的成績,尤其良好。「水性使人通,山性使人塞。」中國古代文化的重心,在黃河下流,而從山東半島航行向遼東,尤其便利,所以在先秦時代,東北已成為中國的殖民地了。從遼東再向東南拓展,就成為朝鮮的文明;再渡海,就達到日本。中國的文字、儒學、佛學,都是從百濟輸入日本的,而當喪亂之際,東北和半島的漢人,避難出海的亦不少,中國的文化和生產技術,如養蠶、建築、釀造等,亦即隨此等人而傳入日本。
中國文化東被的原因
中國是世界上文明發源之地;他的文化,是對各方面都有傳播的;而對東方的成績,尤其良好。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水性使人通,山性使人塞」。中國古代文化的重心,在黃河下流,而從山東半島航行向遼東,尤其便利,所以在先秦時代,東北已成為中國的殖民地了(說本日本鳥居龍藏《滿蒙古蹟考》,此書大可一看,尤其重要的,是第三十三章。陳念木譯,商務印書館本。又傅斯年等合著的《東北史綱》第一卷亦可看,商務印書館寄售)。從遼東再向東南拓展,就成為朝鮮的文明;再渡海,就達到日本。
朝鮮和日本的文化
古代的朝鮮,本來就是箕子之後(箕子時的朝鮮國,現在不能知其在何處。大約是逐漸東北遷的。到燕開遼東郡時,朝鮮必已在半島了);漢時,半島北部,又是中國的郡縣;所以其文化,竟和中國一樣;只是語言沒有能夠同化罷了(朝鮮、安南,沐浴中國的文化都極深,始終沒有完全同化,就是因為語言未能同化之故。可見語言為民族最重要的條件,愛護民族的人,決不可輕棄自己的語言)。日本和半島交通,在半島隸屬中國時已然(見本書第十二章),高句麗、百濟、新羅自立後,也還繼續主從關係,而和百濟的往來,尤其密切。中國的文字、儒學、佛學,都是從百濟輸入日本的,而當喪亂之際,東北和半島的漢人,避難出海的亦不少,中國的文化和生產技術,如養蠶、建築、釀造等,亦即隨此等人而傳入日本。
論朝鮮的文化
東洋諸國承襲中國的文化,而程度較高的,自然要推還朝鮮和日本,而朝鮮的文化,實在還在日本之上,這不能因其國勢陵夷,而日本曾一時強盛,遂妄生軒輊的。兩民族的同化,最緊要的條件是語言,而文字即語言的擴大,所以看甲民族對於乙民族的文化了解深淺,只要看其在文學上了解的深淺,日本的漢學家,也都會做中國的詩文,然終於免不了所謂「倭臭」,這是他們自己也承認的,朝鮮則絕無此弊。即此,便可見兩國華化的深淺。人心之不同如其面,況且朝鮮日本,環境都和中國不同,所以其學術雖受之於我,而其所闡發,僅有為中國學者所不知的。(《到朝鮮去搜書》,原刊1945年11月6日上海《正言報》)
文化不能無偏弊,受其利者,往往並其弊而亦襲之。中國文化之弊,在於文勝而失之弱。自宋以後,陳義彌高,去事情彌遠,其人又氣矜之隆,黠者乘之,遂植黨以自利,此其弊,韓人亦皆襲之,然文化之演進深者,雖有其弊,久之亦必有以自救。故中國雖迭扼於遼、金、元、清,至近世,又見侮於西方諸國及東方之倭,今也卒能卻敵而中興。韓國之獲再建,亦其倫也。(《中韓文化敘》,原刊《中韓文化》1945年12月創刊號)
隋唐時代的中日交際
日本當三國時,其女主卑彌呼,曾遣使來朝,受封為親魏倭王。東晉南北朝時,又數次遣使和南朝交通。其表文多自稱倭王,再加一個都督某某等國諸軍事、安東將軍的稱號,中國亦就照他的自稱封授他。此等事,日本的學者,都不認為其王室所為。他們所承認的,則自公元六〇八年小野妹子的使隋始。這一次,已帶著學生和僧人來。唐時,日本更專置「遣唐使」,從公元六三〇到八九四年,前後共計十九次。(據日本木宮泰彥《中日交通史》,陳捷譯,商務印書館本)日本自東晉以來,向與百濟交通,由百濟輸入中國文化。東晉時,百濟博士王仁攜《論語》和《千字文》至日本,為日本有文字之始。唐時,日本留華學生,如吉備真備與日僧空海等創「平假名」與「片假名」,為日本拼音文字,此皆中國文化東被影響最大的。至於政治風俗,都模仿中國了。
渤海的興起
高句麗滅後,餘眾北走,據地自立。(此事在公元六九六年,即武后萬歲通天元年。反叛的人,《舊唐書》說是高麗別種大祚榮,《新唐書》則名乞乞仲象,而祚榮為其子。又說他是「粟末靺鞨附高麗者」。案舊時史籍所用「種」字或「種姓」字,都與姓氏、氏族相當,卻與民族無涉。甲民族中人,歸附乙民族後,往往稱為乙民族之別種。粟末靺鞨,是歸附高句麗很久的,故《舊唐書》有高麗別種之稱;論其民族,自系靺鞨。至乞乞仲象,亦當有其人,而《舊唐書》漏未敘及。《新唐書》下文但稱為仲象,則乞乞當系其姓,後來祚榮姓大,有人疑其系據中國文義自造的) 唐封為渤海王,遂建國,時在公元七一二年(唐睿宗先天元年)。其疆域包括現在的吉、黑兩省,和清朝咸豐年間,割給俄國的地方;還有朝鮮半島的一部。一切制度,亦都以中國為模範,和日本、高麗,都曾通過使節,直到九二七年,才為契丹所滅,前後共二百十五年。雖暫受契丹的羈絆,然其民族所開化,則已不可遏抑了。
第二十三章
唐之衰亡與五代之紛亂
唐朝的武功從表面看,雖和漢朝相等,其聲威所至,或且超過漢朝,但此乃世運進步使然,以經營域外的實力論,唐朝實非漢朝之比。玄宗時,府兵制度業已廢壞,而吐蕃、突厥都強,契丹勢亦漸盛。欲圖控制、守御,都不得不加重邊兵,所謂藩鎮,遂興起於此時,天下勢成偏重。唐朝對待被征服的異族,亦和漢朝不同。漢朝多使之入居塞內,唐朝則仍留之於塞外,而設立都護府或都督府去管理他。所以唐朝所征服的異族雖多,未曾引起像五胡亂華一般的雜居內地的異族之患。然環伺塞外的異族既多,當其種類昌熾,而中國政治力量減退時,就不免有被其侵入的危險了。
安史之亂
唐朝的兵威,雖然和漢朝一樣盛,卻有一點不同。漢朝的征伐,所用的多是漢兵,唐朝卻多用蕃兵、蕃將。其初邊庭沒有重兵,玄宗為要對付吐蕃、突厥、奚、契丹,西北兩邊,兵力才重,而安祿山又以胡人而兼范陽、平盧兩鎮節度使,就釀成「天寶之亂」。安祿山的造反,事在七五五年,兵一動而河北、河南相繼陷沒,潼關不守。玄宗逃四川,留太子討賊,太子即位於靈武,是為肅宗。安祿山是沒有謀略的,所以唐朝得任用郭子儀,再借用回紇等國的兵,把兩京收復。時安祿山已為其子所殺,唐兵圍之於相州(今河南安陽縣),勢已垂下,而祿山之將史思明,降而復叛,就從范陽南下,殺敗唐兵,再陷洛陽。唐朝又任用李光弼,和他相持,到七六一年,史思明又為其子所殺,才算把他打平。安、史亂後,河西、隴右(河西,今甘肅省黃河以西之地,余為隴右),都給吐蕃攻陷。回紇驕橫異常,雲南的南詔國,又時有侵寇;藩鎮遍於內地,中央行政的權力,不甚完整,唐朝的局面,就很難收拾了。
安史之亂之根源
安史之亂,皇室的腐敗只是一個誘因,其根源是別有所在的。(一)唐朝的武功從表面看,雖和漢朝相等,其聲威所至,或且超過漢朝,但此乃世運進步使然,以經營域外的實力論,唐朝實非漢朝之比。漢武帝時,攻擊匈奴,前後凡數十次;以至征伐大宛,救護烏孫,都是仗自己的實力去摧破強敵。唐朝的征服突厥、薛延陀等,則多因利乘便,且對外多用蕃兵。玄宗時,府兵制度業已廢壞,而吐蕃、突厥都強,契丹勢亦漸盛。欲圖控制、守御,都不得不加重邊兵,所謂藩鎮,遂興起於此時,天下勢成偏重。(二)唐朝對待被征服的異族,亦和漢朝不同。漢朝多使之入居塞內,唐朝則仍留之於塞外,而設立都護府或都督府去管理他。所以唐朝所征服的異族雖多,未曾引起像五胡亂華一般的雜居內地的異族之患。然環伺塞外的異族既多,當其種類昌熾,而中國政治力量減退時,就不免有被其侵入的危險了。(《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56、457頁)
若論軍事上的實力,則唐朝何能和漢朝比?漢朝對外的征討,十之八九是發本國兵出去打的,唐朝則多是以夷制夷。這以一時論,亦可使中國的人民,減輕負擔,然通全局而觀之,則亦足以養成異族強悍,漢族衰頹之勢。安祿山之所以蓄意反叛,沙陀突厥之所以橫行中原,都由於此。就是宋朝的始終不振,也和這有間接的關係。(《呂著中國通史》上冊,第119頁)
藩鎮的跋扈
藩鎮為患最甚的,是安、史餘黨,直到德宗時,才加以討伐。其時平盧、天雄、成德三鎮,連合拒命。盧龍本恭順朝廷,後亦加入為亂,德宗發涇原兵東討,路過京城,因賞薄作亂,奉朱泚為主,德宗逃到奉天(今陝西武功縣),又逃到漢中,因兵力不夠,只得赦其餘諸鎮,專把朱泚打平。憲宗時,淮西尤為跋扈,憲宗用宰相裴度,堅持用兵,到底把他攻下,河北三鎮(盧龍、成德、天雄),亦一時降服。然憲宗死後,旋即背叛,終唐之世,不能再取了。河北三鎮以外,其餘諸鎮也時有背叛的,就不叛的,也總不免有些專橫。而節度使實亦多為其兵所制,因為他們的得位,多是由軍士擁戴的,軍士既驕橫又有野心的人,要從中利用,所以當時的節度使,也是岌岌不能自保的,弄成「地擅於將,將擅於兵」的局勢了。
唐藩鎮之弊
唐代藩鎮之弊,總括起來,是「地擅於將,將擅於兵」八個字。一地方的兵甲、財賦,固為節度使所專,中央不能過問。節度使更代之際,也至少無全權過問,或竟全不能過問。然節度使對於其境內之事,亦未必能全權措置,至少是要顧到其將校的意見,或遵循其軍中的習慣的。尤其當更代之際,無論是親子弟,或是資格相當的人,也必須要得到軍中的擁戴,否則就有被殺或被逐的危險。節度使如失眾心,亦會為其下所殺。又有野心的人,煽動軍隊,餌以重賞,推翻節度使而代之的。此等軍隊,真乃所謂驕兵。凡兵驕,則對外必不能作戰,而內部則被其把持,一事不可為,甚且綱紀全無,變亂時作。唐中葉以後的藩鎮,所以坐視寇盜的縱橫而不能出擊;明知強鄰的見逼,也只得束手坐待其吞併;一遇強敵,其軍隊即土崩瓦解;其最大的原因,實在於此。這是非加以徹底的整頓,不足以有為的。(《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70—471頁)
宦官的專權
藩鎮既跋扈於外,宦官又專權於內。唐朝有一種禁軍,是開國時的兵士,無家可歸的,給他渭水北岸的閒田耕種,子孫世襲,做皇帝的護衛。安、史亂後,本在青海地方的神策軍,入駐京畿,也就算禁軍。唐德宗迴鑾後,把「神策軍」交給宦官統帶,宦官因此干與政事,歷代的君主多由宦官擁立,順宗、文宗想要除掉他們,始終不能成功。
唐朝的分裂
八七四年,黃巢創亂,從山東經河南、湖北、江西、浙江、福建,直打到廣東。再從廣東打回河南,攻陷潼關。僖宗逃到四川,各處的藩鎮,多坐視不救;來的亦不肯向前。先是西突厥別部,有支住在新疆巴里坤湖附近的,名為沙陀突厥,初和吐蕃勾結,後來吐蕃又疑心他,乃歸降唐朝,唐朝揀他的精銳,編成沙陀軍,駐紮在山西北部,其酋長李克用(沙陀酋長姓朱邪氏,李是唐朝的賜姓)造反,給盧龍軍打敗,逃到陰山附近的韃靼中。此時無法,只得赦李克用的罪,召他回來,居然把黃巢打平,然河東從此就落入沙陀手裡了。黃巢亂後,唐朝的命令,全然不行,藩鎮互相爭鬥,其初本以李克用為最強,後來宣武的朱全忠,盡並河南、山東,威服河北,李克用也弱了。其時宦官依舊專權,關內的節度使,全是他們的黨羽。昭宗的宰相崔胤,結連朱全忠,想除掉他們。宦官迫脅昭宗,逃到鳳翔,朱全忠進兵圍攻,經一年多,鳳翔不能守,乃奉昭宗出城,於是大殺宦官,昭宗亦被朱全忠劫遷到洛陽,旋殺之而立其子。九〇七年,唐遂為朱全忠所篡,是為梁太祖。
論梁太祖
梁太祖的私德,是有些缺點的,所以從前的史家,對他的批評,多不大好。然而私德只是私德,社會的情形複雜了,論人的標準,自亦隨之而複雜,政治和道德、倫理,豈能並為一談?就篡弒,也是歷代英雄的公罪,豈能偏責一人?老實說:當大局阽危之際,只要能保護國家、抗禦外族、拯救人民的,就是有功的政治家。當一個政治家要盡他為國為民的責任,而前代的皇室成為其障礙物時,豈能守小信而忘大義?在唐、五代之際,梁太祖確是能定亂和恤民的,而歷來論者,多視為罪大惡極,甚有反偏袒後唐的,那就未免不知民族的大義了。(《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68頁)
五代的紛亂
此時北方梁、晉兩國對立。南方分為吳、吳越、閩、楚、南漢、前蜀六國。梁太祖死後,末帝幼弱,為後唐莊宗所滅。莊宗又滅掉前蜀,旋為明宗所篡。明宗女婿石敬瑭鎮守河東,明宗死後,養子廢帝,要把他移到山東。敬瑭造反,割燕、雲十六州,以求救於遼。遼兵南下,廢帝敗死。遼人冊敬瑭為晉帝,是為晉高祖。高祖事遼甚謹,死後其侄出帝,和遼開釁。九四七年,為遼人所執,遼太宗入大梁,旋因中國人不服,北還。太原留守劉知遠入大梁,是為後漢高祖。僅四年,而為周所篡。
周世宗的雄略和宋朝的統一
五代中,唐、晉、漢三朝,都是沙陀人,到後周,漢人才又恢復。其時吳已為南唐所篡,又吞併閩、楚,和後蜀都有窺伺中原之意,都要和遼人連結,北漢更其是專倚賴遼人的。周太祖的兒子世宗先把國內整頓好,又把這三國都打敗,然後出兵伐遼,把瀛、莫、涿三州恢復;進攻幽州,惜乎天不假年,在軍中遇疾,未幾就死了。嗣子幼弱,遂為宋太祖所篡,時公元九六〇年。宋太祖承周世宗之後,國內業已富強。其割據諸國,大都亂弱。乃先將南平、後蜀、南漢滅掉,旋又滅掉南唐。太宗即位後,吳越納土歸降,公元九七九年,出兵滅掉北漢,全國就統一了。
周、宋對外之異
宋太祖治內之策,大抵沿襲周世宗,其對外與之異。世宗之意,似欲先恢復燕、雲,故於南唐、後蜀,皆僅加以膺懲,使不能為患而止。太祖之意,則主先平定中國,故不僅對遼專取守勢,即於北漢之恃遼為援者,亦姑置之。此固不易言其得失。唯周宋間適值遼穆宗在位,國勢中衰之際;至中國平定,而遼勢亦已復張矣。從事後觀之,失此機會,殊為可惜也。(《高中複習叢書 本國史》,第93頁)
第二十四章
宋之統一與變法
中央的大權旁落,總是由於兵權和財權的旁落。宋太祖有鑒於此,所以特設轉運使於各路,以收財賦之權。諸州的兵,強的都升為禁軍,弱的才留在本州。如此一來,前此兵驕和外重之患,就都除掉了。然而天下事有利必有弊。宋朝的政策,是聚天下強悍不軌之人以為兵,而聚天下之財於中央以養之。到後來,養兵未得其用,而財政卻因之而竭蹶,就成為積弱之勢了。王安石的新法,用意是很好的。但行之不得其宜,以致有名無實,或者反致騷擾。在朝諸臣,紛紛反對,遂分為新、舊兩黨。
宋朝的積弱
中國雖然統一了,燕、雲未復,總是一個很大的創傷。所以宋太宗滅北漢後,就進兵伐遼,不幸打得大敗。後來又北伐一次,亦不得利,遼人卻屢次南侵,到真宗時,遂成澶淵之盟,宋朝出歲幣,和遼國講和(遼主稱宋為兄。宋給遼歲幣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此事在一〇〇四年。真宗死後,仁宗繼立,西夏又造反,前後用兵十年,宋朝亦總不得利。一〇四四年,亦以歲賜成和(銀絹共二十五萬兩、匹)。
宋初國勢不振
宋朝若要以力服契丹,非有幾十萬大兵,能夠連年出征,攻下了城能夠守,對於契丹地方,還要能加以破壞擾亂不可。這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宋太祖不肯輕舉。而太宗失之輕敵,滅北漢後,不顧兵力的疲敝,立刻進攻。於是有高梁河之敗。至九八五年,太宗又命將分道北伐,亦不利。而契丹反頻歲南侵。自燕、雲割棄後,山西方面,還有雁門關可守,河北方面,徒恃塘濼以限戎馬,是可以御小敵,而不足以御大軍的。契丹大舉深入,便可直達汴梁對岸的大名,宋朝受威脅殊甚。一〇〇四年,遼聖宗奉其母入寇,至澶州。真宗聽了宰相寇準的話,御駕親征,才算把契丹嚇退。然畢竟以歲幣成和。(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宋朝開國未幾,國勢業已陷於不振了。(《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78頁)
宋朝積弱的原因
宋朝的積弱如此,卻是為什麼呢?原來宋朝承晚唐、五代之後,不得不厲行中央集權政策。宋太祖既於燕會之際,諷示宿衛諸將,令其解除兵權;各州武臣出缺的,又都代以文臣;州、刺史、縣令,都不除人,命京朝官出知(「知」是差遣的名詞,本官不除人)。設轉運使於各路,以經理財賦。諸州的兵,強壯的都送進京,升為「禁軍」;留州的謂之「廂軍」,是無甚戰鬥力的。重要去處,卻命禁軍輪班前往守衛,謂之「番戍」(「番」字,就是唐、宋時候的「班」字)。如此,藩鎮跋扈之弊,自然沒有了。然而後來,兵數日增,而戰鬥力反日減。中國歷代的取民,本是以田租、口稅為正宗的。唐中葉以後,因地方為藩鎮所專,國用不足,乃收鹽、茶等稅以給用;還有藩鎮所興的苛稅和商稅等,宋朝雖盡力減免,因為養兵之故,亦未能全行除掉。仁宗以後,兵數超過百萬,既不能對外作戰,卻又不敢說裁,遂成為「竭天下之財,以養無用之兵」的局面了。
宋初政策的利弊
中央的大權旁落,總是由於兵權和財權的旁落。宋太祖有鑒於此,所以特設轉運使於各路,以收財賦之權。諸州的兵,強的都升為禁軍,直隸三衙。弱的才留在本州,謂之廂軍,不甚教閱,名為兵,其實不過給役而已。如此一來,前此兵驕和外重之患,就都除掉了。然而天下事有利必有弊。宋朝的政策,是聚天下強悍不軌之人以為兵,而聚天下之財於中央以養之。到後來,養兵未得其用,而財政卻因之而竭蹶,就成為積弱之勢了。又歷代的宰相,於事都無所不統。宋朝則中書治民,三司理財,樞密主兵,各不相知,而言路之權又特重。這原是因大權都集於中央,以此防內重之弊的。立法之初,亦可謂具有深意。然而宰相既無大權,而舉動又多掣肘,欲圖改革,其事就甚難了。這就是後來王安石等所以不能有所成就,而反致釀成黨爭的原因。(《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 本國史》上冊,第217頁)
宋代社會情形
論到社會的情形,宋時也是很惡劣的。晚唐、五代之世,暴政誅求,豪強兼併,地權不平均,農民飽受高利貸的剝削;而其時役法又特壞。古代的役,系築城郭、修道路等事,至於在官署中典守府庫,供奔走使令等役,則其事非人人所能為,本不能按戶「簽差」,而且要支給報酬的。晚唐以後,乃將此事責之人民,調查其丁口的多少,貲產的厚薄以定所謂「戶等」,而隨時派他當差。有幾種重、難的差使,當著的人,總要因賠累而至於破產的。這是當時人民最苦的事。
宋時農民的困苦
宋朝的農民是很困苦的。從唐中葉以後,豪強兼併,地權不平均,歷五代、兩宋之世,始終沒有能夠改正。加以南渡以後,兩浙的腴田,都落入富豪世家之手,收租奇重。末年,賈似道做宰相,因國用窘迫,又把賤價強買做官田,即以私租為官稅。在北方,則處異族壓迫之下,私田多被強指為官田,撥給女真人。其不能強指為官田的,也要把別的地方來和他互換,以便騰出整塊的地方,來給女真人聚族而居。又宋、金兩朝的役法,都是很苛酷的。處此環境之下,還能夠勉強維持,其勤勉和技術的進步,也可想而見了。(《初中標準教本 本國史》第二冊,第114—115頁)
王安石的變法
仁宗之後,經英宗以至神宗,用王安石為宰相,厲行新法,新法中重要的是:(一)把常平、廣惠倉的錢穀,春耕時借貸給農民,到秋收後,加息隨賦稅交還,謂之「青苗錢」。(二)又令人民當差的出「免役錢」,不當差的出「助役錢」,把這錢來僱人充役,這叫「差役法」。(三)「市易法」,市中滯銷的貨物,由官收買,或與官物交換。又借官錢於商人,令納息。(四)「均輸法」,凡糴買稅斂、上供之物,皆得徙貴就賤,用近易遠,以便利商人。(五)王安石是主張民兵的,他於大裁冗兵之後,又主保甲法。先令保丁警備盜賊,後來教保長以武藝;令其轉教保丁。(六)「保馬法」,凡民間願養馬者,每戶一匹,以官馬給之,或付官價使自購。死病要補償。這法多致賠累,最為病民。(七)他又是主張養士的,乃於太學立外、內、上三舍,令學生以次而升,升到上舍的,可不經禮部試,徑賜之以進士第。(八)至於科舉,則因當時風氣,只看重進士一科,所以把「諸科」都裁掉(進士以外,各種科目,總稱諸科),獨存進士;而廢詩賦,改試策、論、經義。
論王安石變法
王安石的變法,舊史痛加詆毀,近來的史家,又有曲為辯護的,其實都未免有偏。王安石所行的政事,都是不錯的。但行政有一要義,即所行之事,必須要達到目的,因此所引起的弊竇,必須減至極少。若弊竇在所不免,而目的仍不能達,就不免徒滋紛擾了。安石所行的政事,不能說他全無功效,然因此而引起的弊端極大,則亦不容為諱。他所行的政事,免役最是利余於弊的,青苗就未必能然。方田均稅,在他手裡推行得有限,後人踵而行之,則全是徒有其名。學校、貢舉則並未能收到育人才之效。宋朝當日,相須最急的,是富國強兵。王安石改革的規模頗大,舊日史家的議論,則說他是專注意於富強的,尤其說王安石偏於理財。此因關於改革社會的行政,不為從前的政治家所了解之故。他改革的規模,固不止此,於此確亦有相當的注意。其結果:裁汰冗兵,確是收到很大的效果的,所置的將兵,則未必精強,保甲尤有名無實,而且所引起的騷擾極大。(《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79—480頁)
青苗立法之意頗善。然實人民自相扶助之事,一經官手,則因設治之疏闊,而監督有所難周,法令之拘牽,於事情不能適合,有不免弊余於利者。此安石所以行之一縣而效,行之全國而不能盡善也。(《中國文化史六講》,第119頁)
新舊的紛爭
王安石的新法,用意是很好的。但行之不得其宜,以致有名無實,或者反致騷擾,自然也不能免。在朝諸臣,紛紛反對,遂分為新、舊兩黨。神宗始終行新法沒有變。神宗死後,哲宗年幼,太皇太后高氏臨朝,用司馬光為相,把新法全行廢掉,新黨全排斥。但是舊黨又分蜀、朔、洛三大黨,蜀黨推蘇軾,朔黨推劉摯,洛黨推程頤,為其黨首領。各黨互相攻訐,紛鬧意見,授新黨以間隙。太皇太后死後,哲宗復行新法,謂之「紹述」。用新黨,貶逐舊黨。哲宗死後,徽宗即位,初說要調和新舊,旋又傾向新法。然而所用的,是一個奸佞的蔡京,徽宗既奢侈無度,蔡京又妄作妄為,政治弄得糊糟一團;反要聯合金人,希冀恢復燕、雲,遂至召北狩之禍。
論宋之黨爭
從來論黨的人,每將漢朝的甘陵,唐朝的牛李和宋朝的新舊黨,並為一談,這是大錯。漢朝的甘陵,只是一班輕俠自喜、依草附木之徒,再加以奔走運動,營求出身,以及有財有勢,標榜聲華之士,以致鬧成黨錮之禍;唐朝的牛、李,只是官僚相排擠,哪裡說得上政見?宋朝的新舊黨,卻是堂堂正正,各有其政見的。固然新舊黨中,各有壞人;新舊黨互相排擠報復,也各有不正當的手段;然而不害其為有政見。他們對於多種政治問題,都有不同的見解;而其見解,都是新黨代表我所謂進化派,舊黨代表我所謂保守派的。舊時的議論,都左袒舊黨;現在的議論,則又左袒新黨;其實二者是各有長短的。新黨的所長,在於看透社會之有病而當改革,而且有改革的方案;而其所短,則在於徒見改革之利,而不措意於因改革所生之弊。舊黨攻擊因改革所生之弊,是矣,然而只是對人攻擊,而自己絕無正面的主張。(《中國政治思想史十講(六續)》,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1936年第5卷第1期)
第二十五章
遼夏金之興起與對宋之關係
遼是鮮卑民族,聖宗時,為遼全盛時代。澶淵之盟,即成於此時。西夏是党項部落,唐時歸化中國的,五代以來,遂陷於半獨立的狀態。宋初,李繼遷之孫元昊,僭號稱帝,和宋交兵十年,亦以歲賜成和議。金朝的部落,是隋唐時的黑水靺鞨,其王室的始祖函普,外借遼人的聲威,內靠自己的兵力和手腕,把吉林和朝鮮北境的生女真,次第征服。酋長吳雅束之弟阿骨打有大志,乘遼衰,乃叛遼即帝位,國號金。宋約金攻遼,不算失策,其失策乃在滅遼之後,不能發憤自強,而又輕率啟釁,結果汴京不守,徽欽北狩。宋朝當南渡之初,盜賊的縱橫,諸將的驕橫,高宗用秦檜做宰相,稱臣以求和於金。
宋遼的關係
遼是鮮卑民族,在今熱河省內西遼河上流。其眾分為八部。唐朝末年,幽州守將暴虐,人民多逃亡出塞,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將其招致,又計並八部為一。當九世紀中葉,回紇為黠戛斯所破,逃奔西域。漠南北無甚強部,零碎的部落,都給他征服,屬地西至河西,北至克魯倫河,又東北吞滅了渤海。直屬於遼的人民,謂之部族,多數以畜牧為業,舉國皆兵,所以兵多而且強。太宗時,得了燕、雲十六州之地,國勢更盛。周世宗時,遼穆宗在位,沉湎於酒,國勢中衰,所以世宗得乘機恢復關南(瓦橋關,在今河北雄縣,周世宗復瀛、莫後置此關,與遼分界)。聖宗時,為遼全盛時代。澶淵之盟,即成於此時。聖宗死後,興宗繼立,遣使來求關南之地。宋仁宗增加歲幣,將和局維持。(銀、絹各增十萬兩、匹)興宗死後,遼也漸漸地衰了。
宋以後外交失敗之緣由
外交者,列國並立之世,然後有之者也,故必國人先自視為列國之一,然後有外交之可言。秦漢以降,吾人久以天朝自居,而鄙列國為小蠻夷,其自視重,則其所以責人者,常過於其分,而有失國際上平衡之義(如五口通商以前,英人屢遣使求通好於吾,吾人概以朝貢目之,賜之敕諭,卻其所求。此等事無益實際,徒招惡感,最為無謂);其視人輕,則平時常有藐視他邦之意,而慮患不免於甚疏,一旦與接為構,實力弗如,乃張皇而莫知所措(甲午之役,吾國朝士多執舊圖,謂日本小於朝鮮,且先存成見,謂唯西洋諸國為可畏,東洋之國何能為?輕率開釁,以致於敗)。吾國自宋以後,外交之失敗,皆坐此也。(《蘇秦張儀》,中華書局1915年版,第7—8頁)
宋夏的關係
西夏是党項部落,唐時歸化中國的。其酋長拓跋思恭因平黃巢有功賜姓李(拓跋氏是鮮卑姓,大約是鮮卑人党項中做酋長的),為唐定難節度使。唐朝從中葉後,河西、隴右,陷於吐蕃,回紇衰亡未幾,吐蕃亦內亂,中國乘機,把其地恢復。然實力不大及得到,從五代以來,西北一隅遂陷於半獨立的狀態。宋初,定難節度使李繼捧以銀、夏、綏、宥四州來降(銀州,即今陝西米脂縣;夏州,即今橫山縣;綏州,今綏德諸縣;宥州,今鄂爾多斯右翼前旗),其弟繼遷叛去。宋人征討不克,繼遷之孫元昊,於公元一〇三八年,竟僭號稱帝,和宋交兵十年,亦以歲賜成和議。神宗時,要想經略西北,聽布衣王韶《平戎三策》的話,先把甘肅南部和青海的蕃族征服,開闢其地為熙河路。然後來進兵攻夏,夏人潰黃河以灌營,不利。哲宗時,又與夏開釁,諸路同時進兵,占地築砦。夏人不能支持,請遼代為求和,宋人因顧慮對遼的關係,討伐亦就未能徹底。
金朝的興起
金朝的部落,是隋唐時的黑水靺鞨,在今松花江流域,其王室的始祖,則來自高麗,名喚函普(《金史》上沒有說他的姓)。渤海盛強時,靺鞨部落,都服屬於他。五代時遼滅渤海,黑水靺鞨也歸附於遼。入遼籍的謂之熟女真,不系籍的謂之生女真。生女真程度甚低,後來函普入,從高麗遷入完顏部,娶其部中之女,其子孫遂以完顏為姓。遼人用他做生女真部族節度使,他們教導生女真,漸次開化,會造房子,會種田,會利用車輿。外借遼人的聲威,內靠自己的兵力和手腕,把吉林和朝鮮北境的生女真,次第征服。遼朝末主天祚帝,是很荒淫的,他一味喜歡打獵,年年派人到生女真去求名鷹,騷擾得很厲害。生女真有個酋長叫吳雅束,其弟阿骨打有大志,乘遼衰,乃於公元一一一四年叛遼,明年即帝位,國號金,是為金太祖。
遼、金、元立國情形各有不同
遼、金、元三朝,立國的情形,各有不同。契丹雖然占據了中國的一部分,然其立國之本,始終寄於部族,和漢人並未發生深切的關係。金朝所侵占的,重要之地,唯有中國。他的故土和他固有的部族、文化尚未發展,雖可藉其貧瘠而好掠奪的欲望,及因其進化之淺,社會組織簡單,內部矛盾較少,因而有誠樸之氣、勇敢之風,能夠崛起於一時,然究不能據女真之地,用女真之人,以建立一個大國。所以從海陵遷都以後,他國家的生命,已經寄托在他所侵占的中國的土地上了。所以他壓迫漢人較甚,而其了解漢人,卻亦較深。至蒙古,則所征服之地極廣,中國不過是其一部分。雖然從元世祖以後,大帝國業已瓦解,所謂元朝者,其生命亦已寄託於中國,然自以為是一個極大的帝國,看了中國,不過是其所占據的地方的一部分的觀念,始終未能改變。所以對於中國,並不能十分了解,試看元朝諸帝,多不通漢文及漢語可知。(《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500頁)
宋朝的南渡
當金人攻遼得利時,宋朝派人去要求他「克遼之後,把石晉所割的地方,交還中國」,金太祖約宋夾攻,所得的地方,即為己有,這是金、宋開始發生外交關係。而宋人進兵不能克,南京(遼時共分五京。上京,今熱河林西縣;中京,今熱河平泉縣;東京,今遼寧遼陽縣;西京,今山西大同縣;南京,即今之北平)仍由金兵攻下,此時金人所得的地方,已經太多了,所以仍有將石晉所割的地方交還,但是已有一班漢奸,替他出主意,阻止他了。於是營、平、灤三州,非石晉所割的地方,就不肯還。而且將平州建為南京,派遼朝的降將張瑴駐守。又盡俘燕民而去,只還宋朝一個空城,人民流離道路,不勝其苦,過平州時,求張瑴做主。張瑴就據城叛金,給金朝打敗了,投降宋朝。宋朝受了他的降,宋、金就因此開釁。宋朝此時兵力腐敗,金兵從燕、雲長驅南下,河東尚有太原固守,河北竟毫無阻當,金兵直抵汴京,宋人不能解圍,許割太原、中山、河間三鎮講和(太原,今山西陽曲縣;中山,今河北定縣;河間,今河北河間縣)。旋因西路金兵,亦來索賠,宋人不與,兵釁再開,太原亦陷,金兵兩路都會。汴京不守,徽、欽二帝,遂都北狩。(此時徽宗傳位於欽宗,為太上皇)這事在公元一一二七年,史稱為「靖康之難」。
宋南渡時之窘境
宋朝當南渡之初,最窘的便是:(一)盜賊的縱橫,(二)諸將的驕橫。當時盜賊之多,前節已說過。其中最強悍的,是李成(據江淮湖湘十餘郡)、張用(據襄漢)、孔彥舟(據武陵)、楊太(洞庭湖裡的水寇)、范汝為(在福建)等幾個人,都給張浚、岳飛、韓世忠打平,而孔彥舟、李成都降齊。當時諸將的情形,給事中兼直學士院汪藻言:金人為患,今已五年。陛下以萬乘之尊,而倀然未知稅駕之所者,由將帥無人,而御之未得其術也。如劉光世、韓世忠、張俊、王 之徒,身為大將,論其官,則兼兩鎮之重,視執政之班,有韓琦、文彥博所不敢當者;論其家,則金帛充盈,錦衣肉食;輿台廝養,皆以功賞補官;至一軍之中,使臣反多,卒伍反少。平時飛揚跋扈,不循朝廷法度。馬端臨也說:「建炎中興之後,兵弱敵強,動輒敗北,以致王業偏安者,將驕卒惰,軍政不肅所致。」「張、韓、劉、岳之徒……究其勛庸,亦多是削平內難,撫定東南耳;一遇女真,非敗即遁;縱有小勝,不能補過。」這種兵,好靠著他謀恢復否?(《白話本國史》第三冊,第5、6、7、9頁)
南宋和金朝的和戰
二帝北狩後,高宗即位於南京(此為宋之南京,今河南商丘縣),初用主戰的李綱做宰相。旋又變更宗旨,將他罷斥。宗澤招降群盜,固守汴京,請他迴鑾,不聽。李綱請他暫駐南陽,又不聽。而逃到揚州,又逃到杭州(揚州,今江蘇江都縣;杭州,今浙江杭縣)。金人盡取河南、陝西。兀朮又渡江追擊高宗,高宗從明州逃入海(明州,今浙江鄞縣)。金朝這時候亦「士馬疲敝,糧儲未豐」(兀朮的話)。兀朮北歸以後,不再主張進兵,乃將河南、陝西之地,封宋降臣劉豫,希冀得以休息。而劉豫動了野心,屢次入寇,給宋朝打敗了,又要求救於金,金人見仍不免於麻煩,乃又將他廢掉。
此時宋高宗用秦檜做宰相,秦檜被俘在北時,和金朝的宗室撻懶有交情,而撻懶在金朝,頗有權力,秦檜乃遣使往北,請其將河南、陝西之地,還給宋朝,撻懶已應允了。不意兀朮回京,事情中變,撻懶被殺,兀朮再興兵南下。宋劉錡在順昌,岳飛在郾城(順昌,今安徽阜陽縣;郾城,今河南郾城縣),都獲勝利;吳璘亦從四川出兵,收復陝西州郡,而高宗、秦檜,堅決主和;召還諸將,放棄河南、陝西,稱臣以求和於金,是為宋、金第一次和議。金海陵庶人立,從上京遷都於燕,又遷都於汴。舉大兵南伐,因其淫虐不道,兵才起而後方已擁立世宗。海陵急於渡江,被虞允文在采石磯打敗(在今安徽當塗縣北),改走揚州,為其下所殺。此時宋高宗亦傳位於孝宗。孝宗是主張恢復的,出兵北伐,亦不利。一一六五年,第二次和議復成。第三次則宋寧宗時,宰相韓侂胄,出兵北伐,累戰不利。宋朝政局變動,殺韓侂胄,函首畀金以成和,時為一二〇八年,當金章宗之世。和議成後未幾,蒙古的兵,亦就到金朝塞外了。
第二十六章
宋之學術思想與社會概況
宋朝的學術思想,欲以中興儒家之說,而斥佛教之出世與道教之荒誕。這可以說是中國思想對印度思想的反動,也可以說是中國思想和印度思想的調和。所以在中國,欲求治心之自己受用及其對治事方面的良好影響,與其求之於佛學,不如求之於理學。宋儒對於經學,是自以其意,推求聖人之意,不拘守前人之說的。雖或流於武斷,然應該據理推斷之處,其立說自勝前人。史學大家很多,《資治通鑑》《通志》《文獻通考》,都是綜貫古今的名作。古文雖興於唐代,其盛行卻是在宋代的。宋人詩是徑直言情的,雖不如唐人的含蓄,詩境卻比唐人恢廓了。宋人的學問是要講究躬行實踐的,所以其立身行己,都有可觀,這確是他們的長處。但是他們不知道社會的變遷,執意要推行的,往往是不合時宜,這又是他們的短處。所以宋儒根本是不適宜於做政治事業的,若說在社會上做些自治事業,宋儒似乎很為相宜。
宋代的理學
宋朝的學術思想,在中國歷史上,是很有其地位的。尤其理學是宋朝特有的學術思想,其發達之原因有四:(一)自唐季以來,就有書院的創立,當時老師宿儒,在院內聚徒講學,號稱山長。到了宋朝,書院更加興起,最著的有四大書院,即湖南的嶽麓,江西的白鹿,河南的應天和嵩陽。定章程,招俊秀,講誦問難,學問因之大進。(二)宋儒之輩出,是欲以中興儒家之說,而斥佛教之出世與道教之荒誕。這可以說是中國思想對印度思想的反動,也可以說是中國思想和印度思想的調和。原來佛教的哲學,確是很高尚的,然在中國的學術是以政治和倫理為立腳點的,看起來,就未免偏於消極了。這所以有宋朝人的「闢佛」(宋儒雖然兼闢佛、老,實在是闢佛的話,居其多數),而其學問講到精微之處,實已兼包佛學之長。(三)當時印刻之業興,購書讀書,都比從前便易,學術可以普及,亦為思想界之大助。(四)五代以來,士風掃地,名節蕩然,宋代諸儒既注重倫理道德,故多致力於修身格物之學,希聖希賢。宋學巨子,就是周、程、張、朱。北宋時又有邵雍算是別派,南宋時有陸九淵,則是和朱熹對峙的。他們明理的方法,可以分為朱、陸兩派。朱子之學,是原本於小程子的,主張「即事物而求其理」;陸子則主張先發本人之明,然後細細理會去。邵雍是研究數理的,他以為天地萬物,根本上只是一體;質的變化,就是量的變化;所以想就數理上推求宇宙的原理、原則。這本是一種哲學,後世卜、筮、星、相等迷信之事,都假託他,可謂去題萬里了。
理學的價值
佛學中治心的一方面,自然是有其很大的價值的,然其精華,在中國,已被理學攝取了,而且還能除去一部分佛學因宗教而來的渣滓。所以在中國,欲求治心之自己受用及其對治事方面的良好影響,與其求之於佛學,不如求之於理學。於此點,康(有為)、梁(啟超)兩先生,都給我們以很大的啟發。梁先生有專著《德育鑒》,此外在其《新民叢報》時代的著述中,康先生的《不忍雜誌》中,都有許多暮鼓晨鐘、發人深省的議論。讀者若不厭陳舊,求得而讀之,很可以為引入理學,尤其是理學中最進步的一派即陽明之學的階梯。這種著作,原無所謂新與舊的。(《從章太炎說到康長素梁任公》,原刊《月刊》1946年第1卷第3期)
宋代的經史之學
宋儒對於經學,是自以其意,推求聖人之意,不拘守前人之說的。雖或流於武斷,然應該據理推斷之處,其立說自勝前人。史學:大家很多。司馬光的《資治通鑑》,鄭樵的《通志》,馬端臨的《文獻通考》,都是綜貫古今的名作。袁樞因《通鑑》作《紀事本末》,又為史家創一新體。此外搜輯當代歷史的也很多;考證前代史籍,訂正其錯誤的人也不少。
宋代經學的特色
宋人說經,自成一派。前此經學,皆以漢人為宗。雖漢人說經,亦自有派別,然南北朝、隋唐義疏之學,必宗漢人之一派,未有祧漢人而自求之於經者也。其有之,自唐之啖助、趙匡始。宋人大暢其風,於諸經皆以意說,不為前此成說所囿。其長處,在能矯正舊說之誤;其短處,則在主觀太甚,妄以己意測度古人。而於訓詁名物等,宋儒所說,尤不如漢儒之可信。此清代所以矯其弊而復崇漢學也。(《高中複習叢書 本國史》,第110頁)
宋代的文藝
古文雖興於唐代,其盛行卻是在宋代的。普通所謂唐、宋八大家,宋朝人實占其六。宋朝人的駢文,也是很生動流走的,謂之「宋四六」。詩:該以江西派黃庭堅為宋人的代表。宋人詩是徑直言情的,雖不如唐人的含蓄,詩境卻比唐人恢廓了。詞以宋朝為極盛,北宋之晏殊、周邦彥,南宋之辛棄疾、姜夔,都是名家。還有後世的平話,也是起源於宋人,像《宣和遺事》等類皆是的。
宋朝士大夫的風氣
宋朝人的學問是要講究躬行實踐的,所以其立身行己,都有可觀。他們大多數,知道治化的根本,在於社會。還能制定鄉約,或冠、昏、喪、祭的禮節等,行之於地方,以求化民善俗,這確是他們的長處。但是他們不知道社會的變遷,所執意要推行的,往往是不合時宜的古禮,亦且古代社會等級之制甚嚴,在後世已經平等些了,他們因泥古之故,並此也要回復,就未免冷酷而不近人情,這又是他們的短處。他們論事,大抵要合乎理想,而不甚肯遷就事實;論人,大抵要辨別其心術,而不甚肯拘泥於形跡。這固然有徹底的好處,然亦有時,因此而流於迂闊;又或苛責君子,使無容身之地,而小人反得逍遙事外。他們大概好爭意氣,因此容易結成黨派。所以宋朝士風,概論起來:初宋則喜黨爭;中宋多習苟安;晚宋則力崇名節。如陸秀夫、張世傑、文天祥、謝枋得等,均為宋之季世,作掉尾之一大活動,這就是宋代士風的特徵了。
論宋儒
南北朝之世,因其君不足以為君,而有「殉國之感無因,保家之念宜切」的貴族,到晚唐、五代之世,此種風氣,又盛行了。於是有歷事五朝,而自稱長樂老以鳴其得意的馮道,有許多想借重異族,以自便私圖的杜重威。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如何可以一朝居?所以宋儒要竭力提倡氣節。經宋儒提倡之後,士大夫的氣節,確實是遠勝於前代。但宋儒(一)因其修養的工夫,偏於內心,而處事多疏。(二)其持躬過於嚴整,而即欲以是律人,因此,其取人過於嚴格,而有才能之士,皆為其所排斥。(三)又其持論過高,往往不切於實際。(四)意氣過甚,則易陷於黨爭。黨爭最易使人動於感情,失卻理性,就使宅心公正,也不免有流弊,何況黨爭既啟,哪有個個人都宅心公正之理?自然有一班好名好利、多方掩飾的偽君子,不恤決裂的真小人混進去。到爭端擴大而無可收拾,是非淆亂而無從辨別時,就真有宅心公正、顧全大局的人,也苦於無從措手了。所以宋儒根本是不適宜於做政治事業的。若說在社會上做些自治事業,宋儒似乎很為相宜。宋儒有一個優點,他們是知道社會上要百廢俱舉,盡其相生相養之道,才能夠養生送死無憾,使人人各得其所的。他們否認「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與天下安」的苟簡心理,這一點,的確是他們的長處。(《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76頁)
宋代社會狀況
宋代的社會狀況,始終是很黯淡的。但也未嘗沒有畸形的發達。地權的不平均,農民受高利貸的剝削,始終未能救正。南渡以後,貴戚勢家,聚於江、浙一隅,更其變本加厲。近代江、浙田賦的獨重,就是導源於這時候私家收租的苛刻的。(南宋末年,宰相賈似道,把私家的田,租額重的,硬收買做公田,即以私租為官租。元時,江、浙的田畝,收租還是重的。明太祖平張士誠後,又把私家的租額,就算作國家的稅額,從此以後,雖屢經減少,浙西的租稅,較之別處還獨重)其時國土既蹙,又承喪亂之後,用兵則有兵費,講和又有歲幣,國用浩大,苛稅繁興。如「和糴」和「預買」[中國從前,國家立於私人的地位,和人民做交易,謂之「和」。買米的謂之「和糴」,買其餘一切東西,謂之「和市」或「和買」,僱人做工,或租用人家的東西(如舟、車之類),謂之「和雇」,宋朝變為賦稅的「和買」是布帛,其中先付價後取物的,謂之「預買」],本來都是賣買,後來都變成租稅了。還有經總制錢,「板帳錢」「月樁錢」等,都是把許多無名苛斂,聚集起來的。所以當時的人民,實在非常之困苦。但是困苦的仍舊困苦,奢侈的還是奢侈。所以在一方面,社會反而顯出繁榮的狀況。譬如歷代的都市,都是禁止夜市的,唐朝還是如此(唐朝兩京諸市,日中擊鼓三百以會眾,日入前七刻,擊鉦三百而散,見《唐書·百官志》兩京諸市署令)。宋朝卻不然了。其時臨安各種賣買,幾於都有夜市。不但應用之品,就供享樂消耗的也很多。(宋朝商市情形,見宋人所撰《東京夢華錄》《武林舊事》等書)海外貿易,宋朝較之唐朝,也更形發達。杭州、嘉興、寧波、泉州、廣州、青島等處,都曾設過市舶司。除抽稅外,香藥、犀、象等品,由官專賣,利息也很豐。總而言之:農民困苦,而商業資本活躍,歷代本是一律的,然在宋朝,則此等現象,似乎更甚了。
印刷術的發達
工業中,印刷術的發達,對於文化的傳播,有極密切的關係。中國古代,要傳之永久的文字,就把他刻在金石上。這是以供人觀覽為目的,意不在於印刷。五九〇年,隋文帝敕天下廢像遺經,悉令雕版,才可稱為印刷術之始。然隋唐時還不盛行,直到九三二年,後唐宰相馮道,請令國子監將九經雕板印賣,宋初又續刻諸史,從此以後,官、私、商賈,刻書的才漸多。十一世紀中葉,畢昇又發明了活字版,得書的難易,較之從前,不可以道里計;書籍流傳於後的,也就迥非唐以前所可比了。(可參看孫毓修《中國雕板源流考》,商務印書館本)
第二十七章
元代之武功
侵入中國之民族,對待漢人之態度,各有不同。以大體言之,仰慕漢人之文化,視漢族為高貴而欲攀附之者,五胡及沙陀也。明知漢族文化之優,與之接觸,則必為所同化,因而欲竭力保存本族之文化,與漢族立於對峙之地位者,金與清也。介乎二者之間者,遼也。不了解漢人文化,唯恃其征服之勢,肆力壓制與暴虐者,元也。元人不了解中國之文化,不通中國之語文,實為其根本之點。宋朝的滅亡,可以說是我國民族的文化,一時未能急劇轉變,以適應於競爭之故。原來遊牧民族,以掠奪為生產,而其生活又極適宜於戰鬥,所以其勢甚強,文明民族,往往為其所乘,羅馬的見軛於蠻族,和中國的見軛於五胡和遼、金、元、清,正是一個道理。
蒙古的興起
一二一〇年,蒙古侵金而塞外的軒然大波起。蒙古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蒙古在唐時稱為室韋,地在額爾古訥河南,後來西徙到敖嫩河(敖嫩河亦名斡難河,今名鄂諾河,為黑龍江之北源)上源。他大約曾和韃靼人混合,所以又自稱韃靼。金朝滅遼後,金的勢力,不大及得到北方。他只從河套地方起,造一道邊牆,東北迤,達到女真舊地,並使汪古部守備邊患。塞北諸民族遂紛紛自相爭鬥。十二世紀後半,蒙古族的偉人奇渥溫帖木真出,把漠南北諸部落次第征服,聲威直達畏兀兒。一二〇六年,諸部共上他以成吉思汗的尊號,這就是元太祖。
蒙古高原的部族較西域諸國為強
在歷史上,蒙古高原的部族,本來較西域諸國為強。這是因為一居沃土,一居瘠土之故。所以匈奴、突厥等,雖然失敗於東,還能雄張於西。但是匈奴、突厥的西略,都在既失敗於東方之後,不過做個桑榆之補。至於合東方的部族,並力西向,則自西遼大石開其端,蒙古卻更進一步;而當時的西方,又沒有一個真正的強部;所以成功大而且快。(《白話本國史》第三冊,第48頁)
金朝的南遷
金朝當世宗時代,從上京遷到燕,又從燕遷到汴京。把女真人搬進中原來,以鎮壓漢人,奪了漢人的田地,給他們耕種。而女真人一家百口,隴無一苗,都將田給漢人承種收租。因為生活的優裕,尚武的性質,反而消失了。蒙古兵一到,金兵大敗。河北、河東都受蹂躪,宣宗只得棄中都遷都開封。
金人速亡的原因
女真初興的時候,他的勢力真是如火如荼,卻到元朝一興,就「其亡也忽焉」,這是什麼原故?我說,金朝人開化本晚,所居的地方又瘠薄,又累代用兵不息,卻因此養成一種堅苦尚武的性質。這就是女真崛起的主要原因。然而從進了中原以後,他這種優點,就都失掉了。南遷以後,又想用本族人來制馭漢人。於是把猛安謀克所統屬的人戶,搬到內地;括民田給他耕種。這種「猛安謀克戶」所占的田,面積很廣,納稅極輕;而且都是好田。然而他們的經濟能力,很是薄弱的。得了這種好的家產,並不能勤墾治生。大抵是不自耕墾,盡行租給漢人。有「一家百口,隴無一苗」的,「有伐桑為薪」的。「富室盡服紈綺,酒食游宴;貧者多慕效之。」於是漢族長於殖產的好處,並沒學到;本族耐苦善戰的特質,倒先已失掉了。(《白話本國史》第三冊,第30、31頁)
成吉思汗的西征
唐中葉以後,蔥嶺以西,多被大食國所征服,後來大食的威權衰了,他東方的鎮將,也很多據地自立的。遼朝滅亡時,其宗室耶律大石,率眾西走,立國於西方,是為西遼。和花剌子模(Khorezm。在波斯東北部,為突厥族所據地,後滅塞爾柱克突厥,盡得波斯地,旋又取得阿富汗全境,《元史》又稱為西域國)並稱西方大國。成吉思汗侵金時,乃蠻餘孽,逃到西遼,和花剌子模裡應外合篡了西遼的王位。蔑兒乞餘孽,也出入蒙古邊界,要想乘虛報仇。成吉思汗乃北歸,遣將把這兩國打平,蒙古疆域就和花剌子模直接。因花剌子模鎮將,殺掉西行的蒙古商隊,成吉思汗大怒,就起大兵西征。花剌子模王不敢抵禦,想聽他飽掠揚去,遂被逼逃入裏海島中而死。成吉思汗盡定其地,又追擊其王子,渡過印度河,想從西藏東歸,因道路難行;又聞西夏背叛;乃仍從原路而還,別將則打敗欽察、俄羅斯的聯軍[欽察,亦作乞卜察兀(Kipchak)],這事在一二一九到一二二二年。因為蒙古大兵都在西方,金人乃得暫時支柱。
夏金的滅亡
金宣宗南遷後,仍把女真戶都遷到河南,倚為主力的軍隊。然女真終於不能復振,既要抵禦蒙古,又和宋、夏都開了兵釁,國力更形疲敝。成吉思汗東歸後,於一二二七年,伐夏未克而死。遺命把夏國滅掉了,然後發喪。太宗立,遣弟拖雷,闖入宋境,從漢中走湖北西北境,以入河南。自己則從孟縣渡河,兩路合攻汴京。金哀宗又遷於蔡州,至一二三四年,而為宋、蒙古的聯軍所滅。
約元攻金非為失策
約金攻遼,還為金滅,這是北宋的覆轍。所以讀史的人,多以宋約元攻金為失策。這亦未必盡然。宋朝和金朝,是不共戴天之仇,不能不報的。若說保存金朝以為障蔽,則金人此時,豈能終御蒙古?不急進而與蒙古聯合,恢復一些失地,坐視金人為蒙古所滅,豈不更糟?要知約金攻遼,亦並不算失策,其失策乃在滅遼之後,不能發憤自強,而又輕率啟釁。約元滅金之後,弊亦仍在於此。(《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89頁)
蒙古對東西南三方面的用兵
這時候,宋朝理宗在位,史彌遠、賈似道相繼為相,國勢衰微。滅金之後,卻想恢復三京(謂東、西、南三京。北宋時,以開封為東京,洛陽為西京,歸德為南京,大名為北京),以致和蒙古開了兵釁。川、楚、江淮,地都淪陷。幸而蒙古從太宗到憲宗的初年,還繼續出兵西征。所以宋朝還未即受滅亡之禍。
西征之次第,是太宗遣侄拔都率兵五十萬,定欽察,進攻俄羅斯,這時俄國分作數十國,蒙古兵來,或降服、或破滅,蒙古兵遂陷莫斯科。更西侵波蘭及匈牙利,大破北歐的聯軍,兵鋒直到奧地利的都城維也納,和義大利的威尼斯,全歐震恐。因得太宗病沒的信,蒙古軍才退去。及至憲宗即位,又遣弟旭烈兀西征,先剿平裏海南山中的木剌夷,進攻大食,屠都城報達(報達,亦作八吉打),威勢直到小亞細亞和埃及。其間太宗又遣將東征,降高麗。憲宗遣將南征,從青海入吐蕃,滅大理(就是唐朝的南詔)。
宋朝的滅亡
一二五九年,四方大略都被蒙古平定了。蒙古憲宗乃大舉入四川,使弟忽必烈攻湖北;因合州守將王堅善守,憲宗死於城下(現在四川的合川縣)。忽必烈急顧北歸,而賈似道不知道,遣使求和,許稱臣,畫江為界。忽必烈北歸自立,建國號為元,是為元世祖。賈似道把和議隱瞞掉,詐稱大捷。元使來的,都被他拘執起來。由是和議遂絕。此時元人因北方藩王叛亂,還未能專力對宋,所以宋朝又得偷安了幾年。公元一二六八年,忽必烈遣阿術,力攻襄陽。襄陽堅守五年,到底於一二七三年陷落。明年,元兵遂大舉入建康,繼進陷臨安,恭帝北狩。宋臣如張世傑、陸秀夫、文天祥等,又立其弟益王於福州,益王死後,又立其弟衛王,輾轉遷徙到崖山(在廣東新會縣南海中),一二七九年,為元人所滅,宋亡。
論宋之滅亡
宋朝的滅亡,可以說是我國民族的文化,一時未能急劇轉變,以適應於競爭之故。原來遊牧民族,以掠奪為生產,而其生活又極適宜於戰鬥,所以其勢甚強,文明民族,往往為其所乘,羅馬的見軛於蠻族,和中國的見軛於五胡和遼、金、元、清,正是一個道理。兩國國力的強弱,不是以其所有的人力物力的多少而定,而是看其能利用於競爭的共有多少而定。舊時的政治組織,是不適宜於動員全民眾的。其所恃以和異族抵抗的一部分,或者正是腐化分子的一個集團。試看宋朝南渡以後,軍政的腐敗,人民的困苦,而一部分士大夫反溺於晏安酖毒、歌舞湖山可知。雖其一部分分子的腐化,招致了異族的壓迫,卻又因異族的壓迫,而引起了全民族的覺醒,替民族主義,建立了一個深厚的根源,這也是禍福倚伏的道理。(《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490—491頁)
建立大帝國
元朝在世祖時,其疆域跨有亞洲大部分,和歐洲東北部。世祖更遣將南征安南、緬甸。攻爪畦,虜其王。唯東征日本,因遇颶風以致失利。這時,元帝直接統轄金、宋兩朝和高麗、吐蕃、大理諸國的地方。此外有四大汗國:一曰欽察汗國,為太祖長子朮赤封地,其子拔都繼之,統轄俄羅斯和裏海、鹹海以北之地。二曰窩闊台汗國,乃太宗之後,統轄金山(阿爾泰山)以北乃蠻故地。三曰察合台汗國,太祖子察合台封地,統轄蔥嶺東西,西遼花剌子模故地。四曰伊兒汗國,乃憲宗子旭烈兀封地,統轄裏海、鹹海以南大食故地。於是蒙古建立空前的大帝國。
侵入民族對漢人之態度各有不同
侵入中國之民族,對待漢人之態度,各有不同。以大體言之,仰慕漢人之文化,視漢族為高貴而欲攀附之者,五胡(獻文帝以前之拓跋氏除外)及沙陀也。明知漢族文化之優,與之接觸,則必為所同化,因而欲竭力保存本族之文化,與漢族立於對峙之地位者,金與清也。介乎二者之間者,遼也。不了解漢人文化,唯恃其征服之勢,肆力壓制與暴虐者,元也。此蓋由其(一)侵入之先,或居塞內及附塞之地,或則距中國較遠,故其漸染漢族之文化,本有深淺。(二)其侵入中國後,其本據地或已不存(如五胡與沙陀),或雖存而斷不能再行退回(如金清),或仍勉足自立(如遼及未遷洛前之拓跋氏),或則領土甚廣,視中國不過其一部分(如元)。元人不了解中國之文化,不通中國之語文,實為其根本之點。(《史籍選文評述》,寫於1953至1954年間,見《呂思勉遺文集》上冊,第900頁)
蒙古的分裂
從太祖稱汗以來,到世祖滅宋,不過七十餘年,遂建立大帝國,然太祖身死未幾,內部分裂之機已肇。原來蒙古的大汗,是要由宗王大臣等公推的。太宗之立,由於太祖的遺命,所以不曾有異議。太宗死後,他的後人,就和拖雷的後人爭位,定宗得立,旋短命而死。憲宗被推,太宗後人謀叛,被憲宗誅戮,宗室中遂勢成水火。憲宗死後,世祖不待推戴,徑行自立。阿里不哥舉兵反抗,被世祖打敗。而海都自立於西方,欽察、察合台兩汗國,都附和他。蒙古大帝國,就從此分裂了。
元朝的衰亡
元帝把國內分作「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南人」四等(蒙古人是元朝同族,色目人是西域各地人,漢人是契丹、女真和中國北方人,南人是中國南方人),一切權利,都不平等(如各官署都要用蒙古人做長官,漢人、南人,只可做副貳)。在路、府、州、縣之上設立行省,以圖控制。邊陲和緊要的地方都封了藩王。黃河流域,都用蒙古兵和諸部族兵駐守。
行省制度
中國古代之省,為中央行政機關,設宮禁中,省,察也,言出入此中,必檢察也。唐官制有六省,而其最尊者為尚書省、中書省。行者,言不在本處而在別地,故省之政治機關,外設者稱行省,歷代亦有之,唯為臨時者。如金伐宋,設行台尚書省等,然事畢即撤。至元即於路、府、州、縣之上,別設行省(即行中書省),分中國本部及蒙古之地為十三區,置行中書省十一,行御史台二(江南、陝西),以省統路府,以路府統州縣,而府亦有隸於路下者;州有在路府下而統縣者;又有與路、府並列者,皆置達魯花赤,以為正官。其目的則在控制便利起見。蓋中國舊以縣屬郡,後改為州,其尊者稱府,唐以道、宋以路以統州,道、路約當今日小省二分之一,大省三分之一,控制地方之權既小,而中央統此多數之道、路亦不易,既立行省制,則行省長官控制地方之權大,而中央政府亦僅需統此十三行政長官而已,一舉二得。(《本國史(元至民國)》,見《呂思勉文史四講》,第66頁)
他們的用人,是功臣、親戚的後裔,諸王、公主的私人,雜然並進。設官專詳於戶、工兩部。他們優待喇嘛僧和西域商人,聽其馳驛,要漢人供應。元世祖時,曾兩次用兵於日本,又屢次發兵征安南、占城和緬甸,喪師甚多。從世祖以後,繼承之際,沒一代不是爭奪。這如何好治理中國呢?所以到一三三三年順帝即位後,四方反抗的,就風起雲湧了。
蒙人入中國者之腐化
自古民族,不接觸則已,苟有接觸,則必至互相同化而後已。蒙古人入中國,不久即受中國同化。由積極方面觀之,《元史》詔禁蒙古人與漢人交關通婚,或強移其居地。消極方面,則元亡時蒙古兵毫無能為。皆為被中國同化之證也。蓋受同化之原則,一為人數寡於他民族,一為文明程度低於他民族。前者因以少數人入居他民族中,勢必改其語言、生活以適應多數人之新環境,而為其同化。後者則悅文明較高民族之紛華靡麗,上下靡然從風,率一國之人,悉改其故有生活、風俗,而習文明民族之生活,而為其同化。夫蒙古之人民既寡於漢人,而其入主中國,又唯以武力,經濟為剝削,以求獲得物質增高其生活程度,莫不樂華風而習之,即上者禁之亦不可也,故卒為中國所同化。兵制廢壞,尚武之風淪亡,而敗亡遂之矣。(《本國史(元至民國)》,見《呂思勉文史四講》,第67頁)
明太祖的恢復
元末革命軍中,首先出兵北伐的,是潁州白蓮教徒劉福通,可見白蓮教傳到後來,雖然漸失其意義,其初起,確是含有民族主義的。惜乎這時候,有個察罕帖木兒,起兵幫助元朝。察罕帖木兒死,其子庫庫帖木兒繼之。劉福通北伐的兵,給他打敗。然而順帝荒淫,太子干涉,朝臣和軍人,又分黨相爭,終於不能支持。明太祖朱元璋,是初從郭子興起兵鳳陽,後來別為一軍,渡江據今南京以為根據地的。他先把湖北的陳友諒、蘇州張士誠滅掉。其餘諸雄,亦均懾服。一三六七年,乘元朝內亂,遣兵從河南、山東,分道北伐,兩路兵會於德縣,北扼直沽。明年,順帝遂棄北平而去,元亡。
第二十八章
中國文化之西漸
中國文化的西漸,由來已久。據《漢書·西域傳》上說:當時西域的人,本來不知道用鐵的,還是中國人教導他,這事怕已在紀元之前了。到六世紀中葉,中國的蠶種,又由波斯人傳到歐洲,遂產出希臘的絹絲。唐中葉以後,中國和大食的交通極其頻繁。羅盤針、火藥、印刷術這三種事物,是從中國經大食人之手,傳到西方去的。有了羅盤針,海船才能橫絕大洋,這是歐洲人近代,足跡遍及全世界的原因。有了火藥,才有近代的軍機,戰事的情形才大變,不但打倒封建政體,使歐洲支離破碎的局面,煥然改觀,並可向外發展了。至於印刷術,則無論在研究學術,以及教育方面,關係都極重要。所以說:這三者,實在是西洋近代文明的根源。
鐵器和蠶絲
中國文化的西漸,由來已久。據《漢書·西域傳》上說:當時西域的人,本來不知道用鐵的,還是中國人教導他,這事怕已在紀元之前了。到六世紀中葉,中國的蠶種,又由波斯人傳到歐洲。[當時波斯僧侶有布教於中國境內者,得到蠶卵,藏在空杖里,獻給羅馬帝君士坦丁,遂產出希臘的絹絲,大概是從天山南路的和闐傳出的。後來西西里(Sicily)與東羅馬戰,得到很多希臘人做俘虜。逐漸把養蠶的法子,傳入西西里,次第由此再傳入義大利和法蘭西諸國]
古代蠶利盛於西北
蠶業興起,略與農業同時。《農政全書》引《淮南蠶經》,言黃帝元妃嫘祖,始育蠶治絲繭。說固未可盡信。然《易·繫辭傳》言:「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疏曰:「以前皮衣,其制短小,今衣絲麻布帛,所作衣裳,其制長大,故言垂衣裳也。」《虞書》亦有「以五采章施於五色作服」之文。知黃帝堯舜時,蠶織必已發明矣。三代之政,天子親耕,後親蠶。「五畝之宅,樹之以桑。」男耕女織並稱本業,至於今未替。此其所以能以絲織,著聞五洲也。然古代蠶利,盛於西北,而後世唯盛於東南。偏僻之處,且有絕不知紡織之利者。此則疆域廣大,各地方風氣不齊,而治化亦不能無進退故也。(《中國文化史六講》,見《呂思勉遺文集》下冊,第121頁)
羅盤針火藥印刷術
唐中葉以後,中國和大食的交通極其頻繁,而西洋近代的三大發明,遂都經大食人之手,由中國傳入歐洲。所謂三大發明,是羅盤針、火藥、印刷術。歐洲和大食方面,關於羅盤針的記載,最早在十二三世紀間;中國則在公元一一一九年,朱彧著《萍洲可談》,已經說廣州的商人,能利用羅盤針航海了。朱彧的話,是得之於其父親在廣州,還在十一世紀之末。(見桑原騭藏《唐宋元時代中西通商史》本文二《考證》三十一,頁九二至九五,商務印書館本)火藥,西洋發明的年代有兩說:一說在公元一二四二年,一說在公元一三五四年頃。(見一九二九年版《大英百科全書》)中國則在公元一〇四二年,宋朝曾公亮等奉敕所撰的《武經總要》,已載有火藥的製法了。(《武經總要》,商務印書館《四庫全書珍本》。此處所引,見卷十二,頁六十五)後來南宋與金人戰於采石磯,虞允文以火藥制為「霹靂炮」,這是中國用火藥之始。而西洋戰爭用火藥,尚在一三四〇年左右。至於印刷術,活字版實始於宋仁宗時代,明初已改用銅活字。歐洲人能利用,事在公元一四三八年,才知道用金屬的活字。(按《西史》所載,公元一四二三年有 Harlem地方的人 Lawrence Johnson Coaster創木版印刻。到一四三八年德人 Johann Gutenberg始發明活字版,鑄銅為字,後又經Peter Sehöffer改良活字鑄造,遍行歐洲)較之我國先後相去,更不可以道里計。所以西人都承認,這三種事物,是從中國經大食人之手,傳到西方去的。還有和印刷術有關的造紙,亦系由中國傳往。據說:在第三世紀時代,就已傳布到樓蘭。(據瑞典人斯文赫定最近西北考察所得的結果)當公元七五一年,玄宗天寶十年,唐鎮將高仙芝因和大食爭石國(今俄屬塔什汗),戰敗於怛羅斯城,中有中國造紙工人,均被大食俘虜。大食人就利用他,在中亞、波斯、大食、埃及等處,先後設廠造紙。到十二世紀,就輸入歐洲了。(見向達《中外交通小史》第五章,商務印書館本)有了羅盤針,海船才能橫絕大洋(以前離海岸不能甚遠),這是歐洲人近代,足跡遍及全世界的原因。有了火藥,才有近代的軍機,戰事的情形才大變,不但打倒封建政體,使歐洲支離破碎的局面,煥然改觀,並可向外發展了。至於印刷術,則無論在研究學術,以及教育方面,關係都極重要。所以說:這三者,實在是西洋近代文明的根源。
馬哥孛羅
元朝興起以後,東西交通,格外興盛,元朝的用人是不拘種族、宗教的,所以西域人仕於其朝的很多。商人教士的往來,亦都很盛,其中最著名的,則有義大利的馬哥孛羅(Marco Polo。可參看《中外交通小史》第八章;及張星烺《馬哥孛羅》,商務印書館本),元世祖時,在中國做官,在中國前後共二十年。回去之後,著了一部《遊記》,為歐洲人知道中國情形之始。
第二十九章
明之內政與外交
明太祖起於草澤,而能剷除胡元,戡定群雄,其才不可謂不雄。他雖然起於草澤,亦頗能了解政治,所定的學校、科舉、賦役之法,皆為清代所沿襲,行之凡六百年。衛所之制,後來雖不能無弊,然推原其立法之始,亦確是一種很完整的制度,能不煩民力而造成多而且強的軍隊。所以明朝開國的規模,並不能算不弘遠。只可惜他私心太重,廢宰相,使朝無重臣,至後世,權遂入於閹宦之手。明朝的兵威,以成祖時為最盛,然邊防的規模,實在也是成祖時壞掉的。成祖以大寧地方,贈兀良哈。宣宗時,徙治獨石口。北邊所守者,遂成今長城之線。若能始終保持太祖時之形勢,則對蒙古可取攻勢,而至滿洲,可有自熱河趨吉林之快捷方式,不單憑出山海關趨遼陽之一道也。
成祖的北遷
明太祖勤於政事,又能厘定製度;治國的規模,亦頗弘遠。唯私心過重,封建諸子四十餘人,又因猜忌之故,開國功臣,盡遭殺戮。太祖太子早死,孫建文帝立,太祖子燕王棣,起兵北平,把南京攻陷,建文帝不知所終,燕王自立,是為成祖,遷都北平。
明太祖私心太重
明太祖起於草澤,而能剷除胡元,戡定群雄,其才不可謂不雄。他雖然起於草澤,亦頗能了解政治,所定的學校、科舉、賦役之法,皆為清代所沿襲,行之凡六百年。衛所之制,後來雖不能無弊,然推原其立法之始,亦確是一種很完整的制度,能不煩民力而造成多而且強的軍隊。所以明朝開國的規模,並不能算不弘遠。只可惜他私心太重。廢宰相,使朝無重臣,至後世,權遂入於閹宦之手。重任公侯伯的子孫,開軍政腐敗之端。他用刑本來嚴酷,又立錦衣衛,使司偵緝事務,至後世,東廠、西廠、內廠,遂紛紛而起。這都不能不歸咎於詒謀之不臧。其封建諸子於各地,則直接引起了靖難之變。(《呂著中國通史》下冊,第506頁)
明初的武功
明朝的兵威,以成祖時為最盛,然邊防的規模,實在也是成祖時壞掉的。元順帝棄大都後,他的後裔,漸次退卻到外蒙古,有好幾代都遇弒,蒙古大汗統緒遂絕,繼立的改稱韃靼可汗。此時韃靼衰弱,而瓦剌和熱河東北的兀良哈強盛(兀良哈,清朝譯作烏梁海),都給成祖擊破,吉、黑兩省的女真,亦都服屬,設立羈縻衛所。最遠的奴兒干都司在黑龍江口,海中的庫頁島,亦來朝貢。安南從宋太祖開寶元年,公元九六八年獨立,成祖乘其內亂,把他滅掉,改設交趾布政使司,和內地一樣。又遣鄭和下西洋,航路直達非洲東岸,國威可謂極盛了。但成祖把大寧棄給兀良哈,宣宗時,開平衛遂因勢孤內徙。(開平,就是現在的多倫縣。元世祖即位於此,建為上都。明初於此設衛,宣宗時內徙獨石。大寧在今熱河省赤峰、承德之間)安南則因官吏行政不善,宦官奉使的又暴橫,叛亂不絕,宣宗遂亦放棄,其地重屬中國,只有十九年(一四〇九至一四二七)。
明之邊防坏於成祖
明太祖雖居南京,而北方邊防規模頗遠,即元之上都置開平衛。又因元之大寧路之降(大寧路,屬遼陽行省,其北境來降),設泰寧、朵顏、福餘三衛(今熱河地,朵顏地險而兵強,當時邊外諸衛,都隸北平行都司),而寧王權居大寧以節制之(大寧,在今熱河隆化縣境),地跨遼、熱、吉三省間。成祖起兵,慮寧王襲其後,誘而執之。以兀良哈(今烏梁海)兵從征有功,即位後,即改北平行都司為大寧都司,徙治保定。以大寧地方,贈兀良哈。後遂徙大寧都司於保定。於是,開平勢孤。宣宗時,徙治獨石口。北邊所守者,遂成今長城之線。而宣(宣化)、大(大同)為極邊矣。若能始終保持太祖時之形勢,則對蒙古可取攻勢,而至滿洲,可有自熱河趨吉林之快捷方式,不單憑出山海關趨遼陽之一道也。今既為成祖所壞,故對蒙古始終取守勢,而趨滿洲之快捷方式,亦遂斷矣。(《本國史(元至民國)》,見《呂思勉文史四講》,第71—72頁)
土木之變
明朝的重用宦官,也是起於成祖時候的,而設「東廠」,使司偵緝事務,貽害尤烈。宣宗死後,英宗年幼,寵信太監王振。瓦剌酋長也先入寇,王振挾帝親征。至大同,知兵勢不敵,還師,為敵兵追及於土木堡(在今察哈爾懷來縣西),英宗北狩。幸得于謙,扶立其弟景帝,固守京城。也先攻城不克,侵邊又不利,乃奉英宗回國。怨恨于謙的人,乘景帝臥病,以兵闖入宮中,奉英宗復位,是為「奪門之變」,于謙被殺。
明中葉的內憂外患
英宗復位後,傳子憲宗,政治都不見良好,憲宗死後,孝宗即位,較為清明。孝宗死,武宗繼之,耽於遊戲,始而信任太監劉瑾,聽其專權妄為,後又寵幸武官江彬,引導他各處去遊玩。人心震動,畿南盜起,寧王宸濠,又在江西造反,幾至大亂。武宗死後,世宗繼立。世宗在明朝皇帝中,駕馭宦官是最嚴的。然因相信神仙,怠於政事,一任宰相嚴嵩蒙蔽,國事遂至大壞。
先是元太祖後裔達延汗,又統一蒙古,留其幼子居漠北,是為喀爾喀部,達延汗與其孫徙牧近長城附近,是為察哈爾部。其孫子俺答居歸化城,為土默特部。十六世紀中葉,俺答為邊患最深。又從明初以來,就有所謂倭寇,因其時日本內亂不止,失敗的武士和浪人,遂為寇于海外。明世宗時最為猖獗,沿海各省,大被其患。世宗歿,二傳至神宗,年幼,宰相張居正當國,政治頗見振作。倭寇亦被良將戚繼光、俞大猷等剿平。其時俺答受喇嘛教感化,不復為邊患,而察哈爾部轉熾。居正用戚繼光、李成梁以守薊、遼,東北邊亦得安靜。然居正死後,神宗旋復怠荒,任用宦官,借開礦為名,到處騷擾索詐,又派他們到各省去做稅使,窮鄉僻壤,米鹽瑣屑無一得免。
日本從開國以後,歷代都和蝦夷為敵。八世紀末,遂置征夷大將軍,以守衛東北,後來政權遂入其手,是為幕府。屢起爭奪,幕府的權柄,又旁落於手下的將士,各據封土,全國分裂。神宗時,豐臣秀吉起而把他打定。因念亂源終未盡絕,想把他們犧牲到國外去,就起兵侵朝鮮。朝鮮李氏,因承平既久,兵備廢弛。日兵至,不能御,其王逃到義州。神宗發大兵去救援他,初戰勝利,旋因輕進中伏致敗。於是「封貢」議起,封秀吉為日本國王。秀吉不受,又發兵侵朝鮮。明兵和他相持,迄無勝算。直到秀吉死後,日本兵才退回。這一役,明朝損失無算。
第三十章
明之衰亡與奮鬥
明朝的內治,亦是敗坏於成祖時的。太祖定製,內侍本不許讀書。成祖破南京,頗得宦官為內應,才選官入內教習。從此以後,內之則有所謂秉筆太監,而宰相的票擬,決於內官的批紅。外之則監軍、出鎮、奉使,無一件事不參預。明朝的權柄,就全落到宦官手裡了。神宗深居宮禁,二十多年,不曾視朝。聽憑一班太監,出去妄作妄為。朝臣又結黨相攻,言官互相攻擊。遇有國家大問題,往往先爭意氣,把國事的利害,反擱置了。
神宗之怠荒
明神宗時,日兵退出朝鮮之後,建州酋長努爾哈赤,早已起來,自稱後金汗。神宗貪樂荒怠,有二十多年未坐過朝,每遇官職有缺,也不去補授,朝臣互相參劾,也置之不理,內政腐敗已極,於是有三大案出來。
神宗怠荒 古今罕見
明朝的內治,亦是敗坏於成祖時的。太祖定製,內侍本不許讀書。成祖破南京,頗得宦官為內應,才選官入內教習。從此以後,內之則有所謂秉筆太監,而宰相的票擬,決於內官的批紅。(票擬,謂由宰相對於奏本,擬具辦法,寫出進呈皇帝。批紅,謂由皇帝用朱筆批示,決定辦法。明時皇帝深居宮中,坐朝之時甚少,批紅往往委之內監)外之則監軍、出鎮、奉使,無一件事不參預。明朝的權柄,就全落到宦官手裡了。到神宗中年以後,而其衰亂更甚。神宗的怠荒,是歷代君主所沒有的。他深居宮禁,共有二十多年,不曾視朝。聽憑一班太監,出去妄作妄為。朝臣又結黨相攻。言官互相攻擊,吏部舉行察典(即考查官吏成績的好壞,以定升降黜陟),亦彼此互相排擠報復。遇有國家大問題,往往先爭意氣,把國事的利害,反擱置了,詒害頗大。(《初中標準教本本國史》第二冊,第140頁;第三冊,第13頁)
東林黨及三大案
當時有朝臣顧憲成,在東林書院(顧憲成是江蘇無錫人,東林書院就在無錫)講學,友朋很盛,時常議論朝政得失,批評執政賢否,時人稱其徒為東林黨。神宗晚年,有男子張差持梃入太子宮被獲,東林黨人說有人主使,謀危太子,非東林黨人以為不過是瘋漢,並無政治意義。這是所謂「梃擊案」。神宗死後,子光宗繼位,得疾,服宰相所薦醫生的紅丸,無效而死。東林黨人以為是弒君,非東林黨人以為與藥無干,這是所謂「紅丸案」。光宗死後,其子熹宗嗣位,光宗妾李選侍占住乾清宮,被東林黨人勒令移出,非東林黨以為不應上逼母妃。這是所謂「移宮案」。兩黨藉這三大案為題,攻爭不息。非東林黨人和宦官魏忠賢相結,把東林黨著名的人下獄拷死,直到熹宗死,其弟思宗繼位,才治魏忠賢及其同黨的罪,但國政已不堪設想了。
學校與書院
學校的起源,本是純潔的,專為研究學問的;惜乎後來變為國家養成人才之所。國家養成人才,原是很好的事;但因(一)事實上,國家所代表的,總是業經通行、已占勢力的理論。所以公家所立的學校,其內容,總要比較陳舊些。社會上新興的,即在前途有真正需要,而並非在過去占有勢力的學科,往往不能盡力提倡。(二)而且其本身,總不免因利祿關係而腐化。於是民間有一種研究學問的組織興起來,這便是所謂書院。書院是起於唐、五代之間的。宋初,有所謂四大書院者,朝廷咸賜之額。此外賜額、賜田、賜書的還很多。但書院並不靠朝廷的獎勵和補助。書院之設,大概由(一)有道德學問者所提倡。(二)或為好學者的集合。(三)或則有力者所興辦。他是無所為而為之的,所以能夠真正研究學問,而且真能跟著風氣走。在理學盛行時代,則為講學的中心;在考據之學盛行的時代,亦有許多從事於此的書院;即其確證。新舊兩勢力,最好是能互相調和。以官辦的學校,代表較舊的、傳統的學術;以私立的學校,代表較新的、方興的學術;實在是最好的辦法。(《呂著中國通史》上冊,第279頁)
流寇之禍
思宗在位年間,外則滿洲格外猖獗,占據遼東,進犯京城。內則流寇大起,到處焚殺,流寇首領李自成破了京城,思宗自縊死。滿洲乘機入山海關,逐去李自成,入北京稱帝。
明人之奮鬥
滿洲入關後,明人奉福王即帝位於南京。滿兵南下,屠揚州,殺督師史可法(史可法是河南祥符人,殉難後求屍不得,葬衣冠於揚州梅花嶺),渡江入南京,虜福王北去。明人又立唐王於福州,同時明人又有奉魯王稱監國於紹興,魯、唐二王不睦,後唐王竟被滿兵所殺。明人又立桂王於廣東,竭力抵抗滿兵,歷十餘年,西南諸地(桂王為明末帝,年號永曆,故亦稱永曆帝。 他初立時,尚有兩廣雲貴之地)盡失,逃奔緬甸,被緬人獻出縊死。明將鄭成功(鄭成功,福建南安人,唐王賜姓朱,時稱為國姓爺。桂王封為延平郡王,授招討大將軍)仍堅守台灣,直到清康熙帝時,才把台灣鄭氏滅掉。明室雖然已亡,這民族奮鬥的精神,為前代所沒有。
第三十一章
中華民族的拓殖
西人東航之初,中國人的足跡,早已遍布南洋了。中國西北負陸,而東南面海。閩、廣之北,限以重山,其民不易向中原分布,所以移徙到海外的很多。南洋群島,氣候和煦,物產豐饒,實在是中國的一片好殖民地。不但如此,中國人做事平和,凡事都以共存共榮為目的。以民族拓殖的成績而論,通先後而觀之,則我族南進之力,似優於北進。中國的文明,本植根於黃河流域,其北進者,當戰國之世,即已拓展至今之熱、察、綏及遼寧。其後遂無甚進展,甚至並此諸地,而有時亦不能保。南進者則長江、珠江、閩江諸流域,次第凝合為一體。中南半島及南洋群島,雖未能如此,然吾族在其地之勢力,仍極鞏固。
中華民族近代的發展
中國民族,拓殖的能力,本來是很偉大的。尤其近代,對於東北和南方的拓殖,更為值得紀念的事情。
歷代的南進
南洋一帶,氣候炎熱,物產豐饒,本來是最適宜於拓殖的地方。中國人民,移殖其地,也由來很久了。據阿剌伯人的記載:九四三年頃,就有多數華人,在蘇門答臘,從事種植。大約是避黃巢之亂前去的。宋時,正南諸國,以三佛齊[三佛齊即今之浡淋邦(Palembang),在蘇門答臘東部,為其都會。南北朝稱干陀利,唐稱室利佛逝,宋稱三佛齊,明改稱舊港]為最強。東南諸國,以闍婆(闍婆即今之爪哇,唐宋均稱闍婆,明概作瓜哇,當系爪哇之訛)為最強。而三佛齊已有中國文字,闍婆屋宇,亦和中國相同。可見華人移殖的,必已不少。元時稱爪哇為新邨,三佛齊為舊港。又可見華人移殖的次第了。
鄭和的出使
中國歷代政府,對於南方,都不甚注意,只有元、明兩朝,是個例外。元世祖定中國後,遣使招致南洋諸國。因爪哇拒命,曾經用過一次兵,其事在一二九二年。明初交通外國,還承襲元代的規模。太監鄭和,奉成祖之命,出使西洋。從一四〇五到一四三三年,前後奉使凡七次。鄭和的出使,是帶著水兵走的,所至加以宣諭,服從的賞賜金帛,不服的就威之以兵,曾經三擒番長。後來出使的人,沒有一個不稱道他的名字,以誇耀諸番的。
明代南洋的拓殖
明代馬來半島、爪哇、蘇門答臘、呂宋、滿剌加、浡泥都有多數華人移殖,從事開發。如爪哇的新邨,本來是荒涼之地,後來中國人流寓,聚集至千餘家,遂成為富庶之區。諸番舶多往互市,又如馬來半島的錫礦,實在是華人發現的;其漁業,亦從華人移殖之後,才大形進步。現在半島的錫礦,還有百分的六十四,屬於華人;西岸的漁業,亦全在華人手中;可以為證。這都是指固定居民而經營農礦等事業的,其往來各島間的商業操之於華人,那更不待論了。
明人對外拓展不靠政府助力
西人東航之初,中國人的足跡,早已遍布南洋了。中國西北負陸,而東南面海。閩、廣之北,限以重山,其民不易向中原分布,所以移徙到海外的很多。南洋群島,氣候和煦,物產豐饒,實在是中國的一片好殖民地。不但如此,中國人做事平和,凡事都以共存共榮為目的。假使開發南洋的責任,而由中國負之,南洋群島的土人,決沒像現在飽受壓迫,瀕於滅亡之慘。徒以昔時狃於「不勤遠略」之見,有此基礎,不能助以國力,向前發展,這真是一個大錯誤。不但如此,因海防的廢弛,通商政策的不得宜,反還因海洋交通,而深受其害,這便是所謂倭寇。(《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 本國史》上冊,第281—282頁)
華人在南洋的政治勢力
當時華人在海外,握有政治勢力的也很多。譬如梁道明在三佛齊,閩、粵軍民,渡海從之者數千家,雄視一方。明成祖遣使招致,道明即隨使來朝。以副頭目施進卿代領其眾。其時又有個陳祖儀,在舊港做頭目,專劫往來客人。鄭和遣人招諭,祖儀卻潛謀襲擊,進卿告知鄭和,把他擒獲,就在舊港設立宣慰司,用進卿為使;進卿死後,還傳女施二姐;則中國竟在南洋施行土司制度了。此類在南洋有勢力的華人還很多。西人東來以後,也還有能和他們奮鬥的。
民族拓殖南進優於北進
以民族拓殖的成績而論,通先後而觀之,則我族南進之力,似優於北進。中國的文明,本植根於黃河流域,其北進者,當戰國之世,即已拓展至今之熱、察、綏及遼寧。其後遂無甚進展,甚至並此諸地,而有時亦不能保。南進者則長江、珠江、閩江諸流域,次第凝合為一體。中南半島及南洋群島,雖未能如此,然吾族在其地之勢力,仍極鞏固,已如前述。此其成績,相去可謂甚遠,蓋一由地利之殊,一亦由近代物質文明高度發達以前,耕稼及工商之國,皆不能抵禦遊牧民族的侵略,而蒙古地方,又適為東洋史上的侵略地帶之故,此固無足為異。(《論外蒙古問題(上、下)》,原刊《平論半月刊》1945年12月第7期,1946年1月第8期)
拓殖的成績
綜觀華人拓殖的成績,實可說在世界諸民族之上,不論寒冷和炎熱的氣候,我們都能耐得住,這一點,尤為特出。所以不論南進北進,成績都是好的。現在雖因國力不足,暫居他人羈軛之下。然其他的民族,既然多數是中國人,則論民族自決主義,其地的主權,自然應屬之於我,這一點,是任何人不能不承認的,只要我國民,能夠為長期間的奮鬥就是了。
第三十二章
元明之文化與社會狀況
到十五六世紀間,王守仁出,而學風才一變。王守仁的宗旨,是以人心的靈明為「知」,這個知,是生來就有的,無待於學,所以謂之「良知」。良知是能夠知是知非的,只有昏蔽,不會喪失。如此,憑你在「事上磨鍊」也好,「靜處體悟」也好,簡單直捷,一了百了。這真是理學中最後最透徹之說。明朝末年,顧炎武、黃宗羲等大儒出,學風又有轉變。顧炎武的特色,在於(一)博學,(二)實事求是,(三)講求實用。與炎武同時幾個明末的大儒,都是想做實事的。這時代的社會經濟,頗為可憐。建設的情形,實在有些退化了。這一由於地方的款項,多提歸中央;一由於北方遭外族長期占據的結果。
元明時代的學術思想
元明時代的學術思想,是承宋朝而漸變的。理學本興起於北方,然到南宋時北方反而絕跡了。元兵下湖北,得儒者趙復,北方的學者,多奉以為師。程、朱之學,乃復行於北。直到十五六世紀間,王守仁出,而學風才一變。王守仁的宗旨,是以人心的靈明為「知」,這個知,是生來就有的,無待於學,所以謂之「良知」。良知是能夠知是知非的,只有昏蔽,不會喪失。人只要時時磨礪他,使他晶瑩,遵照他的命令做就得了。這個便喚作「致良知」。這是何等簡易直捷的方法。
王守仁的「致良知」
王守仁之說,是承陸九淵之緒,而又將他發揮光大的。所以後來的人,亦把他和九淵並稱,謂之陸王,和程朱相對待。守仁之說,以心之靈明為「知」,為人人所同具。無論如何昏蔽,不能沒有存在的。此「知」是生來就有的,無待於學,所以謂之「良知」。人人皆有「良知」,故無不知是非之理。但這所謂「知」,並非如尋常人所謂「知」,專屬於知識方面。「如惡惡臭,如好好色」,知其惡,自然就惡,知其善,自然就好。決非先知其惡,再立一個心去惡;先知其好,再立一個心去好的。好之深,自然欲不做而不能自已;惡之甚,自然萬不肯去做。所以說「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所以說「知行合一」。既然知行就是一事,所以人只要在這「知」上用功夫,就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時時提醒「良知」,遵照他的指示做:莫要由他昏蔽,這個便是「致良知」。如此,憑你在「事上磨鍊」也好,「靜處體悟」也好,簡單直捷,一了百了。這真是理學中最後最透徹之說,幾經進化,然後悟出來的。(《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 本國史》上冊,第295—296頁)
理學家的流弊,在於空疏;王學既行,更加以「猖狂妄行」之弊;人心就要窮而思返了。加以明朝末年,內政腐敗,外敵憑陵;所以顧炎武、黃宗羲等大儒出,學風又有轉變。顧先生做《日知錄》,說:「有亡國,有亡天下。國之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之賤,與有責焉。」他所謂「國」,就是現在所謂王朝;所謂「天下」,就是所謂國家,這是給民族主義以何等的意識。黃先生《明夷待訪錄》,對於君主政體,痛下攻擊,也是專制時代的人所不能言,不敢言的。此外,他們關於根本問題的議論還極多。而他們讀書又極博,一洗前此空疏之弊,又為清朝的考據學,導其先路。
顧炎武的特色
顧炎武的特色,在於(一)博學。他於學問,是無所不窺的。看他所著的《日知錄》,便可以知道。(二)實事求是。無論講什麼學問,都不以主觀的判斷為滿足,而必有客觀的證據。看他所著的《日知錄》《音學五書》,便可知道。(三)講求實用。與炎武同時幾個明末的大儒,都是想做實事的,不是想談學問的。所以他們講學問,也帶有實用的色彩。看顧炎武所著的《天下郡國利病書》,便可以知道。與炎武同時的黃宗羲、王夫之、顏元、劉獻廷等,都帶有這種色彩。(《白話本國史》第四冊,第103頁)
元明時代的文藝
文藝,大體也承宋人之風。其最有特色的,是戲曲同平話。古代俳優、歌舞、百戲,各為一事。優伶專以打諢、取笑為主。歌舞不演故事。扮演只百戲中間有。南北朝以來,才漸有以扮演兼歌舞的,然辭句和動作,仍不合所扮的人的身份。元朝的南北曲,才合三者為一,造成現在的舊劇。宋朝人的說話,就是現在所謂說書。說書的人,是各有其底本的;後來把這底本略加塗飾,就成為現在的平話。(現在通稱為小說。然小說的名目,包括很廣,平話只可算其中的一種)再進一步,就可專為閱讀而著作了。此等文字,從元明以後,日趨興盛,實為現代平民讀物的大宗。
白話小說
駢散文與詩,皆為宋代之貴族文學。詞雖可歌,其辭句亦不盡與口語相合。然當時自有以白話著書者。其大宗為儒、釋二家之「語錄」及「平話」。語錄與文學無涉,而平話則為平民文學之大宗。平話即今人所謂白話小說,此等原用為說話之底本,非以供娛情者之目治,然歲月久而分化繁,遂亦成為可以閱讀之書矣。此近世白話小說之緣起也。白話小說進化之途有二:(一)則真實之言愈少,而捏造妝點之言愈增。(二)則口語之成分日減,目治之成分日增。小說原於口說,後乃變為目治之物。口舌筆札,勢不能盡相符合。於是專供目治之小說,與備說書人之用之底本,機勢亦日趨變異。(《宋代文學》,第103—104、110、119頁)
元明時代的社會階級
元朝在中國時,民族間不平等的待遇頗多。其尤為暴虐的,則是行軍之際,以俘虜為奴婢。這本是很不合理的,而元朝諸將,還要把降民詐稱俘虜,漢人入奴籍的就更多(見趙翼《廿二史札記》「元初諸將多掠人為私戶」條)。直到明朝,此等蓄奴的風氣,還不能免;而明時紳權特重,士大夫居鄉的,都非常暴橫,也是元時異族壓制,遺留下來的惡習。
元時輸入的宗教
元時外國的宗教,輸入的也頗多。然最尊重的為喇嘛教,元世祖奉八思巴為帝師,為西藏宗教興起之開始。但那時尚屬紅教,到明成祖時,宗喀巴創立黃教,傳授達賴、班禪二喇嘛,青海、西藏、西康、蒙古,次第信從,遂有今日之盛了。基督教當元世祖時,許在北平設立教堂,但信他的也多是蒙古人,所以元亡而遂絕。只有回教在這時代,是呈相當的盛況,而元亡以後,亦還能保其相當的地位的。原來元朝所用的色目人,以西域人為最多,西域人大概是回教徒,他們多數和居住在天山南路的畏兀兒人同族,所以傳播較為容易。他們的保守其宗教,又比別種教徒,來得堅固些。現在西北、西南,回族遍布,各地方亦都有回教信徒,實在是開始於元代的。
元明時代的社會經濟
這時代的社會經濟,是頗為可憐的。顧炎武《日知錄》說:「天下州之為唐舊治者,其城郭必皆寬廣,街道必皆正直;廨舍之為唐舊創者,其基址必皆宏敞;宋以下所置,時彌近者制彌陋。」可見這時代,建設的大概情形,實在有些退化了。這一由於地方的款項,多提歸中央;一由於北方遭外族長期占據的結果。武力的不競,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呀!但是在這時代,也有一件事情,值得紀念的,那就是木棉之利的普及於全國。宋以前,木棉的種植,只限於交、廣一帶。宋末,才漸漸移殖到江南。有一個黃道婆,從崖州到松江,教人民以紡織之法,從此以後,木棉就衣被蒼生了。山東運河的開成,也算這時代一件大事。
木棉的推廣
麻、絲的使用,自然是一個大發明。絲的使用,起於黃帝元妃嫘祖(說不足信)。麻的發明,起於何時,亦無可考。知用麻、絲之後,織法的發明,亦為一大進步。現在衣服材料,為用最廣的是木棉。其普遍於全國,是很晚的。此物,《南史·林邑傳》謂之吉貝,誤為木本。《新唐書》作古貝,才知為草本。《南史》姚察門生送南布一端,白居易《布裘》詩「桂布白似雪」,都是指棉布而言。但只限於交、廣之域。宋謝枋得《謝劉純父惠木棉》詩:「嘉樹種木綿,天何厚八閩?」才推廣到福建。《元史·世祖本紀》至元二十六年,置浙江、江東西、湖廣、福建木棉提舉司,則推廣到長江流域了。其所以能推廣,和紡織方法,似乎很有關係的。《宋史·崔與之傳》:瓊州以吉貝織為衣衾,工作由婦人。陶宗儀《輟耕錄》說:松江土田磽瘠,謀食不給,乃覓木棉種於閩、廣。初無踏車椎弓之制。其功甚難。有黃道婆,自崖州來,教以紡織,人遂大獲其利。木棉嶺南久有,然直至宋元間才推行於北方,則因無紡織之法,其物即無從利用,無利之可言了。所以農工兩業,是互相倚賴,互相促進的。(此節略據《陔余叢考》)(《呂著中國通史》上冊,第242、243、244頁)明清之交,始及於黃河流域,棉織之自南輸北者大減,民頗受影響,吳偉業曾作七古詠及之。民國初,浙江雲和縣之下流社會,冬尚未知衣棉。一物之傳,其難如此。(《本國史(元至民國)》,見《呂思勉文史四講》,第93頁)
從宋到明幣制的變遷
中國的幣制自漢以前,本來金、銅並行(戰國時已有用金的法子。譬如孟子之齊,齊饋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饋五十鎰而受。秦人散金行間以圖六國,可為戰國用金之證。後來秦並中國,制幣為二,黃金以鎰計,銅錢重半兩。是為漢以前金銅並用之證),其時銅錢價貴,黃金除豪商、貴族外,人民是不很有的。後來貿易發達,銅錢增多,價格漸跌;黃金卻因佛教輸入,寫經、塑像,消耗甚多,漸漸的減少了。乃於銅錢之外,兼用布帛。布帛是不能久藏的,且亦嫌其笨重,北宋時,四川乃發生紙幣,謂之「交子」(交子是貨物交換媒介的意思。先是唐憲宗時代,已有一種「飛錢」制的發生。宋代官商,都感到旅行帶多數的錢,累重不便,私自為券,是為「交子」),由富人主持其事,擔任兌現。行之久,富人窮了,付不出現來,爭訟繁興,乃改由公家發行。宋、金、元、明四代都用他。宋人謂之「交子」「會子」「關子」,金、元、明都稱「鈔」。因歷代都不免於濫發,價格都跌落到不能維持,明朝宣宗時候,就把他收回燒毀,不再行用了。紙幣既跌到不能行使,銅錢又已絕跡,人民乃不得已而用銀。其事起於金朝末年(事在金哀宗正大年間。正大,自公元一二二四至一二三一年。銀的初起,是因銅錢被紙幣驅逐淨盡,用來代銅錢,以便小額交換的;不是因銅錢價格太低,而兼用銀子的),到明朝廢鈔票後,就賦稅也漸次收銀了,然只是用私量的法子行使,始終沒有鑄造。和銅錢,亦聽其各以本身的價格漲落,始終沒有厘定主輔的關係或比價。
隋唐後幣制之變遷
隋唐之世,宇內清平,交易復盛,銅錢感覺不足:國家既無此大量之經費整理,私鑄、私銷亦不能禁絕。既苦不足,又病紊亂。而交易之額日巨,銅錢運輸,又覺不便。於是唐中葉後有飛錢,宋初有交子。飛錢乃後世之匯兌,交子則兌現之紙幣也。由民間自為,而其後皆由政府之干涉,以至失敗。貨幣為量物價之尺,其本身之價格宜劃一而不宜紛歧。金銀銅鐵,本身同為實物,價格自難齊一。與其以兩種以上之金屬為主輔幣,而設法維持其比價,自不如以一種金屬為貨幣,而以紙代表其巨數。故飛錢、交子之興,實合於貨幣進化自然之趨勢,而為政府利用之以籌款之策所破壞。紙幣既跌價不復可用,銅錢又被驅逐幾盡而不能恢復,乃不得不代之以銀。此事起於金之末年,至明宣宗時盡廢鈔幣而大成。故中國之用銀,乃所以代銅錢供零星交易之用,非以錢質量值輕;而以銀與之相權。故對於以銀為主幣,視銅錢為輔幣之理(即視銅錢之本身無價格,而視為銀幣之幾分之幾),始終不能了解。至前清末年,欲行銀本位制,始終多所扞格,直至法幣行,而貨幣政策乃告成功。(《本國史複習大略》,見《呂思勉遺文集》上冊,第655—656頁)
第三十三章
本期結論
從秦始皇統一起,到明末止,為時約近二千年。這二千年中,我國獨立為東亞的一個大國;四周諸國,文化程度,皆出我之下;此種情勢,始終沒有變更。對北族的民族鬥爭,我國盛強時,則能把他們征服;衰亂時,就不免反受其害。論經濟狀況,商業資本,始終是最活躍的。中國幅員廣大,而勞力低廉,只要擴充銷路,就有利可圖了。正不必要想到節省勞力,以謀減輕成本,所以幾千年來,大家不向使用機器上著想;即有聰明的人,偶爾想到,也不會被利用,而不久就失傳了。這是中國人不能進於工業資本的原因。因為國太大了,人民參與政治,其勢無從實行。政府監督之力,有所不及。多所興作,往往反致民累,結果釀成政治上的一種「惰性」。
本期的民族鬥爭
從秦始皇統一起,到明末止,為時約近二千年。這二千年中,我國獨立為東亞的一個大國;四周諸國,文化程度,皆出我之下;此種情勢,始終沒有變更。國際上最劇烈的,就是對北族的民族鬥爭,我國盛強時,則能把他們征服;衰亂時,就不免反受其害;如漢之後有五胡,隋唐之後有遼、金、元是。
文明民族何以反被野蠻民族所征服
從來野蠻民族的勃興,和文明民族文化的傳播,實在極有關係。在東西歷史上,文明民族,都受野蠻民族的蹂躪。如中國之於遼、金、元、清,希臘之於馬其頓,羅馬之於日耳曼。說者多以為野蠻民族性質強悍,勇於戰鬥之故。其實不然,單靠勇於戰鬥,是不能征服人家的。然則其原因在哪裡呢?我說這在社會組織上。因為我們的社會,是在病態中進化的。一方面,文明程度,固然逐漸加高;一方面,組織病態,亦在逐漸加深。所以以文明程度論,固然文明人優於野蠻人;以社會組織論,實在野蠻人勝於文明人。我們說具體一些的話:在政治上,我們有陽奉陰違之弊;又有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的弊。假使在兩軍相當之際,我們的將帥,就可以找一句推託的話,逗撓不前;我們的軍需官,甚而可以藉圖私利。這許多事情,在野蠻社會裡,大抵是很少有的。關於這一點,古來的人,也早就見到。譬如在《史記·秦本紀》里所載由余對秦穆公的話,《匈奴列傳》里所載中行說(當時的一個漢奸)詰難漢使的話,都是這一個道理。歷代文明民族,和野蠻民族相爭之時,文明民族裡所謂內奸,總是很多;甚至有倒戈以攻其祖國的;而野蠻民族中,此等現象,卻極少。就可見得文明社會病狀的深刻。因為病狀深刻,所以其社會中的分子,利害和社會全體相反的多了。所以文明民族的文明,向野蠻民族傳播,達到一定的程度,文明民族自身會有危險的,然則還是社會組織不正常的罪罷了。(《中國民族演進史》,第126、130頁)
本期的文化
文化:在本期中,也大有變遷。第一步,是諸子百家之學,均居次要,而儒家處於獨尊的地位。第二步,是印度哲學輸入,在思想界占重要的地位。第三步,便是儒、釋思想調和,而發生一種新哲學了。以宗教論:則固有的崇拜對象,集合而成道教,和專講人倫日用的儒教,出世的佛教,鼎峙而稱三教。其餘外國的宗教,輸入的也還不少,但不占重要的位置。
本期的經濟和社會組織
論經濟狀況,在本期之中,商業資本,始終是最活躍的。因為從統一以後,各地方的聯結,已經密切,各地方的人,已經非互相倚賴不能生存了。雖然偏僻之處,保存其自給自足的狀況的,也不是沒有,然在全國中,是不占重要的地位的。從商業資本再進一步,就可達到工業資本了,然必銷路暢旺,工價高昂,感到人力的不足,才會想到利用機器。中國幅員廣大,而勞力低廉,只要擴充銷路,就有利可圖了。正不必要想到節省勞力,以謀減輕成本,所以幾千年來,大家不向使用機器上著想;即有聰明的人,偶爾想到,也不會被利用,而不久就失傳了。這是中國人不能進於工業資本的原因。社會組織當封建制度初崩潰時,人心上還覺得很不慣,要想回復他。經過王莽的擾亂,也就無人再敢提及,習而安之了。
本期的政治
本期的政治,始終是採取放任主義的,所以一切事情,不免廢弛,這也有個不得已的原因:因為國太大了,人民參與政治,其勢無從實行(中國民權遺蹟,都在古代;後世國家擴大之後,就沒有了。這並非理論上以為不該有,只是限於事實,無從行使)。政府監督之力,有所不及。多所興作,往往反致民累,結果釀成政治上的一種「惰性」。既集大權於君主一身,其勢不得不圖控制之便,於是治民之官日少,治官之官日多(顧炎武語,見《日知錄》。如地方自治廢弛;漢於郡縣之上,又加州牧,元於路府之上,再加行省都是),尤以亂世為甚,一個控制不住,就成尾大不掉之勢,如後漢和唐代的末年就是。這個喚作「外重」。然反之,中央政府的權力太大,沒有人能裁製他,則淫昏之君,甚至於奸佞之臣,以及宦官女謁等,又皆能為所欲為,民被其毒。總而言之:專制君主,本不是良好的政體,這二千年來,政治上的受其弊,也可以說是很深了。
官僚與放任消極之政治
中國的政治,是取放任主義的。從前的政治家,有一句老話,說「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與天下安」。只這一句話,便表明了中國政治的消極性。中國的政治,為什麼取這種消極主義呢?原來政治總是隨階級而興起的。既有階級,彼此的利害,決不能相同。中國政治上的治者階級,是什麼呢?在封建時代,為世襲的貴族。封建既廢,則代之以官僚。所謂官僚,是合(一)官;(二)士,即官的預備軍;(三)輔助官的人,又分為幕友、吏胥、差役;(四)與官相結托的人,亦分為紳士、豪民。此等人,其利害都和被治者相反,都是要剝削被治者以自利的。固然,官僚階級中,未嘗無好人,視被治階級的利害,即為自己的利害。然而總只是少數。這是因為生物學上的公例,好的和壞的,都是反常的現象,只有中庸是常態。中庸之人,是不會以他人之利為己利,亦不會以他人之害為己害的,總是以自己的利益為本位。社會的組織,使其利害與某一部分共同,他就是個利他者。使其利害和某一部分人相對立,就不免要損人以自利了。所以官僚階級,決不能廢督責。(督責二字,為先秦時代法家所用的術語。其義與現在所謂監察有些相似,似乎還要積極些)然中國地大人眾,政治上的等級,不得不多,等級多則監督難。任辦何事,官僚階級都可藉此機會,以剝民以自利。既監督之不勝其監督,倒不如少辦事,不辦事,來得穩妥些。在中國歷史上,行放任政策,總還可以苟安,行干涉政策,就不免弊余於利,就是為此。因此,造成了中國政治的消極性。(《中國近世史前編》,見《中國近代史八種》,第148—14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