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三

楊秋娥 山西有一座書院,不知道名字叫什麼,是官吏們建造用來教授學子的地方。縣學生員朱燮,只有二十左右,在書院學習,為人淳厚,一心只想著學業,主持這座書院的人,全都對他另眼相看。 丁巳年冬末,大家準備回家過年,書院裡的生員都在整理書籍,朱燮也一樣在整理未讀完的書卷。忽然見到一幅詩箋,和手掌差不多大,字體娟秀如簪花體。朱燮誦讀詩句:「蓮房留蓮子,蓮子不肯住。一旦入金盤,空房泣秋露。」詩句非常傷感艷麗,很像是一首古樂府。朱燮反覆把玩體味,愛不釋手。到了家裡,他把詩箋貼在牆上,一有時間就吟誦,並不知道詩是閨中女子寫的。 當時正好趕上除夕,酬應很頻繁。到了人日(即正月初七)之後,才逐漸有時間約朋友出遊。山西、河南這一帶的人一直都很勤勞節儉,婦人女子,有時身著粗布便服外出,談不上美女如雲如荼。朱燮隨著眾人遊玩,偶爾經過一條小巷,忽然看見一座平屋上面,有一位女子用面巾裹住頭部,邁著小步向前移動,看上去兩腳像鉤子一樣,非常纖細,忍不住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走近一看,那位婦人雖然是粗裙布衣,但都非常整潔,穿著白襪紅鞋,更加顯得楚楚動人。但沒能看清她的面容,朱燮感到非常遺憾。當時冰雪融化,那婦人走路不穩,走到大家面前時,竟然像一片雲從屋頂飛墜下來。眾人都驚呼起來,婦人正好落在朱燮的懷裡,朱燮急忙用雙手將她抱住,幸好沒有碰傷。而墜落的時候,婦人頭上的面巾自動掀開,眾人一看,只見她發如蟬翼,貌似美玉,天生麗質,美麗嬌艷極了,原來是一位年輕的女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女子顯得很害羞,幸好這裡離家不遠,就像垂著翅膀的青鸞一樣逃開了。眾人看得正入迷,來不及注意周圍,只有朱燮看見有一幅紅色的詩箋掉在地上,知道是女子遺留下來的,急忙拾起來放入袖中。朋友們又都不知道這事,他們看見女子遠遠地離開了,互相開玩笑,因為朱燮還沒有結婚成家,都爭相戲弄他。朱燮只是微笑,並不回答,心裡也十分的得意揚揚。 等到同朋友們分開,還沒有回到家裡,朱燮就迫不及待地從衣袖裡取出詩箋,打開一看,墨跡還很新,原來就是那首詠蓮房的詩。朱燮非常驚訝。回到自己房間後,把這幅詩箋和牆上的那幅一比較,發覺筆跡也是完全一樣,更加驚駭了。由此他心中頓時產生無限的痴情,回想起女子的神態,竟然徹夜未眠。 早晨起來,朱燮偷偷前往女子的住地,想要了解女子情況。女子姓楊,生於八月,父母因此給她取名秋娃。她舅舅是山東一位精通儒學的學者,覺得「娃」字雖接近古味,但在目前看起來有些俗氣,所以換了個「娥」字。長大之後,秋娥容貌美麗動人,天性又很聰慧,跟著她舅舅學習,擅長書法,很會作詩,所寫的作品有晉唐的風味,舅舅有時為此停筆不寫。但是因為她出生在清貧的家裡,加上很少露面,所以沒有人知道,芳齡十七,待字閨中。前年因為讀古詩有些感觸,秋娥模仿著寫了這首絕句,這天正要去向她舅舅請教,因為失足跌落只好回來,慚愧極了。一開始並不知道詩稿遺失了,更不知道十幾天前,詩稿為什麼失落在朱燮的手中。然而朱燮也僅僅知道女子的姓名,而且又是從鄉鄰口中了解到的,絲毫不了解女子的才學,只是被她的美色所打動,思念不已,悵然若失。 上元節過後,朱燮即將進書院學習,而他如痴如醉,口中一直吟誦著女子的那首詩,時而又搖頭跺腳,說道:「到底是不是呢?果然是她寫的嗎?」他的同窗學友聽了全都覺得驚訝,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朱燮堅持不肯說。過了幾天,書院的老師開始授課,眾人都聽得很認真,只有朱燮好像聽不到似的,不時地像是在和誰竊竊私語。老師覺得奇怪,就問他,朱燮閉口不談,只是呆呆地站著。稍過片刻,又和剛才的行為一樣了。那天和他一同出遊的一位學友,和老師說了事情的經過,老師嘆息著說:「這人大概痴狂錯亂了。快把他扶回家去,請醫生治病,否則會發瘋的。」於是老師停止授課,叫人送朱燮回家,和他父母親詳細說了發生的事情,父母親都低頭哭泣。朱燮卻搖著頭勸他們說:「兒沒有病,只是媒人約我替父母娶來這位美貌的媳婦。」說完閉上眼睛,好像睡著了似的,整夜鼾聲大作,全家更加心神不定。 誰知道朱燮自從進入書院之後,就禱告道:「誰送詩箋給我,就應該充當起月下老人,為什麼害得我如此相思成疾,自己卻無動於衷呢?」原來書院一直有靈狐出沒,朱燮曾經聽說這事,於是懷疑詩箋是狐給他的,所以才這樣禱告。但禱告完並沒有動靜,朱燮就心有所動,口中念念有詞,看上去像一個痴呆,實際上他心裡很明白。當時在講席的一側,有一個人戴著高帽,穿著盛裝,年紀大約五十多歲,向朱燮作揖,並對他說:「前些日子效仿唐人於祜從御宮河道中拾到題詩紅葉的故事,事先將詩箋送給你,的確有這樣的心思。美好的姻緣就在眼前,你應該自己謀算,怎麼能埋怨我呢?」朱燮知道對方是狐,滿心歡喜,急忙問詩箋從哪裡得到的,如何才能把美人娶到手,說個沒完。那時別人並沒有見到狐影,只覺得朱燮口中念念有詞,又沒有聽清楚說些什麼,所以既懷疑又驚駭。那狐對朱燮說:「那女子雖然生長在楊家,而她的前生實際上和我是同一族類。她的母親還在,為什麼不用女婿的身份去行禮拜訪,這樣就很有希望結成良緣。」這時朱燮心裡早已經沒了主張,滿心高興地答應了。等到朱燮回到家,狐又跟隨在他身後,在他家門外等候。到了這時,朱燮感到自己身輕如葉,悄悄地出了家門,和狐一同在市上行走。 一會兒工夫,來到一個大戶人家,裡面燈燭閃亮,穿著華麗服裝而守門的人,不止一兩個。他們一看到狐就說:「丁員外來了,楊家阿姐的事應該是辦好了。」狐朝他們點點頭。有人進去稟報,一會兒出來帶著客人進去,朱燮跟著狐一同進門。廳堂有五根柱子,顯得極為高峻寬敞。中間擺著一道白玉屏風,上面雕刻著牡丹花,生動逼真。下面放置一張胡床,紅色的墊毯足足有幾寸厚。旁邊有四隻繡枕,光彩奪目。環視房內,各種用金玉製成的器具,應有盡有,互相映襯,全是朱燮很少見到過的。他心想:能做這戶人家的女婿,可享盡榮華富貴了。 客人進了門,而主人還沒有出來,接待客人的侍從對狐說:「太孺人因為年老多病,走不快,擔心怠慢客人,請你們坐下等候。」說完就走開了。狐拉過朱燮對他耳語道:「這位老婦生性固執,不輕易答應別人,憑藉你這樣的才能,我很擔心還不能中她的意。我這裡藏有寫好的文稿,你抄錄一下,成為老婦家的女婿就不難了。」說著給了朱燮一張文稿,朱燮喜出望外。 不一會兒,襲來一股奇異的香氣,四隻紗籠在前面,引著一位鳳冠霞帔打扮的老婦走了出來,身邊有十幾個婢女,各個都嬌艷無比。朱燮在狐的引導下,向老婦行女婿的禮節,老婦制止他,連聲說:「不,不。婚嫁不是小事,不敢草率從事。」說著在中間坐下,一點兒也不客套謙讓。狐和朱燮面朝北坐下。朱燮看重的是秋娥的美色,所以也沒有把禮節放在心上。老婦對狐說:「今年你太忙碌了吧,也沒來看我一次!」狐起身表示歉意。老婦又問朱燮的姓氏和做些什麼事,朱燮一一恭敬地作了回答。老婦對狐說:「學官自然是培育人才的地方,躋身仕途,都是以此作為基礎的。郎君年紀輕輕就考中秀才,將來一定前途無量。」狐也在一旁對朱燮讚不絕口,說和朱燮相鄰,他的讀書聲從來沒有斷絕過,所以把他介紹過來。老婦似乎很高興,過後又說:「老婦老態龍鍾,和以前相比,耳朵和眼睛都很不好使了。兒女婚姻大事,不敢自作主張,等小丫頭來了再說。她和郎君彼此相當,她中意的話,我也會中意的。」狐於是問老婦:「姐姐在哪兒?」老婦說:「已經讓婢女去叫了,想來隨後就到。」又叫婢女上茶,朱燮一呷,味道非常清香。 沒過多久,婢女來通報說:「阿姑來了。」朱燮和狐都離開座位,遠遠地站在屏風的後面。又見紗籠前導,一位女子身著盛服,翩翩向他走來,見了老婦,恭敬行禮。朱燮斜眼一看,那女子裝飾雖然與以前不同,但姿態卻是一樣的,原來她就是秋娥。老婦握住她的手,讓她一起坐在床上,又撫摸著她的肩膀說:「兒近來很想念母親嗎?」秋娥回答說:「誰說不想?只是我們兩人分開已經很久了,要不是母親在夢中告訴我,兒怎能知道呢?」老婦又說:「既然想念我,那麼我的主意,也就是你父母的主意。母親擔心兒家境很貧困,要是輕易嫁給一個三心二意的人,會耽誤兒的終身。今天丁員外來到這裡,幫朱公子作媒,朱公子一表人才,你答應他嗎?」秋娥聽了老婦這番話,低著頭不說話,臉上雖然露出害羞的神色,但又顯得憂心忡忡。老婦笑著說:「母親不勉強你,所以叫你自己來看一看,好壞由你自己決定,你總相信自己的眼睛吧,為什麼這樣猶豫呢?」秋娥臉色好看了一些,但仍是不說話。老婦又催促她,秋娥還是一聲不吭。老婦於是對狐說:「丫頭特別害羞,這樣吧,詩題由我老婦出,詩怎麼做,朱公子自便。」狐隨即就用慫恿的口吻說:「好的。」老媼指指屏風上的雕花,讓朱公子寫一首七言律詩,又說:「畫有孔雀用來挑選女婿的屏風,比不上畫有花卉的屏風那樣艷麗。」 於是眾婢女在柱子一旁擺好桌几,拿來水晶硯,鋪上浣花箋。朱燮因為身上藏有文稿,所以就安然自若地坐下來,把狐給的稿子放在紙下面,揮毫作詩。片刻工夫,詩寫好了,請婢女轉交給老婦。老婦叫秋娥讀給她聽,詩寫道:「國艷依稀落筆端,玉山添媚彩雲團。圖成信有千金價,張去還宜百寶欄。雲母開顏堆繡被,花王笑日倚琅玕。蒹葭果入黃荃畫,也許當筵學鳳鸞。」老婦聽了,先點頭讚許。秋娥也微微皺了皺眉頭說:「意思有了。」隨即起身走進屏風後面。老婦把朱燮叫到他原來就坐的地方,說:「郎君的確是天才,和我家秋娥可稱得上才學相當。回去趕快找個媒人來求婚,好事就可以辦成了。」狐又起身說:「沒有老夫人定奪,這件婚事根本不可能辦成,但是又怎麼能讓別人一定接受呢?我有一個主意,選擇一個黃道吉日,立刻召朱郎入贅,婚後再告訴別人,或許不會引起牴觸。老夫人覺得這樣是否妥當?」老婦歪著頭沉思了一下,說:「原本不應強硬做事,只是要想得到稱心如意的女婿,老婦也顧不得別人說三道四了。」於是回頭對婢女說:「快去拿十丈紅布來,先給媒人送禮,以後再設宴酬勞。」狐叫朱燮起身道謝,老婦笑著接受了。狐隨即披著紅布和朱燮出來,一直把朱燮送回家裡,就和朱燮告別,說:「等到定下吉利的好日子,再來告知你。」 朱燮一進家門,覺得自己躺在了床上,父母還守候在他的身邊。朱燮說了事情的經過,全家人都以為他在說瘋話,小心翼翼地給他喝了藥湯。第二天朱燮一起床,和過去一樣精神煥發,而且還去書院向老師道謝,依然聽授講習,因他的事情老師和同學都不樂意知曉,也就沒有提起。 過了十多天,朱燮忽然失蹤了,書院的老師和朱燮的家人都驚慌失措,到處尋找,卻毫無結果。而楊家在那一天連門窗都沒開,掌上明珠秋娥的蹤影卻也消失不見了,全縣的人當作怪事紛紛傳說。一年多之後,朱燮有一位堂叔,在京師經商,家境豪富,寫信過來,裡面附著朱燮的家信,才得知朱燮捐納了資財,進了國子監,又考中舉人。 原來朱燮在書院的那幾天,狐又趕來告知說:「老婦家已派了車來,我怕書院中人多,就叫他們停在我家,新郎可以動身了。」朱燮想回家告訴父母,但考慮到前事之鑑,害怕他們不相信,會娶不到秋娥,就關上門跟隨狐一起上路。到了狐家,看到門庭清淨,沒有一點兒灰塵,外面果然停著車。狐請朱燮進去,朱燮於是感謝他成人之美的恩德。狐笑著說:「你不是別的,前生也是位女子,因為遭到我的糾纏最終身死,拳拳之情,即使你忘了,我不會忘。所以千方百計撮合成你這門親事,也姑且作為報答,用不著謝我。」朱燮一聽領悟過來。狐又拿出衣服給朱燮穿上,華美極了,朱燮雖然沒有美男子潘安的相貌,但這樣一打扮,也顯得神采飛揚,不同尋常。登車啟程,天已昏黑,一路鼓樂喧天,鄰里竟然好像都沒聽見。到了那裡,儐相隨從,蜂擁而入。大堂前肅立著好幾位貴賓,穿戴不同於時下,相貌都顯得特別,氣宇軒昂。老婦也走出來,拄著拐杖等候。朱燮一下車,司儀頓時開始贊唱,婢女一起簇擁著秋娥出來,只見她打扮得仿佛仙女一樣,用頭巾遮蓋住嬌艷的面容。朱燮忽然懷疑對方不是楊家的女兒,等到夫妻對拜之後,掀開頭巾,真的是花容玉貌,原來就是秋娥。朱燮非常高興。等到就寢,已經結成夫妻,更是如魚得水,快樂極了。卿卿我我之餘,朱燮又懷疑自己身處夢境,而且楊家的美人,婚嫁之事為何由老婦作主,便細細詢問秋娥。 秋娥開頭因羞愧沒有開口,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生來聰慧,還在嬰孩的時候,就能明察前世的事情。但害怕惑亂別人,所以不敢胡言亂語。長大以後,也逐漸對前因知曉得一清二楚。去年忽然在夢中見到老夫人,自稱是我前生之母。我因為母親患病,出去尋找仙芝,結果被獵狗咬死。原來我是一條狐。因為母親對我思念深切,碰巧父親來到山西,就帶著母親來到這裡,才千辛萬苦找到我。她常暗地裡把珍奇的吃穿物品送來。我在睡夢之中,她也天天來探望。今年春天,她對我說:『你父母和你舅舅要把你許配給劉家的兒子,此人文名的確很響,但福運不長,我當替你另找一位稱心如意的女婿。』前些天從丁員外那裡讀了你的佳作,母親和我心裡已同意。再一看你的福祿簿,又是仕宦中的人,所以讓我嫁給你。」朱燮說:「那麼你到現在還是身處夢境嗎?而且我兩次都沒有見到岳父,他到底是什麼頭銜,而夫人被稱為太孺人?」秋娥說:「這些我也不知道。前些時候前生之母讓我嫁給你,我心裡很猶豫,覺得沒有請示過今生父母,而且再生的說法,也沒有什麼根據,所以婉言拒絕。前生的母親很不高興。昨晚我在閨房,忽然進來兩位婢女,夾持著我就走,像是騰雲駕霧。到了這個地方,母親才告訴我,而我已經沒有辦法回去。又聽說我前世有兄長,都在京師供職,做了什麼官,僕人婢女所以這樣尊稱我的母親。至於父親,也去了京師,好久沒有回來。大致情況就是這樣,具體的我真的不知道。」朱燮聽了秋娥這番話,豁然開朗,也說了得到兩幅詩箋的怪事還有和秋娥邂逅相遇而害了相思病的經過。於是他和秋娥開玩笑說:「你就是從屋上掉下來的那位,沒有我,你即使沒有玉碎,也恐怕難以瓦全了。」秋娥也了解了事情的經過,笑著說:「我看到你時,總覺得好像似曾相識,原來就是我失足時見過一面的。」說完,兩人抱在一起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起來,兩人謝過老婦,老婦忽然說:「女婿和女兒畢竟不是我們道上的人,不能久住在這裡。」就派了一輛有帷幕的坐車,幾匹駿馬,兩個婢女,三個僕人,送秋娥和朱燮一同北上。臨走前,給了他們一千兩銀子,說:「女婿自然會飛黃騰達,給大筆的資費反而會誤事,更何況秋娥的父親和兄長都在京師,資費不用愁。」朱燮和秋娥流著眼淚拜倒在老婦的膝下,依依不捨地上了路。途中秋娥要和朱燮作詩唱和,朱燮面有愧色,說自己不行。秋娥感到奇怪,朱燮就實話對她說了。秋娥嘆息著說:「丁公因為自己所喜歡的人而壞了別人家的閨女,怎麼能說是沒有罪過?」隨後看了朱燮所作的文章,才臉帶笑意,說:「我雖然對文章不通,但詩和文道理是一樣的,英武銳利的氣勢,自然應該早早抒發出來,可惜你的文章未能反覆推敲而達到盡善盡美的境界。」朱燮非常佩服她的說法。 到了京師,婢女和僕人都告辭離開,朱燮就出錢找別人來代替。過了幾天,岳父來了,談吐淵博,極像一位資深的儒者。朱燮於是手執經書拜岳父為師,學業上大有長進。只是秋娥的兩位兄長推說有公事要忙,從來沒有見上一面,卻送給他們的妹妹好些東西,表現得情深誼切。朱燮又拜見了堂叔,堂叔見到他驚駭極了,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朱燮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他堂叔也半信半疑,於是勸他採用捐納資財的辦法進入國子監學習。碰巧趕上舉行鄉試,朱燮靠著他這位狐岳父授給他的訣竅,考中了舉人。明年春天,朱燮沒有考中進士,準備回去,秋娥剛好臨產,生下一個兒子。滿月後才啟程回家。朱燮帶著妻子和兒子拜見父母,講了事情的經過。朱燮的父母見兒子轉眼間娶了媳婦,還有了孫子,十分高興。秋娥也回去探望父母。只有她的舅舅懷疑她和別人私奔,玷污了閨教,和秋娥斷絕往來。秋娥因為這件事感到萬分羞愧,生了幾個月的病。幸好趕上她的狐父出遊回來,和老婦一起到朱家來探望她,一時間車馬喧囂,擠滿了里巷。全邑的人都目睹了這番情形,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頓時平息下來了。秋娥的舅舅也消除了懷疑,恢復了和她的聯繫,秋娥的病隨即好了。但從此以後,這對狐夫婦再也沒來看過他們。朱燮和秋娥都像是做了一場夢,也不知道狐夫婦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只是經常把手放在額頭上,參拜感恩。 韓城皮景休曾經在書院遇見過朱燮,他對我說起了這件事。這段秀才和美女的故事還在人們口中流傳,人們都對此感到艷羨。 外史氏說:老婦的慈祥,秋娥的孝順,丁員外的多情多義,都值得傳揚。只是老婦強行主持婚姻,竟然不徵求親生女兒的意見;丁員外替人作媒,而向他同類行騙;朱燮因一線姻緣,背井離鄉,竟然對他的父母無所牽掛,這一切似乎並不值得效仿。秋娥的舅舅既然是一位精通儒學的學究,自稱文才過人,顯然會把秋娥許配給劉家而不是朱燮,如果不是老婦出大力,丁員外從中周旋,以及朱燮非同尋常的鐘情,這件事怎麼可能會改變呢?只可惜秋娥前生父母沒有同夫婦倆一齊還鄉,使得朱燮和秋娥沾上了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私奔的嫌疑,沒有人能替他們消除,真是有些冤枉啊! 笑案 福建、廣東出了兩件人命案,說來都讓人感到好笑。 一件是強姦致死案,一查案情,死者不是女性而是男性,兇手卻不是男性而是女性。原來廣東東部地處苗疆,有一個叫燕六的人,是按察司中的一名差役,長得白皙俊美,年紀只有二十二三歲。一天奉命催促某縣的案卷,路途苦熱,在樹底下小憩,解開衣服躺下,等涼快後再趕路。碰巧遇上苗家婦女,姑嫂妯娌共三人,挑著菜走來。她們看到燕六膚色雪白,都很喜歡他。這地方苗人和漢人經常交往,可通情語,燕六作為一名差役,過去也曾與苗女調情。他用言語進行挑逗,在綠蔭深處和苗女野合。妯娌爭先恐後,小姑子因為自己是姑娘而落在後面,但目睹淫蕩的場面,早已無法自持。燕六自恃是色中卞莊,能刺殺三虎,無奈精力衰竭,到了同姑娘交合的時侯,竟然萎靡不振。那姑娘十分急迫,百般撫摸,但燕六終究難以振作,更加狼狽不堪。姑娘一時氣憤極了,認為燕六看不起她,就用割菜的鐮刀,狠狠地割燕六的陽具,手起刀落,陽具頓時落在地上。妯娌都猝不及防,燕六立刻昏死過去。兩位婦人萬分驚恐,正要拉著姑娘逃跑,有行人經過,看到了血漬,問清了情況,將姑娘抓進了官府。燕六後來雖然神志清醒了一些,但過了一天就一命嗚呼。官府局判處姑娘戲殺的罪名,把她懲之以法。 至於福建的一件案子,令人好笑的同時,更讓人感到奇異。某縣的知縣檢驗一具屍體,發現頸下胸前,有好幾處致命傷,這本來是司空見慣的事,只是下身的肛門被刀剜去,空空蕩蕩沒有一點肉。知縣感到十分驚愕,審問之後,兇手供認不諱,竟然毫不含糊地說:「用刀割掉了!」又問割下的東西在哪兒,兇手又明確回答:「煮了吃掉了!」知縣又驚駭又好笑,問道:「這東西怎麼能吃呢,不是在騙人吧?」回答說:「不敢說謊。死者十四歲時,我愛他美色,用利引誘,便勾搭成奸。從此吃穿都從我那裡開支,我還提心弔膽,生怕不合對方的心意,因此使得家境衰敗。父母罵我,妻子和孩子怨我,親戚鄙視我,都是因為死者的緣故。現在他不到二十歲,想拋棄我;我要和他交歡,他開始的時候還想辦法躲避,漸漸地當面拒絕。我強迫交歡,他就對我施加拳腳。我實在不甘心,就找個藉口騙他一起出遊,趁著他沒有防備的時候,把他刺死了。轉眼一想都是因為他,我全家敗落,而他這麼快就和我斷絕關係,如此絕情,就割下他的肛門扔進鍋里,煮了下酒,才出了這口氣。現在我認罪伏法。」兇手招供完,公堂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感到好笑。反覆審問,口供不變。知縣因為案情非常猥褻,刪去沒有記錄下來,只以姦殺罪定案,並且責令死者親屬掩埋屍骸。 直到現在,福建、廣東兩地做幕僚的人見面說道這件事,還把它當作笑柄。 外史氏說:審案是重要的工作,姦殺屬於奇毒的慘案,沒有什麼值得好笑的。而這兩件案子叫人捧腹大笑,實在是因為懷春處女,竟然變成姦殺的兇手;喜好男色的人,忽然成了嘗糞之人。弱男子三鼓氣竭,難以抵當躍躍欲試的女子,小官人一旦絕情,突然遭剜割肉體的苦楚。情關未過,已經一命嗚呼了;孽海難清,早已割肉入口。而且兩位婦人和那位姑娘情急貪婪,和輪姦有什麼區別?那好男色的人既然已經同女性交媾,為什麼又要雞姦男性,同一般的鬥毆殺人情況不同。審案至此,雖然是有同情心的君子,也會情不自禁地付之一笑,更何況是局外人呢? 又聽說某縣的一位知縣,上任不久,有位平民控告兒子與他不和。他兒子剃髮謀生,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剃頭匠。知縣把他的兒子抓來審問,對方說,因生意清淡,還要養活全家,而父親好賭,沒有辦法得到很多的錢財,所以來控告自己。口供說得頭頭是道。知縣發怒,放了平民兒子,而要杖責他的父親。有一個幕友覺得他這樣做不對,連忙請知縣藉口以別的事而退堂,對他說:「刑律建立在倫理綱常基礎上,沒有因兒子的緣故而懲罰父親的。」知縣恍然如夢中醒來,貿然地說:「那麼杖責兒子可以嗎?」幕友說:「可以。」知縣就在官署的齋舍坐好,不上公堂,只是說:「把剃頭匠叫來。」侍從以為他要剃髮,就去招呼平常理髮的一位剃頭匠。那人拿著剃髮工具來了,知縣也不問清楚他到底是誰,喝令跪下,又叫差役動刑。打滿二十大板,剃頭匠站起來問自己為何要受刑,知縣說:「你不孝順父親,按刑律該受杖責。」剃頭匠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笑著說:「大人搞錯了,小民年幼時已失去了雙親,難道是鬼控告我不孝順父親嗎?」知縣於是睜大眼睛打量他好久才說:「前幾天涉及案情的剃頭匠不是你嗎?」那人回答說:「不是我。」知縣這時像是從夢中醒來,笑笑說:「的確搞錯了,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呢?」給了那人一千錢讓他回去,縣裡的人於是都把這事傳為笑話。這位知縣的糊塗,和前面案子一比較,真叫人笑死了。 戲言 京師某公的住所有狐出沒,可以取走家裡的東西,某公沒怎麼察覺到,他的家人都知道家裡出現的異常情況,碰上東西遺失了就祝告,有時第二天東西會歸還到原處,漸漸地習以為常。只有一位心計很深的僕人不太相信這回事,並開玩笑說:「你們不要大驚小怪,狐拿走的東西,都供我享受,你們再祝告也是白費心思,沒用的。」後來,某僕人的妻子丟失了首飾,那人又開玩笑地說:「阿嫂器量要大度一些,狐知道我沒成家,所以借你幾件小小的首飾替我娶妻用,新娘一過門,我會替狐把東西還給你。」他老是開諸如此類的玩笑。眾人剛開始也以為他在開玩笑,不當回事。但從此之後,一丟失東西,即使祝告,再也沒有還回來。於是眾人心裡很厭惡他的那種玩笑,漸漸地當面指責他這種舉動,但那人開的玩笑更讓人分不出真假。他總是說:「狐把我帶到它那裡,給我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美酒,和一般人一樣同床共寢,情濃意切。」還一一描述了具體的情狀,聽的人幾乎快要捂住自己的耳朵,而狐感到寒心也可想而知。 有一天,秋雨剛停,那人和另一位僕人在一起閒聊,又開起了玩笑,忽然胡言亂語說:「幸虧狐情誼深厚,能讓我和剛過門的嫂嫂歡好取樂。只是可惜天有點冷,我兩腿冰冷,想來嫂嫂的部位一時也熱不過來。」說完就大笑起來。原來這位僕人新婚不久,那人正好看見他的妻子坐在石頭上搗衣,和女伴一直聊天,所以這樣戲謔。哪裡知道這位僕人有疑神疑鬼的毛病,一聽這話,找藉口起身,準備回房,那人還笑著對他說:「假如查明嫂嫂腰部以下並沒有像澆了冷水一樣,就當我在說謊,把唾沫吐在我臉上好了。」僕人一聽就更加懷疑。他進了房,看到妻子已回到屋中,問也不問一聲,就將手伸進她的褲里。妻子害羞迴避,丈夫疑心更深,強行一摸,果真像那人所說的一片冰涼。丈夫於是深信不疑,二話不說就打妻子耳光,要她說出與人勾搭的姦情。妻子絲毫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有口難辯。而那位頗有心計的僕人剛剛分開,就奉主人的命令出差,第二天回來,這位僕人的妻子早已經懸樑自盡了。某公問明情況,也知道是由玩笑引起的,不得不讓他們一起去官府對質。眾位僕人頓時又想起那位心計很深的人以前說過的話,私下打開他的箱子,裡面鼓鼓囊囊,都是些家裡所丟失的東西,其中也有某公的用品。大家都吃了一驚,向主人報告,主人惱火極了,又給官署遞了狀子。那位僕人儘管狡猾,但一時說不清,最後按律判了誣陷好人、盜竊財物的罪名,還不夠死罪,發配到黑龍江。沒過幾天,就發籤讓押差起解。 走了不到兩天的路程,有一位婦人濃抹艷妝等候在路旁,說:「結婚這麼久,你如何能忍心將我遠遠拋棄?為什麼不讓妻子跟你一起發配,叫我如何是好?」押差正懷疑犯人有妻室,而那位僕人早已經知道婦人是狐,也笑著答道:「多虧了你的照顧,讓我被囚禁起來,又遭發配,如今更是依依不捨。但你要隨我發配,我實在沒辦法養活你。如果你能下窯子當搖錢樹,那麼倒是可以有一條生路,要不然還是請回去吧。」狐一聽,頓時臉漲得通紅,吐了一口唾沫說:「你小子愛耍嘴皮子,竟然到死都不知道悔改!」說著一個箭步上去,用手抓撕僕人的嘴唇,血流如注。一看狐,已經無影無蹤了。兩位押差慌裡慌張地四處觀望,又連忙回頭看僕人。只看到他嘴唇上下撕開了一條約半寸長的裂口,看上去很像一個十字,又是驚駭,又是好笑。他們押著他繼續向東走。回來後對某公家人述說此事,家人才知道以前發生的事都是狐對僕人戲言的報復。 過了幾年,僕人因大赦放了回來,依舊在某公家當差,但再也不敢提起狐。而某公家裡的狐,早不知去向。 外史氏說:僕人和狐可以稱作對手,僕人不閉口,狐也不肯罷休。但是僕人沒有剛正之氣足夠讓狐屈服,只不過憑著一張浮躁刻薄的嘴巴,信口胡言亂語,難怪狐要來報復他。只是最後他說的那番話雖然說很接近惡毒詆毀,但到底沒有因為狐而屈服,雖然他被抓傷了嘴唇,但是還是不能小看他啊! 銷魂獄 宜陽董生,六十歲,在冥府擔任陰陽兩界傳報通話的差使,完事後再回到陽間。他常對人說:「凡是少年多情,必定身陷銷魂獄中,痛苦不堪。銷魂獄就在人間。」話說得有板有眼,好像和真的一樣。同鄉的周生,聽了他的這番話大笑起來,曾經當面加以反駁。董生聽了微微一笑,不和他爭辯,只是說:「你的名字正在這座監獄中,為什麼取笑老夫?不出三年,我的話就會應驗。」周生更是斥責他胡說八道。原來周生家境豪富,身邊有很多年輕美貌的女子,又多次狎妓取樂,尋花問柳,周生把這些看成家常便飯,又大言不慚地說,人生只要擔心沒有富足的錢財,根本不用發愁弄不到佳麗。所以連妻子過世,他也無動於衷。他曾寫了一首絕句詩:「花落何嘗減卻春,東君歲歲駐紅塵。多情自有忘情處,慢把銷魂說向人。」譏諷董生所說是一派胡言。 一年多之後,周生因為有事要到三吳遊歷,身邊還帶了兩個小妾。朋友們為他餞行,董生也在座,私下叮囑周生說:「你此行離銷魂獄不遠,千萬小心!」周生聽了捧腹大笑,又讓兩位小妾梳妝整齊出來見客,眾人見了都讚不絕口,只有董生嚴肅地說:「這種愚蠢的婢子,不僅痛苦時不能用來銷魂,即使是快樂的時候也不足以銷魂。我所說的銷魂,不是這個意思。你這一趟出門,過三年後回來,不拜我為師,我一定做你的學生。」大家一聽都覺得驚訝,周生更加不相信,就揚帆而去。 才過了幾天,周生在船上夢見有一人拿著文書給他看,說:「周某該落到銷魂獄中,速速把他捉拿過來。」周生一覺醒來,心中覺得十分不祥,鬱郁不歡。忽然零陵知縣發來請柬邀請周生,因為他文名很響,所到之處,有很多朋友,這位知縣更是他的莫逆之交。周生前去赴約,知縣在園亭擺下酒席,很是幽雅。隔壁就是某巨商的住所,也有台池,可以供遊玩休憩。周生和知縣坐在席間暢飲。酒沒喝到一半,周生一時內急,知縣叫僕人領著他在牆角小便。忽然周生看到牆頭伸出的竹叢上飄掛著一條紅巾。周生平時就喜愛風流,就拿東西將紅巾挑了下來,打開一看,上面題著一闋《如夢令》的詞。詞這樣寫道:「憎煞碧桃牆外,更有柳綿無賴。鎮日惹人愁,填盡一春詩債。眉黛,眉黛,都被風花愁壞。」周生得到紅巾,喜出望外,品味了好久紅巾上的詞。剛好知縣叫僕人來看客人,周生連忙將紅巾放入衣袖,也無心吃完酒席,藉口肚子痛就回來了。到了船上,挑燈吟誦,直到深更半夜也不停止。周生這時已邁入銷魂獄的門檻了。 第二天早晨起來,周生準備前去拜訪,只是不知道作詞的人和商人是什麼關係,不敢貿然前往。在進城向知縣道謝的時候,遇見了一位熟人,一問,得知那位商人有一個女兒,十分喜愛舞文弄墨,除此之外沒有人會作詞。周生聽了後越發心馳神往。一見到知縣,他就藉口說妾患了疾病,不能立刻上路,求知縣向商人致意,想借他的地方暫時安頓一下。知縣正想挽留他,一聽他提出要暫時留下,非常高興,立刻答應下來。周生又向商人投了名帖,商人一直仰慕他的文名,高興地接待了他。知縣又從中關照,最後周生得以暫時借住園中。 周生於是離開船登上岸,不再往前行進。一進園中,看到那地方極其寬敞,修竹娟秀,落花繽紛,和塵世環境完全不同;亭台掩映,布局非常漂亮,又顯出高雅之人深長的意趣。周生住下之後,感到十分愜意,但一直在擔心那位商人的女兒到底長得如何。雖然說聽別人講起,這個女子很漂亮而又未出嫁,但沒法親眼一見。那女子聽說周生是有名的文士,心裡愛才的念頭很急切,就勸說她母親去打聽一下周生身邊兩位小妾的情況,心有所圖。哪裡想到周生早已經預料到,每每藉口外出,而實際上躲藏在房裡。沒過多久,那女子跟著母親來了,周生偷偷看著,見她肥瘦適中,不施脂粉,天生麗質,不僅和房內兩位美人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即使是周生生平所碰見的美人,都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她。而且她姍姍而來,亭亭玉立,進入房內就香氣襲人,坐在蓆子上就珠玉生輝,讓人不得不為之心醉,又雙眼含情脈脈,容光煥發。她母親問起兩位小妾的年齡,一位回答說十九歲,女子笑著說:「九十春光,倒過來讀,變成光而春了。」原來這位美人微微有點禿髮。另一位體態十分肥胖,回答說是十七歲,女子又笑著說:「十五月圓,到了十七還沒有消瘦嗎?」周生聽了,暗中不禁絕倒,但心裡又因為這事感到羞恥,又聽到女子的母親在和兩位小妾嘮叨些家常,女子似乎在桌上翻閱,看到有周生的詩集,就用鳥語般的嬌聲細細吟詠起來。讀到《紅梅》一詩,不由得曼聲長吟道:「誰點羅浮靨,濃脂次第勻。嬌紅疑皂酒,膩綠訝含顰。月浸丹應熟,霞侵雪倍春。不妨鄰玉照,共媚隴頭人。」讀到這裡,就用纖足敲地,說:「原以為這位處士只是有些虛名,讀了這詩倒真是名不虛傳!」心裡非常欣賞。兩位小妾拿出詩箋求詩,女子也不推辭,一轉眼寫成一首絕句:「乍見憐卿玉不如,麗華欣與太真俱。只愁鬢畔花羞落,十琲由來話盡虛。」兩位小妾也不了解詩意,高高興興地拜受了。女子隨後就起身,笑著和母親離席,朝房內四周打量著,好一會兒才出門,好像十分不舍似的。周生見此情形更是神魂顛倒。從此把兩位小妾看作是塵羹土飯,再也感受不到滿足,一連幾天不願同床共寢,而眼中心裡,都恍恍惚惚有一位美人的身影。於是也不避什麼嫌,自己作媒,貿然跟知縣說了這事。知縣知道他妻子死後還沒有續娶,而有關婚姻的文書又很難從官署發出,於是派人向商人講了這番意思。商人很愛他的女兒,不想讓她嫁給外鄉人,而且周生的年紀又有些大,商人不願把美麗的女兒嫁給他,這件事便沒有談成。 過了三個月,周生相思成病,而商人又久久不答應婚事,周生已經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知縣規勸他,準備整理行裝啟程。忽然女子的表哥從北邊來,他和周生是親密的朋友,一見周生這副模樣,大吃一驚說:「兄向來豪放,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周生就把原因直截了當地說了,這人聽了笑著說:「這是大好事,為什麼還要如此猶豫?」隨後進見商人夫婦,說周生的才華人品在三楚是首屈一指的,日後榮華富貴,妹妹也能沾光,不能和這樣的好女婿失之交臂。商人聽了這才答應下來。那位表兄又反覆開導,眾親戚也不再有什麼反對意見。於是就讓這位表兄充當月老,在十來天內,周生備下豐厚的聘禮,向女方求婚,商人一家都十分高興。 又過了一個多月,商人就選擇了花園作為女婿的居處,選定了吉日舉行婚禮。新婚之夜,女子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周生沒有見到過的,而枕席間的嬌羞和溫柔,即使和美女西施、毛嬙相比也沒有什麼不同。那令人銷魂的快樂境界,的確就像董生所說的那樣。女子既因為自己有才而喜歡才華橫溢的人,又慶幸可以和才子相遇,逐漸熟悉了之後,不再靦腆,兩人有時依偎在一起填詞聯句,其中的風流情致無法說盡。而白天夫唱婦隨、夜裡情意纏繞的情調就更不用多說了。女子生平喜歡寫一些華詞麗句,即使是寫一小令,也艷麗動人;還有那些出自口中的伶語俐言,常常很耐人尋味。她曾對周生說:「夫妻恩恩愛愛,哪有不喜歡你唱我和的?」又說:「管夫人寫的小詞,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就是這樣分拆不開。」周生喜歡她說的這些話,抄錄之後貼在牆上,日夜觀賞。而女子的《南鄉子》詞,是吟誦自己定情的苦樂,詞寫道:「未慣雨雲鄉,小鹿心頭忒煞忙。饒是才郎多軟款,汪洋。鵑血啼殘妝枕旁。幾度怯蜂狂,又覺貪歡別有腸。玉軟花慵晨始起,郎當。小步艱難倚象床。」周生從此和女子情濃意切,難分難捨,也已安心置身於銷魂獄中。 沒過幾個月,周生前妻的叔叔,一條惡棍,因為侄女過世,周生不去通報,心裡非常恨他。正巧道員某公上任,查察屬邑中隱瞞未發的事,周生前妻的叔叔就遞上狀子,控告周生有殺妻的罪名,又說周生家境富厚,本縣官吏將會為他庇護,請求道員親自審查。道員竟然批准,得知周生現在身處零陵,便發文書到該縣,要將周生逮捕審訊。周生雖然自己知道並沒有那回事,但好幾百里的路程,自然是無法避免,臉上頗有別離的痛苦表情。當時邑人紛紛傳說這件事,以為周生的事情是真的,商人夫婦倆悔恨交加,就對女婿冷眼相看。就連女子聽到風聲,也感到十分恐懼,以為丈夫說不定一去不復返,心裡很痛苦。臨別前,在閨房設酒席為周生餞行,說:「郎君要走了!莫須有的罪名,我猜想很難加在無辜者的頭上,但人多口雜,三人成虎,誤假成真,容易叫人懷疑,你務必小心。如今你上路之日,就是我凝望之時,望穿雙眼,別愁離緒又像一團亂麻。我本來體弱多病,現在又添這許多愁緒,擔心你回帆南來,我會等不及侍候你了。怎能不令人傷心?」說著,淚流滿面。周生也不禁神色黯然,勉強安慰了幾句。女子以一闋《踏莎行》詞作為贈別,悲愁痛苦之中,兩人都記不得詞到底說了些什麼。周生於是動身,知縣非常厚道,為周生準備好了船隻,又寫信託付道員,盡了東道主的情分。只是周生並沒有把案事放在心裡,只是滿懷離愁。一路上江草萋萋,時常吟出傷感的詩句;山雲瑟瑟,很難忘記和女子分離的痛苦。面對路途中的山山水水,更增添了心頭的愁緒。 到了那裡,道員正巧因公外出,等了一個多月,才對質公堂。口供中又涉及許多人,來回傳喚取證,浪費了很多時間。過了將近半年的時間,案子才了結,控告者雖然得了重罪,但周生也費盡心神。一場官司還能水落石出,唯有兒女之間的感情糾葛,很難擺脫。而且周生多次接到女子的來信,說已經是臥病在床,更是心急如焚。等到定了案,船隻早已停候在江邊,就趕緊啟程。幾天之後抵達零陵,周生直奔岳父家,幸好妻子沒出什麼事,但已是憔悴孱弱,就好像一朵即將枯萎的鮮花。兩人一見面就握住手,流著淚面對面,非常悽愴。原來女子自從周生走後,才過了兩個月,就因為憂傷而病魔纏身。如今聽說周生回來,病才稍見好轉,於是硬撐著從床上起來,拖著病體迎接,但實際上積病在身,難以恢復,病魔並沒有完全消退。悲傷退去,心生歡喜,女子精神也一下子好了許多,這才訴說她思念的痛苦和得病的原因。周生被女子的深情所感動,更加愛憐她。夫妻團圓之後,認為往後用不著擔心什麼了。 不到兩天,女子因一件事情對婢女發火,要親手打她。那位婢女原本就愚笨兇悍,用手將女子推倒在地,女子胸口憋住了氣,說不出話來。周生碰巧外出,身邊兩位小妾和眾位婢女看到這種情形都大吃一驚,圍在一起搶救女子。商人夫婦聽說後勃然大怒,把婢女痛打了一頓,轉賣給別人。女子雖說已經醒了過來,但精神萎靡,舊病又復發了,病情加重,一連十多天,竟然不能出閨房一步。儘管她身有重病,每天清晨卻必定掙扎著起床,刻意妝飾打扮,讓人看上去不覺得她有病。只是形體日見消瘦,病態之中反倒增添了幾分嫵媚。每當黃昏黑夜時分,言語中每每都在囑咐身後喪事,而情愛眷戀,口中說著捨不得周生,長吁短嘆,感慨自身薄命。這時枕邊相伴的人,怎麼可能不為之銷魂欲死呢?周生於是四處奔走,尋醫求藥,想要救女子一命,又終日求神拜佛,一刻也不停止。甚至於才進閨房,常常眼淚直流;即使在大庭廣眾之下,也全然沒有笑容。女子越是愛憐周生,周生越是不忍心女子受折磨,兩情百般纏綿悱惻,難以形容。 一天晚上,女子從夢中驚醒,流著眼淚對周生說:「我不能再侍候你了。剛才夢見你折了一束花,花瓣紛紛落下,我問你,你看著我笑笑。這是不祥之兆。」周生這時已經卜過吉凶,知道女子不行了,姑且勉強安慰一會兒,女子一整夜都鬱鬱不樂。第二天起來,叫婢女取來絹布,對著鏡子畫自己的像。她嘆息著對周生說:「女為悅己者容,你真的喜歡我的話,請欣賞一下我死後的容貌!」說著,兩人都哭了起來。女子畫好像,呼吸急促起來,竟然還來不及放下筆就咽了氣。周生悲痛欲絕,連站都站不住了,幸好身邊有兩位小妾,將他扶住坐下。周生失聲痛哭,到了中午還哭個不停。兩位小妾辦理喪事,商人夫婦早已經號啕大哭,走了進來。一時間滿目悲慘的景象,令人傷心,覺得鶴唳猿啼,都難以形容當時悲痛的號哭聲。 女子入殮下葬之後,周生呆呆地坐著,不說不笑,只是吟誦《詩經》中「莫說我話難作數」兩句詩。這時知縣還在任上,知道周生很傷心,勸商人趕緊讓女婿回去。商人千方百計地勸慰,周生才答應,載著女子的靈柩回去。商人夫婦送周生到岸邊,嗚咽著握著手,悲痛萬分,經過三個時辰才分開。周生在船中舉目無歡,吃飯睡覺都在靈柩之旁,感嘆死者無法回生,又恨夢中不能相見。兩位小妾雖然在身邊侍候,但周生早已把她們看作令人厭惡的糞土。眼下痛苦之餘,看小妾稍不順心,就大打出手,絲毫沒有愛憐之意。 到了本邑,周生把女子靈柩置放在廟中,拜見先靈,然後葬在祖墳的旁邊。周生到了女子的墓穴旁竟昏死過去,很久才甦醒過來。回到家裡,他把女子的遺像供在一個房間裡,對著遺像痛哭流涕,從早到晚,不肯離去。親戚都來說理勸他,周生只是回答說:「佳人難再得!」這時周生已經顯得瘦骨嶙峋,只剩一口氣了,家人擔憂極了。 忽然有一天董生寄來了信,打開一看,沒有一點寒暄客套的話,只是寫著「銷魂獄」三個大字。周生猛然醒悟,像是聽到晨鐘敲響一樣,連忙傳命駕車,前去拜訪董生。一見面,周生就拜倒在地,表示願意做董生的門下弟子。董生大笑著扶他起來坐下,說:「你本是我的朋友,為什麼要如此謙恭?」周生於是一五一十地說出事情的經過,並對他指點迷津的恩德表示感謝。董生嘆息著說:「這就是所謂的銷魂獄。你既然僥倖地逃脫出來了,為何又想再進去呢?」周生漸漸明白過來。董生和他喝了一整天的酒,又說又笑。回到家後,周生就撤去女子的遺像,把妾室所生的兩個兒子託付給他的堂兄,又把眾妾全數打發走,自己去某寺出家當了和尚,大徹大悟。別人問他,他就回答說:「剩此殘魂,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後來董生年屆七十,一一告別鄰里,說是冥王知道他年邁體衰,叫他在冥府負責處理文書,於是無病而死。又過了十年,周生也去世了。銷魂獄之名,至今還被當作告誡的鑑戒,但女子所作的詩詞,好事者將它們刻印了出來,又干起銷魂的事。 外史氏說:人一生中不可能不發生一點兒事,所以也就不可能不發生感情上的糾葛,這是之所以設置銷魂獄的原因。因此不僅僅是嬌媚的女子出現在身邊,容易使人神魂顛倒,心猿意馬。為南浦之花斷腸,為北邙之柳悲傷,像周生這樣的,處處都是。聯繫其他方面的事來看,《北山》詩寫成,則孝子魂銷;西河喪明,則慈父魂銷;東征三年,則兄弟魂銷;南枝一寄,則朋友魂銷。至於巫峽啼猿,衡陽歸雁,也足夠使仕宦之魂消散;山風拂面,海月驚心,足以銷行旅之魂。又哪裡只是《陽關》三疊,《河滿》一聲,而叫人驚心動魄呢?然而如果得到文中女子這樣的人作為妻子,即使為之銷魂,也確實沒有什麼可以遺憾的,只是董生饒舌多嘴,周生誤聽,竟使鴛鴦冢、連理樹不能重現天日了呢! 訟疫 富平劉某,一直都很善於打官司,倚仗著寫作文書的傑出才能,多次和知府、縣令打交道,都沒人能駁倒他。有一年關中發生嚴重的瘟疫,死了無數的人,劉某的父親和叔父也被奪走了性命。劉某萬分惱火,向城隍神遞了文書,竭力斥責疫鬼的暴行,共有數百言,語詞激烈懇切。 一天,劉某夢見城隍神將他召去,當庭責問,似乎一臉怒氣,說:「天災流行,其實也是人為因素造成的,你為什麼一直這樣喋喋不休?況且瘟疫是由神靈控制的,大權操縱在上帝手中,我尚且無法從中周旋,你一介草莽小民,竟然敢說些胡言亂語,發泄怨恨?」劉某義正辭嚴地回答說:「是的。爭辯的人的確有罪,但人的生死是由天命決定的,難道對於瘟疫就沒有天命的說法嗎?假如有天命在,為什麼死者都夭折而死,而且又偏偏遇上瘟疫呢?如果說沒有天命存在,又為什麼有造生造死的說法?難道是先造出瘟疫,然後再造命嗎?或許說不必造命,而只造瘟疫嗎?這些叫人無法理解,所以遞上狀子控告,向神請教。」城隍神似乎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才說:「這些話都是強詞奪理,我不屑和你爭辯,把你拿下去見疫神,讓神來懲治你胡言亂語的罪責。」劉某一點兒也不畏懼。有個鬼卒將一條很長的絹帶套住他的脖子,劉某毅然跟著走去。隱約聽到城隍嘆息著說:「真是一條倔強的漢子!」還沒有走出祠廟,忽然看到愁雲慘霧中有一位穿青衣的童子,相貌十分醜陋,拿著文書從天空下來,對劉某說:「疫神認為你的辯說似乎有些道理。部下眾鬼,只知道散布瘟疫,對於傳染的對象,有些失了輕重,致使殃及無辜,疫神已經下令叫瘟疫大使重新進行核查。」說完,將文書拿給城隍神看,叫鬼解開劉某脖子上的絹帶,放他回家。 劉某心想事情已辦妥,高高興興地出了門,可是分辨不清來時走的是哪條路。正漫無目標地行走的時候,鄰里好幾個人結伴而來,滿臉喜色,向劉某作揖表示謝意:「多虧你一番話,我們都可以不要進地獄了,將怎麼謝你呢?」原來這些人都是一兩天中染病身亡者。劉某告訴他們迷了路,眾人於是領著他一起回去。 才走了大約半里路,突然遇見三四個惡鬼,面目猙獰,又吼又叫,像是貓頭鷹嚎叫。一見劉某,都對他氣勢洶洶,爭著用巨爪來抓他,眾人頓時逃之夭夭。只有劉某鎮靜地向鬼作揖說:「你們就是疫鬼吧?我父親死於瘟疫,我叔叔也死於瘟疫,連我將是第三個了!我之所以死也要和你們爭個明白,是因為我認為老天愛護生命,神靈正直無私。你們為非作歹,罪責難逃,我即使死了,也不會向你們屈服!」鬼聽了這番話,面面相覷,頓時收斂起淫威。劉某隻說:「你們來回奔波也很辛苦,而且時時惹人討厭,不能受享祭祀。如果放了我,祭祀一事,也容易辦到。該死的固然無法回生,該活的任由他們禱告,不也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嗎?」鬼聽了非常歡喜,再三向劉某表示歉意,反而和他訂好協約而後告辭離去。 劉某回到里門,頓時從夢中醒了過來,叫人去探望某人,而某人已經入殮,忽然又活了過來。劉某於是覺得這事很神。他每當來到患上瘟疫病的人家,總是事先和鬼商量,凡是命中不該死的,就叫人殺牲祭祀,病果然痊癒;命中注定無法回生的,也事先告訴別人。人們因此深信無疑,不敢違背。 過了五年,春天又流行起瘟疫,劉某倒是沒事。忽然看到鬼來告知他說:「你的名字已經被列入有關疫情的文書中,蒙你厚愛,所以前來告知,可以準備起後事。你死後,和我們結伴,也不怕什麼寂寞。」劉某依照鬼所說的去做了,十來天后果然發病,但只是頭部和眼睛感到發熱。家人硬是給他用藥,最後醫治無效死去了。劉某死後,鄉里人把他奉為疫仙,至今還不停地向他祈求禱告。 外史氏說:鋒言利語可以讓人生畏,這話並不虛假。既能在神靈面前以理抗爭,又以利益來誘惑鬼魅,瘟疫顯然在其控制之中了。儘管如此,當流行災病的時候,的確也有因為氣血衰薄導致死亡,不完全是由災病引起的。所以上面發生的事似乎有點荒誕不羈,但所說的話還是有值得注意的地方的。況且稗官野史記載著疫鬼入瓮的故事,這就可以知道散布瘟疫的大權掌握在神靈手中,而具體由鬼來行動。這些還是可以拿來作證的。 秦吉了 劍南有一個大戶人家,家裡有一位貌美如花且很有心計的婢女,主人對她很是寵愛,還不讓她和眾婢混在一起。當時有一位知府即將辭官,便將一隻伶俐聰明,能講人話的秦吉了送給主人。於是主人叫這位婢女來餵養它,不用干其他的事。 一天,婢女正在餵鳥,鳥忽然開口說:「姐姐餵養我,以後一定能得到一位好姐夫。」婢女聽後很害羞,用扇子扑打,鳥也不覺得驚怕。從此,鳥有所言語,婢女有時以開玩笑的口吻回答它,有時笑著相罵,習以為常,婢女也不很介意。婢女單獨住一個房間,鳥籠即掛在門內,鳥兒時常在籠窗內低聲細語,和婢女就像是一對伴侶,別人也無法過問。 又有一天,婢女正在房間裡洗澡,忽然聽到鳥驚叫道:「姐姐的身體真好看,如果我是男兒,見了一定會魂不守舍!」婢女大為惱火,赤裸著身子就去扑打鳥。湊巧鳥也剛剛洗完澡,因它早已被馴服而沒有關上籠子,這時竟然展翅飛出,繞著房間飛來飛去。婢女手忙腳亂地去捕捉它,鳥忽然穿破窗紙,翱翔飛去。婢女慌亂中不知所措,又害怕主人責備,頓時心生一計,穿好衣服後就將鳥籠移到屋檐下,自己直接來到主人跟前哭訴說:「婢子一時疏忽,關門洗澡,忘記了在外的鳥籠,沒想到被別人暗算,竟然將鳥放走了,我甘願受罰,死無怨言,請主人責罰。」主人一向喜歡這位婢女,而且知道眾婢女對她懷有嫉妒之心,並沒有責怪她,反而追究起別人的過錯。這位婢女可真夠有心計。之後由於並沒有查出什麼,主人也就暫且將這事忘記了。 十天後,婢女奉主母之命,前去探望同邑的梁孺人。梁孺人有個兒子,名緒,還未娶妻。這天他正在書房讀書,忽然看見一隻鳥停在書桌上,說著人話:「我替你找了一位佳人作妻子,你趕緊去看看。」梁緒吃了一驚,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秦吉了,於是放下書本去捉它。鳥飛得很慢,梁緒剛出院門,就見一個年方二八,長得十分妖艷的婢女,穿著青衣紅裙,從外面慢慢走進來,而鳥這時已經不見了蹤影。梁緒偷看了一下婢女,見她姿色出眾,便藉故尾隨其後。只見女子直接走入內室,和梁緒的母親聊起天來,粱緒這才知道她是某大戶人家的婢女,容貌神態,嫻雅動人。婢女見了梁緒這少年郎君,也不時地抬眼看著他,雙方眉目含情,好不情意綿綿,只是不能說上一句話。 過了好久,婢女辭別回家,回復過主人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見放在床邊的空籠中那隻飛走的秦吉了正閉著眼睛蜷曲著腳在籠上休息。婢子十分驚喜,如獲至寶,準備重新將鳥關進籠子。鳥見狀大聲嚷嚷說:「我替姐姐來回奔波,幾乎要累垮了,牽合了一段美好的姻緣,為什麼你還要將我關進籠子呢?」婢子對它的話感到十分奇怪,問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鳥一一說出,婢女一下明白,趕緊放開了手。鳥也不飛,停在床上,對婢女說:「雖然我不能像崑崙奴那樣將姐姐從重重圍困的牆垣中救出去,但我可以給姐姐傳遞心裡想的事。姐姐對那位公子意下如何呢?」婢女感到害羞,默默不言。鳥發出笑聲,說:「兒女情態就是這副模樣。有人過來,我先走了。」說完,就展翅飛去,一會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婢女本來就愛慕梁緒的風采,並且為自己成為別人的擺設而感到羞恥,晚上躺在床上無法入睡,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鳥一看屋內沒人,又停在那兒,婢女把它喚下來,對它說:「主人對我那麼寵愛,一定不捨得把我嫁給梁生。而且梁生年輕又才華出眾,就算愛慕美貌的姑娘,可哪裡會願意娶我這卑賤的婢女為妻子呢?叫你費心了,恐怕事情最後不會有什麼結果,怎麼辦呢?」鳥聽懂了她的意思,沒說任何話,揮動著翅膀飛走了,到了傍晚才回來,趁著黃昏的機會來回復婢女說:「梁生的一片痴情,全在這詩上面了。」說著便吟誦起來:「不妨團扇白,只喜玉顏紅。倘遂乘鸞願,終應跨鳳同。」婢女一聽心中大喜,便將自己的心事告訴給鳥。天快亮的時候,又讓鳥飛去。 再說梁緒在書房,日夜思念著婢女,早晨起來一抬頭就看見飛翔而來的鳥,覺得很像是以前見到過的那隻秦吉了,就和它開玩笑說:「你能替我傳話給心愛的人嗎?如果能的話,我就為你寫傳,讓你和為蘇武傳信的大雁一樣流傳百世。」話還沒有說完,鳥就忽然垂下翅膀飛下來,停在牆上,和梁緒對話,也傳達了婢女的相思情意和深深的擔憂。梁緒聽了之後,滿心歡喜,於是問婢女認不認字,鳥回答說:「她識字的。」梁緒就立即揮墨寫了數行字,來吐露自己的愛慕之心,並發了一通山盟海誓。信封好後就放在地上,鳥飛下來銜著信就飛去了。梁緒看後更加覺得驚奇。 從此好幾天都沒見到鳥的蹤影,自然也就沒有了婢女的音訊。正在悵然思念之時,忽然又傳出那家大戶人家死了婢女的消息,說是已草草埋葬。梁緒不禁覺得蹊蹺,心中一動,帶著疑慮去查問,果然死者就是梁緒看中的那位婢女。梁緒十分傷心,幾乎要失聲痛哭,但是沒打聽到婢女死亡的原因是什麼。事實是鳥銜去信後,婢女讀了之後,為自己不能寫信而感到很羞愧,於是把身上的佩玉解下交給鳥,請它去向梁緒回復,並央求梁緒去尋找自己的父母,給他們重金,這樣就能把她從大戶家中贖出來,而她和梁緒的婚事就能成了。鳥答應了,銜著佩玉凌空飛去。只是到了中途,鳥突然遇到了惡少,被他們用彈丸打中了臉頰,跌落下來,當場斃命。而沒有多久,婢女也出了事。 當初,這大戶人家主人是看中了婢女的美色,所以對她特別寵愛,還打算娶她為妾,只是婢女很不情願,背地有怨言。之後婢女放跑了鳥嫁禍於別人,雖然主人沒有毒打她,但其他婢女都因此對她懷恨在心,又擔心她以後繼續仗著主人寵愛,對別人說三道四,挑惹禍事,於是大夥群起而攻之。她們偷聽到她在房間裡和鳥對話,到深夜還不停,便誣陷她和別人有私情,並傳揚到主人的耳朵里。主人聽了,醋勁大發,到婢女房間去搜查,結果當場搜出梁緒的書信。主人更是火冒三丈,對婢女嚴刑拷問。婢女因為事情太荒唐,無法描述,有口難辯,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主人也不等她咽氣,就將她活活裝進棺材,讓僕人埋到野外。這就是婢女絕命的經過,連梁緒也不完全知道,只是每天呆呆地坐在那兒,神情黯然,悲傷地懷念情人,想著想著就情不自禁地靠著桌几睡著了。 忽然夢見有位穿著鳥羽製成的衣服的女子,翩翩而來,走到跟前行禮說:「我就是秦吉了,和那位姐姐原本是同類,她因善行得以轉世為人。我之後和她重逢邂逅,擔心她被平庸之輩欺負,所以就想著將她先介紹給你。可惜我半途殞命,導致姐姐竟然遭到別人的誣陷,含冤死去,真叫人傷心。不過幸好還有生還的希望,也只有你能幫上忙。」梁緒在夢中聽了之後大為驚喜,趕緊起身詢問,女子用手一指說:「往郊外行走百步,你就能看到姐姐的墳墓了。」說著一下倒地,化作一隻鶴,凌空飛去。梁緒從夢中驚醒,就叫僕人騎著馬到郊外探訪。又突然想起北堡村的名字,好像和夢中女子的「百步」相諧音,之後來到那裡,果然找到了婢女的墓地,但又不敢貿然掘開,於是就先在村里找個落腳處住下。到了夜裡,他命令僕人和他一起前去挖墓。墓葬得不是很深,很快就挖到棺材,然後靜靜地察看有什麼動靜,好像聽到裡面有喘息的聲音,急忙打開棺材,婢女果然起死回生,梁緒欣喜若狂。附近有尼姑庵,梁緒謙謙有禮地敲開庵門,述說了事情的經過,那尼姑好於行善,慷慨答應下來。他們一起將婢女扶出墓穴,梁緒親自背著她走,將她暫時寄養在庵中,給了尼姑一些資費,然後回到家裡。 一個多月以後,再見婢女竟然變得和以前一樣艷麗動人。梁緒於是央求尼姑作媒,謊稱婢女是貧窮人家的女兒,讓她去說服自己的母親。梁母前來看望婢女,雖然說只見過一面,但老太仍記得婢女。婢女於是向老夫人哭訴心中的情感。梁母一向寵愛自己的兒子,只好順著他的心意,答應其將婢女娶進家門。因為婢女的緣故,從此梁家也不再和那家大戶人家來往;大戶人家也因為這一原因,和梁家不通音訊,因此外人一點兒也不知道婢女的行蹤。只是對梁緒一碰到有人捕獲秦吉了必定買下來將它放了的行為深感奇怪,殊不知他是在報恩。等到大戶人家家境衰敗,那尼姑才說出事情的真相,外人才了解到上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外史氏說:青鳥傳言,本就是古今佳話,這位婢女竟能有如此福氣,真是幸運啊!但以養鳥為職責,加上婢女的容貌很出眾,她就好比掌管文書的紅線女,又怎麼會配不上成為舉案齊眉的孟光呢?可是話又說來,如果不是梁生一片痴情,即使鳥再能說會道,婢女再秀麗動人,恐怕也不能有最後的好結局。又何況那女子身份低賤,梁緒竟然敢冒掘墳開棺的罪名去這樣做。如果有鍾情的士子,一定會把梁緒當作非同一般的人物。 龍陽君 隴西有一位傑出的人物,勇健有力,叫黎定國。時常登上高山峻岭,就好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樣輕捷。而在他還沒有出名的時候,只要有人和他較量,他總是能躲就躲,不予迎戰,說:「他不是我的敵手,如果將他打死了就是屈殺了一條性命,還會耽誤我一生的功名。」由此可見他志向遠大。後來他加入軍隊,又屢立奇功,因軍功被提升為都問,在粵西任職,苗人聽聞他的事跡也都很怕他。 一天,黎定國奉命在海上巡視,乘上戰船,升起大旗,氣勢無比威武雄壯。夜裡在船上就寢,三鼓時分,忽然聽到傳話聲:「龍陽君來訪!」黎定國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但已經不自覺地披衣起來一看究竟。侍從點上蠟燭,和白天一樣明亮,只看見有個穿戴整齊的人進來拜訪,衣服式樣很古老,年近七八十歲。他向黎定國拱手作揖說:「我受楚王恩惠,所以才當上了諸侯王,雖然是以美色進封,但這也是一時受到盛大的禮遇。死後我被貶了官,居住在海上,如今算起來已經有兩千多年了。只是近來有些無恥少年,竟然冒充我的名目,欺騙好人,我已將他們全都拘捕起來了,然後給他們事做。可沒想到南海那條為非作歹的龍,看那些少年長得眉清目秀,想將他們占為己有。我擔心這些人一旦被分散,又會四處搗亂,惹下不少是非,而且還會到處敗壞我的名聲。如果以將軍的威勢,前去鎮撫這龍,或許這些亂子就不會有。」黎定國覺得對方說的話很荒誕,不相信又不敢得罪,便推辭說:「人力怎麼可能制服龍呢?」老人回答說:「你不用擔心,我已在宮中擺好酒宴,準備以大義教訓這龍,只是我一向缺乏威武,怕對方不服。將軍如果不去,以後一定會發生更多讓人悔恨的事。我並不是要麻煩將軍動武,只是你能相助,我將不勝感激!」黎定國聽後爽快地同意了,帶著劍和龍陽君一起出發。 出了船艙,就看見有人牽著馬在那兒等候,黎定國等騎馬登岸,走了大約幾里的路程,就看見了一座城牆巍峨的城,只是沒有邑城那麼大。入了城門向東走,有座樓宇,看上去也很華美,但因為在黑暗中所以看不太清楚。龍陽君已下了馬,請黎定國一起進去。門庭旁都點著巨大的蠟燭,燭火搖曳,連畫棟雕梁都可以隱約看清。居室內外,有大約百來個侍從,都是一些眉清目秀的男孩,其中有披髮的孩童,也有年二十左右的小伙子,也有穿戴跟當代人差不多的,清一色都是年輕人,沒有一個是年老醜陋的。兩人互相謙讓著來到庭中,龍陽君讓黎定國坐了上位。還未坐定,就有人進來通報:「龍主來了!」龍陽君趕緊出去迎接客人,黎定國也站起身觀望,只見數對珠燈,引著一位頭戴禮帽、身穿盛服的人進來,那人相貌就如世人所描繪的那樣醜陋無比。他登上庭階,一見黎定國就回頭問龍陽君:「這位客人來幹什麼?」龍陽君回答說:「黎都閫正巧前來巡視,也是我特意請到這裡做客。」龍主臉上露出不高興的面色,說:「我們之間的事,和陽間的官吏有什麼關係?你可真是多此一舉!」龍陽君還沒來得及答話,黎定國立刻嚴肅地說:「天下哪一塊田地不是天子的土地?天子設立官員,就是用來治理天下的。我今來巡視海上這麼一小塊的地方,無論公事還是私事都得過問,怎麼能分什麼陰間陽間而以為我是多管閒事呢?」龍主聽了這番話,忙改了臉色,行過禮,又表示了歉意,和龍陽君一起請黎定國坐上首席的位子,而後分賓主坐下。 酒過數巡,龍陽君開口說:「前些日子我接到龍主的傳諭,說你想以海中的珍奇寶玩換取諸位美童,我不好說什麼。但古代聖王將喜好男色列為不好的舉動,並讓後世永遠規戒。以後的帝王君主,有的就是因好男色而受到譏刺,遺臭萬年,龍主為什麼也一定要這麼做呢?而且相信龍主宮中什麼樣的美色都有,足夠你自娛,還是希望你能打消原來的念頭,不要再重蹈海神的恥辱,被手下的臣子所取笑,這也是我希望能看到的!」龍陽君說完,只見龍主的臉色陰沉,沉默不語。黎定國接著又說:「這些話很有道理。我聽說龍陽君曾經因擔心自己失寵被遺棄而感到難過,難道不希望後人能繼他之後得到寵愛嗎?但如今他能洗心革面,一心想完全革除原來的那股餘風,這意向也很好。更何況龍主的職責,本就應該施惠於百姓,但是現在卻喜愛起美童來,如果天帝知道了,怎麼能不發火?就連我也私下替龍主捏一把汗。」龍主還是一言不發。黎定國突然按劍而起,鄭重對龍主說:「你知道你有三大罪狀嗎?」龍主也昂然回答說:「不知道。」黎定國說:「你雖身在小小的水府,身為南面的王,但竟然不顧體統,要找美貌的童子尋歡作樂,這是一大罪狀;龍陽君受封於楚,曾經是貴臣,而你卻用威勢來壓制他,以多欺少,恃強凌弱,這是第二大罪狀;龍陽君將天下男寵盡行收捕,是擔心別人會發生淫亂,而你卻無視法規,引誘別人恣情縱慾。這難道不是三大罪狀嗎?」說到這裡,只見黎定國鬍髭飄拂,怒目圓睜,劍已出鞘,厲聲說:「我受朝廷的指派,奉幕府的命令,雖然只是一個微官,但卻能倚仗著天子的威勢,對凡是喜好男色的鬼和神,都要問罪。況且今天這番舉動,將用以扶弱鋤強,除淫去暴,即使我現在用這三尺劍殺了你,也並無過分。」說著就舉劍向前。龍主此時十分慌張,立即向黎定國作揖謝罪,說:「將軍息怒,我知錯了,如果我再好男寵,甘願認死。若是對將軍的話置若罔聞,你就像砍蠟燭一樣將我砍死好了!」黎定國於是將劍一扔,這才平復怒氣,大笑著說:「龍主是一條漢子,我相信你一定不會有斷絕不了的事。」龍陽君又請龍主訂個誓約,黎定國笑著一揮手說:「你覺得訂誓約有用嗎?我擔心訂約不久,就會發生龍戰。既然這樣,不如不訂誓約。」龍主也不願訂約。於是重新就坐喝酒,氣氛很融洽。到了雞叫黎明時分,龍主先告辭走了。龍陽君向黎定國表示謝意說:「如果不是靠將軍的神勇,恐怕這事還不能解決。」於是命人獻上明珠一盤,黎定國堅辭不受,出門騎馬而歸。 來到船上時,天已經快亮了,侍從對黎定國外出一事都沒察覺,一見面都吃了一驚。黎定國向他們詢問,他們回答說:「我們聽說你要點燭,等點燃了,你又重新躺下,竟然沒看見你去了別的地方。」黎定國也笑而不答。天一亮,就揚帆啟程,這時只見一條蛟在海面上蜿蜒遊動,身邊還跟隨著幾百條小魚,並且作出叩頭感謝的樣子。黎定國知道是龍陽君,以溫和的話語對它安慰了一番,不久,就不見了蛟的蹤影。黎定國後來到協鎮做官,時常和別人講起這次奇異的經歷。 外史氏說:蛟字的字形從「交」,《詩經》中將輕狂的童子稱作狡童,而孟子將艷麗稱作姣,這些字發音雖然不同,但字形都很相近。看來龍陽君化為蛟這也是自然的事。但是沒有虎豹的威嚴,蛟龍還是免不了以後要發生爭鬥。黎將軍用一番理直氣壯的話,化解了這場糾紛,這真是何等的豪壯啊!不過中山的狡兔化為南海的鯤魚,這好像是諷喻的說法,不然的話,大家都變成了魚,哪裡還會有如今的獻笑爭妍的漏網者,從而削弱男兒的氣概呢? 苑公 直隸有一個大宦官叫苑公,談吐俊逸奇妙,很有文士的風度,王公大人時常因為他淨身而感到十分惋惜。但苑公淨身並不是簡單的事。苑公生在一個豪富家庭,父親也官至別駕。苑公生下來,家境很優裕,怎麼能和為求高官厚祿而淨身的貧苦百姓一起比較呢? 苑公的父親年滿六十歲時,膝下仍無子,親戚族人都規勸他,這才納了一房妾室也就是苑公的娘親。第二年就生下苑公,老來得子,他的父親十分開心。急忙找來一位奶媽哺育。那位奶媽姓呂,年輕時就守了寡,生性淫蕩,她丈夫的死因不詳。守寡兩年,又生下一個男孩,於是被公婆趕了出來,遣回娘家。娘家家境很清貧,苦口勸她改嫁,可她戀著情人,不聽,便給人當奶媽,目的是能藉此機會不受管制,不想像以前那樣再受丈夫的約束。苑公的父親顧不上打聽一下,就花了十兩銀子雇了她,並約好三年後等兒子能吃飯了算是期滿,婦人一口答應,對苑公也特別疼愛。 當初苑公的父親因為有了小妾,治家方面很嚴厲,就算是孩童也不敢進入內室。而見新來的奶媽如此年輕美貌,並且姿色妖艷,防備就更加嚴密。他的性子很暴躁,只要婢女妾室稍有不合意的,就棍棒相加,其他的人可想而知了。婦人一進苑公家就好像被關進了牢籠,一想到心裡喜歡的情人三年不能見面,就連一線音訊都沒有機會連通,可又懼怕官勢,不敢自行斷奶,於是由悔生恨,積恨成怒,突然生出一個念頭,將所哺育的小孩弄死,這樣就可以掙脫出去。可不巧苑公自從生下來就很健壯,沒有生過一點兒小毛病,婦人一時也無計可施。 一次正巧苑公的父親出遠門,苑公的嫡母和生母都得了傳染病躺在床上休養,婦人便作了手腳,暗地用一根生絲,綁住小孩的外陰,逐漸收緊。小孩因疼痛而啼哭,別人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婦人將一盞甜酒放在枕頭邊,小孩一哭,就立刻用手指沾上酒偷偷抹在他的嘴唇上,小孩醉了酒便呼呼大睡,婦人這時就抽緊生絲的結扣。這樣過了十來天,小孩母親的病好了,而小孩的睪丸已經被弄落。婦人起初盼著他死,誰知小孩一痛就哭,哭完了又想吃,婦人想不出別的辦法。又聽說苑公的父親快要回家,更是害怕不已。一天晚上趁著小孩入睡,婦人就在房間上吊自殺了。等到別人發現後,早已來不及搶救了,全家人都感到很震驚。幸好這時苑公的父親回到家裡,不清楚婦人的死因,就向知縣通報,一驗屍也不見什麼傷痕,於是事情算是過去了。 過了幾天,妾室見小孩小便,突然大吃一驚,懷疑說道:「我生的小孩不是個男孩嗎?現在怎麼是女孩?」嫡室聽了跑過來一看,發現小孩不男不女,介於兩者之間。全家人都大驚失色,趕緊告訴苑公的父親,這才恍然大悟婦人的死因,後悔不已。苑公的父親重重懲治了婢女女僕,連妻子和妾室也沒有倖免,可事情已經發生,到底也無可奈何,只有時常流淚哭泣。苑公長大以後,父親不想讓兒子去當太監,認為這樣很恥辱,就教他讀書。苑公十二歲那年,父親去世,他還在學習作文。等到去應童子試,邑人知道真相後排擠他,最後竟然連考試的資格也沒有。苑公氣憤不已,就收拾好行裝來到了京師,以後逐漸發跡。現在一提起那事,他還是十分悲痛。 外史氏說:《詩經》上說「讓別人來做母親,對我一點兒不疼愛」。小孩本來就是有奶便是娘,可當奶媽的卻不僅不疼愛她哺育的孩子,而且還殘忍地摧殘小孩的肉體,真是人神共憤。歸根結底禍端都是由一個淫字引發的。淫蕩必然奸詐,奸詐必然狠毒,我將這些道理告知天下做父母的人,作為警示。 銀箏 明末改朝換代之際,天下到處兵荒馬亂,硝煙四起,人民流離失所,很多在外行旅的都有家不能回。甲申年之後,在本朝聖帝當政後,天下才太平,平民百姓才得以返回故鄉,好比離群哀叫的鴻雁,又重新聚集落腳,可以稱得上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有一個涇陽商人李元燮,長期受困在吳楚之間,此時也準備回家和親人團聚。他趕著一匹跛足的驢子,在邯鄲道上慢慢行走,重新目睹家鄉道上的自然風光,不由得心曠神怡。傍晚時分,在某縣旅舍落腳過夜。旅舍主人正好是李元燮的同鄉,留他住上兩夜,不忍心和他匆匆告別。早晨起來,李元燮在集市閒觀,看見人來車往,絡繹不絕,儼然一副盛世太平的氣象,心中更是感到一陣欣喜。站了一會兒,就聽到市人喧譁起來,大聲嚷著:「快跑,髒鬼來了!」很多人聽後紛紛爭先恐後逃避開去。李元燮感到很驚奇,問主人是怎麼回事,主人笑著說:「快來了,你等著瞧吧。」李元燮便站立等候。沒有多久見過來了一個人,赤裸著身子,僅用一小塊布遮住私處,全身上下十分骯髒,就好像在泥水中滾過一樣。走近一看,只見頭髮蓬亂,面黑如炭,身上散發出和剛拉出的糞便一樣的臭味,十步以內,沒人能夠忍受。來不及躲避的人,都匆忙掩著鼻子跑過去。李元燮強忍著臭味打量來者,只見對方有一雙纖細的小腳,不禁大為驚駭,原來竟是一位婦人。再仔細一看,發現她雖然儀容骯髒,但兩眼卻像秋水一樣清澈明亮,腰肢更像春風吹拂下的柳條,婀娜多姿,秀發動人,一舉一動,媚姿百生。不留意觀察的,都不會知道這竟然是一位美貌女子。李元燮注意多時,吃驚地說:「此人長相艷美,怎麼會骯髒到現在這種地步?」於是不顧污穢,悄悄尾隨在那位女子身後。女子來到別人家,就大聲叫喊:「銀箏來了!」別人就隨手在破舊的盛器中放些食物,放在地上給她吃。女子手裡拿著一隻小竹籃,將食物倒入其中,然後又去別的人家乞討,討到大約足夠一個人吃的食物後,就轉身返回,不再向人乞討,飄然離去。李元燮暗暗跟蹤,只見那女子走到一座廢宅,進去了就再沒出來。李元燮在心裡默默記住那地方,然後轉身回來。見了旅舍主人,也不再說什麼。 到了夜裡,李元燮又懷著好奇心到那地方窺察,聽到從廢宅破壁內傳出吟詩的聲音,聲音很嬌細,仔細一聽,原來吟的是一首七言律詩。詩是這樣說的:「黃金滿地翠蛾羞,愧向風流作楚囚。吞炭不緣仇未雪,文身只為美堪憂。敢辭泥滓十分涴,略避綸竿一旦鉤。幸遇安瀾還淨俗,阿誰刮目到滄州?」雖然詩作得並不工整,但語句聽上去很清楚。接著又吟道:「故鄉咫尺似天涯,遺臭流芳念不差。玉骨縱甘埋糞壤,翠眉寧忍映荒沙。石中自韞無瑕璧,樹底誰憐薄命花?試向燈前欣把臂,守宮依舊色如霞。」李元燮原本就懂詩文,一聽詩的音韻如此清新悅耳,更是經不住心裡的狂喜大聲叫喊:「刮目者來了,你身上的守宮砂能讓我來檢驗一下嗎?」女子一聽,猜想一定是白天跟蹤自己的那個人,於是隔著牆對李元燮說:「你還真是一位有心人,不被世俗眼光所拘束,不嫌污濁而賞識我,的確是很有眼光。但現在是夜裡,你我又身處在僻靜的地方,十分容易招人話柄,所以不敢和你接觸,還請你諒解。」李元燮聽後笑著說:「你白天竟能身上一絲不掛走在集市上不覺得惹人顯眼,現在這樣說這話不免太做作了吧?」女子回答說:「不能這麼說。雖然我在別人跟前赤身裸體,但別人其實也沒有把我當人看待,我也因此就不把自己看成是個女人。可你現在既然對我另眼相看,我還是以這副樣子和你相見,這就成了人與人碰在一起而不講究男女之別了。我即使是衣衫不整也不敢見你,更何況現在一絲不掛,這成何體統呢?」李元燮接著問她:「照你這麼說,你要一直不和我相見嗎?」女子回答說:「我盼望豪傑就像盼望豐收一樣,又怎麼忍心和你錯過?前面見你對我另眼相看,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所以才吟起拙詩來表達我的心志,而你也果然剖石取玉,披沙揀金,不嫌污濁恥辱接納我。所以我請求你在前路等候,我將會永遠侍奉你,你覺得怎麼樣呢?」李元燮聽後十分高興,說:「這也正是我所期望的。」於是又反覆叮囑一番,然後告別離去。 第二天早晨,李元燮起來後就去了市上,私下買了一套女裝,連衣褲都準備好了。回來後就趕緊打點行裝,主人極力挽留也留不住他,於是匆匆告別上路。走了大約半里路,就聽到草叢中有人小聲招呼:「是郎君來了嗎?我猜想你一定不會失約的。」說著窸窸窣窣從草叢中走了出來。李元燮定眼一看,只見女子還是和以前一樣蓬頭垢面,但身上的臭味好像輕了一些。李元燮為女子有這一番真心誠意而欣喜若狂,於是從驢背上取出衣服給她穿。女子卻不願意,說:「不行,多年來身上積下污垢,現在遇見你,該還我廬山真面目了。西面僻靜的地方有一條小溪,可以清洗身體,請你和我一起去。」李元燮同意了,和她攜手同行,一點兒都不感到厭惡。 女子被他的情意深深感動,便主動談起了自己的身世。她說:「我叫銀箏,是鄰邑紳士家的女兒。剛成年,就因貌美出了名。正好碰上流寇發起戰爭,父母為我深感擔憂,覺得我免不了要蒙受恥辱,就準備讓我去死。我為父母沒有後代而感到悲傷,就跪著對他們說:『賊寇喜歡的是美色,兒自有毀容的辦法,讓賊寇無法近身,這不是比拋下父母去死要好嗎?』父母也不忍心讓我死,就同意了。我準備了人狗的糞便和其他污穢的東西,一聽城將要被攻破,就先用炭把身體塗黑,接著抹上污泥,再塗上糞便,扶持父母出逃。兵荒馬亂之時,兵刃相接,賊寇見到我以為是一個瘋子,就不曾留意。從此以後,父母失去了家產,加上又身患疾病,臥床不起。我不得已親自前往賊寇軍營,去乞討食物,來奉養父母。賊寇也一直可憐我,從沒有懷有壞心,只管我叫『瘋子』,時常給我吃的東西。就這樣過了半年,賊寇被退去,父親也死了,我便帶著母親四處乞討,因為很懼怕賊寇,所以一直裝成一副瘋瘋癲癲的樣子。今年春天,母親又去世了,剩下我一個人,就越發不敢暴露出自己本來的面目。如果不是遇見你這樣的好心人,我也不會把事情說出來。」李元燮於是稱讚她說:「你真是一個像曹娥一樣的大孝女。只是天氣這樣寒冷,你不穿衣服能受得了嗎?」女子說:「說來這也是有原因的,我年少時遇見一位尼姑,傳授給我一套奇異的辦法,讓我每天喝半升冷水,然後運氣三刻鐘,即使是寒冬酷暑,也不再害怕冷熱。雖然每天在風雪中行走,但是身體常保持溫暖。別人也因此把我當成怪人,不再小看我。我一直不穿衣服就是這個原因。」李元燮不相信,試著用手去撫摸女子的肌膚。那時正是秋末時節,果然摸到女子的身體很是溫暖,不像是沒穿衣服的樣子,於是覺得這一切十分驚奇。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小溪邊,女子不好意思地對李元燮說:「我將要露出醜陋的身體,實在很慚愧,你能否先避一避。」李元燮故意不肯,女子見狀只得跳入溪水中。浸泡了一些時候,才開始清洗污垢。李元燮在岸上旁觀,只見洗盡污垢後的女子,膚色潔白如霜,在清波中時隱時現,不由得為之心醉。女子用手捧水清洗秀髮,頭髮雖不長,但是卻烏黑亮麗;又用水清洗臉部,面容更是清秀如月,像剛出水的芙蓉,神采奕奕。這時李元燮不免為自己能夠發現女子的美和得到女子而高興不已。女子洗好之後,站在水裡猶豫著不敢上岸,李元燮趕緊催促她,這才羞答答地露出半個身子,笑著說:「以前每天在市中赤身裸體地行走,都沒有現在在你跟前覺得羞人!」李元燮走到水邊,戲謔地牽住她的胳膊,女子這才上了岸,全身赤裸,看了更讓人魂不守舍。李元燮立刻就想抱著她親熱一番,女子抵死不從,說:「偷合不合禮數,你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嗎?如果你一定要逼迫我的話,那我寧願去死,也不能做這樣的事!」李元燮這才不得已放棄,給她拿來衣服。女子穿好後說:「因為遇見了你,我才重新有了人樣。」李元燮便讓女子騎上牲口,自己牽著走。到了晚上,在村舍宿夜,兩廂定了情,女子看上去還是一個處女。 兩人一起回到家裡,李元燮的妻子在戰亂之後就不知去向,於是就娶女子為妻。而那女子十分擅長經商,又很聰慧多謀,幫助丈夫建立家業,家境也逐漸富裕起來。某縣的人幾天都不見銀箏,都猜測她成仙去了,還不斷稱奇。啊,不知真相的他們不知銀箏是沉在污水中的寶珠,而把她誤以為像延津寶劍化龍一樣無影無蹤了! 外史氏說:賊盜猖狂,百姓塗炭,尤其婦女遭受禍患更嚴重。歷觀明末所發生的事,讓人感到十分悲慘。那女子能夠有保全身體清白的智謀,以不潔為潔,也真是個奇女子啊!如果那時她厭惡不潔,最後一定會被賊盜所侮辱失去清白,那麼這樣的污垢還能洗得掉嗎?看來只有隨機應變,才能保持正道,等到洗掉污穢,依然還是原先的面目。和那些憑藉華麗的衣飾保住如花似玉的身體卻被污辱的女子相比,相差的又何止是十萬八千里?又說:講女子要保持節操,是指在平常的環境中,即使是尺膚寸肌也不能暴露。可身處禍亂歲月,與其遭人污辱,還不如把身體露出給人看。露身還能有話可說,如果受污辱可就難以啟齒了。銀箏可真是一位通達的女子,差不多是步商朝披髮佯狂箕子的後塵。 董文遇 齊東的董文遇,為人粗俗無知,且嗜好聲色,時常下妓院,借酒耍性子,甚至凌辱女子。妓院中的人因為他生在世代當官的人家,又富有資財,並且貪圖他的大方贈物,所以十分怕他,敢怒不敢言。 初冬的一天,董文遇正準備去妓院喝酒,聽說有個胡地來的老婦帶著兩名女子在市上賣唱,女子的姿色和技藝都很不凡,齊地妓院中的女子沒有一個人能比得過,人們於是趨之若鶩。董文遇非常好奇,便叫人把女子召來。等了好久還沒見到人,董文遇憤怒不已,氣乎乎地等著。老婦最後還是出現了,穿戴十分樸素,領著兩名打扮同樣素淨的女子,但她們神態飛動,容貌清秀,似乎是艷麗的彩霞飄然入座。董文遇不禁為之心動,怒氣也頓時消了,只是還板著面孔進行詢問。老媼沉默不語,兩位女子從容應答,聲音像流鶯的叫聲那樣動聽悅耳。董文遇無從插嘴,滿心歡喜,叫她們坐下一起喝酒。一時間有妙語嬌歌,以前都沒有聽過,董文遇更為之傾倒,興趣高昂地暢懷痛飲,直到喝得酩酊大醉。又借酒對妓家發火,舉起手中的酒杯就砸了過去,不巧正好失手擊中了其中的一位女子,頓時鮮血流滿額頭。老婦臉色為之一變,說:「這種土包子萬萬不可相處,怎麼是這個模樣!」於是叫兩位女子快走。一出門,只見她們身輕如燕,飛身登上屋頂,聽不見瓦片作響的聲音,可人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妓家和董文遇的侍從看了感到十分驚異。再一看董文遇,已酒吐得十分厲害,樣子很狼狽,身子也倒在席上,也就是人們常見到的那種醉態,別人只得把他扶到床上。第二天,董文遇酒醒就回家去了。從此市上再也沒看到那位老婦和兩名女子,知道這件事的人都紛紛責怪董文遇。 沒過多久,董文遇和一位姓鄒的朋友一起前去外城,一路氣派豪華,神氣活現。忽然縣裡差役拿著帖子前來恭迎,十分恭敬地說:「知縣大人說有要緊的事情和你談。」董文遇雖說家庭十分顯貴,但到底還是想巴結做官的,連忙問知縣在哪裡,差役回答說:「正在某人家園亭吃宴席。」差役又對同行的鄒氏說:「鄒相公也不是外人,就請一起去吧。」兩人聽了都很高興,跟隨著差役立即飛馬而去,倒像是擔心趕不上宴席。到了那兒,就見是邑中一座豪華的別墅。差役先進去通報,好久才出來請他們進去。董文遇和鄒氏系好馬走進裡面,過了兩道門,也不見知縣的影子,就連侍從也沒有見一個。鄒氏和董文遇都不禁懷疑,詢問差役,差役只是低頭不答。不一會兒又走到一個亭子,差役這才說:「你們就在這裡等候吧,知縣大人會出來的。」說著就走開了。 兩人左等右等了好長時間也不見人影,由於趕路疲憊就靠在欄杆上休息一會兒。夕陽西下,兩人早已飢腸轆轆,發出聲響。董文遇要離開,而鄒氏勸他留住;之後鄒氏要走,董文遇也勸阻他。等到差不多天色昏黑時,才聽到好像從附近發出來的嘈雜的說笑聲。仔細一聽,又像是婦人女子嬌滴滴地在說笑,兩人十分驚異。正打算跑出去,忽然剛才那位差役領著兩個人走過來,戴著白帽,穿著白衣,長得和園中樹木差不多一樣高,面目猙獰,模樣就像人們所描繪的無常鬼。董文遇和鄒氏一見,不禁大驚失色,跪倒在地。兩人拿出長長的絹帶,套在他們的脖子上,像牽狗羊一樣拉著他們走。走了沒幾步,就到了一處十分寬敞的官署里,廳堂上幾乎站滿了穿紅著綠的女子,見了董文遇和鄒氏這副樣子,都掩不住笑意。董、鄒二人害怕地打量廳堂,只見四周掛著用金玉裝飾的珠簾,雕梁畫柱,十分華麗。兩人糊裡糊塗,驚慌不已。 又過了一會兒,明月高照,四處點起紗燈,廳上有人大聲呼喚:「趕快把酗酒賊給我帶進來!」穿白衣的人就推著董文遇往前走。只見廳堂中間擺著高座,坐著一位白髮老人,穿戴華麗,原來就是那天市上領著女子賣唱的老婦。董文遇也記不清楚,威嚴之下,只得聽命。老婦把他的罪狀一一列舉說:「你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功名的紈絝子弟,還妄想拈花惹草,一有什麼不合心意的,就發出像狗一樣的嚎叫。青樓女子本來身世就很不幸,哪還能再忍受你的欺凌?而且你借著醉態把我的掌上明珠砸傷,真是罪狀滔天。既然把你抓來,那你罪責難逃!」董文遇聽了老婦這番話,這才想起以前所發生的事,乖乖認罪,以前的那副神氣都不見了。老婦又高聲說:「這傢伙如果殺了他還怕沾污了我的刀,婢女你們替我痛打他!」話還沒說完,早有幾位婢女,挽起彩袖,伸出纖白的嫩手,一掌一掌打在董文遇的臉上。董文遇嚇得渾身發抖,退縮著想避開,但一下子聞到了衣袖中流散出來的香氣,又沒有感到什麼疼痛,纖細的手指打在臉上,十分柔軟,像是沒有骨頭,此時真是又害怕,又感到很舒服。一會兒兩位婢女又按照老婦的意思捧上一杯酒,對董文遇說:「這是毒酒,你快點喝了自盡謝罪吧!」董文遇又是一陣驚恐,不想喝那酒。眾人把他死死按住,把酒硬灌進他的口中,可他只覺得香氣撲鼻,一點兒異樣也沒有。酒入喉之後,像是冰雪澆心,精神頓時為之一爽。董文遇這才知道老婦其實並沒有惡意。正在高興之餘,又聽到眾位婢女拍著手說:「從此你應該不會再作高陽酒徒了吧!」 大家正在哄然大笑,忽然有兩個人在燈籠的引導下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妝扮一新,穿著和佩飾非常華麗,美麗如畫中走出的人兒。仔細一看,原來是市上賣唱的那兩位女子。她們才走到桌几前,老婦就叫董文遇趕緊退下,問道:「鄒君在哪兒?」穿白衣的人又推著鄒氏進來,老婦細細一打量,怒氣沖沖地說:「蠢仆真不懂事,怎麼不分青紅皂白,也將他捆綁押來!」立刻厲聲叫人解去鄒君的絹帶,又從座位上走下來熱情相迎,並且謝罪道:「老婦年邁體弱,處置不當,這才讓你受了委屈,請你原諒!」說著將鄒氏讓到客人的席位上。兩位女子也行禮相見,好像有點兒不好意思。過了一會兒,老婦叫人擺下酒宴,酒席很快就安排好了。鄒氏於是藉機替董文遇說情:「我們是一起來遊仙境,可讓他獨自成為階下囚,即使是罪有應得,我也覺得深感抱歉。還請你能寬恕他,不致被人取笑!」老婦極不情願,兩位女子又在耳邊和她嘀咕了一陣,聲音很輕,聽不見內容。老婦這才露出笑臉,讓人也給董文遇鬆綁,讓他入座。穿白衣的人一下子都不見了。 於是董文遇和鄒氏一起坐下,老婦和兩位女子以主人的身份作陪,滿屋子洋溢著酒菜的香味。老婦親自起身勸酒,只是輪到董文遇說:「實在無法忍受你酒醉後的樣子,還是以茶代酒吧。」董文遇也好像不勝酒力,一聞到酒味就想嘔吐。只有鄒氏高高興興地大吃大喝,並且和兩位女子相互調笑,似乎是老相識。酒過數巡,老婦開口阻止說:「夜深了,不能再耽擱好事了。」於是鄒氏起身離席,和兩位女子一起走進屏風後面,似乎早就約定好的。老婦和婢女也離去了,只留下董文遇在廳上,沒有一人陪伴他,好不淒涼寂寞,不堪忍受。這時只聽到樹上貓頭鷹怪聲尖叫,清涼的月光照在身上,廳堂上熄了燈燭,鬼火時時在閃動。董文遇這才清醒了過來,找不到躺臥的地方,實在苦不堪言。幸好良宵不長,已是月落星稀。這時見鄒氏從廳堂後面出來,喜氣洋洋,拱一拱手說:「我們誤登快樂仙境,讓你獨享寂寞,我這個貪花人實在有罪。」董文遇也不敢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和鄒氏一起走出,見馬還系在柳樹底下。 兩人騎上馬返回,途中董文遇開始向鄒氏打聽,為何他會受到如此熱情款待。鄒氏起先有些猶豫不想說,在董文遇一再追問下,這才吐露了真相。原來老婦母女來齊東賣藝已有一個月,鄒氏原本喜好狎妓,就把房子騰出讓老婦母女住下,又給她們資費,照顧得十分周到。老婦因此對鄒氏很是感激,兩位女子也同他合得來,而且很主動。老婦帶領女子走了之後,幾十天過去了,鄒氏仍是時時思念不已。所以昨天晚上鄒氏被單獨留下,男歡女愛,極其纏綿。鄒氏覺得老婦女子形蹤十分詭異,便委婉地向兩位女子打聽。兩位女子都沒有隱瞞,自稱是狐身,先前的一些舉動,也是她們母親小試道術。說完,董文遇十分驚訝,越發悔恨交加。回到家各自分手。董文遇並不打算將這事說出去,鄒氏也想保密,所以沒有其他人知道。 從此之後,原本嗜酒如命的董文遇,竟然變得對酒恨之如仇,再也不貪杯。勉強喝幾口時,滴酒入肚,甚至比烈火燒心還要難受,之後一定會得病躺在床上,十來天后才能轉危為安,於是他再也不敢稍加嘗試。並且還有一件怪事,只要他不去妓院玩樂,還能夠出去見人,假如一旦涉足,眉眼間就會自行現出粉黑,怎麼抹也抹不掉,別人見了都捧腹大笑。也是一定得幾天之後,才能恢復原來的樣子。而他的豪氣一下消退了許多,從此不再沾妓院的邊,變得老實本分了。有人對他的變化感到十分奇怪,免不了到處打聽。經歷多年之後,董文遇才對人說出事情的原委,人們一聽覺得荒謬,又無不捧腹大笑。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董文遇已四十了,身軀偉岸,時常講起他少壯時的豪舉。那時十多年過去了,也早已不在妓院見到他的影子了。 外史氏說:酒是狂藥,這話的確很有道理。嚴重的會招來殺身之禍,輕一點兒的也會因此而惹上怨恨,至於在妓院這種地方,把暢懷痛飲看作是豪舉,然後喝得不省人事,也實在是大煞風景。怎麼可以狂叫怒罵,而把迷人的美色當作解酒的東西,這真是連蠢牛都不如。老婦「醉態叫人無法忍受」這句話說得可真好啊!可作為《詩經》中《賓之初筵》詩描寫縱酒失儀情形的解釋,也可作為沉湎於風月人士的座右銘。老婦本就通曉人意,她的話也實在讓人開懷。 馬元芳 淮西有個馬元芳,是太史介庵公的侄子。介庵公身患重病快死了,元芳心急去東嶽廟禱告保佑。在回來的路上,正巧遇上了一位送急信的使者,只見那人面目猙獰,長得十分恐怖,迎上來對元芳說:「郎君請你先不要回去,大人下令特命我來找你,請你快點跟我一起走。」元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以為是父親派人過來的,就跟著那人一起走了。 很快出了城東門,來到了一個好像是驛舍的地方,看見有一百多個官吏差役,見元芳過來,他們都恭敬地說:「公子來了!」接著那送信使者繼續領路,讓元芳見了一位穿紫衣的官吏,只見那人相貌不凡,對元芳說:「尊大人在裡面等你很長時間了,你趕快和我一起進去吧。」元方此時更覺奇怪,想一想自己的父親僅是一位縣學生,名聲和地位都還未顯達,到底是誰呢?走進裡面,又看見幾十個隨從,分兩排站在階下。有的穿著鐵甲,手持兵器;有的穿著錦袍,捧著文書。看見坐在堂上高座的人,元芳又大吃一驚,果然是自己的父親,身邊還有芳齡十六的佳麗,長得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捧著符書翱劍站在兩旁侍候。元芳瞬間反應過來:現實中的父親沒有這樣的地位,那就是父親已經去世了,於是放聲大哭,拜倒在地。父親見狀對他說:「兒不需要悲傷。事情是這樣的:天帝任命你叔叔在濟南府城隍擔任鎮守一方的重要職位。天帝的符命已經下達,可你叔叔在楚地主持考試過程中,因為顛倒優劣欺騙上天,被文昌神所彈劾。之後一查我生平沒有進過官署的門檻,而且從不談別人的私事,所以就叫我代替你叔叔的職位,天帝很器重我。我接命後就趕緊啟程,所以沒來得及和你告別,因此召你來見上一面。功名本就是身外之物,可要可不要,但是你要記住:陰德不能缺損。你要努力去做,千萬要記住!回去對你母親和妻子說,讓她們不用傷心,我這次出來非常開心快樂。」聽父親這麼一說,元芳越發悲痛,伏地不起。父親讓人把他扶出去,又叮囑說:「替我告訴你叔叔,一定要好好改過自新,相見的日子不會太遠。」元芳又哭了起來,突然一下子又清醒過來,眼角還帶著淚,一看現在已經到中午了,原來自己正躺在天齊殿前。他驚詫不已,趕緊站起身來。 才走出祠門,就遇見家人匆忙過來通報,原來他的父親真的過世了。元芳慌慌忙忙奔回家中。見父親的屍體還沒有冷,於是撫屍大哭。過後聽他母親和妻子說,早晨他父親突然迴光返照,並一下好起來了,還拄著拐杖在小園遊玩,讓童子把水擔來,自己親手去澆灌,身體根本不像得了重病。後來他又去探望弟弟,之後回到家中,突然對家人說:「快把元芳找來,天帝已經下了命令來,讓我去代替阿定的職位!」阿定就是太史的小名。過了不久又說:「迎送的人已經等候多時,我不能再等了,我要趕快上任了!」說完,自己換好衣服就沒有了氣息。元芳也向家人講起了他夢中的經歷,全家人聽後都十分驚駭。一家人又去探視介庵公,發現他出了一身大汗後,十幾天不到病就痊癒了。 外史氏說:馬公的話的確是說到點子上了。他說「功名本是身外之物,但陰德不能缺損」,體會一下大概覺得話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是讀了孟子「天爵」「人爵」的話之後,才能認識到功名確實是浮而不實,的確不像陰德那樣實而有據。馬太史一生為人正直,的確問心無愧,但是最終卻因一件事犯了錯,所以失去了本該有的官職。「不能缺損」一語,也是真的有感而發的。這事發生在康熙戊子年。我後來聽太史的兒子說,他的伯父名龢,字立齋,死得比太史早五年。這麼看來,馬公所說的「相見的日子不會太遠」,太史應該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又說:因生前做人正直而死後成為神靈的現象,原本就不受據年資升遷常規的限制。可是也有死後再晉升的。以前聽說某府有一位通判,乘船趕去赴任。船行到江中時,看見有一條大船和自己的船同行。奇怪的是,此船白天看不見蹤影,只有夜裡才會出現,更奇怪的是大船上燈籠的牌額上,也題著和通判相同的官府官職。通判十分詫異,懷疑是奸人冒充的,但一舉一動又都看著不像。等船晚上停靠了以後,通判穿著官服前去拜訪,對方見客人來也很高興地歡迎。再看那人年已六十左右,神態高傲嚴肅,見船中還有他的妻子兒女,於是也就放下懷疑之心。坐定之後,通判開口打探問道:「您是去赴任某府的副職嗎?」老人回答說:「我雖然年齡很大,但是憑我的能力又有什麼不能勝任的呢?」通判聽後說:「那我怎麼辦?」老人答道:「這我就不知道了。」通判聽後氣憤不已,讓對方把憑證趕緊拿出來,那人很爽快地掏了出來,通判一看,真的和自己的一模一樣,細看一下,只不過蓋的是東嶽大帝的印章。通判看後十分吃驚,問是怎麼回事,老人這才自我介紹說:「你是以人的身份上任,而我是以鬼的身份上任。實話給你說吧,我生前擔任某邑的教官,因為一直清廉正直所以才升了這一職位,為什麼我不能勝任呢?」通判雖說沒有什麼疑慮,但心裡卻恐懼不已,趕緊告辭離開。可那老人卻硬要留通判喝酒,不得已,通判只得相陪並和老人一起過了一夜,暢談愉快。第二天晚上,那人又前來回訪。從此兩人互相往來,成了莫逆之交。一直到上了江岸才分手,而那大船在江海中才消失得無影無蹤。 瓢下賊 山西人王某對我說,他的邑中有一位老賊,是小偷中間十分有心計的一個。他發現某村有一婦人家境比較富裕,而她的丈夫恰好有事外出,就趁著夜色前去偷竊,企圖一飽私囊。到了那裡,直接越過牆,打開窗戶,大膽地直接闖入屋內,兩手搭在床榻前站著。這時婦人還沒有睡著,借著未熄滅的燈光發現了小偷,驚恐萬分,硬著頭皮問道:「你要幹什麼?」小偷回答說:「我要弄點錢財。」婦人心想不能反抗,便說:「你看著隨便拿吧,我家也僅僅能混個溫飽。」小偷沒有翻箱倒櫃,認為婦人好欺負,就調戲說:「我要和你睡覺。」婦人十分氣憤,不予理會。小偷這時抽出一把長一尺左右的短刀,刀鋒雪亮,在燈光下還散著寒光,照映著整個屋子。婦人十分驚恐,渾身發抖,以為厄運難逃。而小偷這時正好飢腸轆轆,忽然對婦人說:「先給我做點吃的,你趕緊去做,我吃飽了就走。」婦人聽了十分高興,頓時有了良策,因為廚房是在別的房間。她趕緊穿衣起床,又笑著對小偷說:「肚子餓實在不能久等,我這兒藏著美酒,原準備必要時用的,那你先慢慢地喝,我去燒飯,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讓你吃飽。」小偷一聽說有酒,也滿心歡喜,但是擔心婦人耍花招,就帶著酒和婦人一起來到廚房,在灶火邊倒酒自飲。婦人揣摩著對方的用意,也不貿然行動,殷勤地替小偷端飯上菜。 小偷正準備用餐時,婦人突然跑出屋子,將門用大鎖鎖住,同時大聲呼救。左鄰右舍有的人還沒有入睡,聽到叫聲都紛紛起來,手裡拿著短棍,一時聚集了十幾個人。婦人打開外門領著眾人一起進去,眾人急忙問道:「小偷在哪兒?」婦人用手一指回答道:「就在屋裡吃飯呢。為了防止他逃跑,我已經把門上了鎖。」婦人以為小偷無法逃脫,就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來,十分得意。眾人一看屋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他們先讓兩人把住門口,以防小偷奪門而跑。然後讓婦人取出鑰匙,把門打開,眾人一擁而入。再說小偷聽到婦人的叫喊,一點兒都不害怕,也不逃竄,他將食物全都藏在灶下,又將火熄滅,原來他已經找到十分安全的藏身之處。眾人進屋之後,用燭火一照,只見屋裡的東西堆放得整整齊齊,沒有發現一點兒婦人所說小偷要用餐的跡象,只是瓮中的水面上漂著一隻瓢,眾人並沒有懷疑到這上面去。而廚房只有一間,一眼就可以看到全部的東西,眾人也不再搜查,於是都認為是婦人有意鬧著玩的,面帶譏笑,默默地走散了。婦人一時有口難辯,說不出原因。 眾人一離開,婦人十分驚疑,自言自語道:「我不是在做夢吧?不過炊具還是熱的,做好的飯菜又到哪兒去了?」話還沒說完,瓮中「嘩啦」一聲響,水瓮碎裂,只見一個人全身濕漉漉的,跳了出來,口中罵道:「我本沒想害你,而你卻反要害我,可真是連豬狗都不如!」眾人離去時,屋裡重新點起了燈燭,婦人借著燭光見到小偷,驚嚇不已,還未等開口,匕首早已插進了她的胸膛,一頭栽倒在地。小偷又仔細查看了下,憤恨地一刀割下了婦人的頭,然後走進內室,將裡面的東西席捲一空,又找出婦人丈夫的衣服,把身上的濕衣換下,瀟灑離開。 到了早晨,眾人聽說婦人已被殺死,十分震驚。再一看破瓮,才知道小偷昨天在水底下藏身。於是他們將情況報告給官府,但仍然沒將小偷抓住。幾年之後,小偷因別的案子遭到逮捕,在拷打時一時糊塗就供出上面的案情,這或許也是婦人幽魂不散的報應吧。 外史氏說:這件事一波三折,當然不僅僅是因為小偷急中生智而讓人驚奇。小偷闖入屋內的時候,婦人就像檻中的猴,無法脫身;等到婦人出門呼救,小偷又倒像是被關進籠中的鳥兒。最後小偷藏身瓮中水底,眾人竟然都沒有一絲察覺,導致婦人最後喪命於刀下,讓小偷得手。區區一件小事,竟叫人如此無法預料,這不應該引起我們的警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