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四
蛇媒
蛇媒是一種可以誘惑人的妖術。孩提時曾聽祖父說:遼東某縣有一位趕車的,不懂風月之事。有一天,他偶爾駕著空車經過大湖澤畔。那時正值夏秋交替的時候,草木陰翳,莊稼茂密。忽然看見兩條長一尺左右的蛇,像麥芽糖一樣纏粘在一起,無法分開。那人不知道蛇是在交媾,於是就用長鞭揮打,覺得很好玩。蛇立刻分開離去,那人也沒有放在心上。傍晚回家,遇見鄰居寡婦,不經意隨手揮了揮鞭子。到了夜裡,寡婦跑到那人家裡,一個勁兒地非要同他交媾,那人竟然也沒有拒絕。完事之後婦人走了,那人暗地裡覺得幸運欣喜,而並沒有以為這事是揮鞭導致的。
再說寡婦一直以來堅守節操,回到家後,夜深人靜,她一直在想,猛地清醒過來,說:「我怎麼會幹這種事?」頓時羞愧地大哭起來,想要尋死。公婆聽到動靜急忙來救她,再三詢問是怎麼回事,寡婦於是說出了實情。親戚中有知情者說:「這一定是蛇媒作怪。」於是藉口有別的事向趕車的借鞭子,那人二話沒說就將鞭子給了他。親戚帶著鞭子回到家裡,將油倒入鍋中煮沸,把鞭子折斷後扔進鍋里。於是趕車的一整夜都在痛苦地號叫,肢體糜爛,最終死了。寡婦對此悔恨交加,不久也去世了。
外史氏說:唉!不了解情況而錯誤地揮鞭子,還因此喪失了性命,更何況有的人明明知道還要故意這麼做呢?所以祖父語重心長地告訴我這件事,以此勸戒別人。我不敢忘掉它。小心,小心!不要以為這是在傳授某種誘姦方式,妄想著去嘗試一下。
續五通
關於五通邪神,《聊齋志異》和別的書上說得很詳盡。現在祭祀的人稍微減少了一點,但是還有一些以前可笑的傳聞,現一併附錄如下。
前朝明天順年間,錢塘平民戴小一,為人鄙陋粗俗,長得身強力壯。他的妻子某氏,雖然是村女,卻頗有幾分姿色,年紀也很小。小一對她防範很緊,別人根本無法勾引。就是這婦人也不敢賣弄自己。
一天夜裡,夫婦倆已經睡下了,忽然聽到窗外隨從大喊的聲音。有人呵斥說:「戴小一是個什麼東西,神靈經過竟然還敢抱著妻子酣睡!」小一聽了大吃一驚,捅破窗紙偷看,眼前有十幾對紗籠、儀仗不停地向前走來,中間簇擁著一位貴人,身穿紫衣,頭戴金帽,騎著一匹小黑馬,原來是村民平日祭祀的五郎神中排列第二的那位。杭州人一直以來都十分敬畏此神,小一看到這種情景急忙起床,看到妻子睡得正香,準備叫醒她,一起拜見神靈。那神忽然隔著窗戶勸阻說:「不要驚動美人,我來這裡也正是為了她。」小一生性嫉妒,聽神這麼一說,非常氣憤,而且他知道附近村子的婦女,不少人都遭受過神的糟蹋。於是他不顧一切對神說:「你不過是一個淫鬼罷了,哪有做神的資格,難道你還真能拿我怎麼樣?」說著又安然自若地躺下了,好像並不知道神已經來了。外邊又響起叫喊他的聲音,小一漫不經心地答道:「我已經睡了,神要幹什麼?我媳婦恐怕不像別人家媳婦那樣容易上鉤。」話還沒說完,神就嘲笑他說:「我本來就說你這傢伙固執,道理講不通,你等著瞧吧!」於是招呼他的侍從,像一陣風似的,急速離開了。小一這才把妻子搖醒,對她說了剛才所發生的事。妻子聽了十分驚恐,小一笑笑說:「我力氣大得很,像老虎一樣,神再有本事,也不能拿我怎麼樣。你別擔心。」
第二天,小一到田間幹活,心裡卻一直牽掛著妻子,往家裡跑了好幾趟,妻子並沒出什麼事。里中的人不知道他在幹什麼,都拿他取笑,說:「你今天腳頭這麼勤快,難道阿嫂也著急等你下種嗎?」小一羞愧極了,無話可說。傍晚回來,他和妻子商量防備的辦法,於是用大石頂住門,把窗戶牢牢鎖住,還讓妻子睡覺提防些,衣服褲子都親手用針線縫得緊緊的,屋內不點燈,自己手裡拿著一把鐵鍬,嚴陣以待,防範可以說是十分嚴密了。這樣一連三夜,竟然沒出什麼事。妻子對小一的做法也漸漸產生了反感,罵他說:「這事不是你夢中見到的吧?即使有的話,哪有威嚴靈通的神因為害怕這些就不來的道理?」小一還是不敢放鬆,仍然和以前一樣防備森嚴。
不到半夜,神果真來了,不過這一次聲勢遠不如上一回,只是聽到籬笆間有來回跑動的聲音,原來是神坐騎的馬蹄聲。小一心裡知道有情況,用腳踢了踢妻子,把她叫起來,說:「神來了,躺在這裡一定難逃厄運。」妻子一聽嚇得毛髮全豎起來了,手足無措。不一會兒,颳起了狂風,瓦石紛飛,鎮門的巨石自己移動,鎖也自動打開了。頓時門窗都大開著,以前閉門謝客,如今仿佛變成了開門迎接盜賊。小一心裡也吃了一驚,呆呆地立在那兒察看,這時竟然忘了身上有利器,反而束手等待。過了一會兒,燭光從外面進到裡面,枕被全換成新的,屋裡其他東西瞬息間一掃而空,那把鐵鍬也不知下落。神還沒有進入房內,開著的門窗又關住了,燈光底下,小一看到他妻子身上縫緊的衣褲沒有解就自動打開了,不一會兒變得赤身裸體,這下小一不由得感到心灰氣絕。又過了片刻,神才含笑走進屋裡,衣冠楚楚,看上去溫文爾雅,不像以前那麼嚴肅。神回頭對小一說:「你妻子的確不容易弄到手!」於是喝道:「床榻旁邊,不應該有這樣的小人,快把他拉走!」話音剛落,果然像是有什麼東西推著小一走,使得他腳不著地,頃刻出了家門,而兩扇門「砰」一聲又關上了。小一站在屋檐下,除了隱隱約約的磷火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他更加害怕了,挪不動腳步。不一會兒窗戶中傳出調笑親熱的聲音,婦人一聲不響,神則心花怒放。又過了一些時候,兩人交歡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到外邊,婦人也忍不住發出聲來,淫蕩的情形可想而知。
小一驚魂稍稍平定下來,怒氣頓時又上來了,想要進行報復,卻沒有辦法。幸好磷火這時全熄滅了,妖怪稍稍遠離,於是小一打算找人商量。但是左鄰右舍對這個神一直都非常害怕,只有住在小一家左邊的一位年老的教授官,很有膽量,而且平時經常說五通神如何不好,或許他能出個主意。但小一不敢從大門走出去,生怕被神發現,於是翻牆過去。教授官這時正好還沒有就寢,就推門進來。教授官正一個人坐在燈燭底下整理書稿,見小一突然闖入,不禁大吃一驚,連忙起身詢問。小一結結巴巴地詳細地把事情的經過說出來,教授官勃然大怒,說:「神尚且幹這種骯髒的勾當,人更不用說了!我痛恨它已經很久了,跟你一起去,替你當面喝退它。」小一猶豫不決,不太相信他的話,教授官隨即拿起一把戒尺就要動身,說:「你用不著擔心,神如果不聽從,我就把它狠狠地打一頓,想來它也沒有反抗的能耐。」小一沒有辦法,只好跟著教授官走,仍然翻牆過去。
才剛到門旁,就聽見屋裡神在說:「這老傢伙一來,我得退避三舍,否則就無法受人祭祀了。」教授官一聽,大聲喝道:「二郎趕緊出來見我,你也干人面獸心的勾當嗎?」屋裡靜悄悄地,沒有丁點聲音,教授官在外邊又高聲呼喊。過了很久,神才慢騰騰地走出來,在教授官的腳下拜倒,做出一副請罪的樣子。小一感到奇怪,為什麼這傢伙對我傲慢無禮,卻對教授官畢恭畢敬呢?教授官一一細數神的罪責,氣憤地說:「你本來是一處地方的保障,卻擅自污辱管轄內百姓的妻子,仗勢宣淫,無所忌憚,難道你覺得我的筆刀不鋒利嗎?我將向天地之神控訴,讓你不得享受尊貴,除去廟祭,從神籍中除名,和鬼為伍。你以為我做不到嗎?」神不敢爭辯,趴在地上不住地磕頭,連聲答應。教授官又說:「如果不重重懲罰,你一定會故態重萌。我身邊沒有棍棒可以用來抽打,只有這把戒尺,姑且用來示威!」神又伏在地上請求寬恕,教授官不聽,打了它幾十下。神也不敢違抗,只是口中叫痛,再沒有其他言語了。打完之後,教授官對神說:「考慮到你身居神位,用刑稍微輕些,這也是出於《周官》中有關對待尊貴者的法典。趕快離開,如若再犯,決不饒你!」神又一口答應,忽然轉眼就不見了。小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向教授官詢問。教授官微微一笑說:「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它哪裡是怕我這個老書生,只是在害怕我身上的浩然之氣。你進去看看你的妻子,事情也是出於無奈,希望你們夫婦仍然能和以前一樣和睦,不要因為一點兒小小過錯就不顧及百年恩愛。我走了。」說著告辭離開。小一進屋一看,其他東西都沒有移動,只有妻子赤條條躺在床上,樣子呆愣愣的。小一用湯水灌了她幾口,才清醒過來。
早晨起來一看,台階下面滿地都是泥土的碎屑,原來那兒就是杖責神的地方。小一前去感謝教授官,他的弟子對小一說:「老師天蒙蒙亮就打點行裝上路了,我們後來的人都沒能夠見上一面,實在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小一遺憾地嘆息著,懷疑教授官是神仙。他又前往五通祠廟,悄悄進去一看,排在第二個位置的神像,腰部以下的部位,好幾處剝落了顏色,其餘沒什麼變化。
外史氏說:小一身為一條壯漢,而且一直因為力大而出名,但最終還是屈服於神。假如當時奮起還擊,並不一定會受到這種污辱,為什麼到了關鍵時刻反而就退縮了呢?再看這位教授官,理直氣壯,可以說是膽大過人。從這裡可看出膽大膽小其實出於個人的修養,和身體的強弱沒有多大關係。只是傳說的人要把這件事神秘化,所以讓教授官充當起長輩的角色,其實用不著這樣。只有一樣令人感到遺憾,輕輕的杖責,遠遠不能構成對神的懲處,於是又有人會受到神的蹂躪。
康熙初年,吳縣有位民婦,姿色秀美,丈夫死了,準備改嫁,一時還沒找到合適的人。小叔子知道嫂子有這個想法,因為年幼的侄子不是她生的,就帶著他走了。婦人獨自居住在靠近城郭的地方,身邊只有一位年小的婢女燒飯做菜,所以改嫁這件事更加急迫。
有一天,婦人要回娘家,實際上是想趕快找一個人嫁了了事。留下婢女看家,獨自趕路,因為娘家離她自己家不過一里左右的路程。中途經過五通祠,當時祠被連綿不斷的雨水沖塌,神像也遭到毀壞,鄉里正在組織人力,還沒來及開始營造。婦人經過祠廟,想想改嫁之事關係到自己下半生,準備進祠祝告。才踏進祠廟門檻,看見一位乞丐,衣衫破爛不堪,瞎了一隻眼,還瘸一條腿,從祠內走出,對著婦人不住地笑,神態十分淫蕩。婦人於是不敢進去,從門前快步走過。走了幾步路,聽到乞丐拍著手說:「真是一位美人兒!」婦人非常生氣,想要反唇相譏,又擔心自己獨自一身,就忍下這口氣走了。回到娘家,婦人把事情告訴給諸位兄長,讓他們來找乞丐算賬,但乞丐早已經找不到了。
婦人在娘家住了兩天,心裡牽掛著她的家,到了傍晚,就準備趕回來。幾個兄長因為有農活要忙,婦人只能仍然一個人上路。又經過五通祠,看到乞丐早已經在那兒等著,而且不止一個人,總共有五位,都穿得破破爛爛。婦人恐懼極了,可是悲慘的是這裡沒有別的路可以迴避,但一想還是白天,別人不敢怎麼樣,就硬著頭皮往前走。等到跟前,那伙人眼睛全都一直盯著婦人,滿臉都是輕薄猥褻的神色。婦人更加害怕了,幸好乞丐還沒有動手動腳,只是說些調戲的話,婦人也不予理睬。回到家裡,天色已暗,婦人因在路上遭到乞丐們的調戲,鬱郁不歡,叫婢女將門關上,早早就睡了。
婦人正和衣躺在床上,恍恍惚惚聽到床頭似乎有人湊在一起說話,其中一人說:「我們這些人衣冠不整,估計要被美人取笑,等到以後再說吧。」又有一人說:「她一心想著快點改嫁,假如有了新的丈夫,我們認不得她的家了,為什麼不搶在她沒嫁人之前動手,讓她再也嫁不出去。」眾人好像都同意了,說:「這個主意不錯。」說話聲很輕,僅僅讓人能分辨出罷了。婦人知道他們不是人類,心裡非常驚訝。一會兒那些人聲音響了起來,高興地說:「今晚暫且讓給大哥,小弟們按年齡排序,從此美人不會虛度良宵了。」說完,一個個如飛鳥一樣,破窗離開。婦人心裡恐慌,肢體發軟,連忙呼喊婢女,而婢女早已睡得死死的。婦人勉強起床,點燃燈燭,見屋裡空無別人,以為自己剛才在做夢,或許是因為心虛,於是重新整理衣服躺下,過了一會兒了,就進入了夢鄉。
在睡夢之中,婦人忽然感到下身不對勁,驚醒過來一看,發現燈燭還亮著,先前遇到的那位瞎眼瘸腿的乞丐,赤身裸體地趴在她身上。婦人感到羞辱極了,再看自己的身體,一絲不掛,完全暴露出來,更是羞得無地自容。一會兒,她聽見乞丐湊近她耳朵說:「我其實是這地方的福神,前幾天在祠廟前見你花容月貌,不由得為你神魂顛倒,希望同你合歡一夜,請不要拒絕。」婦人十分疑惑,並不相信,但偷偷一看,門窗都沒有被打開,這才確認對方是五通神。轉眼一想,眼前遭受的污辱還能忍氣吞聲,如果是五位神靈輪流到來,那麼自己的身體就像是接待客人的旅舍,這怎麼能忍受?假如能有辦法制止,趕走其中一位,其餘的或許不會再來找麻煩。只是短時間裡也想不出好法子躲過這一關。婦人正想著,那神又拚命地折騰,而且陽具又非常粗壯,婦人很難忍受。忽然她想起別人講過,說神仙都害怕骯髒的東西。雖說眼前這位神靈淫邪不善,但不妨一試,不成的話聊博一笑,料想不至於惹他發怒。正好那幾天婢女月經來潮,污血淋漓,婦人睡覺時,發覺婢女把月經用具塞在墊席底下,曾經嚴厲訓斥過她,但還沒來得及拿走,眼下正巧用得上。婦人便偷偷地摸到那東西,污血沾得滿手都是,心中暗自歡喜。神正忙著交歡,顧不上東張西望,婦人就把那東西放在它的頭上。神果然嚇了一跳,連連叫道:「為什麼要惡作劇?!」說著準備逃走。婦人氣憤不過,也絲毫不考慮後果,一心想要狠狠地教訓它,就用盡力氣將纖細的手指深深插進神的眼眶,眼珠子隨手被摳了出來,但不見一滴血,神的這隻眼睛也被弄瞎了。神奮力掙扎,奔著門想要逃脫,但像一堵倒塌的牆,倒在地上無法起來。婦人赤著身子從床上起來,拿燈燭一照,原來是一個土木偶人,就是五通祠中所塑造的大郎神像,塑像看上去剝落殘損,怪不得神身上衣衫不整。回身進屋,看床上摳出的眼珠子還在,像是打麻雀的彈丸,和人的眼珠子完全不同。婦人十分解恨,穿上衣服,叫婢女起來,整理乾淨,鋪好床榻,然後才睡下。可是心裡到底不踏實,左思右想,很害怕神前來報復。她忽然後悔極了:「這大概是我的報應,我對不起丈夫的報應。拋棄幼子想要嫁給別人,歸根結底都是慾念驅使的結果,所以神趁虛而入。世上怎麼可能會有嚴守節操的婦女而受到惡鬼糾纏的呢?」於是發誓一生不嫁,改變了當初的主意。
早晨起來,婦人叫婢女去把小叔子和諸位兄長找來。眾人進門,看到神像都大為驚駭,問起情況,婦人隱瞞了自己遭污辱一事,只說了事情的大致經過,又表示很後悔,發誓不再改嫁。眾人都佩服她的機智,更讚賞她的節操,於是叫來鄉里的人,把神像抬進祠里。鄉里人也痛恨神竟然這麼淫邪,把舊像全部搗毀,把那個地方作為土穀神的祠廟。唯獨那位婦人還擔心神會再來,就用清水浸泡月經用具,赤紅一片,然後再把血水用便器貯存起來,以防萬一,而神從此竟然再也沒有出現過。
後來鄉里人在黑夜曾聽見祠廟邊上有人在說:「斷了我的祭祀供品,真是可惡可恨。但她家近來有義神保護,我不能去報仇了,這怎麼辦呢?」鄉里人吃驚地一看,則什麼都沒有。婦人年至八十才死去,臨終前,還叫人把經血放進棺中,大概她還存有戒心。
外史氏說:神有什麼能耐?是人崇拜他們,所以才有神靈。所以神的顯靈,原本就是因為人的不同而不一樣的。那婦人要改嫁,神就來糾纏她;婦人發誓守節,神就不再找上門來。由此可見節義是多麼重要啊!要不然,哪有五個神靈對付不了一位孤身女子的道理?怎麼可能是一定要使用污穢之物,才足以保全貞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神依附於像,沒有像就沒有神;那麼人們又為什麼要設置神像,而讓惡神得逞呢?所以我說:神有什麼能耐?他們的靈通,其實都是人賦予他們的。
玉洞珠經
福建人杜景行,已是壯年,極其信佛。他曾經自己單獨住在一間屋子裡,不和妻子兒女相處在一起,也不沾一點兒葷酒,每天只吃一盂淡飯。親戚都竭力勸他,但他不聽。齋戒三年,說自己已經得道,過不了多久將升天,連雞犬也會一起登上極樂世界。於是他鄭重其事地叮囑家人,都要潔淨身體靜心等待。家人都忍笑答應了。
杜景行垂足而坐,一直到傍晚,眼睛沒有閉過一會兒。因實在是睏倦極了,就打了一個盹兒。他夢見自己來到一處神仙居住的地方,那兒有幾位戴魚尾帽的人,看到杜景行來了,就興高采烈地起來迎接,高興地說:「你可來了,我們等得好苦!」說著請杜景行坐下,給了他一卷書讓他翻閱。杜景行一看封面,原來是《玉洞珠經》。他打開一看,卷首第一義就說:「不生也不滅,不滅怎能生。輪迴自有道理,強漢與天相爭。說空是色,空怎麼是色;說色是空,色怎麼是空?色空之後,渺然無形,如幻如泡,如電如露,不會久留在世上,怎能長住在山中?」反反覆覆說了好幾百個字,都是駁斥佛教的謬誤。杜景行從來都不喜歡聽這些話,一看到這些話就把書扔在一邊,說:「全是胡說八道!那些人不知其中道理,所以才這麼信口亂說。」隨即起身要走。眾人笑著說:「對道理理解深刻的人來了,為什麼要匆匆忙忙告辭呢?」話還沒有說完,就見一位美女,芳齡約十七八歲,長著一對明亮的眼睛和一口潔白的牙齒,衣著華麗,從外面翩躚走來,笑著奉承說:「我是來為你解釋經文的,何不再逗留一會兒呢?」說著徑自挨著杜景行坐下,柔軟的身體、妖麗的臉緊緊貼著杜景行,又用纖纖玉指捏住杜景行的手腕,一起翻看經書。女子肌膚相貼,直教人酥了骨頭,而她在講解的時候,那口脂的芬芳撲面而來,杜景行早已經神魂顛倒,心思全都用在女子身上而不在經文,並且又起愛憐之心,小心翼翼,生怕冒犯了女子。女子起身告別,杜景行唯唯諾諾,不敢說什麼。忽然聽到眾人大笑著說:「凡心還沒有完全消滅,怎麼可能成佛?」不一會兒,經書中迸出火光,杜景行猛地撒手,隨即驚醒過來,才意識到剛才在做夢。他急忙招呼妻子關門同寢,家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到了早晨,他才說出夢中的經歷,別人聽了都大笑起來。從此以後,杜景行在飲食男女等方面,恢復到從前的模樣。如今他已經有了幾個孩子,每當提起佛事,就感到十分羞愧,再也不說一句。
外史氏說:凡心沒有消滅殆盡,就很難成佛。一旦接觸繁華富麗的景象,就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原因就在於佛心不夠堅定,腳跟站得不牢。即便如此,作為杜景行的妻子,一定會非常感激這一番棒喝,讓她不會再落入長期齋戒度過一生的結局。夢竟然對人有如此的益處。
阿玉
薊郡有位叫薛端的人,是個寒士。家境十分貧寒,卻又喜歡結交朋友,但苦於沒有錢財。於是他在牆上寫了幾句話:「君子淡交而沒有酒,你得同情我的清貧;促膝長談而只有茶,我也知道你的困苦。飽腹而來,空腹而去,沒什麼關係。麥飯一盂,蔥湯一盞,哪敢進獻?」像這樣的話還有許多,別人看了常常發笑。但他為人非常風流儒雅,縉紳大夫都樂意和他交往,所以門庭若市,從來沒有因為家境貧寒而少了朋友。
有一天,薛端在郊外走著,當時大雪已經停了,天氣寒冷,看見枯草叢中有一個東西,毛色青黃,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再仔細一看,原來是只狐,被獵手擊中,血流了一地,已經是奄奄一息。薛端忽然心裡一動道:「聽說狐能致富,足夠滿足人的需求。為什麼不把它帶回去,如果能救活,讓它幫我一把,難道還怕沒有酒喝嗎?」隨即竟然直接上前用衣服把狐裹住,並且祝告道:「我不是要吃你的肉,睡你的皮,占你的便宜,你沒必要害怕!」直接用衣襟兜著狐回家,別人見了問起,薛端笑笑不答話。
當時薛端的妻子已經去世,屋裡只有他一個人,於是他把狐放在床榻上,一摸身上還有點熱氣,急忙用棉被把它蓋住。他的鄰居中正好有行醫的,就藉口說自己在雪地里跌了一跤,向他討來一些活血藥,搗成細末之後餵狐吃下。狐身體稍稍活動起來,好像有了一些生氣。薛端十分高興,在明亮的燈光下靜靜守候,觀察狐的變化。快半夜時,他感到有些疲憊,剛一合上眼睛,狐忽然變成了一位美貌女子,面龐白淨,帶著笑容,衣著楚楚,正準備下床。薛端反而沒有感到吃驚。隨即就聽狐笑著說:「我是鄰家的女兒,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兒,怕是想幹壞事吧?」薛端聽了這話,方才感到驚駭,說:「薛端雖然說不厚道,但畢竟救了你的命,你為什麼要這樣誣陷我呢?」狐又笑著說:「我名叫阿玉,和你是同鄉,只不過你不認識我罷了。我偶然外出遊玩,誤中流箭,逃奔了十多里,幸好沒有死在獵犬之口。但是如果不是道力深厚,也不能幸免於難。多虧你拯救了我,我萬分感激,私自打算在你身邊侍候,以報謝您的大恩大德。所以說了這些玩笑話,你千萬不要介意!」薛端又吃驚地說:「聽說狐引誘人,人必死無疑。你的這些行為,難道不是效法中山狼的伎倆,而實際上卻想著一口吃掉我吧?」阿玉頓時臉漲得通紅,說:「狐怎麼可能不分恩怨,而一定要禍害於人,獲取私利呢?再說你救我確實也有自己的目的,希望能說給我聽。」薛端於是高興地說:「我生平最喜歡結交朋友,但因為家境清貧,沒法置辦飲食,經常長談到傍晚,而讓客人餓肚子回家,心裡很過意不去。你能為我把這一件遺憾的事情消除,那就是對我的回報了。」阿玉於是大笑道:「其實這些燒飯做菜的事,特別適合讓我來管。只是擔心這樣做會驚動鄰舍,一定要公開成婚才好,然後我們有了夫婦的名義,我也可以名正言順地為你準備酒食,一定能滿足你的心意。至於你我是否同床共枕,完全取決於你,我也不敢勉強。」薛端聽了更加高興,就和她商量。阿玉說:「你可以在公眾面前傳播這樣的話,就說娶了某村的一個女子,向人借了僕夫轎子親自前去迎親。到了那裡,我家就會在那裡,看到門上掛著紅燈的就是。我背上的傷還很嚴重,不能在這裡久留,如果你想讓我不辜負你的一片恩德,你就快點著手去做。」說完,忽然不見了蹤影。
薛端相信了這番話,果然按阿玉所說的去做。他對要好的朋友說:「我已經找到一位姑娘,只是手頭拮据,沒有辦法成婚,諸位能幫我一下嗎?」大家聽了暗自嘆息,認為不知道哪家女子就要隨他挨餓了,都笑著答應幫忙。到了這一天,薛端用一車一馬前去迎親,跟隨的全都是大戶人家的僕人,爭先恐後,都想看看女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家。薛端記著阿玉門上掛燈的約定,黃昏時分才出城。那些僕人開始以為很近,想不到東轉西彎走了十多里路,等到了村中,天色已經快黑了,大家都驚訝地說:「城門都關了,晚上怎麼回去呢?就這麼小小的幾間屋,能容得下這麼多人嗎?」大家都紛紛埋怨,十分後悔,薛端也不能說什麼。後來找到了那地方,只看到門牆高大,掛著成對的紗籠,里外透紅,儼然是大戶人家的氣派。不一會兒,童僕和親朋出來迎接,都穿著華麗的盛裝,人數也非常多。那些跟隨薛端一起來的僕人,看到這地方重樓疊閣,極其富麗,於是再也不敢小看。那戶人家在院子裡擺下宴席,連薛端的隨從也受到盛情款待。因為城門已經關閉了,岳家挽留女婿喝酒歡樂。到五鼓時分,新娘才坐上車子。薛端在前面引導,天亮時一起進入了城門,到了家裡,前來祝賀的人早已經聚集在那兒。阿玉下了車,直接走進室內,拿出千金給薛端,說:「這些用來犒勞隨從。前來賀親的賓客,就等過幾天再來酬謝。」薛端高興地走出門去,把千金散發給僕夫,那些人都歡歡喜喜地離開了。薛端又向賓客致謝說:「燕爾新婚,沒有準備酒宴,對不起大家。等新娘稍稍熟悉起燒飯做菜的事,再款待大家,現在還不能預定日期。」賓客也笑著離去。
薛端走進室內與阿玉交談,看見她容貌更加妖艷,但卻穿著粗衣布裙,裝束樸素,像是貧窮人家,就問她:「看你家的情況,不像是清貧人家,當中是不是做過手腳?」阿玉笑著說:「你真是一個聰明人。像我這樣住在山野洞穴的人,哪能像別人一樣住在華麗的樓閣里?只不過替你著想,為了稍稍消除人家的疑心,所以做了一番手腳。」薛端又問道:「那麼為什麼要更換衣服呢?」阿玉回答說:「進了你家的門,自然應當對別人做出儉樸的樣子,哪能任由我隨心所欲呢?」說著也問薛端:「你現在面對著我,難道就絲毫沒有夫妻恩愛的念頭,而只是為了找一個替你燒飯做菜的人嗎?」薛端不由得大笑起來,說:「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想兩全其美。」阿玉拍著手說:「我本來就知道你是假惺惺的!」於是兩人交杯暢飲,又說又笑,十分高興。到了晚上,阿玉對薛端說:「服飾可以儉樸一些,但枕被一定要好一點,像模像樣才好,不要讓別人笑我們是一對貧窮夫婦,只能睡草墊破被。」於是走到門外,拿來好幾件臥具,都是用精緻華麗的絲織品做成的,把床鋪設一新,華美極了,然後阿玉才和薛端脫衣上床。歡好的時候,薛端知道對方還是個處女。他一摸阿玉的背部,傷痕還在,就笑著說:「要是沒有我,你早成了別人桌上的肉了。」阿玉也笑著說:「要不是我,你不也是變成一條車轍中沒水養活的魚了嗎?」兩人在被底下嬉笑不斷。
到了第三天,薛端大請賀親的賓客。阿玉下廚房料理,總共十幾桌宴席,全都十分豐盛,別人因此懷疑薛端娶了富人家的女兒。但是送酒上菜還是缺人,仍然請各家僕夫做這些事。內室用布帘子遮住,外邊放上一個桌子,僕夫過來,各種菜餚果品早已經放在那兒,從容不迫,根本用不著等候,大家都覺得很奇怪,
從此以後,阿玉又是燒飯又是做菜,幫助丈夫料理家務,客人一到總是被留下喝酒,喝了酒又吃飯,美酒佳肴,全都是立刻準備妥當,就連薛端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看了之後心裡樂呵呵的。只是阿玉很怕別人起疑心,每天早晨必定央求鄰居替她買一些魚肉,其餘珍品美味都從內室取出來。雖然賓客滿座,沒有一個不是酒足飯飽之後才離開。一天晚上,薛端陪著客人喝酒,忽然想要吃魚,就進去和妻子商量。阿玉笑著說:「這時候上哪兒買魚去?幸好我提前在井裡養了魚,你必須自己去釣。」說著給了薛端一根短竿,上面有長長的釣絲。薛端笑笑不相信,勉強垂下釣鉤,一拉感覺非常重,竭盡全力拉出井外,只聽「嘩啦」一聲,釣上一條長三尺的紅鯉魚,鱗片很大,樣子像松江的鱸魚,還眨著眼睛。薛端把它拿到廚房,一會兒工夫,裡面傳出話來:「魚做好了!」拿出來給客人品嘗,都讚不絕口。薛端也感到驚奇,像這樣的事有好幾次。
薛端十分好客,名士又都喜歡和他結交,所以賓客越來越多,於是薛端的名氣越來越響,而他的學業也漸漸長進。不久以後,就中了科舉,接著又考中了進士,這都是阿玉操辦飲食的功勞。薛端沒有別的眷屬,帶阿玉去京都,將要授官職的時候,阿玉提出要走,說:「我已經報答了你的大恩大德,我的事做完了,請讓我返回山谷,重新修性。要不然,一日復一日地在紅塵世界沒落,我就會和草木一起腐朽,怎麼可能還有一番作為呢?」薛端聽說阿玉要離開他,大吃一驚,挽留她說:「我有今天全靠你,正想著要回報你,為什麼這麼快就要走?」阿玉堅持不肯留下,薛端堅決不讓她走。忽然阿玉聲稱患了病,到了傍晚就一命嗚呼了,但臉色卻和活著的時候一樣。薛端十分後悔,於是準備了衣被。到了夜裡,阿玉的屍體忽然不見了,家人都驚駭極了,只有薛端知道其中的原因,準備了一口棺材,把阿玉的服飾放入棺材裡,依照禮節下土埋葬。薛端的朋友聽說棺中沒有屍體,都趕來詢問,薛端這才一五一十地和大家說明事情的原委。
外史氏說:戰國時齊孟嘗君、魏信陵君、趙平原君、楚春申君有好幾千門客,這是因為四人都比較富裕,清貧如洗的人根本不能夠和他們攀比。但薛端竟然招來了賓客,而且人數不少,名利雙收,飛黃騰達,全都根源於此,難道不是以仁慈的一念和無盡的痴為基礎嗎?阿玉辦事周密,自然是很好的。假如只是羨慕她的烹飪手段,那麼僅僅只是貪圖口腹之慾的人,他們不理解阿玉的為人啊!
鬥蟋蟀
鬥蟋蟀的遊戲,起源於明朝。沿襲到近代以來,逐漸變成了一種賭博的手段。每天都有賭市,好事者大多喜歡聚集在一起,湊錢合斗,常常下賭注,遠遠不止幾十緡錢。
京師有位姓楊的人,靠鬥蟋蟀獲利已經十幾年了。他生了個兒子,十分聰明,又長得秀氣。楊某一直在市井中鬼混,也不讓兒子讀書,每天只是叫兒子帶上錢跟著他去鬥蟋蟀。因此有關蟋蟀的材質、脾性,楊某的兒子耳濡目染,從小就十分熟悉,比他父親更勝一籌。二十歲那年,正好有位官員將要去杭州任職,也酷愛鬥蟋蟀,聽說楊某很善於養蟋蟀,要他隨行。楊某藉口說自己年紀大了,於是叫兒子跟隨官員前往杭州。
在杭州住了一年多,楊某兒子因為沒有別的本事,沒有什麼收穫,非常失望。有一天,聽說淨慈、靈隱等地方的蟋蟀不錯,就告訴主人,前去捕捉。他帶上兩位僕人,還有網罩和竹筒,在叢草密林中搜尋,結果什麼也沒找到。到了黃昏,準備返回,在白沙堤上慢慢走著,忽然看見過來一乘轎子,後面跟著兩位婢女,走得飛快。轎子來到楊某兒子面前,轎中人突然用白生生的手拉開轎簾,輕聲細氣地說:「蟋蟀伯樂原來在這兒!」楊某兒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斜著眼睛一看,看到對方暗送秋波,露出半個妖媚的臉蛋,原來是一位他一輩子都沒遇見過的美人,頓時他魂不守舍,呆呆地站在那兒,而轎子早已經從他身邊飛快地走過了。走了沒幾步路,一位婢女忽然轉身回來,朝他說:「清波門外的顧家娘養了上等的蟋蟀,格鬥能力很強,可以去看看。」楊某兒子心中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哄騙兩位僕人說:「你們趕快回去稟告,她那兒如果真的有上等蟋蟀的話,我會買來回復的。」僕人不敢說什麼,就回去了。楊某兒子跟隨婢女同行,路上問起女子家的官階門第,婢女回答說:「主人也是位有政績的大官,去世多年了。」
沒多久到了女子家,天色已經很昏暗了。楊某兒子一看,門牆高大,房屋華麗,雖然說沒做多少裝飾,但卻非常寬敞。幾位看門的,都穿著圓帽青衣,根本不像世上流行的服飾,看見婢女也不說一句話。楊某兒子心裡覺得很奇怪,但沒有辦法還是跟隨婢女進門。到了院內,婢女還未來得及稟告,那女子早已經下轎走了出來,叫婢女迎客。這時楊某兒子看清了她的全身,只看到她一頭秀髮,紅撲撲的臉蛋,彎彎的細眉,只有二十出頭的樣子,風姿綽約。楊某兒子一直在別人手下做事,如今看到這樣顯赫富貴的場景,難免很震驚,於是上前行了半跪之禮。女子對著他微微一笑,阻止他說:「不要這樣,你有絕活,為什麼要像下人那樣自卑?」說著行了禮,請客人進去。楊某兒子幾乎手足無措,不好意思地往前走。後面有高屋五間,台階周圍縈繞著花竹,遠遠可以聽到蟲叫的聲音,清脆悅耳,原來是養著的蟋蟀的叫聲。還沒來得及登上台階,用斑竹做成的帘子被高高掀開,四位秀美的婢女一起出來,迎接客人。女子請楊某兒子進屋,讓他坐在賓客的位置上,楊某兒子更加局促不安。女子對他說:「聽說你對鬥蟋蟀很擅長,得到了家裡祖傳的秘訣,而且來自京師,見多識廣,所以特地請你來玩上一場,消磨長夜。」話還沒有說完,室內各處點燃了很大的蠟燭,頓時屋內仿佛白天一般明亮輝煌。楊某兒子偷偷一打量,只看見四周都是用雕有花紋的楠木做成的架子,裝飾精緻華美,上面擺放著幾百件細泥陶器,製作精良,裡面養的全是蟋蟀。
女子使了個臉色,婢女立刻就在地上鋪上紅地毯和精美的墊子,放上斗盆。斗盆是用陶土製成的,外面鍍金,雕有花紋,精緻華美極了。女子先起身對楊某兒子說:「對於蟋蟀,我想你通過它們的叫聲不僅能領會它們的意思,還能識別它們的優劣。架上的蟋蟀,任由你挑選,我也用一隻蟋蟀應戰,我們暫且先試一試,好嗎?」楊某兒子高興地答應了。於是婢女手裡拿著蠟燭,女子在前引導。架子上放滿了蟋蟀盆,都鑲嵌著小小標籤,上面有燙銀的字。楊某兒子不識字,懷疑是蟋蟀的名號。這時色彩耀眼,香氣撲鼻,一直都很善於識別貨色的楊某兒子,此時也很難分高下優劣,瀏覽了好幾回,還是不知道挑哪只好,於是隨手指了一個盆說:「這個就可以了。」女子微微一笑,也叫婢女取了一個,一起返回到院子裡。
兩人席地坐下,明燈高照,婢女又拿來了金絲罩、玉筒等用具。楊某兒子打開盆一看蟋蟀,早已經垂頭喪氣。一場格鬥下來,女子那隻蟋蟀三下二下進攻,楊某兒子的蟋蟀真的敗下陣來。女子和婢女高興得拍起手來,滿院子裡都是笑聲。楊某兒子年輕氣盛,很不服氣,站起來要求調換一隻蟋蟀。女子笑著收起了得勝的蟋蟀。楊某兒子自己去挑選,在西北邊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屏息仔細傾聽了好久,十分歡喜,捧了過來。湊近燈下一看,見蟋蟀牙口銳利,兩腿有力,鐵背金頭,氣勢威武,真是一隻上等的蟲子。女子仔細瞧了瞧,就蓋住盆,說:「這東西可不同尋常,不能空斗,願下賭注。」楊某兒子爽快地請女子講條件,女子說:「我的蟲如果輸了,就把盆罩用具贈送給你,絕不吝嗇。你的蟲如果輸了,打算怎麼辦?」楊某兒子頓時想起自己身上空空如也,沒帶什麼東西,就沒有出聲。旁邊的一位婢女笑著說:「以前主人和娘子較量,如果娘子輸了,就得陪夜,現在反其道而用之,難道楊郎的身體也是一無所有嗎?」女子聽了臉上泛起紅暈,看上去好像同意了。楊某兒子也領會出其中的意思,暗暗高興起來,就起身說:「遵命。」於是又鬥起蟋蟀來。楊某兒子新取來的蟋蟀剛放入盆中,蟋蟀就抖身一叫,女子那隻早已經逃之夭夭。楊某兒子大笑起來,取過盆罩占為己有。女子嘲笑他:「你這小子,唯利是圖,怎麼會這樣!你既然反敗為勝,我敗了,也該報一箭之仇。」說著朝婢女使了個眼色,叫她另取一隻來。
蟋蟀取來後,放入盆中格鬥,兩隻蟋蟀嘶咬騰躍,很久都不分勝負。女子頓時改變了莊重的神態,先是掠掠頭髮,支起下巴,指指點點,又說又笑。隨後又垂下身子移動位置,搔首弄姿。忽然又把頭靠在楊某兒子的膝上,接著又用白嫩的縴手撫摸著楊某兒子的手腕。楊某兒子慾火中燒,早就顧不上鬥蟋蟀。不一會兒聽見婢女們紛紛嚷著:「楊郎那隻敗了!」楊某兒子一看,他那隻蟋蟀果真跳出盆外。原來一位很有心計的婢女趁他不注意,用手取出了蟋蟀,而他根本不知道。於是大家嚷著:「這是天生的緣分,蟋蟀做的媒。楊郎不能推辭,也希望娘子不要拒絕。」女子一句話不說,用小白手擺弄著裙帶,依然把頭靠在楊某兒子身上。婢女於是不再說什麼,急忙把斗具撤下去,催促女子起來,簇擁著她走進房內。
屋子邊上還有臥室,被褥非常華麗。楊某兒子和那位女子解衣寬帶上了床,婢女拿著燈燭走了。女子嬌柔妖媚,而歡好之時,更加放蕩。楊某兒子也沉浸於情愛之中,自以為千載難逢。兩人精疲力竭之後,剛剛入睡,眾婢女又來了,稟告說:「星辰明亮,很難把白天當作黑夜。」女子於是扶著楊某兒子起身,流淚告別說:「一夜歡好,三生有幸。只是我不是活人,原本是宋代宰相賈似道生前寵愛的姬妾。在世的時候用美色博取專寵,因主人喜歡鬥蟋蟀,所以我也用這些來迎合他,幸好我比賈公先死,於是連同鬥蟋蟀的用具一起葬入墳墓。昨天看到你風流倜儻,忍不住心醉神迷,所以借著鬥蟋蟀的機會,一沾春色。只是不敢久留你,現在把盆罩贈給你,稍微表達我的心意,希望不要嫌棄。」說完,拿來盆罩相贈,仍然叫婢女領著他出門。楊某兒子雖然不通學識,但也知道自己現在身處鬼域,忍不住萬分恐懼。剛出門,微微一回頭,只看見三尺荒墳,而原來的宅所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是兩腿發抖,邁不開步子。他踉踉蹌蹌朝前走,幸好到了白沙堤畔,大約用了半天才回到主人官署。
再說主人得到僕夫的稟報,就已經產生了疑心,一問楊某兒子,所說的事又都顯得荒誕無稽,楊某兒子有口難言,這才拿出盆罩交給主人。主人仔細把玩,看到土色斑駁,竟然真的不是當世的物品,這才消除了疑心。過了幾天,楊某兒子患了腹瀉,病了一個月。主人很擔心,給了他一百兩銀子,叫僕人送他北上,而把盆罩留在了杭州。我在錢塘時,曾在某大戶人家見到過這東西,已經被當作珍貴的古玩。
外史氏說:小小的蟋蟀,像賈似道這樣玩弄權勢、欺世盜名的奸雄,為什麼竟然對它如此偏愛?等到聽說了這件事,才恍然大悟。有記載說:賈似道在半閒堂和姬妾玩鬥蟋蟀遊戲,也是唐明皇好蝶遺留下來的風氣,我想一定是沉湎女色造成的結果吧?只可惜楊某兒子不通學識,又身在鬼境,整個人喪魂落魄,無法詳細向他問出事情的經過,但是也能窺此一斑,使這件事成為風流的話題,廣為流傳了。
狐判官
新城杜梧,年輕的時候研究學習文書,後成為縣府官吏,住在公署。一到雨夜,就有美女來和他同床共枕,他沒有辦法推卻,久而久之,杜梧顯得病弱不堪。
一天他昏昏沉沉,好像死去一樣,夢中他來到了一處官署,很像是縣上的衙門,再仔細一看,原來是邑中的城隍廟。出出進進的人都是差役,大部分他都認得,只是恍恍惚惚記不起姓名。接著看見一位年老的官吏,身材矮小,頭髮鬍鬚都已經斑白,原來是一位衰病而死的同事,死了沒多久,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杜梧於是走過去詢問,老吏驚異地說:「你正值少壯之年,為什麼來到此地?」杜梧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了他,老吏說:「這事歸狐判官負責處理,你為什麼不去拜訪一下?」連忙領著杜梧來到東邊的廊屋。看見一個長一臉刺蝟般的鬍鬚的人,模樣非常醜惡。老吏替杜梧說了事情的緣由經過,並為他說情。判官好像面露難色。老吏又說:「人鬼雖說有別,但其實都是老鄉,況且彼此都是辦理文書處理案情的官員,你能不放在心上嗎?」判官沒有辦法推卻,就把杜梧領進屋,親自翻檢簿書。才看了一眼,就感慨地說:「你因為年少好色,想姦淫一位寡婦,狐於是乘隙而入。病雖然說可以治,但狐卻無法趕走,怎麼辦?」杜梧暗自想想,自己肯定沒有這種事,於是竭力爭辯。判官取出簿書給他看,上面寫著:「某月某日,杜梧看到鄰舍婦女王氏,心裡暗想:她丈夫剛死不久,假如越牆過去摟抱她,就能尋歡作樂。」杜梧這才覺得驚恐。判官於是說道:「當時你幸虧有差事外出,就放棄了這個念頭,不然禍患還不止這些。如今受某兄的重託,又看在同道的分上,我替你把狐召來,以禮相責,或許可以免去災禍。」說著就在一張紙寫了幾個字,朝室內一個人說:「快把東城破廟狐召來。」那人拿著帖子走了。
過了一會兒,果然看見一隻狐,比狗大,慢慢走來。判官叫過來和它說話,狐似乎顯得不服氣。判官揮手讓它退下,又對杜梧說:「狐實在無禮,應當用刑法懲治它。但妖怪的出現是人為造成的,幸好你的命數留有很大的餘地,如今回去端正心思才可以免除禍患,而且請醫生診治,病還能痊癒。至於邪惡的念頭,特別應該謹慎對待。老吏也用這話反覆叮囑,送杜梧走出官署。還沒有走到半路就甦醒過來,見家人沉浸在哀痛之中,正在捶胸頓足地哭泣呢。
從此以後,杜梧用義理嚴格約束自己,又請來某名醫開了好的藥方,病果然好了。後來當他獨自睡覺的時候,狐又來和他調笑,顯得異常親熱,漸漸地赤裸著身子要來親近。杜梧只是口中念著「妖怪的出現是人為造成的」這句話,一絲一毫不心動。幾夜下來,狐也逐漸厭倦了,於是自言自語地說:「幾天不見,不再是吳下阿蒙了。」於是轉身離開,沒有再來。杜梧又辭職讀書,因為通曉經術而入了學宮。到了今天,邑中人因為他出色的言行,還稱他為老成博學的讀書人。
外史氏說:動了邪念,別人並不知曉,所以受的懲罰就會更加嚴重。古人反覆這麼說。無奈的是人們不能端正心思,於是邪念就難免會產生,哪裡知道狐暗中窺伺,而且就要乘機挑起禍端。狐判官說不必懲狐,只要端正自己的行為就可以了,這話說得一點兒不錯,要是不通曉聖賢的道理,不能說出這樣的話。冥府官署很慎重地選擇官吏,選取的都是正派的人。從老吏說話這樣理直氣壯就可以看出來,而聰明正直的狐判官就更不用說了,怎麼能因為他長一臉刺蝟似的鬍鬚而小看他呢?
鍾鼐
寧波的袁太守是以前明朝一位循禮守法的官吏。袁公有兩位門客,是兄弟倆,大的名叫鍾鼒,小的名叫鍾鼐,都在衙門中做事,人們於是用大小鍾來區別他們。袁公任某縣縣令的時候,大鐘就跟隨在他身邊。等到袁公曆任府丞、知府,小鍾恰巧來探望他兄長,袁公覺得他為人厚道本分,也把他留了下來,並且把他倆當作自己左右手看待。兩人對袁公忠心耿耿,以禮待人,廉潔正直,鐵面無私。袁公雖然說沒有用嘉賓的禮節來對待他們,但跟他們推心置腹,比自己的親人還親。同僚都為袁公用人得當而感到高興。
當時郡中某縣有件疑案,過了很久都沒有定案。袁公準備罷免縣令,但又有些不忍心,於是找大鐘商量。大鐘說:「士子苦熬十年,才當上了縣令。這位縣令並不是平庸之輩,只是因為案情複雜,所以短時間難以判案。諸公給我十天的期限,或許可以真相大白。」袁公知道他為人俠義,而且有才能,笑著答應了。大鐘原長著一臉的鬍鬚,怕人認出,就把它颳去,穿上破舊的衣服,趁著暮色離開官署,改變自己的姓名,假裝別人的奴僕。不到十天,果然查出了兇犯的罪行。原來邑中有一豪富人家,一直以來橫行霸道,因為他的家靠近清溪,就藉口說挖池,把溪水引進自家園圃。只要是奴僕和佃農不合他心意的,就活活把他們扔進溝中,弄死之後再拋到溪中。溪水急流而下,轉眼之間屍體就漂到幾十里之外的地方,所以別人無法知道這些人死亡的真正原因。被他弄死的不止一人。有一天,主人和一位姿色很好的婢女勾搭,被主人的妻子發覺,生氣極了,趁著主人外出,把婢女痛打一頓,不知道打了多少下,也學著主人的辦法,把婢女扔進溝內淹死,再拋入溪中。有人發現屍體,向縣令報告。縣令驗屍發覺有傷,不敢判定她是自殺溺水死的,而死者又是外鄉人,在本地沒有一個親人,於是就在大街上貼出告示,行人都知道發生了人命案。這時以前受害人的親屬,都懷疑死者死得不明不白,全都去縣衙訴冤,卻又不知道死去的婢女原本是豪富人家的,沒有把他當作兇犯。豪富更加得意揚揚,他的行為日漸殘暴,案情拖了一年還沒有結果。幸好大鐘有見於此,出了官署直接走到富豪人家,花錢買通了他的左右,通過他們介紹而當了一名負責清掃的僕人。一有時間大鐘就和豪富家一幫小孩玩耍,引誘他們說出事情真相,於是徹底了解了案情和那位婢女的姓名身份,溜回來報告給袁公。袁公借別的事命令差役召來婢女的親屬。婢女親屬來了之後,他親自審理此案,婢女的沉冤才得以大白天下,而其他受害者的案情通過類推也昭然若揭。豪富全都認罪。案件判定之後,袁公把功勞歸功於縣令,縣令因此而沒出什麼麻煩,他非常感謝大鐘的恩德,饋贈百金,大鐘出於義氣而沒有接受。
自從大鐘因這起案子而外出之後,小鍾代替他理事。官府中的人因小鍾受到袁公的信任,所以很是妒忌,一心想要陷害他。於是偽造了一封私人信件,送給袁公,信中有答應給予重賂的內容。那些人乘袁公即將出來的時候,連忙把信塞給小鍾,想讓袁公看到信後訊問小鍾,讓他有口難辯。沒想到小鍾年少持重,看見袁公出來,就遞上信。袁公打開一看,笑道:「這是盜跖妄想誣陷柳下惠。」然後又盯著信中署名看,好像有些弄不明白,原來信末所署是某縣縣令的名字。袁公一向都很討厭那人,就懷疑他有事請求,才做出重賂的手段,頓時臉上稍稍露出怒色。小鍾見袁公臉色不對,認為是懷疑自己,於是也不敢說什麼。等到袁公辦完事退下,小鍾就跪倒在地,口口聲聲說要辭職,請求別人來代替他的位置。袁公笑著拉他起來,說:「你不要這樣,我懷疑的不是你。那位縣令是出了名的貪得無厭,眼下竟然妄想用不義的財物來嘗試一番。」小鍾這才領會袁公的意思,又跪在地上說:「奸人惡意已經被明公識破,但既然能誣陷我鍾鼐,難道不會去誣陷那位縣令嗎?為什麼不用縣令上報的文書和這封信對比一下,就能知道這封信是不是出於同一個人的手。」袁公依照小鍾說的一查,果真如此,就更加想追查這件事。小鍾又極力請求到此為止,只是說:「像雋不疑這樣的人受到誣陷,尚且不作自我辯解,而公卻替我辯解,這樣只能給鍾鼐樹立起更多的仇敵。」袁公理解了他的意思,於是不再追問。等到大鐘回到官府,袁公就專門讓他們兄弟倆任事,郡中被治理得很好。就這樣過了幾年,大禍發生了。
當初,袁公因為久久沒有升官,心裡七上八下。那時嚴嵩當政,父子倆獨斷大權,控制官吏的升遷。碰上浙西一位縣令因為受特別推薦,所以赴京任職,他是袁公舊時的屬吏,其實也是嚴嵩的親信。縣令經過郡中來拜訪袁公,袁公會見了他,談吐當中,稍稍流露出任期已滿但卻沒有升官的怨恨。縣令勸袁公趨炎附勢,說只要拿出萬金,就可以想辦法升一級。袁公當時已經動心,準備委屈心意這樣做。但是大鐘在邊上聽了這番話,十分惱火。等縣令出來,就當面斥責他:「引誘我的主人做不義之事的是你!嚴嵩父子是行屍走肉,你們依靠這座冰山,等太陽一出,勢必就會瓦解,為什麼還要煽動正派人士呢?」縣令聽了感到非常羞愧,也無可奈何,懷恨離開了。
大鐘斥責了縣令之後,又和弟弟一起極力勸諫袁公,袁公開始後悔,於是不再向縣令饋贈東西。縣令也沒臉面再來拜見,揚帆北上,但心裡連袁公一起恨上了。到了京師,他借著嚴嵩的勢力,當上了御史。在一次閒談中,他向嚴世蕃提起大鐘的一席話,嚴世蕃極其氣惱,寫信給浙江巡撫。巡撫暗中找岔子彈劾袁公,奉詔命把袁公押送進京,並一同逮捕了大鐘兄弟倆。袁公府中所有的人都驚慌失措,只有大鐘笑著說:「我已經預料到會發生這場禍難,但是讓袁公步楊繼盛後塵,不至於被人看成是嚴嵩的同黨,難道不也是件光彩的事嗎?」於是他同小鍾商量:「如今我們倆和袁公同入虎口,說起來當然足夠報答袁公了。只是袁公年老,而夫人年紀輕,兩地都需要人照料,我們不能只顧著赴湯蹈火,卻把大事置之腦後。」於是趁著逮捕犯人的吏役還沒有來,在夜色之中,悄然離去,不知跑去了哪裡。袁公找不到人,恨得咬牙切齒,而官府上下也全都恨之入骨。至於里里外外責罵他們兄弟忘恩負義、出賣主人的,更是多得數不過來。袁公束手就擒,被押送到京師,夫人也被幽禁在官府,這一番慘痛景象,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袁公被押送到京師之後,遭到錦衣衛的毒刑拷打,也不等他屈服招供,就定了罪,上報皇帝,判處他極刑,妻子兒女被流放外地。皇帝詔書已下,完全同意下面官吏的判決。幸好遇上祭禮,袁公暫時延緩受刑,而他的夫人早已經發配到邊遠地方。
當時大鐘兄弟害怕被人查獲,在山谷中躲藏。幾天之後,大鐘對弟弟說:「壞了袁公的事,是我的過錯。以前留藏下來,是為了作為外援,但不能一直躲起來不出去。眼下的事,我和弟弟一起分擔,可以嗎?」小鍾說:「行。」於是問大鐘有什麼好法子。大鐘說:「最重要的是保全袁公的性命,然後再考慮他的後代。我準備北上,想辦法保全袁公。而夫人一定會被發配南下,實在讓人擔憂。假如袁公有幸可以脫離牢獄,但夫妻無法團聚,這怎麼辦呢?」小鍾激昂地說:「這實在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小弟我沒什麼能耐,就把這事交給我來辦!」大鐘一句話不說,只是盯著小鍾看,神色好像十分憂慮。小鍾困惑不解,詢問大鐘,他說:「不是哥哥不相信弟弟,只是夫人年輕貌美,而弟弟又是年輕人,如果辦成了大事,卻反而招致不白的冤枉,弟弟不是無辜受罪嗎?我準備前去照料夫人,但袁公的事,又一定得我去辦才行,所以才憂心忡忡。」原來袁公元配夫人過世很久了,現在這位夫人是他新娶的閨秀,此時年僅二十二三歲。小鍾聽哥哥這麼一說,也猶豫起來。過了好久,忽然面帶怒色,問他哥哥:「父母和袁公相比誰更重要?」大鐘回答說:「父母生了我們,而袁公對我們不僅僅是有生育之恩。」小鍾又問:「自身同袁公相比誰更重要?」大鐘回答說:「身有輕重,但和袁公相比,自身也可看輕。」於是小鍾堅毅地站起身來,拔出佩刀,並且用手捋起他的衣服,說:「小弟曾經讀過傳記作品,知道豫讓、聶政都能用自己的身體來報答主人,他們並不是沒有父母,更何況我幸好還有哥哥在,不會斷了先人香火,現在請求以此身報答袁公!」說著捋起褲子,左手握住陽具,右手舉起刀,用力割下。因為小鍾義氣激動,加上用力很猛,傷口血涌如泉,昏倒在地上。大鐘又悲又喜,急忙捧起土按住傷口,並且祝告道:「願蒼天不絕袁公,我弟弟能活過來,要不然,從此就完了。」話未說完,小鍾已經呻吟著甦醒過來,對大鐘說:「剛才看到一位穿白衣服的人,用柳枝醮水,灑向我的全身,我想那一定是觀音大士吧?」再一看他的下身,已結了痂,一點兒也不覺得疼痛。於是起來同他哥哥一起叩拜。大鐘這才向小鍾傳授計策,又說:「袁公如果被判罪,就沒有辦法保護他的妻子兒女。夫人將被流放,從時間來看也已經上路了。弟弟從北向南走,就能在途中碰見她。以後的事好自為之,哥哥不必再多囑咐。」說著分了包袱,各自分頭上路,沒有一點兒戀戀不捨的樣子,他們的俠義剛烈,足以想到。
小鍾原來留有鬍鬚,這時都自行脫落了,追捕者很難辨識。何況縣令恨的是鍾氏兄弟,而嚴氏父子恨的是袁公,袁公既然已經下獄被判極刑,法網於是稍稍鬆懈一些,小鍾因此能夠暢行無阻,無所畏懼。一直到了貴州和楚地交界的地方,才聽說袁公的家產已經被沒收,親屬遭到流放,最近幾天就會來到荊南,於是他在旅舍當起僕夫,等待夫人的到來。過了十天,夫人只帶著一位老婦,果然顛沛而來,傍晚在旅舍過夜,正好和小鐘相遇。幸好解差數人在外面的鋪子喝酒,小鍾乘這個時機拜見夫人,哭著拜倒在地。夫人不認識他,只有老婦還認得出,但是因他不長鬍須,所以感到很驚訝。小鍾一五一十說出事情的經過,又請求跟她們一起走。夫人心裡還有疑慮,再三推辭。老婦被小鐘的俠義所感動,替他勸說夫人,自己請求對小鍾驗身。於是她和小鍾來到側室,脫下衣服一看,痂皮還沒有脫落。老婦為之嘆息,急忙告訴夫人,夫人也非常感動。她和小鍾商量,用重金買通解差,說小鍾是夫人娘家因為夫人遠行,所以派來侍候的人。解差因為都受袁公僚友的拜託,不敢拒絕,於是答應小鍾隨夫人一起。但是還僅僅是做些外務。來到發配的地方不到三天,老婦因為年老,又被瘴氣薰染,患病死去。夫人住的地方只是一間很小的房屋,四面僅僅只有圍牆,小鍾在外邊露宿。夫人可憐他,說:「你就像是我的婢女,不妨住在一起。」小鍾剛開始還極力推辭,但是因為白天上山砍柴,到了夜裡又受到風吹雨淋,逐漸地支撐不住,這才同意進屋住。但一定等夫人睡了之後,才把紮好的草鋪在地上,就著草蓆睡覺。而且侍奉夫人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輕聲輕氣,看她臉色行事,惴惴不安,生怕有一絲不合夫人心意的地方。那時夫人幸好還有積余的錢財,衣食尚能應付,不必擔心。
沒過多久發生了饑荒,饑荒一來盜賊紛紛,雲南六詔之地,相繼起兵,百姓於是不得安寧。小鍾向夫人建議,準備搬遷來避開盜賊。還沒有來得及動身,賊寇就已經來了,人們都四處逃竄。夫人向來身體嬌弱,寸步難行。小鍾就背著她走,向北面深山趕路,每天走一百多里路,雙腳全都皮開肉綻。夜裡在空屋裡住宿,夫人睡了之後,小鍾擔心發生不測,手裡拿著木棒巡視,十多天都沒有合眼。幸虧找到一塊安寧的地方,小鍾砍倒竹子,草草地建起幾間屋,讓夫人住下。夫人看他這樣辛勞,很心疼,讓他同床一起睡,小鍾推辭說:「身體雖然起了生理變化,但主僕的規矩還是不能廢棄。」第二天,小鍾來到縣上官府,說了來到這裡避寇安居的原因,其實是怕袁公萬一還活著,遇到赦免放還卻沒有地方去查訪夫人。到了這個時候,夫人身邊所帶的錢物用得一乾二淨,小鍾又不敢出遠門,只好白天編織蒲蓆,晚上打草鞋,通過這些勉強餬口。而且洗鍋做飯,一切都自己動手,夫人如果要幫忙,小鍾就跪下謝罪說:「有鍾鼐在,卻勞煩主母,這是實在不應該的。」最終還是不讓夫人動手。住了將近三年,從始至終都是這樣。夫人有小鍾在身邊侍候,雖然非常牽掛袁公,幸好還算得上安逸。
再說袁公自從到了京師,被關入大牢,上了鐐銬,心裡憂慮如焚,四肢又被打傷。傳言紛紛,據說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受刑,因此感到心灰氣絕。忽然有一天,獄官來看袁公,將他拉到一邊悄悄地說:「某公主派人來傳話,說您和駙馬有中表親戚關係,囑咐我好好照顧您,請您放寬心。」袁公一時弄不明白,不知說什麼好。後來詢問駙馬的姓名,獄官就朝袁公耳邊嘀咕了一下,其實跟袁公並沒有真正的親戚關係,但處於危難關頭,於是袁公假裝說:「的確是親戚關係,剛開始並沒有想到他還記得我。」獄官很高興,重新向袁公行禮,說:「這地方髒亂極了,不能住。」於是叫隸役打掃了一間房子,布置一新,看上去像是接待上賓的客房,讓袁公住了進去。到了晚上,獄官又拿來美酒佳肴招待袁公,兩人相對著喝酒。幾杯酒下肚,獄官叫左右人退下之後,對袁公說:「您的事似乎還有轉機。公主想要替您求情,但是礙於嚴老,所以有些不方便。前不久已經求了朝天宮法師,讓他去向皇上進言,說是星象不吉,應該能夠減輕刑罰。那人其實是皇上的親信。皇上已經向刑法部門下令,叫他們各自重新審核。」袁公心底非常高興,也姑且點點頭。
過了幾天,獄官又來告訴袁公,說公主已囑咐刑法部門,讓他們對袁公從輕論罪。而且某御史冒犯了嚴嵩,嚴嵩頓時對他起了疑心,所以對袁公的事也已經逐漸淡忘了。只是原先把袁公的罪行告發得十分嚴重,短時間內還難以從輕發落,暫且留在詔獄,再慢慢想辦法。眼下已經把決定的意見告訴了嚴嵩,嚴嵩沒說什麼,刑法部門將要回復公主。獄官為此向袁公表示祝賀,袁公更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而且自從他被關進監獄,每天都有人送來酒食,也不說是誰讓送來的。袁公詢問的時候,就說是獄官讓送的,袁公於是對獄官感恩戴德,和他成了莫逆之交。等到事情完全確定以後,又有人給袁公送來做好的衣服,長短正合適,袁公感到很奇怪。從此他在獄中吃好穿好,逍遙自在,雖然說還沒有撥雲見日,但身心已經感覺十分安逸了。
袁公在監獄度過幾年之後,嚴嵩父子忽然倒台,家產被籍沒,又搜出他們給浙江巡撫的各種書信,到這時才知道袁公受了冤枉,於是恢復了他的原官,放他出獄,前後寒暑五次更迭。袁公剛出獄,就有人騎馬抬轎來迎接他,那人走上前來,拜倒在地,抱著袁公的腳號啕大哭。袁公定睛一看,那個人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但是模樣很眼熟,原來是大鐘。袁公以前從來沒有斥責過他,而這時正在氣頭上,就喝叱道:「鍾鼒,你還有臉來見我嗎?」大鐘哭著答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請您先到我家,再行稟告。」袁公這時無家可歸,勉強同意,但還是沒有消除怒氣。當時他不知道回天之力全出自於大鐘。原來大鐘有妻兄在公主府中當差,已經一年多了。妻兄的妻子又代主人哺乳,很是勤勞,所以公主待他們不錯。夫婦倆總是極力誇獎鍾氏兄弟的才智,公主因為府中事務廢弛,常常恨不得叫鍾氏兄弟來代為操持。妻兄曾經來信召他們,他們由於跟隨袁公多時,不忍心突然離開袁公。事情的來龍去脈,大鐘胸中一清二楚,所以當初他毅然北行,實際上心中有所倚仗。在途中,大鐘生怕被人認出,就用灰弄瞎一隻眼睛,用石頭砸殘—只腳,嘗盡了千辛萬苦,才來到公主府中。到府中看到他的妻兄,又仿效春秋時代楚大夫申包胥赴秦乞兵求救的做法,日夜號哭,滴水不入口。妻兄於是讓妻子跟公主去訴說袁公的冤情和鍾氏兄弟自殘的苦狀。公主一直都很看重他們兄弟的才能,又被他們這些俠義的舉止感動,於是答應替他們謀劃。大鐘這才同意為公主做事,所有事務,都料理得井井有條,因此公主更加信任他了。公主是明世宗的胞姐,年輕的時候守了寡,晚年晉封為郡主。世宗一向很重視手足之情,公主於是藉機用事,朝廷官員大多出自她的門下。大鐘借公主的威勢,謀劃斡旋的主意,一半出自於他,公主也清楚地知道,卻也沒有過問,因此才能夠把袁公救出陷阱。
袁公原本對發生的一切絲毫不知,到了大鐘家後,大鐘讓袁公坐在尊位,再度禮拜,才哭著道出事情的原委。袁公恍然大悟,十分感動,也抱著大鐘悲慟起來。接著又看到他的居所,全像是有錢人家,大鐘很久都沒有妻室,公主就把侍女許配給他,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這一年已經滿周歲了。大鐘擺下酒席祝賀袁公出獄,袁公非常感激公主的恩德,想要前去表示謝意。大鐘說:「祁奚不見叔向,叔向難道可去見祁奚嗎?」袁公只好作罷。大鐘又談起弟弟的事:小鍾早已經侍奉夫人南行,至今杳無音訊,還沒有來得及打聽。袁公聽說小鍾自己閹了身體,更加感激,但還是將信將疑。大鐘又勸袁公告老還鄉,袁公聽從了他的意見,於是向部里遞交了因病告休的文書,最終可以榮貴還鄉。袁公的事已是過了很久了,雖然接到歸還家產的詔命,但是償還的還不到百分之一。大鐘拿出千金叫人替袁公置辦宅所,又用數百錠銀子作為袁公路途的費用。
離別的時候,大鐘送袁公到河邊,跪下說:「按道理我應當跟隨在您身邊,再效犬馬之勞。只是因為您的事,我還沒有回報公主的恩情,現在暫且留下為公主做事。還有一個請求,我的弟弟身體已經殘廢,精疲力竭,希望您讓他回到北方。他已經無法生育,我將把一個兒子過繼給他,膝下有子,或許能給他帶來稍許的安慰。」說完,已經是哭得直不起身子。袁公答應了他的請求,心裡深有感觸,也不停地流淚。原來袁公快要六十,因為歷盡危難,至今還沒有兒女。兩人揮淚告別。
袁公揚帆啟程,回到家裡,他夫人雖然遇到赦免,因為路途遠,還沒能到家。數月之後,夫人才回到家鄉。小鍾先來拜見袁公,袁公一看他的模樣,面容和說話聲都像婦人,看上去就像一位太監,袁公這才相信大鐘說的是真話,心裡非常感動,反而迎上前去向小鐘行禮,說:「袁氏如果有後代,都是鍾氏賜給的。」小鍾也向袁公謝罪遜讓。等到夫人到來,只是稍稍訴說離別衷腸,卻極力稱讚小鍾一片忠心。袁公更加感激,管小鍾叫弟弟。小鍾到底不敢承受,盡力以禮侍奉袁公。袁公想起大鐘的話,替小鍾打點行裝,讓他北上。小鐘不肯,說:「我之所以歷盡艱難險阻而跟隨夫人,其實全是為了您。像您這樣有大德的人,一定會有後代。如今夫人已經回到家裡,我請求等生下公子後,吃了湯餅筵再動身。」袁公於是依從了他。過了一年,夫人生下一個兒子,袁公十分高興,取名「鼐錫」,用以牢記小鐘的恩德。歡天喜地擺了十來天的酒宴之後,小鍾才打點行裝上路。
到了京師,小鍾見過兄長,大鐘把他引見給公主。公主知道他淨了身,就命他擔任都監,總管府邸中的事務。大鐘於是把家託付給弟弟,嘆息著說:「袁公的禍端,全是我引起的,反而連累弟弟,甚至導致殘損了你的身體。我又享受和妻子兒女共處的快樂,至今已有好幾年了,而弟弟卻沒有。現在你回來了,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叔嫂共同相處,教他們為人做事的正道。我準備回去跟隨袁公,回報他未完的恩德。請不要掛念我!」說完就要走。小鍾挽留他,大鐘最終沒有聽從,於是回到袁公的身邊。袁公對他像對待老朋友那樣,形影相隨,平和相處。小鍾撫育大鐘的兩個兒子,等到他們長大之後,教他們耕種,告誡他們說:「千萬不要參與別人的事,你們的父親和叔叔,就是一面很好的鏡子!」直到現在,幾代子孫,終身都是農夫。
外史氏說:總體來看,大鐘做事光明磊落,很顯然是一位偉男子,而且能把袁公從危難中救脫出來,哪裡是負恩不報者所能比得上的。只是他呵斥客人,一時忘了打老鼠而會連同損壞器物的道理,給袁公造成了禍端,好像不值得作為效法的榜樣。只有小鍾為人溫柔敦厚,鋒芒很少,就拿處理偽造書信這件事來說,就足夠看出他的氣度。而且自己淨身,跟隨夫人流放,奮不顧身,含辛茹苦地侍奉別人,沒有絲毫的倦色抱怨。他的所作所為,和他的兄長比較起來,顯得更加艱難。我因此為小鍾立傳,而把大鐘一起在這篇文章里記錄下來。
鬼無頦
宛平的謝紫庵,有一個墳莊,離都門只有十多里路,距離非常近。他有幾個侄子,都喜好遊蕩,因為那地方盛產鵪鶉,所以一到冬天,他們總要收拾東西前去捕捉,經常是好幾天不回家。鄰居中有很多他們的同夥,也因為有墓田在那兒,又有地方可住,都玩得不亦樂乎忘記了回去。所以十幾個人經常聚在一起,一大早就踏雪去捕捉鵪鶉,晚上一群人圍在爐邊喝酒取樂,即使是以前都不認識的人,只要有相同的志趣,就聚在一起說說笑笑,氣氛好不愉快。吃喝玩樂這也本就是紈絝子弟的習性。
有一天他們又相約歡聚在一塊兒,喝光了所帶的美酒,又沒有捉到鵪鶉,一群人沒有了什麼興致,於是就一起徹夜長聊來度過漫漫長夜。說的內容大多都是一些怪誕的事,一群人興致勃勃,加上當時夜色已深,講故事的人又故意渲染恐怖的氛圍,嚇得人群中膽小的人毛髮微豎。忽然有一人開口故意說道:「我聽說從前有的鬼是沒有下巴的,但並沒有誰看到過,估計這種謠言是沒有任何根據的。」又有一人幫襯著說:「下面讓我來試一下,看一看在我們中間有沒有沒下巴的鬼。」說著就用自己的手一個個地摸在座者的下巴。輪到其中一位,那人轉過身子偷偷發笑,怎麼都不肯讓人摸。大夥一起抓住他,那人不得已突然把頭轉了過來。在燈火的照映下,大伙兒都湊近細細察看,驚駭地發現那人從唇部以下什麼都沒有,就像是個小孩的面具,大伙兒紛紛對視,然後連鞋都忘記穿狂叫而逃。才剛出屋門,就都倒在地上,還聽到鬼的吼叫聲,大伙兒此時更是十分恐懼,不禁大叫連連。村上的人聽到喧譁聲趕緊跑過來看,見那些人像一連串的珠子,都一個個疊著跌倒在地上,覺得好笑然後把他們都扶起來。可聽見他們身下不斷地有聲音發出,用燈火一照,原來並不是鬼,而是一條巡夜的狗,大家更是不由得哄堂大笑。那些人的驚魂剛剛安定下來,看到後也都感到十分好笑,這才敢一五一十地講出事情的經過。第二天,那些人都回家去了,有了這次經歷,他們從此就再也沒有興趣去捕捉鵪鶉了。
外史氏說:在青燈黑夜時,說鬼話卻不知道原來鬼就藏在其中。當大家談興正濃時,鬼一定不會沉默不語,又怎麼會因為沒有下巴而喪魂落魄,這些人竟然讓談鬼的鬼不開口說話,和那些吃豬腸的小子敗壞別人的興致的行為不是一樣嗎?
秋露纖雲
郁生名琥,號秋軒,是昆陵紳士家的兒子。他讀書很刻苦,所以通曉五經,還能寫文章,文采很是精彩,在富家子弟中很是出息,郡中的學子都很欽佩他。但是他仕途不順,參加科舉考試總是落榜,已經三次名落孫山,可他不放棄,而是更加發奮學習。還買下了鄰近一座荒廢的園圃,住進去後,種了一些花木,增加綠意,為了靜心苦讀,還草草建造了幾間房子。他吃睡都在那兒,除了早晚向雙親問安以外,一步也不入中堂。即使有時在內室的門邊遇上妻子,也是不予理睬,神情嚴肅莊重。連對和睦相處的妻子都是這樣,所以就更不用說和朋友一起歡飲聚談了,他更是全數回絕。
過了幾個月,到了新秋,試期又近了,郁生已經取得鄉試的資格,所以有資格前往省里赴試,因此更加發奮攻讀。不一會兒聽到身後有人輕輕地說:「這麼用功,是怕還會落榜嗎?」郁生聽後吃驚地回頭一看,可四周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於是驚詫不已,還以為是耳鳴引起的誤會。等到捧起書來,又聽到同樣的聲音,不禁感到忐忑不安,但又不忍心放棄學業,就坐在一邊默誦書本,想靜靜地觀察一下動靜。果然不多久,又聽見有人在說話,其中還夾雜著說笑聲,聲音仍然是從他身後傳來。郁生的毛髮此時都豎立了起來,趕緊招呼僕人,可僕人恰好剛出去,不得已,自己只得穿上鞋子趕緊跑出去。到了門外,又聽到室內有人在說:「竟然不想認識秋露、纖雲,看你怎麼高中?」聲音聽上去十分嬌媚悅耳,就像是佩玉碰撞所發出的清脆聲。郁生忽然被聲音所吸引,心有所動,邊走邊想:相傳有仙女許飛瓊、萼綠華,這難道是和古人的傳說裡面一樣的嗎?但仍是猶豫不決,不想回家。等走到門口,又要轉身回去,不敢進屋。這時僕人剛好從外面進來,郁生於是讓他和自己一起回到房內,只見裡面依然一片寂靜。郁生沒有對僕人說這件事,繼續讀他的書。到了晚上,郁生擔心別有什麼事發生,就準備回內室睡覺,可是又擔心會引起父母的懷疑,又怕被僕人婢女嘲笑,於是又在書房裡硬著頭皮住下,一夜惴惴不安。也幸好這一夜沒有發生什麼,他才逐漸放下心來。
原來五更時,郁生才會起來讀書,可這一夜實在因心裡害怕一直不能入睡,便早早就起來了。僕人等著侍候主人洗漱,一看他打開書卷,就又偷偷地睡下了。郁生戒心嚴重,讀書思想總是集中不起來。過了好久,才稍微靜下心來,可這時又聽到嬌滴滴的聲音響起。郁生驚嚇不已,趕緊把書卷放下,靜心傾聽,發現聲音是發自桌子的左右兩邊,近在咫尺,好像是兩人在唱和,聲調和諧,伯仲難分。起初郁生心裡有些害怕,趕快呼叫僕人,可是僕人早已熟睡喊都喊不醒,後來傾耳一聽,又換成在吟誦詩文,但是和自己看的完全不一樣。文章蘊意深奧,文采極佳,用詞完美無缺,題目是取自《詩經》中的《唐棣》一章。郁生本來就嗜文如命,於是就暫時忘記了恐懼,把自己的學業也放棄了,參與進來,和對方同桌吟誦,就好像多年不見的知己一樣。只是從對方衣服和口脂散發的香氣實在讓人很難以忍受。由於郁生本就天資聰穎,吟誦幾遍就能熟悉一篇。等到能熟讀背誦出來,對方又立即換了新的一篇。一直到深更半夜,郁生已經能背誦出五篇好文章,不由得狂喜不已,朝對方深深地作揖拜謝,對方聽後發出「吃吃」的笑聲,隨後聲音全鑽進了牆壁之中。
到了早晨,郁生就不再苦讀,而是把紙展開蘸了墨水,把學到的詩文全都給抄錄下來。從發奮苦讀開始,已經好久沒有出過門,因為意外的收穫,他又開始出門訪友,向友人展示自己所得的佳作。看過文章的人無不讚頌,都說讀了之後有讓人飄飄欲仙的感覺,說他這次考試應該會高中。郁生聽後十分歡喜,回到書房後對作品更是反覆查看愛不釋手,於是更加熟記在心。到了夜晚也不睡覺,準備熬夜,為第二天做準備。向僕人藉口說早晨肚子會餓,讓僕人早早備下食物,打算來酬謝授予他文章的人。
郁生正在安然吟誦,一杯香茗忽然出現在嘴邊,味道十分清香,並且聽到有人笑著對他說:「你這麼努力苦讀,難道都不會感到口渴嗎?」郁生吃驚地一看,先看見了纖細白淨的玉手和晶瑩透亮的酒器。再一細看,只見對方秀髮美腮,體態婀娜多姿,已經翩然來到他的身邊。雖說郁生已同對方熟識,但還是吃了一驚。等到他再抬起頭,又看見一位美人用紅色果盤盛了幾隻果子,笑著放在桌上,說:「公子吃了它一定能連中三元。」郁生放下書卷趕緊起身道謝,但又擔憂對方是何方妖怪,於是趕緊整好衣服,以禮相見。兩位美人並不理會,只是相互看了看,嘲諷地說:「果然還是迂夫子那副樣子。」郁生不好意思地又請她們坐下,詢問她們的姓名。一位美人笑著回答道:「昨天因感到不平,早已經把姓名透露給你了,她叫纖雲,我叫秋露。實不相瞞,我們本是書仙的侍女,在人間已將待了一百年了,侍候你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我們特追尋到此地,希望你千萬不要拒絕。」郁生原來就知道她們的來意,聽說了這番話後更是猶豫不決,只是拜謝道:「敝人不才,怎麼敢和仙人攀親?況且丟棄閨閣少婦,也實在是為了功名。冥數難知,不敢承受你們的厚愛。我們以文字相交,才不會墮落欲界,這樣就很滿足了。」還未說完,纖雲在旁不禁拍手讚嘆說:「真是一位好使者,一位好使者啊!帶著禮物前來,你算得上是文人群中的佼佼者。即使這樣,你對裴航拋卻功名追求仙女不羨慕,為何又想如張碩的艷遇,在門外徘徊不斷,不願離開?司馬昭的意圖,難道你覺得路人看不出來嗎?」郁生聽後頓時無言。
秋露於是接著進行剖析:「雖然你有遠大的志向,可惜卻染上了迂腐的習性,以後也不會有大出息。要做大事必須讓自己成大名,和幾行科舉文字根本就沒什麼關係,更何況研習科舉文字只是為了獲得考試官的讚賞,今晨你已經熟讀了五篇文章,可以說已經是穩操勝券了。作文的心思本就怕文字遲鈍不靈活。如果能夠始終如一,應該不會出什麼大的紕漏,何必一定得伴著燭光,在屋內苦讀才能高中呢?」郁生仍在猶豫不決,纖雲見狀又笑著說:「三科落第,一枕孤眠,假使考試再不利,你是不是下半生將一個人孤獨終老。說起來這文章可真是害人不淺。」郁生聽後不由得捧腹大笑。之後,秋露從桌上取過那幾篇文章,說出自己的建議,替郁生指點迷津,一一提綱挈領,又說:「你的水平可能不能一下子順利高中,但從此文路能夠順通,就算考試快要到來,你也能在今秋順利考取舉人。但一定不要急不可耐去考進士,否則只會留下羞恥。回來之後和我們相處,不出三年,你就會功成名就。不過要想實現目標,現在要離開這簡陋破舊的房子,營造賞心悅目的名園,自然能幫你脫胎換骨。希望你不要以為我是一派胡言。」說完,秋露和纖雲一同起身,說:「現在你一定還在懷疑猜忌,所以等你順利考取舉人之後,我們再來與你敬賀,和你相伴。」說著身影在燈光下慢慢消失,一下子不見了。郁生對她們的出沒已是司空見慣了,也沒感到什麼奇怪,就躺下睡了。從此他每天不再苦讀,只是用盡心思去揣摩秋露所說的話,琢磨出其中的一些奧秘。就連寫出來的文章,也一下子變得和過去不同,朋友們見了無不稱讚。他也因此改變了以前迂闊拘謹的態度,不再閉屋不出,而是盡情出門和別人來往,雖然沒和人家聚在一起喝酒,但逐漸也能和人相處在一塊兒。
等到赴省考試,快要進考場時,忽然看見一位小童捧著一隻黑漆盒子過來,郁生一問,小童說:「這是纖娘子送給你的。」郁生明白是纖雲送的東西,打開一看,只見百來顆桂圓在裡面,開始以為是纖雲代為恭祝而已,正要對小童說些什麼,只見小童一下跑得無影無蹤,於是拿出一半攜帶在身上。搜查的人以為是結在樹上的果子,沒有什麼懷疑,允許他把桂圓帶進考場,就連郁生也不知其中的秘密。
笫二天黎明時分,考題出來了,郁生一看想起用桂圓佐茶。剝開桂圓,卻發現含有玄機,在燭燈下細看,只見果實是用綿紙團做成的,紙上還寫有細如蚊翅的小楷,只是要費盡眼力才能看清寫的是什麼。這時才看到竟是預先構思出來的文章。郁生頓時大喜,暗中一一把桂圓剝開,最後得文數百篇,又有目錄。郁生對照試卷上的考題去尋找,發現所得文章,雖然和第一場書藝考題不同,但也相差不遠。郁生因為有了這些文章,於是就毫不猶豫地揮毫答卷,像是預先已構思好似的,很快就完成了。接下來的經藝題目,也輕易對付,一揮而就。第二天早晨,郁生首先交卷出場。一起參加考試的考生向他索取文章欣賞,看了之後都頓時變得垂頭喪氣起來。第二場考試,郁生又帶了一些桂圓進場。表判文字都作得很工麗。三場考試中的五篇策文,都是出自於桂圓內的紙條,典雅翔實,文采非凡。所以這一次的考試,郁生沒費吹灰之力,就已經可以名列前茅。他事後很感激纖雲的恩德,恨不得立即和她見上一面,而且又不理解桂圓中所藏的文章內容,為什麼會按每場考試要求分出層次,毫不混淆。他此時確信對方是真仙,只是擔心不能和對方成為眷屬,而完全沒有了疑心。不久,中舉的榜書貼了出來,因試卷中有錯字,郁生排名第二。主考官都為他出了點細小的差錯感到十分可惜,文章的文采絕對是無人能比的。郁生更加感激纖雲對自己的幫助,一有空就在小屋子裡禱告,希望能和她趕緊見面,可是依然沒有任何信息。
一天,郁生突然在書中發現一封信,打開一看,只見字跡秀麗柔美,原來是兩位美人寫來祝賀自己的。還勸郁生不要北上趕赴進士考試,否則會發生不好的事情。又要他去買郡中的名園,作為以後相聚的地方。信的末尾幾行這樣說:「你夫人寂寞地守空房很久,現在幸好你中了舉人回到她身邊,我們也不好現在獻醜打擾。等你們續完恩愛之情,再來和我們陪伴,現在時機未到。」郁生看過書信的內容,心裡對兩位美人的賢惠更加喜歡。可是事情並未順利發展,之後他因年紀輕輕就高中舉人,不甘寂寞,竟然不聽美人的勸告,打點行裝準備去京師赴考。還未走幾程路,就因為隨從沈猶狂依仗主人新近中試,毆打某縣的隸役,被縣令一怒之下發出公文通報詳情,要把他繩之於法。認為郁生的行為放縱,便削除了他科舉的名籍。郁生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裡,後悔不已,也佩服秋露她們的先知先覺,思念之情更加熾烈。自從受了挫折之後,郁生也愧見親戚,偶然聽說無錫的董氏有處別墅要出售,裡面花木森茂,環境幽雅,於是告訴他的父母,用重金買下,住了進去。
剛搬進別墅,正值三月上巳日。郁生浴沐更衣,打扮自己,好像是要等什麼人,僮僕都暗自竊笑。他不去讀書,口中反覆將雲、露兩字念叨不停,別人只感到奇怪不知個中的原因。新居才收拾妥當,郁生就將僕人趕到外頭去住,禁止進園。所有添香燒茶的事,都由自己來做,心中另有安排。
又過了兩天,郁生夜裡正對著皎潔的明月寄託思念,忽然聽見傳來佩玉相擊的清脆悅耳的聲音,兩位美人已結伴而來。郁生看見十分開心,趕緊走下台階迎接。纖雲先表示祝賀,之後又表示惋惜;秋露先表示惋惜,後表示祝賀。郁生早就想開並不介意,拉著她們的手一起走進書房。郁生先向纖雲表達謝意,纖雲說:「只怪我強作解人,讓你已經到手的功名又失去了。要不然,即使你沒有考中,也不至於淪落到現在的地步成為一介平民百姓,有什麼可謝的?」秋露於是微微以譏笑的口吻說:「你這丫頭淨出餿主意,誘使別人考場作弊,論起罪來應當受到牽連。」郁生和纖雲聽後都大笑起來。郁生又向秋露表示是自己咎由自取,並且對她的先見之明感到佩服。秋露一本正經地說:「當初對你許下科名,我並沒拿定主意。可你高中之後就違背了我的約言,舍舊就新,最後受挫而歸。這就是我向你表示惋惜而不是祝賀的原因。不過幸好你已經領悟了我的話,不冷寂靜居,以後也自會有生花妙筆,前程從此扶搖直上,鵬程萬里,功名不難一蹴而就。這樣說來又應該向你祝賀而不是惋惜。還有你家名聲顯赫,從事應當小心謹慎才可。就算纖雲妹妹可以幫你,屢考屢中,但最後難免也會流言四起,損害自己的名聲,這也是超出我預料的。」郁生聽她句句有理,侃侃而談,心中更加佩服,悟出了她先表示惋惜後表示祝賀的意思,於是和她們暢聊歡樂,毫無畏懼和顧忌。接著又剪去已經燃盡的燈芯,靠近而坐,擺上酒席,好不快樂。纖雲和秋露本就擅長歌唱,又很會逗趣,一曲一語,清脆動聽,從屋裡不時傳出說笑聲,好不熱鬧,可僕人們的耳朵竟然好像被塞起一樣,沒有任何反應,也真讓人奇怪。
暢飲到深夜,郁生已經有些醉意,推說自己醉了,首先站起身來。可纖雲又捧上一杯酒,對郁生說:「今夜是一個情難自抑的夜晚,月上柳梢頭,我們不要辜負這美景,我們下面來請行酒令,能者先占枝頭,不能的退居其後。如果勢均力敵,則一箭雙鵰,你可千萬不要推辭。」郁生聽了忍不住大笑起來,於是也倒了一杯酒,叫纖雲行酒令。纖雲爽快地一飲而盡,說道:「煙雲滿紙,君宜先賦行雲。」秋露也朗聲說道:「月露盈簾,郎豈遲揮垂露?」一時滿屋歡笑,差點把酒杯弄翻。之後一起起身整理床榻,解衣共眠,郁生左有纖雲,右有秋露作陪,如此桃花簡直讓世人羨慕嫉妒。
早晨起來,郁生擔心被外面的僕人發覺,還擔心不已,可誰想那些僕人來回侍候,就像瞎子一樣,什麼也沒看見。秋露和纖雲也只是默默地坐在一邊。等到僕人收拾好出去之後,三人又高興地湊在一起歡樂。秋露教郁生下圍棋的技藝,纖雲向郁生傳授繪畫的技法,郁生非常用心去學,學得像模像樣。夜晚一起飲酒品茶,白天一起鋤花種竹,每天以此為樂,樂此不疲。郁生屋裡只有一張古琴,只要秋露一彈琴,就能讓人陶醉其中,隨著琴聲飄飄然。而纖雲則配合著一支箏笛,時一彈弄,音律妙不可言,無人能與之相比。至於研究詩文典籍,三人也是一同研習,探奇索異,辨難析疑,樂趣滿滿,而郁生的學業也在歡樂中大有進步。
郁生每天生活在如此快樂之中,早就忘記了回家探望。但只要三天,秋露就一定會勸郁生回去探望父母;一過十天,纖雲又一定勸郁生回家住上幾天。至於床笫間的男歡女愛,秋露和纖雲都不很看重,每次都勸說道:「郎君以後必定要飛黃騰達,怎麼能夠只在婦人懷裡享樂,這也太沒出息了!」郁生更是喜歡兩女子的賢惠。
就這樣過了兩年,沒有人察覺出有什麼奇怪。秋露和纖雲都不吃平常的食物,只吃幾個美味果子就可以裹腹,根本不需要郁生供給。平時暢飲歡樂的美酒,也都是兩女子拿來。所以才能金屋藏嬌,而沒有流言蜚語在外面。郁生盡享風流韻事,還受益於美人,因此身心無比舒暢,真的如脫胎換骨一樣。剛開始還要靠秋露、纖雲幫他指點學業,但相處久了,現在已經不用她們進行點撥,就能做出精彩的文章,學業取得了很大的進步。之後秋露又勸郁生把寫好的文稿刊行於世,廣加宣揚,人們看後都讚頌他的文采,更加相信他以前並不是憑運氣中舉,逐漸名聲遠揚。這一年郁生成了生員,秋季又參加鄉試,中了第一名。
第二年春天,郁生將赴京師參加進士考試,纖雲和秋露忽然提出要告辭,說:「我們姐妹和你一起歡樂多時,把自己的職務也都荒廢了,現在不能繼續下去了,我們準備返回天上,所以沒法再和你相處了,還請你不要掛念!」郁生因這突然的離別大吃一驚,硬要留下她們,又傷心流淚。秋露態度堅決不肯留下,而纖雲卻戀戀不捨。秋露說:「纖妹可千萬不能墮入色界,忘記了自己的本職。不過若你實在不舍,那就留下來吧,只希望郎君好好待她,能讓她出去光明正大地見人。畢竟藏聲匿跡不是長久之計。」郁生聽後很高興,還要接著準備挽留秋露。只見秋露說完就奔出,騰身向上,轉眼間已經在九霄雲外,看不見蹤影。纖雲也不好再留,準備緊跟其後,只是才離地一丈左右,就聽見雷聲轟鳴,膽戰心驚,又回落下來,嘆息道:「我可真是自作自受,書仙真是不能欺騙!」雖然郁生失去了秋露,但能留下纖雲也十分開心,心裡也稍許有些安慰。於是他和纖雲商量,讓他先走,在中途等候。郁生到了揚州,藉口妻子沒生育後代而要討妾,便正大光明地把纖雲納做小妾,僕人並不知道其中的秘密。從此纖雲和正常人一樣吃飯、做事,之後隨郁生來到京師,幫助他參加考試。郁生有時和她打趣說:「蠟丸密書,你是否應當預先替我準備好?」纖雲回答說:「今日之事是你自己要做的事,我可不敢再欺騙作弊了。」郁生並不在意,之後竟然連捷中了進士,殿試為二甲第一名。將要被授職,纖雲對郁生說:「金榜題名是為了讓雙親高興,家族榮譽。因家庭拖累他們無法來京師,你難道一點兒都不想他們嗎?」郁生說:「怎麼能不想?你說得對。」隨即請假南還,回到家鄉,纖雲按禮拜見了公婆,又見過郁生的正妻。正妻見纖雲的美貌和賢惠很是忌妒,對她十分苛刻。郁生看在眼裡,私下找時間跟正妻談起纖雲默默相助的功勞,又講了她的不同之處。正妻聽後覺得十分荒謬,不敢相信。一天,郁生和纖雲都在正妻那裡,忽然見正妻的弟弟來探望他的姐姐,其實是來偵視纖雲的。纖雲也不避諱。等到客人上了台階,纖雲便把自己的身體向郁生湊進,兩人竟然合為一體。侍女四處打量,都看不到纖雲的身影,全屋子的人都感到十分驚駭。等到客人一走,纖雲又出現在郁生的身邊,像之前一樣。正妻這才不得不相信了郁生的話,雖然驚恐不已但仍主動和纖雲和好。郁生假期一滿,就攜眷屬來到京師,妻妾和睦融洽,比漢武帝的尹夫人和邢夫人相處的情形有過之而無不及,生活好不愜意。
外史氏說:從前有一大戶人家,請來一個老師教他的兒子,可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絲毫未見兒子的學業有什麼長進。主人很是納悶,自己也是一位知名人士,就向老師打聽分析到底是什麼原因。老師說:「這孩子的材質確實要高出常人百倍,只可惜一直閉門不出,故步自封,所以學業才沒有任何進步。如果你真的想讓他大有所成,那你就給我千金,我帶他去遠遊,三年之後,一定能一鳴驚人。」主人也認為老師說得有理,就很爽快地答應了,給了他出門的路費,放心地讓他帶著自己的兒子出遊。主人的親戚朋友知道後無不在背後嘲笑他的蠢笨。這位老師帶著弟子到處遊歷名山名水,搜奇覽勝,南到閩粵,北到燕齊,足跡踏遍好幾個省。每到大城市,就買奇書讓他閱讀,又不停地遊覽勝跡,拜訪名流。第二年,弟子對這種行游感到厭煩,加上思家心切,就向老師提出要回到家鄉的請求。老師說:「既然你遊興已盡,那下面就開始埋頭苦讀吧。」就在船中給弟子講授指點學業,聊當在書房授課。回到家裡,主人的兒子靜下心來,閉門苦讀,寫出的文章,文采超然,當地有地位和聲望的先輩看了之後無不稱讚誇獎。之後也在當地名聲大震,最後參加考試中了高第。從這件事中可知,坐在破蒲團,也不一定就能悟出高妙的境界。文人的內心,一定要剔透玲瓏,心無雜念,才能妙筆生花。題名大雁塔,走馬曲江頭,只是替浮而不實的人別開蹊徑,確實不應該也不可取。所以像纖雲、秋露這樣的欺騙手段,按理來說的確是不光明磊落的。而尋求方法讓腦袋化遲鈍死板為靈活,深得學習的奧妙訣竅,確實是值得借鑑的。所以郁生試場作弊取得功名,可最後卻又失去,實在是報應啊!話說回來,纖雲因貪戀痴迷而最終被納為小妾,即使結局還算圓滿,可是和秋露比起來,我覺得簡直無法相比。最後提醒各位:書仙的身邊還有很多人,希望閉門潛修的人,都能誠心祝告。
蕭翠樓
燕地的諸生之一苑之縉,年紀不大,涉世未深,和鄰家的兒子往來密切。鄰家的兒子姓蕭,名不言,為人放蕩不堪,行為不軌,毫不誇張地說,他和里中的蕩婦都有私情,邑人因此對他恨得咬牙切齒。因為他常在妓院居住,人們私下給他取號「翠樓」。所以苑之縉,除了會狎妓玩樂,整天遊手好閒。
沒過多久,蕭氏因病身亡,苑之縉害怕自己也會如此,所以對自己的行為就稍加節制。忽然有一天夢裡,他夢見蕭氏和自己打招呼說:「我的案子還沒有了結,必須得請兄前往對質,還希望你不要怕一路勞累。」苑之縉在睡夢中一時竟忘記了蕭氏已經死了,懷疑他是因為男女之事鬧出了案子,關聯到了自己,不得不跟著他走。出門走了大約幾里路,路經一條小溪,只見溪水顏色發黑,腥臭撲鼻。苑之縉感覺奇異,不想再往前走,可蕭氏態度強硬,只好屏住呼吸,撩起衣服渡過溪去。又走了大約一里的路,來到一座寺院前面,根本不是想像中的官署。苑之縉更加懷疑。走進寺院,四處安靜得嚇人,好久都沒看到一個人的影子。當門立著一尊幾乎和屋檐一樣高的純金色的巨像,看不清楚面目。只見蕭氏跪拜在地,苑之縉也跟著伏下身子。巨像突然發出聲音:「這件案子本來早已了結,老僧以慈心度世,所以特地等待苑生的到來。既然現在他已經來了,那你趕緊走吧!」蕭氏還想說什麼,只見巨像厲聲地呵斥他,蕭氏嚇得不見了人影,巨像也一下子消失得無蹤無影了。苑之縉十分驚駭,不敢再往裡面走一步,立即轉身出去。出來時,原本寂靜的寺院突然人來人往像螞蟻一樣,熙熙攘攘,完全不見剛才的冷寂。苑之縉茫然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呆呆地跟著人群往前走。忽然身前出現一個身著短衣、相貌醜陋的人,像是妓院的鴇奴,向苑之縉拱手說:「苑相公一向多有豪興,怎麼會到此地一游?」苑之縉把蕭氏的事告訴了他,那人笑著說:「很好,很好!那請跟我走,你不僅可以把疑惑解開,而且還能一飽眼福。」苑之縉聽後欣喜不已,就跟著那人前去。
不一會兒,來到一個地方,四周全是白牆,那人領著苑之縉從旁邊的一扇門進去,並且神秘地對他說:「想要窺視隱秘不被發現,那就不能走正道。」到了裡面一看,只見好幾間華麗的房屋,正門都朝內,旁邊都開著透光的小窗,用紗布遮住,燭光從裡面透射出來,苑之縉頓時曉得這是為了在白天製造出夜晚的景象。不久聽聞屋裡傳出笑聲,應該有好幾個人,言語中還夾雜著一些淫蕩猥褻的話。苑之縉本就習於此道,一聽還真有點動心。那人讓苑之縉趴在窗戶上朝里窺視,只見屋裡的五個人正在開宴暢飲作樂,中間坐著一位長須者,旁邊有四位客人,看上去都是粗俗的人,袒胸露臂,哪是在飲酒而是一起灌酒。還有一位年僅十四五的美少年,手裡拿著酒壺站在一邊,看上去面目清秀,神情羞澀,一雙秀眼中好像還含著淚花,不時地暗自用手巾擦著。再看他的衣著,綠衣紅褲,模樣像是孌童。苑之縉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長須者回頭對客人說:「翠樓到現在還沒老實,今晚我們要讓他嘗嘗厲害,或許能滿足我們平時的心愿。」眾人都笑著點頭贊同。苑之縉聽見名字後,吃驚不已,再仔細一看少年,眉目神態很像死去的蕭某,心裡不禁開始懷疑起來。一會兒燈殘酒盡,客人們都站起身來,其中兩人因有事先行走了。長須者又讓人換上蠟燭,頓時屋內燈火通明,像白天一樣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三個人作出一副醉態,不斷糾纏調戲少年,有的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有的去親他的嘴。少年嬌羞不已,不知所措。不一會兒,客人都脫下內衣,下體都十分粗壯,不僅讓屋裡的人感到害怕,就連屋外的人也看呆了眼。再一看少年更加恐慌,無處可逃,使勁掙扎。眾人把他捉住,按在床榻上,撩起褲子玩弄,都拍著手說:「果然是好美的臀部!翠樓用這個來慰勞我們。」讓人聽了不禁心驚肉跳,真是三虎搏羊,只能受死。眾人正在折磨少年之際,一位強壯的男子忽然闖進屋裡,手拿大刀,怒目圓睜。眾人嚇得趕緊躲在一邊,只有長須者用力把他拉住,嘴裡像是在勸解。無論怎麼說,壯漢還是不聽,拿刀就朝少年砍去,只見少年嚇得身體顫抖不已,壯漢竟然一刀把少年的頭砍下,頓時鮮血滿地連角落裡都是。這時,苑之縉才在恍惚之中發現所殺的不是少年,其實就是蕭某,一驚之下好像醒了過來,聽到耳邊有人在說:「你怎麼能睡著了?」張開眼睛,知道說話的是前面那個領路的人,而自己仍然在窗子底下趴著窺視。再一聽屋內動靜,只聽見鼾聲四起,裡面的人早已經吹滅燈燭休息了。那人也說:「趕緊走吧,你也應該找個地方住下了。」於是兩人仍從邊門走出。
只見天空忽然一下開朗,好像出現了曙光。那人對苑之縉說:「聽說你很喜歡狎妓,我家最近剛得到一個美人,要不要去看一看?」苑之縉驚魂已安,聽說有美人,心中激動不已,同意去。那人便把他帶到一處門前,只見帘子低垂,大門朱紅,像是一家妓院。於是苑之縉沒有多想就走了進去,等轉過身,就看見蕭某也從外而入,面容蒼白不已,無精打采,一見苑之縉,頓時很羞愧。苑之縉站在那裡想著等蕭某走過來,和他打一下招呼,可蕭某沉默不語像沒聽見似的,從他身邊快步走過。苑之縉感到納悶十分奇怪,也跟著他進去。蕭某走進內房,隨後從側屋走出一位年少的婢女,喊道:「阿姊來了嗎?客人已經來了。」裡面有女子應著話:「你讓客人先坐下,我整理下衣服。」隨即婢女撩起帘子請苑之縉進去。苑之縉見屋裡十分整潔乾淨,可一直沒看到美人的倩影,只是見到四面牆上所掛的琵琶、箏、阮之類的樂器。苑之縉這時很好奇蕭某的行徑,趁婢女去沏茶之時,就從帘子的縫隙往裡窺看,竟然發現蕭某一絲不掛地站在那兒,手裡還舉著一件肉色的東西,明亮白皙。仔細一看,綠眉紅唇,乳陰齊全,原來是婦人的身體。苑之縉大驚不已,想繼續看個究竟。蕭某抖了抖東西穿在身上,就像蟬鑽入蛻殼一般,轉眼間就變成了女身。苑之縉見後嚇得趕緊往外逃。到了門外,他見好幾個人喜滋滋地走來,操著當地口音,像是同鄉。他們相互在說:「不用花費半文錢,就能欣賞了美妓,真是太好了。」又說:「這可真要多虧佛陀的幫忙,讓我們洗清了這樣的恥辱,這難道不比生吃其肉還解恨嗎?」說著一齊進了門。苑之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正身處冥間,所遇到的全是鬼。
趕緊尋找回家的路,可又不可得,此時心急如焚,忽然看見他早已經死去的外祖父拄著拐杖走來,他見後伏地而行,撲倒在祖父跟前,哭著向祖父求救。他祖父見狀罵道:「你這個畜牲!看見冥間的懲罰,你的心裡也會感到害怕嗎?」苑之縉嚇得不敢回答。他的祖父嘆息了好久,對他說:「快跟我走吧,或許還能活命,從此你應該洗心改過。要不然,減壽折命的報應你是很難再逃了。」說完趕緊拉著苑之縉走進一條黑暗的夾弄,看不清東西,後來逐漸明亮起來。沒走幾步,就聽見撕心裂肺的哀號聲。走近一看,原來在兩旁的高大廊屋上面倒掛著無數一絲不掛的男女,腸子像從胯間抽絲一般流出體外一丈多,雙腳被綁住吊了起來。其中竟然也有僧尼,而他們的遭遇更慘,頭下還燒著熊熊烈火,此刻是焦頭爛額,比別人叫聲更加悽慘。苑之縉問祖父這是怎麼回事,祖父回答道:「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屠腸獄。你的罪錯還沒有到這地步,不過也恐怕難逃這一關。」說完不斷哀嘆,愁容滿面。苑之縉此時悔恨交加,不禁潸然落淚。出了夾弄,祖父又囑咐他說:「這次回去後你千萬要痛改前非,好好做人了。你前面所看到的是淨穢金剛巨像,他時常駕臨污穢之地。你趕快誦讀《金剛經》,或許這樣還可以僥倖逃脫法網。」苑之縉還想問個究竟,但轉眼就不見了祖父的身影,到處喊著祖父,思念不已,失聲痛哭。醒來之後,發覺自己仍然在床榻上躺著,而現在已是下半夜了。
苑之縉將夢境中的事牢牢記在心裡,發誓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第二天起來,就趕緊買來《金剛經》,把身體洗淨後靜心誦讀。過了一個多月,他夢見一位姿色貌美的婦人,穿著華麗的服飾,貿然過來,對他說:「如果一個人在人世姦淫一位女子,那麼以後他的親戚都要受到連累懲處。幸好你的孽債還能稍微地還清,可是你犯的姦淫的罪行,仍舊會遭受淪為娼妓的處罰。如果你有意,二十年之後可到吳山楚水來見我。」苑之縉知道對方就是蕭某,就拉住他,想說些什麼,可還未來得及說就醒了過來。從那時起,苑之縉更是誠心修行。他又聽說蕭某好色不論男女,常常連別人的子弟也誘姦,又因為男寵的醜事,讓受辱男童的兄長含恨而死。於是他想,夢中那位持刀殺人的壯漢,應該不是沒有緣由的。苑之縉從此洗心改過,再也不敢踏進妓院的門檻一步,之後又嚴格要求自己,最終在學業上有所成就,操行也受到了人們的讚譽,最終進了學府。五十歲那年,聽說江淮有一個名妓,也叫翠樓,頗有盛名,一心想前去拜訪,以赴昔日的約會,但最終因為路途太遠而不了了之。
外史氏說:我在前面《田再春》一文中,已反覆講了作孽會遭受報應的道理。聽說上述這件事後,更是深信金剛的棒喝勝過道人許遜的道術。如果人死後受到報應,那一定得讓活著的人為他們作傳,看見的都被嚇得魂飛喪膽,那聽說的也一定會驚詫不已。更何況像蕭翠樓那樣,無論死後是變男變女,作人作鬼,都逃不了親身遭受蹂躪摧殘的惡報,就連僅在青樓的一夜之歡,想盡法子也不能把罪贖了。縱使再蠢笨的人,到了這樣的地步都不免會被嚇到,又何況像苑之縉這樣還不算太笨的人呢,所以說怎麼敢不改過自新?
盧京
京師有一個妙齡貌美的藝人叫盧京,本名京兒,在當時可謂是很有名氣。秀水的某孝廉,在京都等候選用時,見了盧京後便傾心於他,常常流連在他那兒連家都忘記了。孝廉家境很貧困,沒有多少錢,出不起纏頭費,只是每天帶著一百文錢前往演戲的場所,明說是來看戲,其實是別有意圖。京師有幾十處有名的演劇場所,戲班的名單也會每每張貼在市中。每當孝廉打聽到盧京的演出場所,總是會把省下的酒錢全數帶上,匆忙地趕過來,不管路多遠他總是如此。到了那兒就找到一地坐下,神情專注地等著看盧京,盧京一出場他就精神倍增,翹首觀望,而一下場倒頭便睡。見盧京演出,他總是像在欣賞一幅名畫,意蘊不盡,一旦盧京離開,眼神就跟著他的影子連心都一起走了,像是失了魂魄的人。就連盧京在場上的一顰一笑,也讓他陶醉不已。即使滿場有眾多藝人,他也目不轉睛只看著盧京一人,已經到了忘我的境界。每當有人問他演的是什麼劇時,他就回答說:「我怎麼知道這些?」於是「戲痴」的綽號便成了孝廉的代號,同鄉人也全拿他當笑話講。
盧京色藝雙全,高傲自負,剛開始並不將孝廉放在眼裡。但一年多過去了,看到孝廉依然每日必到,坐不移位,看向自己時總是目光灼灼,情意綿綿,一門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開始的時候盧京還覺得此人好笑,時間一長就感到此人很奇怪,也在暗中越發注意起孝廉來。看到他對自己的如痴如醉,甚至連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不顧,盧京也十分感動。他不知孝廉的名字,便向戲班主人打聽,班主也笑著說:「這是你的戲痴啊,看你有兩年多了,你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嗎?」盧京聽後更加驚奇,又進一步打聽,了解到孝廉的詳細情況,才知道雖然他中了科舉,但生活卻很貧窮潦倒,這樣的情況是萬萬不能討得梨園藝人的歡心的,心裡開始同情起了他。深思熟慮了幾天,突然決定不再從藝,帶著所有的東西來到孝廉身邊,一見面看著驚訝的孝廉就哭著拜倒在地,請求做孝廉的僕人。孝廉此時更是傻了眼,雖說孝廉一向鍾情於盧京,但卻並沒有料到他會自己找上門來,竭力推辭,並問起其中的原因。盧京答道:「我不敢另有所圖。看到你如此傾心於我,讓我深受感動,對你越來越喜歡。」說完大哭了起來,怎麼都不肯離去。孝廉於是將他留在自己的身邊。
白天盧京穿著青衣,像是一個僮僕,替孝廉準備飯菜。晚上便買來酒,換上旦角的女裝,在地毯上又唱又跳,給孝廉快樂。等到孝廉就寢時,就辭別說:「並不是我愛惜自己的身體,而是我怕折損您的大德。」日長月久下來孝廉也習慣了,對盧京既憐愛又器重。盧京天性聰明,孝廉將他當作自己的左右手。等到選期來臨,盧京又拿出自己的積蓄大概有數百兩銀子,為孝廉打點仕途,讓孝廉得了一個大邑的官職。孝廉平時並沒有什麼積蓄,看著一切赴任的費用盧京都給他準備好,孝廉有說不出的感動和感激。上任之後,孝廉叫盧京總攬衙務,可是盧京以不熟悉事務為由不願接受,說:「我跟著您是報答您對我的知音之情,如果這樣,就變成了我是有所企圖。更何況讓一個藝人掌管事,一定會讓上司覺得寒心。」由於官務繁忙,所以盧京跟隨孝廉當官十年,比不上當初兩人晚上開宴取樂的情形。
孝廉在任上去世後,盧京來為他料理後事,並把棺木護送回孝廉的家鄉,在他的墳頭上痛哭了一場,然後才辭別離開。晚年又來到京師,可是生活窘迫貧困,加上此時年事已高不能登台表演,所以便以教唱為生。有知道其中內情的浙人,偶爾說起孝廉的事時,盧京聽後總是流淚不止,為失去生平第一知己而悲痛不已。
外史氏說:人們稱孝廉是情痴,卻不知道這個稱號戴在盧京的頭上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盧京為了報答孝廉的痴情,甘願放棄在繁華富麗的境地的安逸生活,甘心過窮困的生活,也只有讀書明理的人才能做到,藝人哪能如此?但是盧京卻能跟隨他達十年之久。這事發生在藝人身上,又顯得十分奇異。我還聽說,有陶公名某,中進士後被授職張掖縣令。自從上任起,為了禁止流言蜚語,從不看戲。年近六十,除了簿書之外,時刻帶著書卷閱讀。一年下來,也是為了招待僚友才召來藝人演戲。甘郡某戲班有一位容貌秀麗嫵媚的旦角名叫陸悅生。正好這一天陸悅生在官署中演戲,陶公見後,便情不能自禁,竟然把她留下做貼身侍從,朝夕相伴,又賞賜她無數的錢物。不過悅生並不滿足還使盡魅惑手段,又勾引陶公的幾個兒子,讓一家子爭風吃醋,旁人知道後都掩口暗笑。後來在陶公將離任時,悅生帶著萬金逃之夭夭,陶公也因色慾而染上了病,差點送了性命。唉!「不見能引起慾念的東西,心中便不會迷亂無主」。像陶公這樣都還免不了被迷亂,難道孝廉的艷遇,能僥倖地得到嗎?
蘇瑁
郡人有個棄儒從醫、醫術高超的人叫蘇瑁,盛名在外,請他看病的人紛紛而至。由於他家住得靠近城郭外,如果碰上天黑不回去,就住在城內,都已經是一種習慣了。而他大多在上元觀里休息,所以和觀中的道士交情很不錯。
一天晚上,蘇瑁又因為天黑在上元觀過夜。道士準備了酒和他一起飲樂,吃喝談論,好不愜意。席間道士對蘇瑁說起觀中近來經常鬧鬼的事件,說東面廊屋某真人位下有一個執拂的女子,經常出來勾引別人。而閻王殿裡面有個全身一絲不掛的女囚,夜間時常鬧騰,經常能聽到她的嬉笑聲。道士對此十分擔憂。他又對蘇瑁說:「你出去恐怕很快就會被她們纏住,所以你可要千萬小心啊!」蘇瑁聽後不以為意,開玩笑地說:「或許這是一次艷遇。法師沒有對付鬼的符書,可也真的沒有福氣。」說完哈哈大笑起來。等到蘇瑁剛上床睡覺,就聽到窗前發出彈指的聲響。蘇瑁大聲叱問是誰,聽見對方聲音十分嬌美悅耳地回答說:「是我。」蘇瑁想起道士的話,更加懷疑,這時他披衣起坐,連聲喝問,外邊竟然不再說話,一片寂靜。蘇瑁也不敢貿然開門,因此一夜都沒敢睡。早晨起來,更是覺得這事難以啟齒,就沒有告訴道士,只是表示謝意之後匆匆離開了。以後也不敢再在觀中留宿,出外看病時,也是不敢在同一個地方久留。
過了幾天,又因城門關上,無法出去回家,就在病人家裡留宿一晚。在房間裡感到十分寂寞無聊,就想去找住在附近相好的情人,一時也忘了情人的家住在上元觀附近。他一個人悄悄地出了門,怕打擾主人家,就沒通知主人家。見了情人之後,兩人情深意切,分外想念,情意綿綿,到了半夜時分,才告辭返回。他的情人讓僮僕送他上路,蘇瑁不願意相送,拿著燭燈,獨自上路回家。走到上元觀前,忽然想起以前道士的叮囑,心裡十分的忐忑不安。正準備走過觀門,突然他發現了像是一堆積雪的東西站立在屋檐下。他吃驚地張大眼睛,好像是個人,走近一看越來越像人,雙腿不覺開始發抖,再也不敢過去。硬著頭皮用燭燈一照,就聽見對方笑著說:「可真是個傻男子,膽子怎麼像老鼠一樣小。再繼續盯著我看,看我怎麼嚇死你!」說著又挺了挺身子,原來真是一位赤身裸體的婦人,頭髮散披著手也垂下來耷拉著,一步步逼近過來。蘇瑁驚嚇不已,大聲驚叫,趕緊扔下手中的燈燭,狂奔逃開。婦人緊緊追隨其後,蘇瑁嚇得到處大聲呼號,滿街的人都能聽到。還沒睡下的人聽到動靜都出來探看,他們大多都認識蘇瑁,見他失魂落魄嚇住的樣子,忙攔住他問發生了什麼事。蘇瑁還不斷回頭觀望,見沒有鬼的蹤影,才氣喘吁吁地說出了事情的經過。眾人都住在上元觀附近,早已經聽說過這樣的事,所以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於是對蘇瑁說:「既然先生早已經知道這些情況,那你就不應再單獨夜出,這次應該要吸取教訓了。」他們一齊把他送回去,一直到了主人家看他安然進去才返身回去。主人看這仗勢,又聽說他遇見了鬼,也趕緊出來看望。蘇瑁這時已經稍微安下心來,主人見沒什麼大事,安慰了幾句就走了。
蘇瑁此時十分疲憊,於是就把燭吹滅脫掉衣服準備睡覺。他剛將手探入被中,摸到了好像是人,發現有人早就躺在那裡,能聞到體香撲鼻,掀開一看,只見女鬼已搶先一步占據在床。蘇瑁驚恐不已,趕緊轉身,準備奪門而逃,大聲呼救,可此時他的臂膀已經被鬼緊緊拉住,怎麼都無法掙脫,便嚇得立即向鬼求饒。婦人只是笑笑說:「你也太膽小了吧?我其實很仰慕你的高雅,所以才會不顧女子的羞恥,特前來投奔於你,又怎麼能去害你呢?你大可不用這麼害怕。」蘇瑁依然不斷向婦人求饒,婦人這時看不起他,說:「我想你可能誤會了。閻王一直都在殿堂上,如果是鬼又怎麼能偷偷溜出來呢?我其實是仙人,時常出來遊玩,人們所傳說的『執拂女子』就是我。只是別人見我執拂時才衣著楚楚,就以為是兩個人,其實不知道就是我一個人。」雖然蘇瑁仍然深感懷疑,但摸到滑膩如玉的肌膚,又聽見女子嬌滴滴地說著如此媚話,還窺視了婦人赤裸誘人的胴體,暗室生輝,也逐漸忘記了剛才的恐懼,於是不禁脫去衣服,和婦人像夫妻一樣同床共眠。蘇瑁從沒見過其他女人身上能像婦人那樣肌骨柔美嫵媚,放蕩誘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頓時覺得和婦人相見恨晚。拂曉時分兩人才起床,又反過來囑咐婦人,婦人笑笑答應了,仍然赤裸著身子離開。打開房門,這時外面早已是太陽高照,蘇瑁更加確信婦人不是真鬼而是仙人,也在心中喜悅自己的福氣。
時隔兩天,蘇瑁的妻子帶著孩子回娘家去探親,只留他一人在家,趁著此時又不禁對女子思念起來,想入非非。正想著只見房門突然自行打開,看見有人悄悄進入,開始他以為是盜賊,趕緊起床點上燈查看,遠遠地就覺得似曾相識的香氣撲鼻而來,那人早已站在床榻一邊。蘇瑁以為是那位婦人過來,仔細一瞧,只見是一位身穿用金絲裝飾的衣服,頭戴翡翠冠的妙齡少女,姿色過人,恐怕在天上也不一定有這樣的美貌,對著蘇瑁嫣然微笑,蘇瑁頓時失了魂,遠比前面那位婦人漂亮。她又輕輕揮舞用麈尾製成的拂子,衣香四溢,蘇瑁猜測眼前這位少女就是道士所說的某真人位下的那位執拂女子。蘇瑁對鬼怪也見得多了,並未害怕,轉身就離開床榻,沒發覺身上沒有穿衣服。女子看後急忙用衣袖遮住面孔,說:「真是羞死我了!耳能洗,眼卻沒法洗淨,我可真後悔來這兒。」說著就準備返身離去。蘇瑁來不及說話趕緊拉住她的繡帶,不讓她離開,又一把緊緊抱她入懷,表達愛意,並問她從什麼地方來。女子使勁推脫,顯得十分羞澀,說:「看了你的醜態百出,我還能說什麼呢?只能委身於你了。」說著將拂子放在桌上,和衣進了被窩。蘇瑁高興地把身子貼上去,見女子蜷曲著身子像小孩一樣,便情不自禁地愛憐地撫摸起來,想和她歡好。不一會兒就把女子的衣服全脫掉,做愛時,欣喜地發現女子是第一次,呻吟婉轉悅耳,溫柔又別有一番風味,前面的婦人和她比起來,簡直一文不值。歡愛之後,女子才謾罵說出來意:「前些日子我聽說一隻騷狐竟然敢冒充我的身份,將兩人說成是同一人,讓你以為我等連娼妓都不如,不知廉恥地裸身夜奔,所以才厚著臉皮深夜來訪,讓你分辨真偽,誰想到受了你這樣的待遇。古人說『效仿別人不良行為』,說的大概就是我吧。」蘇瑁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那個婦女真的不是鬼而是狐;而眼下的女子也真的不是狐而是鬼。見他不怎麼相信,女子打趣地笑著說:「你也在懷疑我嗎?我等的確很多是鬼仙,可那婦人其實是狐的醜類。為證明我的話不假,我把拂子放在你這裡作為憑證,你也可去上元觀看我驗證真偽。」說完,起身穿起衣服,又對蘇瑁說:「三天之後等你相信我說的話後,我再來看你。受愛欲牽制,我恐怕也控制不了自己了。」一下床,就不見了人影,只有餘香環繞,聞一聞,枕被上還有女子身上散發出的芬芳氣息。這時蘇瑁也已相信對方才是真仙。
第二天,他帶著拂子來到上元觀,對道士說了昨天所發生的事情,並想弄清兩位女子的身份。道士欣然領著他先游賞了殿堂,果然見那裡塑有一名女囚,赤身裸體,伏在地上。旁邊站著一個拿鋼叉的巨鬼,正對著女囚,擺出好像要準備把她投入油鍋的架勢。蘇瑁仔細一看,果然像自己以前半夜所遇見的婦人。正在認真打量的時候,道士聽說他遇到了鬼,忽然笑著說:「在路途中威嚇你的不會就是這個鬼吧?但這不是木偶所能做得出的,也不是閻王放任不管的原因。」於是道士詳細地說起事情的起因:某月在打掃殿堂時,發現有狐的蹤跡。又在某天深夜追逐白狐到了這裡就不見了,這才恍然大悟以前發出的嬉笑聲其實是狐乾的,和鬼沒有什麼關係。蘇瑁聽到這裡,更加相信昨天女子所說的話。道士又領他到一個塑有真人的殿堂,踞坐在獅子上,旁邊還有兩位姿色貌美的侍女,蘇瑁仔細一看,發現左邊侍女的面容衣著和遇見的少女很像,心中十分驚奇。忽然又聽見道士驚嘆道:「執拂女手裡的拂子怎麼沒有了?」蘇瑁這時便從袖中拿出拂子,放在侍女手中,竟然十分吻合。於是他笑著對道士說:「《紅拂記》中的李靖歸還原物時態度十分恭敬,可是這位真人卻沒有楊素的雅量。」道士聽後十分驚詫,問是怎麼回事。蘇瑁卻怎麼都不肯說,只是笑著走出來,不顧仍在驚詫的道士直接回家了。
到了家裡,他的妻子也已從娘家回來,正在準備著把枕被清洗,抬頭看見蘇瑁頓時一臉怒氣,問妻子怎麼了,妻子委屈地哭了起來,要離去。細問才知原來她回到娘家後,正在考慮什麼時候回家,忽然有一位身穿青白色衣服的婦人,闖進她的房間,對她說:「你的丈夫太不要臉,竟然誘騙良家處女和他交歡。你趕快回去看看吧,那血痕還印在被褥上呢。」蘇瑁妻子聽了大吃一驚,趕緊趕路回家。一打開被褥,果然看見上面有血痕,還留著香氣,便一氣之下把被褥拆開,準備清洗。而此時蘇瑁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妻子奚落了丈夫一通,蘇瑁這才明白過來,極力爭辯,並向妻子講述了自己的奇遇。妻子根本不信,對他辱罵得更加厲害。最後夫妻反目,事情過了好幾天後兩人才漸漸和好。
過了十多天,蘇瑁去病家出診,傍晚回來,又在偏僻曲折的小巷中遇見了執拂女子,她迎上來便解釋說:「這都是狐從中作梗,加上你家娘子也是醋興大發,讓我不能一直侍奉你。你家娘子也真是氣量太小,這樣的事也值得這樣發火嗎?」說完便要離開,蘇瑁趕緊要留她說話,可一轉眼就不見女子的身影。從此也再沒有碰見她。妻子也管得蘇瑁很嚴,不讓他再在外過夜,連那位婦人也再沒見過。這是蘇瑁壯年時所經歷的事。直到了他的孫輩,他們才把這件事說給別人聽。而上元觀也已倒塌很長時間了,早已經是一片蔓草荒煙,原來發生怪異的殿堂早已無法找尋。
外史氏說:如果人世間沒有雅俗區分,那麼洛陽的好女子恐怕就要和蕩婦一起受人嘲諷鄙視,文中狐的行跡不就是淫蕩的婦女,雖然文中僅寫道其發出的嬉笑聲,我想誘惑人的手段應該還不止這些。執拂女子如此婉麗,竟然特別指出她的煽惑引誘。我想這就不單是吃醋的娘子為什麼會對床上的血漬如此在意了吧,執拂女子又何嘗不是呢?不過蘇瑁失去女子,就好比蘇軾失去朝雲,或許也會是一件一生遺憾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