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二

宜織 柳生,名叫家寶,是山陰人。他出生時,祖父母年事已高,像愛惜珍寶一樣疼愛他,於是給他取了這樣一個名字。長大之後,氣度溫和又富有涵養,才智出眾。而且家寶年幼時就進了官學,縣上凡有女兒的大族人家,都想要將女兒嫁給他。而家寶的父母選擇媳婦的條件很苛刻,總是說:「我家的兒子是眾人中的龍鳳,哪能配世上雞鶩之類的人?」所以媒人一進門,總是堅決回絕。歲月蹉跎,家寶快二十歲了,還沒有娶到妻子,心裡也不是滋味。 一天,父親叫家寶去城外探望姑母。家寶到了姑母家後,稍微聊了一會兒家常,就和姑母的兒子在門前隨意閒望。過了一會兒,婢女來叫他的表弟,家寶和他一起走了進來。原來姑母要去附近村上辦點事,叫兒子一起跟著去,讓家寶在家等一會兒,說是回來後還有話要跟他說。家寶沒能一起前去,心中很不開心。原來姑母的兒子年紀才十五歲,已經和某家訂了婚,這次去就是因為結婚的事情。家寶看到姑母帶著兒子高高興興地走了,頓時更感到無聊,依然站在里巷門前,看著遠處西南方的山林澗谷,景致似乎優美極了,頓時萌發前去觀賞的想法,於是獨自向前走去。守門人阻止他,家寶說:「這個地方太寂寞了,悶得發慌。我去去就回來,不要擔心。」說完直接就走了,守門人攔他不住。 路程還沒有走到一半,就看到一條溪水橫在面前,家寶已經走得精疲力盡,於是就在水邊休息,俯看清澄透徹的溪水,感到非常愜意。不久對岸傳來嬌滴滴的聲音:「長得這樣英俊,怎能不令人看殺!」家寶吃了一驚,循聲望去,見有一位女子,大約十五歲的樣子,樣子嬌艷嫵媚,像花兒一樣。她拿著一塊紅色的紗巾在溪中漂洗,玉指映在水中,潔白晶瑩,身上妝扮也顯得十分淡雅。家寶忍不住為之心醉神迷,想要搭話,但因為羞怯而不好意思開口,欲言又止。女子見他呆呆地站在那兒,於是笑著說:「為啥盯著我看?即使是西施美女,恐怕也比不上你美。」家寶聽了心頭一喜。女子招呼他說:「渡溪過來吧,我再和你說話。」家寶搖搖頭表示不行。女子指了指說:「西側有紅橋,你這傻瓜難道還害怕過不來嗎?」家寶抬頭一看,不遠處果然有一座木橋,通紅閃亮,就高興地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過了橋。 來到對岸,女子早已經洗好了在那兒等候,見家寶過來,高興地同他聊了起來,對他說:「我在閨中,自守節操,今天見到你就沉迷不能自拔,這也是天意。」隨後就拉著他一同坐在柳樹底下,綠色的小草柔密叢生,很像是精緻華美的墊席,遠遠勝過鋪席而坐。女子問家寶住在什麼地方,家寶最終還是因為不善言談而說不出話來。女子紅著臉站起身來說:「男子漢還這樣忸怩,做女人的怎麼受得了!我要告辭了,今後不敢再和你見面了!」家寶拉住她的衣袖不讓走,勉強說出自己的姓氏,但嘴裡結結巴巴說不清楚。女子情不自禁地拍著手說:「你口中『艾艾』,還有幾艾?」說著又自我介紹說:「我家住在附近的村上,父親姓令狐,有個女兒名叫宜織,那就是我。你如果不嫌棄,就來我家坐坐,巷前有垂楊,在東面一點兒有一排稀疏的籬笆,不難找。」說完,把洗好的紗巾送給家寶,說:「這可以當作定情的紅絲線。」兩人正要纏綿一番,溪水上流方向隱隱約約有笑聲傳來,宜織急忙起身說:「女伴要來了,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一定要記住,千萬別讓人等得望穿雙眼!」隨即順著溪邊慢慢地走去,還不時地含情脈脈回過頭來,依依不捨。家寶心中也感到若有所失,長時間佇立著,直到看不見宜織人影,才轉身回去。急匆匆地過了木橋,早已經是夕陽西下。等到回到姑母家,一輪新月已經升空。這時姑母早就回來了,左等右等家寶不來,心裡擔憂,已經派童僕四處尋找。家寶一回來,姑母怒氣沖沖地問他去了哪裡,家寶回答說出去閒逛了一圈。姑母訓斥他說:「你這孩子也太任性了,城門現在已經關了,你怎麼回家?你父母倚門盼你回去,幸好在我家,還沒事,不然的話真要急死了!」家寶連忙認錯,姑父也在一邊極力勸解,姑母這才收起了怒容,叫婢女安排家寶吃飯。這一夜家寶住在姑母家。 第二天,家寶告辭了姑母回到家裡,用別的事在他父母面前搪塞糊弄了過去,父母一向寵愛他,也沒有刨根究底。家寶來到自己的房間,拿出紗巾把玩。紗巾有數寸寬,長只有一尺多一點兒,兩端綴著金色的扣結,已經縫製做成,看上去像是婦人的抹胸。再想想纖腰再細,抹胸也不應該這麼短。拿起來靠近鼻子聞聞,雖然經過漂洗,但還留有女子的體香,果然是抹胸。於是家寶驚喜若狂,害怕被人發現,把它秘藏在竹箱裡。夜晚睡覺,總是抱著它鑽入被窩,像是抱著一位佳麗。從此每次去姑母家,一定會到宜織幽會的地方去探訪,溪水泛濫無可奈何,並沒有橋樑,家寶因此心中感到非常驚訝。很多次無法渡過溪水,每每悶悶不樂地回來。 幾十天之後,家寶聽說父母為自己提親,已經派人去問女方的名字和出生年月,原來是同鄉陸弁的女兒,一直以來在鄉里有美女的名稱。家寶的父母行過聘禮,家寶心裡也稍稍安定下來,但仍然一直對那位女子非常思念。一天,偶然經過陸家,正好碰上陸女出遊,轎子停在門外。陸家原本貧寒,住的地方低矮狹小,轎內的人進出上下,路人都可以旁觀,家寶因此有機會看到。看到陸女雖長得姣美小巧,但身體豐滿而骨格很小,又加上塗脂抹粉,不僅比不上那位洗紗女美艷動人,即使和自己相比起來,也有高下之分,差了很多。家寶心裡感到很不滿意,但迫於雙親的命令,也是無可奈何。於是他氣呼呼地出城,依然來到溪水邊。雖然沒有船可以坐,幸虧水勢清淺,他也顧不上許多,直接脫去鞋襪,赤著腳涉水渡過溪水。家寶原本不習慣這樣做,加上溪水寒氣逼人,冰冷刺骨,搖搖晃晃地登上對岸,衣褲全部都濕透了。他笑著自嘲說:「《詩經》上說『提起衣服渡過溱河』,今天我倒是成了這樣。」 整好衣服朝前走,大約走了一里路左右,看到一個村子,村中房屋整齊,桑麻茂盛,好像不止一兩戶人家。家寶慢慢地走著,偏東方向有條小巷,巷前綠樹成蔭,仿佛就是宜織姑娘所說的那樣。走近一看,只見籬笆上的鮮花爭妍吐艷,黃蝶來回飛舞,很快就找到了宜織的家。家寶還沒有走進門,就看到有一位拄著拐杖的老翁,沒戴帽子,伸開兩腿,獨自坐在籬邊的樹下,看他年紀已有七十左右,氣度不同尋常,根本不像莊稼人。家寶懷疑對方就是宜織的父親,就直接走過去行禮。老翁態度很是傲慢,慢慢起身還禮,問家寶從什麼地方來。家寶忽然感到自己有點冒失,結結巴巴好久都說不出話來。後來他先說出了自己的姓名,但卻不敢一下子說出自己的來意。老翁聽了忽然驚訝地說:「你原來是我妻子的侄兒,幾年不見,現在都長大成人了。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家寶心裡暗暗高興,懷疑對方認錯了人,而自己或許可以趁機進門,於是編了一通謊言說:「很久都沒有你的消息,父親非常想念,所以派侄兒來看望。」老翁大笑著說:「你父親怎麼會認得我呢?這肯定是藉口。儘管如此,你大老遠的過來,並且又是親戚關係,不會沒有事情,快請進。」說完立刻謙讓著要他進去。家寶因為說漏了嘴,滿臉通紅,硬著頭皮跟著老翁進屋。 老翁的居處也非常幽雅,有流水縈繞,很有幽谷小村的景致。屋內擺放著琴書,桌子上不沾絲毫的塵埃,主人的風韻氣度,可見一斑。家寶以侄兒的身份行禮,老翁也不辭讓,安然受禮。兩人坐下交談,老翁說:「我的妻子是你父親遠房的姐姐,死去很久了。留下一個女兒,老夫帶著她住在村上,從來沒有去過城裡,到現在還不認識她的外公外婆,想她心裡一定有些怨恨。今天你來了,可讓她見一面,也讓她知道她母親家族的人,並不像一般卑微者,小丫頭或許能消除心中的憾恨。」家寶連忙答應了。正好有丫鬟端著茶水出來,老翁就讓丫鬟將他女兒叫來。喝茶的時候,老翁又問:「侄兒年幼的時侯,我曾經去過你家,也見過你父親,但並沒有當面結識。你剛剛說你父親認識我,所以我私下懷疑你說的不是實話,現在可以明白地告訴我了。」家寶沒有辦法,只好起身說:「父親事實上未曾有過思念,侄兒只是聽別人說令狐老伯是世間的偉人,在這兒隱居,所以奢望能見上一面,有所賜教,希望不要有別的想法。」老翁微微一笑,就不再詢問。 沒有多久,傳出佩玉相擊的聲響,只見精心裝扮的宜織來到了跟前。家寶側臉一看,女子著裝和頭飾已換過了,比在溪邊所見到的模樣更加嬌美艷麗。和陸女相比,兩人更有天壤之別。宜織低頭站著,眼光流轉,默默地不說話。老翁說:「你的哥哥從城中來,他就是你表舅的兒子。你是做妹妹的,應當以禮相見!」宜織於是向家寶行禮,家寶也還了禮。而當兩人目光一接觸,宜織的臉色頓時就變了,如羞如恨,如怨如怒,好像在深深地埋怨他來得這麼遲。老翁又笑著說:「宜織和你哥哥長得這麼像,假如不是長在兩家,足夠讓一家添光加彩。可惜侄男不能隨從姑母,而小女徒自長得和舅舅相似。」說話之間,多次打量著家寶,對他很是中意。家寶原本不敢替自己作媒,但又眷戀著宜織,不忍心離開。時間漸漸過去,轉眼間陰雲密布,急雨滂沱,家寶慌張起來,不知道該怎麼辦。老翁安慰他:「侄兒不要擔心,雖然說我們是第一次相遇,但也是關係密切的親戚,今晚住在我家,沒有什麼不可的。」家寶喜出望外,再看看宜織,只見她撫弄著衣帶,一言不發地坐在父親的旁邊,臉上沒有了怒容。家寶於是用話挑動老翁:「妹妹多大了?」老翁回答說:「十七歲了。」家寶又說:「只比侄兒小兩歲嗎?」老翁好像聽出他話中的意思,不再答話。 這時飯菜已準備好了,菜餚果品擺了一桌,家寶又客套了幾句,言語流利爽朗。忽然聽到宜織在低聲嘲笑他,說:「在長者面前為啥不結巴了,說話難道也因人而異嗎?」家寶也偷偷地笑了。吃完飯,雨還沒有停,老翁叫人在東堂擺下床榻,作為客人的臥室,又辭別說:「老夫年紀大了,不能久陪,侄兒你自己歇著吧,千萬不要想家。」隨後就帶著宜織走進屏風後面離去。家寶暗暗歡喜道:「我今天也像王羲之一樣,成了東床快婿。」 沒過多久,丫鬟拿著燈燭出來,小聲地說:「阿姑要我跟你說一聲,等老伯睡下,她會來的。」家寶更加高興,隨手取來桌上的書翻閱,不敢睡覺。快到半夜的時候,宜織果然來了,妝卸了一半,姿態顯得更加楚楚動人。一看到家寶,她就一本正經地責備他說:「我出於一時的柔情,不顧旁人笑話,偶爾相遇,就將貼身的內衣贈給你,想你一定領情。哪裡想到你竟然拋棄它,一別三月,不來探訪,讓我感到又是羞慚,又是悔恨,一氣之下正想一死了之。又想到你年少俊逸,不應該這樣失信。今天特地來見你,懇求你把東西還給我,不要再說什麼了。」說完,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快要哭出聲來。家寶知道她對自己的怨恨很深,就拉她坐下,解釋失約的原因,又講明了渡溪的艱難。宜織假裝不相信,家寶又挽起衣襟給她看,浸濕的水痕跡還在。宜織這才轉怒為喜,但口中還是嘮叨不停,嚷著要討還紗巾。家寶笑著從懷裡取出,說:「東西還在,但已經碰過我的肌膚,恐怕你不能再用來束身了。」於是描述起他抱著紗巾入睡的情形,女子臉色緋紅,不禁顯出嬌羞的姿態,急忙起身離開,家寶想攔住她,但已經來不及了。等到走過畫屏,還聽宜織在說:「這個人也太無賴了,幾乎叫人無地自容。」不久,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聲音隱約來自於堂後,好像是有人在生氣叫罵,有人在傷心地哭泣,又有人在一邊勸解安慰。家寶心裡大惑不解,仔細一聽,苦於聽不清楚。過了一些時候,才平靜下來。家寶隨後脫掉衣服睡覺。 第二天早上起來,家寶準備去見過老翁道謝,然後告辭,還準備稍微透露自己求偶的心愿。忽然看到宜織面容憔悴,神色悲傷慌張,急匆匆趕過來,對家寶說:「我因為將內衣贈給你,很難討要回來,只好把事情告訴了父親,希望得到他的同意。沒想到父親異常震怒,大發雷霆,要置我於死地。幸虧婢女婉言勸解,才得到許可。限你十天之內回去告知父母,而且要親自前來議親。如果那一天不來,那天就是我的死期,刻不容緩,只求你哀憐一些答應我,我無法自己作主!」家寶聽了這話,大吃一驚,並且自從見了宜織之後,早把原來的婚事拋到了腦後,好像並沒有那事一樣。眼下看到宜織這副模樣,痛心極了,慌急之中更顧不上什麼了,一口答應道:「行。」宜織又和他相約,家寶對天發誓,依依難捨,宜織一直將他送到門邊,方才揮淚告別離開。 等走到溪邊,水已經漲了一尺左右,看上去根本無法涉水過去。家寶徘徊了好一陣子,忽然看到那座木橋又出現在溪水上,彎彎曲曲猶如一條彩虹。家寶高興極了,指著橋說:「河水流動,世稱無定河,眼前難道不是無定橋嗎?」於是可以直接渡溪過去,到達對岸。在回家路上,家寶忽然盤算起來:「已經向陸女行過聘禮,並且是父親的命令,而宜織的事並沒有跟父母說起,父母怎麼能同意呢?陸女的婚事不能推掉,和宜織的盟約一定沒法實現,王魁、李益負心的事,就會發生在我身上,這可怎麼辦呢?」想到這裡,心裡開始猶豫起來,想不出什麼好的辦法。快到家的時候,忽然心生一計:「假如和陸女成親,就別想娶宜織,可是如果失去這位佳人,還不如死了的好。聽說父母將要選擇黃道吉日為我完婚,何不用重金買通算命先生,謊稱陸女的年庚不吉利,有害公婆,我再根據孝義來規勸雙親,發誓不娶。父母一向疼愛我,一定會推掉和陸女的婚約,然後去和令狐翁議親就不難辦了。」確定好計策,回到家裡,家寶推說下雨道路泥濘,留住在姑母家,他父母親也沒有起疑心。 第二天,家寶著手實施他的計劃,買通了縣上所有的算命先生。他父親考慮到兒子和媳婦年紀不小,就打算選擇吉日辦成這門婚事。家寶聽了,也請求一同前往。一連過了好幾個算命的攤位,算命的都皺著眉頭說:「誰叫你定下這門親事的?媳婦一進門,你們夫婦倆就要遭殃了!」家寶的父親一聽,大驚失色,當初聽說陸女姿色秀美,就想趕緊訂親,根本沒去卜算過。現在婚約很難毀去,只好纏著算命先生定個日子,然後回到家裡。到了晚上,家寶在他母親面前忽然聲淚俱下,說:「生兒娶妻,雖然說是出於父母天大的恩情,實際上也是讓小輩盡到奉養父母的義務。現在所娶的媳婦會給父母帶來不利,如今兒子也知道了。娶妻反而造成不孝,這罪名實在太大。即便算命先生的預言不會應驗,兒子心裡已經感到非常不安。假如果真應驗了,兒子不是成了違抗禮教的罪人嗎?請求推掉這門親事,兒子冒死告請。」母親聽了,吃驚極了,連忙告知了家寶的父親。父親不同意,說:「相信那些胡言亂語,毀掉已經訂下的婚約,別人會怎麼看我呢?此事關係到名譽和節操,而開這樣的玩笑,陸家一定心有不甘,勢必要打官司,到那時候怎麼辦?而且我們夫婦倆年衰體弱,假如娶個好媳婦,來配好兒子,即便死了也不會有絲毫的怨言,更何況未必會死。」堅持不同意。家寶又長跪在父親面前,發誓就是死不願同陸女成親,又說:「兒子請求去陸翁家討回聘禮,假如要打官司,兒子自己來承擔,一定不會連累父母親。」父親到底寵愛兒子,雖然沒有直接答應,但是也默許了,不過想安慰一下兒子罷了。 第二天早晨,家寶來到縣學,拉上幾位要好的朋友,直接來到陸家,要求退婚。陸弁感到驚訝,家寶和朋友都侃侃論說,說了一通倫理綱常的道理,又說:「孝和義哪個重要?即便是老伯去官府告狀,我也誓死不成婚。」陸弁原本就粗俗卑微,不會強詞爭辯,又怕這些文士,只好叫來媒人責怪一通,最終退還了聘禮,不敢強爭。這次行動,家寶說得頭頭是道,別人反而以為他做得對,卻並不知道其中有文章。 家寶躊躇滿志,一算十天時間已經到了,擔心宜織有閃失,於是想先去赴約,回來後再告訴父母親,勸他們答應他和宜織的婚事,這樣做或許可以萬無一失。於是他又一個人前往,幸虧溪上那座橋還在,渡溪沒有什麼困難。才到了村中,就在路上遇到宜織的父親,老翁高興地和他握手,把他請到家裡,說:「侄兒來,我很高興,有一件事懇求你。」家寶問是什麼事,老翁回答說:「老夫原本是燕地的官員,退居在這兒有好些年了。前些日子接到皇上的旨令,因為京都一帶很多官吏,每每私出而給百姓帶來禍患,特地派老夫前去管理。現在就要遠走,但小女絕不能跟著走,我正在為這事發愁。湊巧在這裡碰見你,看在親戚的面上,我就把她託付給你,你娶她為妻是最好的了,把她嫁出去也可以,老夫從此不再過問。侄兒馬上帶她走,希望不要推辭。」家寶聽了又驚又喜,滿口答應。老翁立刻站起身走進內屋,催促女兒準備行裝,離別時悽慘的聲音,外屋的人也能聽見。過了片刻,老翁帶著宜織出來,宜織那對美麗動人的眼睛還含著淚花,向家寶行了拜禮,說:「妹妹現在只有靠哥哥了!」神色十分悽愴,老翁又說:「宜織好好跟著你哥哥去,欽命的期限很快到了,房子已經賣給別人,不能再停留了。」於是指了指幾十個箱子,將它們全數送給家寶,其中有各種器具書籍古玩。老翁叫他們立即動身,一刻都不能耽擱。於是家寶和宜織哭著拜倒在老翁的膝下。等到他們出來,外面已經停著數乘轎子,一百多人在等候,也不知道為何這麼快,如此多的人和轎子都備好了。宜織帶了兩位婢女各乘一轎,家寶也乘上一轎在前面引路。老翁目送著他們出門,宜織非常傷心,已經說不出話了,老翁安慰她說:「孩子,不要這樣折磨自己,父親雖然官事在身,但要相見,萬里尚且不難,更何況只是幾千里的路?」家寶更是不理解話中的意思。 既然已經動身上路,不能再停,一時隊伍在路上前後相接,村中居民都翹首旁觀,有人感慨地說:「令狐翁真是闊氣,他住在什麼地方,以前怎麼沒有聽說?」不久渡過溪水,家寶心裡算計開了:一下子帶著人回家,父母會害怕的,我也會背上不預先告知的罪責。為什麼不先到姑母家暫時住下,讓姑母替我出出主意,應該不會有閃失。於是指揮轎夫隨從直接去姑母家。姑母正好和她丈夫閒坐,談到家寶退婚這件事,都嘖嘖稱讚他有孝心。忽然家寶帶著裝扮得像神仙一般的宜織一頭闖入,而且還有數不清的包裹箱籠,全部都放在庭院裡。姑父姑母非常吃驚,問家寶是怎麼回事,家寶一五一十詳細說明。姑母突然吃驚地說:「這女子就是我姐姐生的嗎?但事實上是狐生的,不是人。」姑父急忙問她,姑母說:「我有一位堂姐,還沒有出嫁就死了,是被狐糾纏之後得病的。她在病危的時候,才肯說出事情的經過,說:『我十五歲時,總有一位美男子過來一起睡覺,醉後常常露出原形,其實是一隻狐。如今我已經懷有身孕,將要生產,死後不要馬上入殮,擔心狐會來找它的孩子,全家都得不到安寧。』說完斷了氣。父母聽從了她的話。這一夜風雨大作,家人中有膽大的偷偷窺視,看到有狐來扶著屍體起坐,就像是替活人接生一樣。不一會兒,就聽到嬰兒呱呱的啼哭聲,狐竟然把她抱走了。雨停後,再一看堂姐,則血流滿了床蓆,依然僵臥著,於是把她殮入棺材。堂姐十七歲亡故,如今已過了十七年,按年歲來計算,這位姑娘還不到十八歲。」 姑母一五一十說了之後,屋裡的人都驚異極了,只有宜織聽說了她母親身死的慘狀,哭得抬不起頭來。姑母又仔細打量她的容貌,覺得非常像死去的堂姐,於是拉著她的手一起坐下,說:「外甥女不要太傷心,我就是你的姨母,你見到我,不就等於見到你母親了嗎?」隨後又笑著說:「我一向以為家寶淳樸老實,如今知道他心眼多著呢。我曾經親眼見到過陸家的女兒,果然比我外甥女差多了,難怪他要捨棄她選擇這個。但是編了這麼一套藉口,父母親和其他人全被他蒙在鼓裡,你說他的主意不是很鬼嗎?」姑父一聽也大笑起來,家寶面有愧色。姑母叫宜織和她睡一個屋,把細軟藏在內室,其他粗重物品另外放置。又對家寶說:「我成全了你,要不然,你不僅很難達成這樁心愿,而且罪責也難以逃脫。」於是對他面授計策。家寶聽了滿心歡喜,趕回家去。 回到家,他對父親說:「兒去探望了姑母,姑母非常想念母親,一定要去一次。」父親果然叫妻子來看望他的妹妹。到了姑母家,姑母叫宜織出來見面,並說是鄰居家寄養的,「她的父親遠出做官,不能帶她走,所以託付給我,婚嫁的事也由我做主。」家寶的母親仔細一看,看到宜織長得比陸家的女兒不知好多少倍,於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宜織看,趁機請求姑母把宜織嫁給家寶。姑母笑笑,假意說:「你家這小子,三心二意的,不能讓這位姑娘也遭受被拋棄的痛苦。」家寶的母親央求再三,又問起宜織的年歲。姑母又笑著說:「嫂子用不著擔心,我已經合過他們的八字,肯定不會給你們夫婦帶來不吉利。」婚事就這樣講定了。家寶母親急匆匆回到家,詳詳細細地對丈夫說了。家寶的父親也很高興,選定日子準備好禮物去姑母家求婚。不到半個月,就把宜織娶了過來。新婚之夜,家寶和宜織對姑母很是感恩戴德。除宜織父親所送的物品之外,姑母又補充了一些原來沒有的東西,衣飾和各種梳妝用品應有盡有,即使是富貴人家也比不上。家寶的父母都喜笑顏開。到了晚上,家寶才將紅紗還給宜織,一定要她戴上。宜織含羞地解開衣服,將束胸戴上,一看還長出許多,於是低頭笑著說:「都因為你,我才會瘦成這樣。」家寶於是想起古人所說的楚宮細腰,果然是有根據的,更加得意了,二人更是纏綿恩愛。到了第三天,雙雙出來見人,親戚都以為是天生的一對,沒有白白浪費擇婚的一番苦心。 宜織從此遵守婦道,家寶的父母都很喜歡她。只是時時思念她的父親,父親滿足她的心愿,晚上一睡下就能見上一面,又暗中贈送她想要的東西,宜織於是也不感到遺憾了。有時她跟家寶說起,講她只有幾歲的時候,「父親開始從山中把我帶到那裡。稍稍長大,教我女工,又教我念書,像嚴師一樣對我嚴加管教,毫不懈怠。父親自從住在那裡之後,不耕不織,卻始終是豐衣足食。並且閉門不出,不和鄉鄰交往,人們只知道他姓令狐。今年春天,父親忽然叫我去溪邊洗東西,婢女跟隨一起,也放任她們戲耍。我所說的女伴即指她們,而不是別人。每次出來,父親就給我一根紅色的筷子,叮囑說:『有小伙子來渡溪,你一定得用這筷子幫他渡過去。』於是教我口訣,我因此稍微懂一點神術。如今在夢中相見,父親總是說:『你們夫婦跋涉真艱難,但對我來說,只需要一天的工夫,一點兒都不辛苦。』囑咐我要好好侍候公婆,協助丈夫,你竟然聽不到嗎?」家寶於是感嘆事情如此奇異,並悟出那座木橋時有時無,原來都是因為狐翁在施加神術。 起初陸弁得知家寶另外訂了親,以為全縣的姑娘不會比他女兒更出眾,娶來的人一定不是什麼國色天香的美女。等到宜織來到姨母家,陸氏族中見到宜織的人,全都心服口服,覺得陸家的女兒實在比不上。後來家寶之前買通的算命先生稍稍泄露了實情,人們才知道家寶的用意,講孝不過是藉口罷了,家寶的名聲也受到影響,最終在科舉上一直是一個秀才,不能飛黃騰達,人們都說這是因為家寶拋棄陸家女兒。然而靠著宜織的資財,加上祖上積蓄下來的家產,家寶家至今還是縣上的首富。家寶的姑母等事情辦妥之後,不時對兄嫂親族提起宜織的事,大家這才得知宜織的身份。閨室中的妯娌互相開玩笑,經常喊宜織為「靈狐」。 外史氏說:浣紗西施,千百年之後,竟然再也見不到,也是天地間一大遺憾之事。沒有想到柳生卻在匆忙之中碰見了,而且人長得美麗嬌艷,絲毫不遜色於西施。而夫唱婦隨,百年偕老,遠遠勝過越滅吳以後,越大夫范蠡帶著西施泛遊五湖的結局。只是狐翁用神術引女婿上鉤,柳生又用智謀迷惑雙親,作為岳父和女婿,難道像這個樣子嗎?如果不是家寶姑母的義舉,婚事雖然可以撮合,但人言實在可畏。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俊男美女的結合,難道不是天意嗎? 遺鉤 京師有位叫高二的巡邏士卒,平時很喜歡喝酒。喝醉之後就拄著一根白棍,在街巷邊走邊唱。棍的頂端有鐵器,堅固銳利,下端彎曲,樣子很像結纓的矛槍,稱作是「鉤」,是夜間巡邏的人用來捕捉盜賊的用具。 一天晚上,夜已經很深了,高二又喝得醉醺醺的,帶著鉤出來巡邏。經過一戶人家,看到燈燭還亮著,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戶新婚不久的人家。高二心裡一動,將耳朵貼住牆壁,聽到裡面妻子和她丈夫在說話,聲音很輕,可以想像這一對夫婦親昵的樣子。高二忍不住想入非非,暗自思量自己並不能親臨其境,只好悶悶不樂地朝前走去。不一會兒,看到有一個人慢慢走過來,行動很緩慢。走近一看,從衣著大致可以辨別,原來是一位婦人。高二心想這人深夜單身行走,一定不是良家女子,估計可以調戲她一番,於是緊緊跟在她後面。那婦人直接走進一條小巷,那兒有一道非常低矮的門,是用竹木編成的,婦人隨後就側著身子走進去。高二一時還不敢放肆,屏住呼吸,觀察裡面的動靜。一會兒聽到幾個小孩子嬉笑玩耍的聲音,看見了婦人,孩子們都親近撒嬌,似乎沒有男人,高二心安定了許多。又見只是矮牆,於是翻了進去。婦人聽到動靜,大聲喝問:「是誰?」高二就把鉤靠在牆上,趁機突然闖入屋內,說:「我是高二。」婦人驚訝地問道:「你帶鉤來了?」高二笑著說:「鉤的確帶來了,但已經放在牆下了。」婦人於是就媚笑奉承,似乎表現出半推半就的模樣,只是說:「小孩子煩人,咱們還是到屋上去吧。」高二歡歡喜喜地跟著婦人上去。到了上面,果然很平坦,婦人就脫了衣服先躺下,高二摸著她的肌體,覺得非常肥厚,貼身上去,像是抱著瓮,又像是抱著一堆浮腫的東西,叫人非常難受。但高二正在饑渴的興致中,全然不計較這些。兩廂歡娛了好一陣子,高二心滿意足,而隔夜酒還沒清醒,於是就抱著婦人呼呼大睡。 一覺醒來,似乎聽到有人在說:「這是高二哥的東西,怎麼會在這裡?」又有人怒氣沖沖地說:「這小偷想盜竊我的小豬,所以準備用鉤鉤取。難道高二哥也做起這種事了?」不久有人大聲嚷嚷:「果然是高二哥!只是看不到人,衣服倒在。」高二聽了大吃一驚,一睜眼,只見太陽已經高高升起,自己原來睡在別人家的豬圈裡。再朝身下一看,只見有一頭將近百來斤的母豬躺在牆角鼾然大睡,自己的鉤也在一邊,不禁大驚失色,而身上一絲不掛,非常恐慌。幸好衣服還在一邊,連忙穿上,紅著臉走了下來。 剛開始,主人看到是高二,模樣瘋瘋癲癲的,也十分吃驚,把他叫住,高二的兩位夥伴已經先在那裡了,也爭著問他。高二心裡有鬼,說不出口。只是對主人說:「這頭豬老了,不殺了吃,會變成妖怪的。」大伙兒這才知道原來他在和豬交歡,全都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高二也顧不上他的鉤,急匆匆地轉身溜走了。 第二天,主人果真殺了那頭豬。高二夢見那位婦人興沖沖趕來,對他說:「多虧你一句話將我解脫,如今我轉世為人了。」高二驚醒過來,才把這件事告訴給別人,別人聽了,沒有一個不捧腹大笑的。 外史氏說:宋國盂地鄉野之人有譏刺衛靈公妃南子與宋公子朝淫亂的歌謠,「你的母豬既已定心,為何不歸還我的公豬」。高二既然把自己當作公豬,那麼母豬很容易也能定下心來。只是主人誤聽高二的一席話,直接把這頭豬烹燒了,有些遺憾。要不然,宋公子朝正好前來,南子還未年老,兩者交合的產物又必定會發生奇怪的事,真是可惜了。 奇遇 我又聽某公說,西疆平定之後,有一位軍中的將領,有四品的職位,帶著人馬去守衛回疆。手下有一百多個士兵,準備橫渡溪水,將領和十幾位將官單獨坐在一條船上,一位年老的回人為他們駕船。這位回人偶然聽出將領的鄉音,忽然操著漢語問道:「長官們都來自中原,最近中原情況如何?」船上的人聽了十分驚異,爭著問他,回人傷心落淚,說:「我雖然住在這裡,但實際上不是回人,原本生在中原地區,是世代做官的人家。年輕時入伍,在異域征戰,偶然因為一次戰爭失利,就身陷準噶爾部中。他們把我當奴隸一樣使喚,嚼雪吞氈,苟延殘喘。後來他們又把我賣給回族部落,於是遵從當地風俗,無法再改,至今又過了幾十年。慶幸皇上的威勢遠震四方,我重新見到了故國的人,忍不住心有感觸,脫口而出,千萬不要見怪!」大家聽了他的遭遇,都十分同情,有的還流下了眼淚。將領忽然心裡一動,又問那人姓氏住地,竟然和將領本人的姓氏住地完全一致。等到那人說出自己的名字,將領非常吃驚,起身問道:「你離開家鄉的時候,是否已經成家?」那人說:「娶了某氏,感情很融洽。」將領又問:「有沒有孩子呢?」那人回答說:「有個一周歲的孩子,還不懂尋梨覓棗。」將領又問他孩子叫什麼名字,那人還沒有說完,將領早已經傷心大哭,雙膝跪地。那人開始覺得驚奇,也放下船槳跪倒在地,堅持不肯接受跪拜。同船有不少人知道這其中的情況,又有證有據地一一詳細說出,再問那人祖父和父親的名字,都一一吻合。那人也泣不成聲,和將領抱頭痛哭。這時船已經到了對岸,將領說:「父親不要駕船了。」拿出衣服帽子給他換上,帶他一起來到駐防的兵營。將領向上司遞交了公文,詳細陳述了事情的經過,又自願交還官職,為父親贖罪。上司對他們父子的遭遇表示同情,對他們的重逢感到高興,急忙為他們上表奏章,又奉旨寬恕了將領的父親,不再問罪,允許他返回鄉里。將領這才叫人送他父親回家。將領的母親還在,夫婦倆握手痛哭,他們的年紀都已經超過七十了。 外史氏說:奇遇的事,只有在倫理綱常的關係上,才更加令人可泣可歌、可哀可喜,一時七情匯聚在一起,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在天涯遠方和骨肉親人相聚,這種極樂出自於極苦,而更加能讓人享受極度的喜悅。真好比身處異地而失去兒子的鄧攸,有幸遇上失去父親的丁蘭。丁蘭只能白白地雕刻木偶當作自己的親人,而他們父子真的團聚了,老天安排得多麼巧妙啊!要不然,絲毫不相關的人乘坐在一條船上,有誰能讓他們相互自我介紹呢? 繡舄 德安有個人叫莊士玉,對女紅尤其擅長,一有空總是替妻子繡鞋,繡上數瓣梅花,妍麗嬌艷,栩栩如生。有人聽說這事,每每笑著說,相比之下,漢代張敞替妻子畫眉,還說不上是最為鍾情的。 一天晚上,莊氏在燭下做繡活,過了半夜,就把所繡的鞋放在窗上,和妻子一起進入夢鄉。第二天早晨起來,發覺鞋子不見了,就懷疑被小偷拿走了,但是屋裡其他東西一件不少,所以感到很奇怪,但也不是很介意。等到傍晚,莊氏正和妻子談起那件怪事,忽然屋樑上落下一物,快得像鳥一樣,撲面飛來。莊氏急忙一看,落在了床榻上,原來是他所繡的鞋,上面附著一張紙,寫著娟秀工整的小楷字。莊氏再一看,是一首七言絕句,寫道:「故拋象管弄銀針,織盡文房幾許心。自是深情憐一瓣,詎知寸趾價千金。」語意似乎是嘲笑莊氏妻子的腳不怎麼樣,但不知道這事是誰幹的。莊氏看了之後也一笑了之,但心裡也暗暗有一絲相同的感覺,覺得妻子的足弓並不令人滿意。妻子並沒有覺察,只是很害怕發生的怪事。第二天,她找藉口回娘家去了,很久都不回來,一定要等搬遷之後再回家,其中的確也有什麼原因。 莊氏沒有聽從妻子的意見,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總是祝告說:「那位自稱寸趾千金的人,不能讓人看一下嗎?」多次祝告之後,聽到樑上有人笑著說:「你那位赤腳丫頭似乎也不錯,為啥要纖纖寸趾呢?」莊氏一聽,非常驚訝,就看到有半彎的繡鞋,從樑上垂下來,像新月一般尖瘦,用薄紗和錦帶纏束,看上去還不到三寸長,的確是件珍品。而且從下朝樑上望去,可以看到穿著整齊的衣褲,都用薄薄的縐紗做成的,更加讓人為之銷魂。莊氏既然已經看到一斑,就更想窺見全豹,所以又祝告起來。一會兒工夫聽到上面嬌聲細語地譏笑說:「書呆子一點兒也不懂,這樣才令人神魂顛倒,為啥一定非要看到全部才心滿意足?」莊氏更加哀聲懇求,一眨眼只見直接下來一人,原來是一位年方十六的美人,烏髮雙挽,面容姣好嫵媚,的確是人世間很難見到的。莊氏想想自己的妻子,真是有天壤之別,就招呼美人坐下,稍稍問起她的來歷。美人低頭不答,只是慢聲細氣地說:「你只配為蠢東西握腳穿鞋,又哪裡知道天上西施呢?」莊氏也笑著說:「如果西施果真願意屈駕,我也能夠效法西漢張良為黃石公穿鞋的故事。」兩人於是互相拍起手來。纏綿了一會兒,美人絲毫不覺得羞澀,直接撲進莊氏的懷抱,任由他解衣寬帶,抱著滾進被窩。二人交歡的快樂,遠遠超過莊氏和妻子的歡合。事完之後,美人脫下自己所穿的鞋子贈給莊氏,說:「這麼好的鞋樣給你留著,假如讀書寫作有空,替我繡一繡。」說完,奮身朝上,一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莊氏仔細觀察著美人的鞋,只看到是用五色花紋織成的,雖然看上去像是錐子那樣纖瘦多姿,但也差不多已經成了破鞋。莊氏頓時心領神會,重新進行製作,做工極其精巧。才做成,美人又來了,莊氏拿出鞋給她,美人臉上喜氣洋洋。這一天兩人比初次歡會更加親密恩愛。天一亮,美人拿著新鞋留下舊鞋走了,臨走前又囑咐說:「我為你來一趟不容易,每次來鞋總是被踏破,你能隨時給我換成新的,就時時可以見面。」莊氏滿口答應,從此放下別的事,連日趕工製鞋,只害怕美人不來。十來天的時間,美人得到的鞋,已經不少於五雙。而搬家的事更是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妻子等不及,回家來了,一見到莊氏,忽然大驚失色,說:「我離家不到一個月,你怎麼變得這麼憔悴不堪?」莊氏瞞著她,硬是一個字不說。妻子從床上搜出一隻鞋,一看並不是原來的那一隻,穿在腳上,尺寸不對,原來那鞋是美人留下的。妻子忍不住生氣極了,最後竟然夫妻反目。她把美人的鞋扔入火中,還嚷嚷要尋短見,莊氏這才搬了家。從此以后庄氏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去世了。 後來本縣有人不小心掘出了一座古墓,看到有一隻雌狐從裡面飛快竄出,迅速逃跑了。大家朝墓里一看,發現衣服妝奩應有盡有,破舊的竹筐中還放著幾雙鞋,製作精妙。喜歡多事的人拿出來給別人去看,原來都是莊氏的手藝。 外史氏說:替妻子做鞋,也是一件風流韻事,但最終惹來大禍,難道大鞋和小鞋,也有利弊之分嗎?纖纖蓮鞋還握在手上,渺渺幽魂不久就歸入黃泉了,這樣的話,還不如給大腳婆多做幾次鞋而沒有禍害呢!南齊東昏侯蕭寶卷鑿金為蓮花貼在地上,叫他的潘妃在上面行走,稱之「步步生蓮花」,最終因為這個國家滅亡,更何況是比他下層的人呢?人們對分辨大小肥瘦津津樂道,其實也是在延續莊生的做法。 輿中人 京師車馬絡繹不絕,外出的人大多用車,所以即使是曲巷窮屋前,也都有車轍馬跡。而那些閨閣中的姝麗,外出也都自己準備裝飾華美的車馬,不用從外面借;比這差一些的,就只能租車了。 有位公子,生性放蕩,特別喜歡艷游,遇到姿色出眾的女子,就好像蒼蠅碰到了腥膻,總是不願放棄。父親一死,更加無法無天了。他又暗暗尋思那些美人外出乘車,有一道道帷簾遮隔,一顰一笑不能親眼看到,於是就和狐朋狗友商量,裝扮成趕車的,凡是那些坐車美人的嬌姿媚態,全都被他們看在眼裡,讓他們大飽眼福。他們又常常品頭論足,津津樂道,誰美誰丑,誰妝濃誰妝淡,而用車的人卻根本不知道。 丙子年夏日,公子又駕著他人的車到市中,正要尋找獵物想要大飽眼福,一位老婦邁著小步走來,嘴裡嘮叨著:「路有二十里,錢只有一百文,哪個駕車的願意去?」老婦一眼看到公子的車,就叫道:「租車。」公子問她去哪兒,老婦回答說:「去八里莊上新墳,來回都乘你的車,只坐一位小娘子,去不去?」公子笑著說:「你這個老媽媽只是跟我拉家常吧,那車錢怎麼算呢?」老婦說:「不會虧待你的,整整一百文錢,願意去嗎?」公子嫌少,老婦皺了皺眉頭轉過身去,好像有些憂心忡忡的樣子。公子心裡在嘀咕:「一位小娘子,一定是不久前死了丈夫。我雖然看見不少的美人,但畢竟沒有搭過話,今天遇到這樣的機會,當然不能錯過。」想到這裡,他就招呼老婦:「老媽媽過來,車我租給你了!」老婦很高興,帶他前去。東繞西拐,走過幾條小巷,才到了家門口,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地方。公子一打量,看到屋小牆低,裡面不時傳出嬌滴滴的說話聲,聽上去很像是二十歲不到的女子。老婦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拿著紙錢出來,又往車內鋪上墊子,一瘸一拐地進進出出。一女子緩緩走出門,公子側眼偷看,只看到女子臉如盛開的桃花,嬌妍艷麗,皮膚好像凝凍的脂肪,白皙柔滑,白衣黑裙,果然是一位新寡的美艷女子。公子暗地裡更加歡喜了。少婦回頭對老婦說:「好好看家,進出要當心,傍晚我就回來。」老婦笑著答應,進屋把門關上。少婦這才上了車,又對公子說:「車子不要跑得太快,我體質弱,經不起顛簸。」聲音聽上去仿佛鶯鳥那樣嬌脆動人。公子更是想入非非,心裡算計道:「孤零零一個人,一定不是大家閨秀,到了野外,用武力逼迫,肯定逃不出我的手心。」於是坐在車轅上小憩,悄悄打探,問道:「娘子是去掃祖先的墓嗎?」少婦回答說:「到我丈夫墓上。」公子又問道:「去世多少時間了?」少婦回答說:「不到一百天。」在談話中,兩人逐漸親近起來,少婦口脂的香氣也因身體的湊近漸漸襲來。還沒有走出城門,公子早已經魂不守舍。 到了郊外,道路交錯,公子原來熟悉幽靜的小路,就策馬飛快前進。少婦在車中打量了好久,驚叫道:「走錯了,這不是我平日來往的那條路!」公子回答說:「你別說話,走這條路既快速又方便,你知道什麼!」仍然和她搭話,言語也漸漸淫蕩起來,少婦也不推拒,只是微微一笑。不久公子悄悄去摸她的手,少婦則把纖纖玉腕伸過來;公子又去拉衣服戲弄,少婦則親昵地承受了。公子慾火中燒,正想著趁機和少婦歡娛,少婦忽然皺著眉頭自言自語地說:「這可怎麼辦呢?」過了一會兒又喃喃自語。公子問她,少婦笑著說:「這事不能讓人知道,但又必須和你說。我匆匆忙忙出門,來不及上廁所,現在小腹脹痛,你發現有隱僻的地方,就把車停一下。」公子聽了正合自己的心思,就笑著答應了。 轉眼間到了一處林地,樹葉茂密,周圍沒有人跡。於是公子吆喝著牲口把車停下,回頭對少婦說:「娘子請方便吧,我不能跟著你一起了。」少婦下了車,察看了一下四周,對公子說:「這地方地勢險峻,有些嚇人的,你陪我去吧,站在遠處,應該也沒有什麼關係。」說著向公子頻頻送去秋波,公子大喜過望,就隨她一起走。少婦來到枝葉茂密的樹下,忽然變了聲音對公子說:「你看我這樣子可愛嗎?」公子急忙一看,只看到對方張著大口,露出斷牙,兩眼猶如火把一樣巨大,發著亮光,原來是一個活夜叉。公子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逃,夜叉揮臂打來,公子立刻就倒在地上,夜叉看上去白淨柔嫩的手,比河神的巨掌還要厲害。夜叉像捉小雞那樣將公子綁在樹上,訓斥他說:「你父親一生官運亨通,卻生了你這個不肖的兒子,兩眼不知道讀詩書,只是一門心思盯著人家女子看,按律應當挖去眼睛。」說著就從腰間取出刀子,捅入公子的左眼眶,眼珠子隨即落在手裡,夜叉把它放入口中,像嚼甘蔗那樣吃得津津有味。公子哀聲慘叫。夜叉又訓斥說:「你不但目光貪婪,嘴巴也不乾淨,按律應該懲罰你,讓你變成啞巴。但我又要你留下舌頭去告訴別人,作為替罪,應當把嘴唇割去。」就動手割去他的嘴唇,公子更是大聲號呼。夜叉又訓斥說:「你有手,但文不能握筆,武不能開弓,而甘願拿鞭子趕車,讓手蒙受很大的恥辱,按律應當砍去一隻手,看你還能不能揚鞭趕車,揚揚得意了?」說著就砍斷了他的右手腕,公子的衣袖一片殷紅。夜叉這才拍手笑著說:「今日我為女子雪了恥!」說完,又變成一位美麗的少婦,向公子行禮,說:「勞煩你讓我搭車,沒東西酬謝,十分慚愧。只是回去的路途遙遠,本人體弱難行,暫時借用一下你的車馬。」竟然走出樹林,登車趕馬離開,不知道她去向哪裡。 公子傷勢嚴重,呼喊救命卻沒有人回應,這才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一會兒在烈日下暴曬,飢腸轆轆,越發感到悔恨。幸好有幾位行人經過這裡,他大聲呼叫,眾人來到他跟前,都感到很奇怪。公子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大家全都驚恐極了,替公子鬆了綁,送他回家。公子從此以後成了殘廢,但完全收斂了之前的狂態,變得敦厚老實,不再是原先那副輕浮放蕩的模樣。 過了兩年,公子又在路上遇見一位婦人,好像是兩年前乘坐他車的那位少婦。公子不敢再看,聽到那婦人在遠處說:「我就是坐你車的那個人,你能改邪歸正,壽命也會增加。」公子大吃一驚,再看的時候,茫然不見人影。 外史氏說:輕狂作惡,這不是王法沒有辦法禁止的。不是禁止不了,而是被別人盯著偷看的人自己也沒有察覺,又怎麼能依據國家的刑律對偷看的人繩之以法,按律法處罰呢?幸虧活菩薩露出活夜叉的身形,挖眼割肉,最終讓他回心向善,不至於一直放蕩越規,真有大慈大悲的心腸!這位車中人,閨閣女子都應當給她繡像,祭祀她。 龐眉叟 福建按察使陳公,政績一直都十分卓著。他有一位幕僚盧生,實際上在幫他出謀劃策,陳公一直對他非常優厚,經常和他同寢共食。盧生年紀不到三十,判案精確嚴密,讓人沒什麼可以指摘的,陳公的僚屬都對他很佩服,盧生也十分自負。 剛好從邵武來了一位怪人,姓龐名芝,字眉叟,已經七十歲了,而看上去像是只有二十歲左右。龐芝身懷奇術,能和鬼神通話,可以知道人們過去和未來的事情。某知府把他推薦給陳公,用驛車送他來省城。龐芝的預言立刻就能應驗,陳公非常尊重信任他,也招他入了幕府。龐芝來到官署之後,和盧生相遇,總是一直盯著他看,臉上露出悲傷的神色,陳公疑惑不解。但是因為盧生向來態度傲慢,對龐芝也不敬重,所以龐芝這種舉動,陳公也不是很介意。 一天晚上,陳公和龐芝坐著聊談,忽然聽見悽慘的鬼叫聲,好像就在附近。陳公和侍從都聽到了,便驚恐地問龐芝發生了什麼事,龐芝笑著說:「這是盧生過去造的孽,對陳公你是沒有危害的。」陳公問他,龐芝開始不肯說,陳公再三詢問,他才說:「你還記得以前蒲葵扇的事嗎?」陳公驚異地說:「記得很清楚,但不是我職責之內的事。」龐芝說:「你雖然說和這事沒有關係,但盧生實際上負責處理這事,他三言兩語便斷送了兩條人命。前些日子閻王已經著手核查,他就要大禍臨頭了!」陳公問什麼時候,龐芝回答說在三天之內。陳公就默默無語,心中很不快,但還是將信將疑。侍從中有跟盧生關係很好的,聽到之後驚訝害怕極了,就告訴盧生這件事。這時盧生正因可怕的警訊而心神不定,聽侍從一說,更是膽戰心驚。於是他備下酒菜邀請龐芝來,恭敬地向他請教好的方法。龐芝知道侍從走漏了風聲,硬是不肯赴宴。盧生就帶著酒席拜訪龐芝,一舉一動畢恭畢敬,全程陪著笑臉,完全不是過去那副傲慢的模樣。龐芝也暗中發笑,一句話也不說。喝酒正喝到高興的時候,盧生挑起了話頭說:「你在福建,也知道蒲葵扇一案是誰判的嗎?」龐芝假裝一笑,說:「這是前任按察使某公的事,你現在提起,一定有什麼緣故。」盧生於是嘆息道:「我當時在負責處理文書,根據事實判案,案情最終水落石出。但是有人拿它當話柄,實在叫人無法理解。」龐芝一聽這話,臉色立刻變了,說:「到了今天,你還覺得案子判得準確無誤嗎?二位冤屈死者在叫冤,整個冥府都震怒了,你危在旦夕,卻還這樣振振有詞!」盧生萬分驚慌,起身離席,跪倒在地上,侍從們一時間都感到十分驚異。 原來福建地區一直以來都看重男色,一些重禮教的書香門第,生得俊美的男孩,比女孩還管得緊。某縣有一位大紳士,生有一子一女,都長得容貌出眾。紳士向來崇尚禮教,對子女管教很嚴,兩人到了婚嫁的年齡,還未出過門。家中的年輕的僕人,都不曾見過,而美貌的女子更談不上了。 一天紳士有事外出,看到僕人拿著蒲葵小扇在門邊納涼,紳士也沒放在心上,幾天之後,經過女兒閨房,看見桌上正好放著這把扇子。拿來一看,上面題著一首五言絕句,墨跡還很新,而且詩寫得鄙俗可笑。紳士還是沒有怎麼當回事。隨後問女兒,回答說:「扇子是剛才弟弟帶過來的,說是某個僕人的,詩不知道是誰寫的,讀了令人發笑。父親也曾見到過嗎?」紳士微微點了點頭,而疑心頓時就產生了。當時內外隔絕,僕人的東西無法帶入內房,所以紳士感到奇怪。但一想僕人的妻子在他家中做事,東西可能是從她那兒帶來的,也就沒有再追究。父親前腳出去,弟弟後腳進來,姐弟倆又把這事當作笑話談論。過了一會兒,姐姐要弟弟重題一首詩。弟弟起先不肯,轉念一想自己堂堂年輕男子,卻也像大家閨秀那樣,關在屋裡不能出去,不得不叫人感到鬱悶,便用清水洗去扇上的原詩,揮毫寫下了一首絕句:「雄飛原有志,雌伏固無妨。倘借春風力,飄搖出畫堂。」詩一寫成,姐弟倆又談笑了一會兒,因為怕被父親發現,就把扇子藏好。而紳士也逐漸淡忘了這件事。 第二年,紳士將要出遠門,吩咐某門客處理外務,住在他家,這位門客是紳士平日很寵信的。當時正值酷暑天氣,蚊子成群,叫聲如雷。門客想拿一樣東西來驅趕蚊子,就招呼內屋裡的人拿件東西來。紳士的兒子一時找不到,偶爾看見這把扇子,就把它交給了門客,當時也忘了扇子上的題詩。門客扇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起來,僕人一眼發現了這把扇子,驚異地以為是他的東西,一看上面的題詩,卻又不是,也就扔在一邊。而這位門客不滿二十歲,就因為秀色受到某位貴官的寵愛,因此至今還寄身在他家。這一天門客發現僕人看到扇子如此驚訝,就拿過扇子一看,頓時感到受了極大的羞辱,懷疑紳士的兒子在嘲笑自己,一心想著要施加報復。等到紳士回來,門客故意把扇子放在他面前,還謊說是紳士兒子送給他的。紳士原來就心有懷疑,這時一見扇上的題詩,頓時火冒三丈。門客又說:「公子每晚外出,不知道去什麼地方。因為我是你的心腹門人,不得不告訴你。」紳士聽了更是惱火,進屋叫來他的兒子,立刻就要鞭打兒子。幸虧女兒挺身而出,極力辯解,把寫詩的時間和如何取扇給門客一一說出,又說公子夜出本就是子虛烏有的說法,紳士這才明白,所以下令將門客趕出家門。門客無地自容,老鼠一般地溜走了。 又過了一年,紳士替兒子和一戶做官人家結親,已經送了訂親禮。這事被門客知道了,就懷著舊恨,帶著那把扇子來到做官人家,說得有板有眼,很像是真的。那位做官的又非常迂腐,就用索取書法為藉口,叫女婿寫幾行字。紳士不知內情,叫兒子寫好給了他。做官的一比對,發現字跡吻合,竟然派媒人斷絕了這門親事。紳士憤憤不平,再三爭辯,以至對簿公堂。而負責處理這件案子的,認為詩意還可有另外的解釋,事情也有疑點,就把這事上報巡撫官、布政使及按察使,上司也讓他進行調解。而這時盧生剛好進了幕府,聽說這事,就笑著說:「這地方這種風氣一直就有,不可讓它再滋長,更何況是紳士家出了這樣的事。」就把扇子拿進官府,在上面草草寫了一行字:「既然甘願雌伏,還有什麼必要想雄飛?他的人品從中可以知曉,斷婚理所應當。如果要保全體面,切望斷離這門親事。」云云。紳士拿到一看,覺得羞辱萬分,無地自容,回到家就痛打兒子,逼他招供,兒子無法說清,竟然刎頸而死。女兒驚恐地說:「事實上是我讓弟弟這樣做的,事情到今天這一地步,是我殺了弟弟。」於是也自縊身亡。紳士來不及搶救,一氣之下,病魔纏身,最終落了個病殘。而人們還把這件事當作醜聞互相傳說,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冤情。 這樁案子斷了已有好幾年,這天盧生忽然夢見自己手持蒲葵扇,準備寫些什麼,身邊有一位女鬼,脖上纏著潔白的帛帶,傷心痛哭。盧生驚醒過來,心裡嚇得怦怦直跳。又聽侍從這麼一說,所以在龐芝面前表現卑謙,希望能僥倖地躲過禍患。龐芝一面責備他,一面極力推辭說:「這樁案子既然已經判定,也像你手中鐵筆一樣,根本無法動搖。只是因為搬弄是非的那位門客,當時在大官身邊,鬼無法靠近,所以讓你也稍微苟延殘喘了一段時間。如今大官已經南下,在江上翻了船,性命難逃,難道你還能獨自活上一些日子嗎?」說完又嘆息了。盧生又流著眼淚哀求,並說還要侍候老母,龐芝不禁動了惻隱之心,說:「只剩下一種辦法,你看著辦吧。」說著叫左右的人退下,對盧生耳語說:「那位門客被鬼逼迫,於是投靠在相國的門下,乞求當一名隨從,時時聽從使喚,所以苟延殘喘到現在。聽說閻王即將轉生人世,府上缺員,限期三天,全部了結舊案。你能和陳公一起住幾個晚上,得到他的保護,或許藉此可以免難。在這件事上我已經泄露了天地間的秘密,罪責深重,明天早晨也將離開這兒到別的地方去。」盧生聽了這話,深信不疑。等到陳公處理完公事回來,盧生就哭叫著求救。陳公問他出了什麼事,盧生一五一十訴說。陳公又去問龐芝,龐芝回答說:「以您的福德,保護這樣一個人並不困難,願意不願意救他,只能看你的態度。」陳公於是慷慨地同意了。於是他叫人把臥具搬到盧生的房內,自己和盧生對弈,直到半夜的時候才睡下,果然沒出什麼事,連鬼叫聲也聽不到了。早晨起來,台階邊上好像有繩索的痕跡,侍從都感到奇怪。等到陳公出來,龐芝就迎了上去,提出要離開此地回邵武。陳公挽留他,龐芝堅決不肯,不得已陳公在官署為龐芝餞行。臨走前,龐芝對盧生說:「只剩下這兩夜了,你也千萬不要自己誤了事!」盧生恭恭敬敬地答應了。龐芝於是立即動身上路。 到了第二天晚上,陳公下棋累了,就和盧生坐著聊天。到了半夜快要就寢,這時侍從也大多偷懶貪睡。不一會兒聽到簾鉤輕輕撥動的響聲,陳公心裡原有提防,急忙一看,只見兩團黑氣,如同淡霧那樣模糊不清,陰森森地朝臥室逼來,把人嚇得頭髮都要豎起來。再看盧生,已經是呆呆地坐著不能動。陳公感到驚駭極了,大聲呵斥,黑氣頓時收斂,仿佛顯露出了人形,侍從都看清了,一男一女,年紀十六七歲左右,分別跪在陳公座位的兩側。陳公還沒有開口問,女子就稟告道:「蒲葵扇一案,想來公也已經察覺到了冤枉。如今盧某很難逃脫罪責,請公走出臥室,不要庇護兇手,不然反而會給你增加麻煩。」陳公這時已經氣餒,勉強問對方的名字,原來是某紳士的兒子和女兒。陳公於是慢聲細語地說:「讓他去死吧!」說完就起身快步走出。盧生這時儘管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但還是想著要留住陳公,陳公就藉口上廁所,一口回絕,急忙回到內署。過了一會兒,派人去探視情況,回來報告說:「盧先生已經死了。」陳公更加驚恐害怕,不敢再踏進他的臥室,只是叫侍從用衣被裹了,把死者入殮。再問起盧生的死狀,侍從說盧生臨死前,跪在臥室當中很長時間,好像是求人救命,而且口鼻都有血痕。死後膝關節還沒有伸直,身體蜷曲成一團,於是只好把縮成一團的屍體裝入棺內。陳公往浙東寫信,召來盧生的親屬,隆重地贈了撫恤金,並讓他們將盧生的靈柩帶回去。而盧生一死,對陳公來說如同失去了左右手。 幸好陳公這時接到升任布政使的傳報,匆匆忙忙離任,在途中又碰見了龐芝。陳公知道他身懷異術,就把他留下來面談,於是問起盧生的去處和兩個晚上情況迥然不同的原因,顯得非常懊惱。龐芝表情嚴肅地說:「當初我因為你政績卓著,因此借你的威嚴作了預卜,說庇護一下那位小丑應該不妨事。沒有想到你父教不嚴,盧生死的那一天,你的長子接受人家的賄賂,誣陷一位良家女子,把她永遠關在牢中,上帝便削減了你的福祿,這是父子屬於至親關係的緣故。所以藏身匿跡的鬼,因此現出身形,而且不顧一切地前來冒犯你。要不是你明察事機,連你也會患上疾病。不是我誤你的事,實在是你誤了自己。如今盧生已經受盡冥府的懲罰,轉生人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躊躇滿志了。」說完就告辭了。陳公感到十分憂傷。當時他的長子已經在某州履任,於是派人帶信去質問他,兒子堅持不肯承認。陳公因為這件事,一直鬱郁不歡。沒過多久,因為公務而被降職去管理鹽政,還未上任就去世了。 外史氏說:福運一定要與德行相結合,這非常重要,然後才能使神敬慕鬼屈服。陳公因為兒子的事而削減了福祿,鬼就逼迫而來。德行是福運的基礎,怎麼能不去努力做到呢?說到蒲葵一扇,雖然能招來是非,假如不是盧生負責處理這件事,也未必不能使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一清二楚。盧生任性失職,理所應當受到塵世的制裁,而事實上僅僅受到冥府的懲處,還算得上是僥倖的。只是閻王也轉生人世,那麼應當給他什麼職位呢?這一說法毫無根據。每每想叫龐眉叟來問個清楚,又想到天高地遠,摸不准他到底居住在什麼地方,也只能空有這個念頭罷了。 詩妖 濟南湯敬一向來專注於詩歌的研習,作品很有杜甫的風致。一時苦心研習詩歌的人都欽慕他,每當讀到他的好詩,就如獲至寶。汶上有位姓李的年輕人,藏有自己詩稿一百多首,不是好朋友很難看到。但李某的作品,不僅絕對不能和杜甫相媲美,而且也絕對比不上湯敬一,胡言亂語,讀了很讓人噁心。可李某總是大言不慚地說:「湯敬一以杜甫為師,我以湯敬一為師,古今詩學的傳授,只有這麼一條線罷了,區區元稹、白居易,根本不值一提!」朋友們聽了沒有一個不暗自發笑的。 一天,李某在吟誦湯敬一的詩作,正要狂呼亂叫,聽到有人笑著說:「湯敬一詩處於杜甫之下,你的詩實際上比杜甫還要好,為什麼對湯詩如此欣賞呢?」李某一聽滿心歡喜,回頭一看,只看到面前站立著一個怪物,巨角斷牙,形體高大,快要頂到屋樑,模樣醜陋不堪。李某驚駭萬分,嚇得快要跌跟頭,硬著頭皮大聲呵斥,怪物忽然不見了。從此李某更加得意非凡,自負才學過人,不學湯、杜詩,自成一家。又在門上大筆寫上:「子美若生應下拜,敬一雖在敢齊驅?」別人一看,認為他太狂妄自大,都嗤之以鼻。 一天深夜,忽然有一位年方十六的少女來敲李某的書房門。李某開門仔細一看,發現少女長得極其妖艷,而舉止更是輕浮放蕩,就生起了愛慕之心。他請女子進屋,問她從哪裡來。女子回答說:「我家居住在浣花溪邊上,和杜甫草堂為鄰,前些日子從四川移居山東。我生平酷愛杜詩,想找接近杜詩風格的詩人來侍奉他。聽說你的詩作又在杜甫之上,如果能賜我一首詩,情願侍候終身。」說完,向李某行拜禮。李某更加高興,就請女子命題。女子從袖中拿出一塊紅巾,顏色非常鮮艷,隨手鋪在茶几上,說:「以此代紙,即景賦詩吧。」李某狂妄不自量,提筆亂寫。才開了個頭,女子就皺起了眉頭,連聲說:「這可如何是好?」寫到第二句還是如此,竟然不等李某將詩寫完,就把紅巾收起來,放入衣袖,說:「壞了我絲絹!如此差勁的詩句,就只配寫在廁所里的草紙上。所謂高出杜甫一籌,原來是這副德性!」李某十分羞愧,心中雖然惱火,但因為非常喜歡那位女子,也顧不上發作,反而笑著表示歉意。女子似乎沒有要馬上離去的意思,只是慢悠悠地說:「你想學詩,為什麼不和我一同住上三五個晚上,或許能寫出好的詩作來。要不然,就像地上一堆糞便,連狗都不理。」李某更加羞愧,但因為女子願意留宿,又感到非常慶幸,也就不再說什麼,只是催促她解衣寬帶,兩廂合歡。睡下之後,李某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於是舉出鬼物的贊語,姑且自我解嘲。女子握著李某的陽具,嘲笑說:「你不知道,鬼物所說高出『肚』上,估計是指這個。」李某也恍然大悟,忍不住大笑。那女子雖然看不起李某的詩才,卻情深意長,極其纏綿,叮囑李某說:「你沒有寫詩的才華,但有我在,杜甫雖然比不上,超過湯敬一絕不在話下。千萬不要說出去,天機泄露就麻煩了!」李某姑且答應著。 早晨起來,一轉眼女子就不見了。李某還有點半信半疑,等到有了些感觸,準備揮毫作詩時,迷迷糊糊中好像女子就在身邊。詩寫成後,語句新穎,言辭秀麗,不再顯得學薄識淺,自己看了也覺得耳目一新。他又拿去給別人看,人們都很驚訝地說:「你的詩如今雖然仍在杜甫之下,但好像已經在湯敬一之上了。」李某這才知道女子所說的話不假,從此和她同床共眠,幾乎天天如此。 後來朋友們一起聚會,湯敬一剛好遠道而來,也一同參加。主人拿出一幅畫求眾人題詩,展開一看,原來是一幅《美人春睡圖》。湯敬一謙讓著讓李某來題,李某也再三推辭,大家商量好,讓他倆各賦一首,誰先吟成,就把誰的詩題在畫上。李某竟然一揮而就,寫道:「遮莫春愁重,終宵有醒時。卻因香夢遠,故向畫圖欹。百囀鶯難喚,三眠柳不移。但憎舒又卷,睡損海棠枝。」詩才寫成,大家都拍手稱讚,湯敬一於是為之擱筆。題完詩又喝酒,湯敬一心裡有疙瘩,便向李某挑起了話頭:「你才思敏捷,我一向佩服,只是平時的詩沒有像今天這麼工整妥帖。今天的事,我有點迷惑不解,請你賜教!」李某這時已經喝得有些酣暢,便笑著說:「你也太謙虛了,難道王勃的『落霞孤鶩』句,就足夠使你為之擱筆嗎?儘管如此,我以前所作的詩,實在也是胡言亂語,近來有奇遇,才覺得揮灑自如。」於是將遇到女子的事詳詳細細地說了,大家都覺得驚異。在座的人當中有一位明白人忽然傷感地說:「你就要大禍臨頭了!這位女子必定是詩妖,她夜裡吸取你的精氣,白天又迷惑你的心靈,一定會讓你身上精髓排空,津液枯竭,如此下來想要達到一般的壽命尚且困難,哪裡說得上什麼長命厚福?」李某於是十分恐慌,恭敬地請求良策。那位明白人和其他的人都說:「遠離女子應該可以免去災禍。」李某表示同意,回家後就把臥具搬到內室,不敢再住在書房,然而他不在內室過夜已經有三個月時間了。 妻子很高興,和李某挑燈聊天。忽然那位女子現形出來,口中發出吽吽的吼叫聲,指著李某斥責說:「我哪裡對不起你,而你卻要把我的事在大庭廣眾之下泄露出去,致使這些迂腐的書呆子把我當作妖怪!我的確是妖怪,但是寫詩的人有哪個不依靠我?你們竟然如此嫌棄我!」說話的時候,那女子面目頓時一變,李某一看,只看見對方巨角斷牙,模樣醜陋,原來就是原先那位說自己的詩在杜甫之上的鬼怪。李某驚駭極了,和妻子一起跌倒在地,家人極力進行搶救。過了一些時候,才甦醒過來,還吐了幾升血,病情非常危急。請來醫生診治,服用參苓湯,半年之後,病才漸漸痊癒,但李某有時作詩,詩又仍然像過去那樣差勁。後來他抱恨終身,絕口不再提到「杜」字。 外史氏說:東施效顰,竟然令西施都顯得遜色,如果不是筆下有神,腕下有鬼,一定不會這樣。而女子用才色迷惑人,難免被人斥責為妖怪,要不然,一日得到,何必一定要享受百年的生命?那位明白人如果真的具有世間所沒有的才識,就不該說一些危言聳聽的話來。 變鬼 貴州、湖南一帶苗人很多所以妖術盛行,因為苗人擅妖。妖術能將正常的一個人變成老虎,用木頭代替腳,變幻莫測,無法描述其中的奧妙。明天啟年間,荊南有幾個無賴,拜一位苗人為師,學了一個妖術名叫「變鬼」,很難辨認,常常用在閨閣女子身上使其深受其害。剛開始在某縣稍稍試了一試,多虧被黃岡李如龍道士一眼識破,立即上報給官府,把他們捉拿懲辦,才沒能讓妖術橫行起來。等到查究變鬼的辦法,則風聲鶴唳,使人們十分驚詫,原來並不是真鬼所致。 某縣有戶住在城市附近的富家,有三個身強力壯、十分魁梧的兒子,都已經娶家室。由於妻子早已經去世,主人老翁便帶著兩位小妾,住在另外一個院裡,有十幾位強健的僕人,身懷武術,就連大盜也聞風喪膽。一天,正好是老翁生日,兒子和媳婦都紛紛來祝壽。苗人便趁老翁一家夜開酒宴、守衛較為鬆懈的機會,把四位同夥聚集了,然後給每人一張符書,連同自己一起變成鬼前往老翁家。到了老翁家,已經是夜裡三更時分,當時正是深秋季節,天氣冷得讓人無法忍受。老翁十分疲倦,和兒子陪來祝壽的客人之後,便想去休息,於是各自回到了臥室。鬼也分頭跟隨著他們。開始時發出窣窣的聲響,接著又發出低低的抽泣聲,加上寒風陣陣,一家人此時早已被嚇得膽戰心驚,不得安寧。老翁膽大,見狀故意放大嗓門理直氣壯地對妾說:「鬼來自陰間,很怕火光,我們來點上蠟燭迎接他們,我們三人為眾,陽氣旺盛,有什麼可怕的?」這時聽到長嘯聲由遠而近傳來,老翁早已被嚇得連嘴上的鬍鬚都簌簌抖動起來,像是風中的竹子,鬼見狀也忍不住暗自發笑。等到鬼一進門,看清模樣果然嚇人,一個穿喪服戴涼帽,面色蒼白。一個眼珠子不斷翻動著,赤身裸體。鬼湊近燈下一看,只見老翁和妾都已倒在地上,便放肆使壞。天亮時,才一個個吼叫著離去。 老翁神志有點清醒過來,發現燈燭還未滅,睜眼朝室內四周一打量,只見箱子全被打開,這才明白所謂的鬼其實是一夥盜賊。剛開始他還沒注意到兩位小妾,等到一看床上,只見兩位美人赤身裸體地躺著,頓時心生疑意,上前詢問。妾哭泣著說:「開始以為是遇到了鬼,就被嚇得倒地不省人事。可等到醒過來時,發現是兩個年輕的小伙子剝去我們的衣服,恣意凌辱,那淫艷的情形我實在說不出口。幾番折騰之後才起床離開,讓我們狼狽不堪!」老翁聽後又羞又惱,連忙拄著拐杖去叫他的大兒子。走到床前,擔心媳婦還沒有起床,老翁便從窗口叫兒子。只聽到屋裡幾個女人嬌聲啼哭著說:「我們以後可怎麼做人呢?」老翁聽了大為驚疑,呼喊更急。兒子匆忙開門出來,只見滿臉像木炭一樣漆黑一團,就好像是昨天深夜所看到的鬼物。老翁嚇得幾乎拔腿要逃,強打起精神問兒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子回答說昨天突然有個蓬頭垢面的惡鬼,直接闖入內室,自己驚恐萬分,就一頭鑽了沒燒火的灶內。所以才會變得如此狼狽,自己原先也不知道。老翁便不再問什麼,只是嘆息道:「你這樣的壯漢都是這樣,又何況我這樣的老翁呢?」 老翁又去看二兒子,二媳婦已穿衣起床,讓公公進屋,流著眼淚哭訴,說是也有一全身血污的鬼物,突然闖進內室,她一驚嚇便倒在地上,等到醒來,就見床頭有鬼,而自己已經一絲不掛。媳婦痛哭流涕,說她不想活了,老翁安慰了她一番。再一問兒子,媳婦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手一指,說是在床底下。老翁再三呼喚,兒子才慢慢爬著出來,過了好久才看見他的臉面,已是滿臉污垢,不像人樣。老翁更是嘆息著離去。 他剛走出房門,就見小兒子赤著身子迎面狂奔而來,口裡氣憤不已地說:「真是白白養了這麼多人,鬼一來就不敢動了,假如碰上盜賊又怎麼辦呢?」老翁聽了覺得小兒子很勇武,急忙問起情況,兒子回答說:「鬼來時,兒和媳婦已睡下,一聽鬼的聲響覺得非常恐怖,便用被子蒙上頭,不敢出聲。哪裡想到鬼竟然不罷休,用爪子撩開被子,兒一看它的面容,只見長著一頭鬼發,雙眉血紅,一副冥府鬼怪的醜陋相,便嚇得褲子也來不及穿,逃了出來。一出臥室,就想起我們人多力量大,就去招呼僕人,可他們都借醉意不願意動,人還沒有清醒。有幾個醒著的,聽我這麼一說,都嚇得瑟瑟發抖,直喊救命,就仿佛親眼見到了鬼的樣子,瞬間就找不到蹤跡。兒沒有辦法,只能在外面不斷徘徊,幸好也忘了什麼叫寒冷,不然早凍死在外了。天快亮時,見剛才那個鬼肩上扛著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裹,也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東西,慢慢走來。兒也不敢上前盤問,所以急忙奔過來告知兄長,沒想到先遇上父親。」老翁感慨地說:「你小子還算有點氣概。那你媳婦現在情況怎麼樣?」小兒子回答說:「我記得兒離開的時候,媳婦還沒什麼事。」老翁說:「快去看看,大概你媳婦被鬼搶走了!」小兒子立即奔到內室一看,果然到處找不到妻子的身影,便號啕大哭。老翁也慌裡慌張地叫僕人四處尋找。到了中午,才在郊外找到,人被裝在麻袋裡,已奄奄一息。背回到家裡,到傍晚時分才慢慢活過來。原來鬼見她長得年輕漂亮,滿心歡喜,便將她從床上裝入麻袋,扛起就走,準備回去娶作妻室。可是苗人見狀擔心事情敗露,訓斥他丟掉,所以才能免於被侮辱,回家團聚。老翁為這事感到十分羞恥,反而不出常理地給僕人重賞,目的是為了堵住他們的嘴,只是向官府報告說是遭了劫。 等鬼事敗露,幾人一一供出以前作的案。原來這些盜賊盜搶了好幾家財物,作案手段如出一轍。只是別人家不像老翁一家特別怕鬼,而且家中沒有如此美人,所以沒有受到羞辱。案子判定後,人們便相互傳說,老翁感到不安,叫兒子趕緊將媳婦都休了,兒子又都不同意,於是只得攜帶一家搬到鄉下居住。不到十來年,張獻忠作亂,美女被強迫征入軍中,釀成的災難更是酷烈。那些變鬼的人,或許是發生災難的先兆。 外史氏說:人死了成鬼,這是正常的事,鬼仍是活人,便稱得上是變。碰到像這樣的鬼,人們見了當然會大驚失色,但是大膽到偷盜財物、侮辱婦女的地步,即使他們面目猙獰可惡,誰能不奮力抗爭呢?只是除了那位老翁可以不論,可是他的三個兒子都身強力壯,為什麼會如此驚恐,畏縮屈服呢?如果這樣的事都可以忍受,那天下還有什麼事不能忍受呢?受到了如此大的侮辱,兒子還將怨氣發泄在僕人身上,父親還下令將媳婦趕出家門,又怎麼能不成為別人取笑的話柄呢?這又有什麼用呢,又有什麼用呢! 續念秧 《聊齋志異》裡面說到設圈套騙取別人財物的故事,揭露了「念秧」即騙子的狡猾伎倆,使人一目了然。到現在,旅途所傳,又有幾件事,讓行客十分寒心。下面就選取其中十分奇異的事情,來顯示一個方面,讓行客能懂得什麼是應該做的,什麼是應該予以迴避的,不過現在要想全部都了解,恐怕還做不到。 浙東有一位顯貴的布政使因自己年老便告退回家。他的其他幾個兒子都在京師做官,只有一個年紀二十多的小兒子在他身邊侍候。這位布政使十分看中功名,就叫小兒子去京師,和幾個哥哥商量,想辦法謀個一官半職。臨行前,布政使給了兒子千金作為路上的花費,因為在京師諸兄長已備足了所需要的費用。臨行前,布政使還是擔心兒子年輕不老練,叮囑他說:「路途中騙子很多,你路上要不嫖、不賭、不惹事生非,這樣就不會有什麼事,你千萬小心!」兒子一口答應。並不像只跟著年老的僕人的讀書人,單身匹馬,容易被人引上圈套。他有數位僕人跟隨,乘上大船,到了漢口,就棄船而坐車,又趕了幾十程路。公子把父親的叮囑牢牢記住,沒花多少錢。加上布政使辭官沒有多少時間,在路途中幾乎都能碰上他的學生和過去的屬吏,對公子又是請吃喝,又是贈送錢物,讓公子大飽行囊,連隨從的僕人也都跟著沾上了光。在這期間,公子等人更是小心翼翼,嚴防疏忽大意。 快要到京師的時候,先派了人前去通報,公子和他的僕人輕車快馬,行進在京師南邊的路途中,裝載行裝的車馬一大排。雖說到京師還有一段路,但已不是很遙遠,因此公子等人的戒心都漸漸放寬了。這天晚上,一行人馬在安肅這一小縣過夜。僕人卸了行裝,公子在旅舍徘徊散步,向主人問起離京師的路程以及何時才可以到達。主人還來不及回答,旁邊有一身穿盛裝又長得修長魁梧的人替主人回答說:「明晚在涿州過一夜,兩天後就可以到京師。客人按日程趕路,路也不遠了。」公子點了點頭,問起對方的姓氏,那人回答說姓田。聽他的口音也是浙江一帶的人,公子動了鄉情,正要前來細問,僕人就過來請公子梳洗,便沒來得及問就走進屋去。 到了天黑時分,田某忽然拿了好多酒菜進來,懇請僕人通報公子,說他是公子兄長現任某部被革職的官員,閒居在此地。假如公子願意代為向兄長講情,恢復他的官職,那麼一定會謹記大恩並在日後相報。因此敬請公子用餐。公子很是疑惑,叫田某進來細細詢問,田某說得有理有據,照他的講法,本是件小事,有迴轉的餘地。公子問他為什麼要離開京師,田某又回答說:「我有一個在縣裡當了小官掌管案卷的兄長,所以前來投奔他。」公子又私下問僕人,原來旅舍內外的人對這個人都很熟悉,心裡感到踏實,便不再懷疑什麼了,見推脫不了就收下了酒菜,又對田某加以安慰,答應替他求情。田某露出好像十分高興的臉色,立即向公子跪倒叩頭,感激之情難以言表。之後公子在旅舍一個人自酌自飲,田某和僕人們一起喝酒猜拳,也樂個不停。 酒快要喝到一半,人喧馬叫,又有客人問公子住的地方。主人領著他們過來,其中一人長得一臉像戟一般的長須,穿著華麗並不像是平民百姓;而另外一位身材短小,年僅十五左右,眉清目秀,像一位少女。公子心裡想:不會是騙子來了吧!強打起精神問對方,長一臉長須的人操一口浙江口音,笑著說:「我和你老兄是老鄉,難道你不認得我了?某太常是我的叔父,現在也在京師任職,與府上諸位兄長時常有來往。我沒什麼能耐,只是有幸陪之。至於我家祖上的住地浙中故鄉,和你家只相隔一衣帶水。雖然我和你以前並未見過面,但前些日子相聚聽你諸位兄長說起,知道你已北上,沒想到果然碰上了,真是三生有幸。」公子聽他這麼一說,疑慮仍存,但又好像依稀記得家鄉是有這麼個人,便問他的官位,又拿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考查對方。那人回答說:「我是一介武夫,中了武舉,但因父母去世,在家守孝所以沒去部里等候派選。去年服喪剛完後,就來到京師,直到今天,才獲准去保定府試用,我的官場生活實在很潦倒。但今天能有機會和你相見,實在很愉快。」語氣十分親熱。公子於是恍然大悟,說:「你原來是武孝廉某嗎?真是久仰久仰!」竟然高高興興地同他行禮寒暄,不再懷疑什麼。原來公子的縣裡確實有一位中武舉的居士,雖住得遠,但曾聽說過他的名聲和節操,是某太常的侄子,和對方所說十分吻合,公子對此深信無疑,又謙讓著叫對方入席。武孝廉笑著說:「我大概就是《周易》中說的『不速之客』這一類人吧。」徑自入席。公子又問那位少年是誰,孝廉悄悄地對公子耳語道:「這是京師中一位妙齡旦角,花費了幾百兩銀子才將他弄到手,所以不能讓他離開身邊。冒昧地請求讓他坐下,可以嗎?」公子沒有拒絕他的請求,果然熱情地讓少年坐在一邊。少年傲氣十足也不致謝就坐下了,公子心裡感到十分奇怪。再斜眼一看他的相貌,只見臉上白晳光潔,勝過那些塗脂抹粉的美女,一舉一動都顯得嬌柔嫵媚,就好像是一位弱不禁風的大家閨秀,公子對他的身份也不懷疑。 沒過多久,武孝廉的侍從也進來了,報道說是店家說旅舍住滿了,實在騰不出地方,準備住到別的地方去。孝廉對公子笑著說:「我從北邊而來,正好碰上你派往京師報信的隨從,所以知道你今晚住在這兒,一路找過來,不知能不能容納我等一席之地,能領教公子的高論。不然我等也會覺得很遺憾啊!」說完,懇切地看著公子。公子見對方很真誠,想想對方是同鄉,又有官職,一路也舟車勞頓,又恰好能談得來,不忍和好友分別,一時便顧不上想其他的,脫口而出慷慨地說:「這是我的錯啊,先占了地方,讓你沒處下榻,多有得罪。但如果你不嫌棄,正好一個人苦於寂寞,同住一個房間,能推心置腹地談談心,何樂而不為呢?」孝廉聽後十分高興,謝道:「本來我說出這話就有點不好意思,可實在是夜晚再找住處確實很難,我是一個武夫,為人魯莽,或許給你帶來不便,請別見怪。多謝你盛情邀請,那我也就不見外了,再次多謝公子。」之後讓侍從將衣裝全數卸下放在房間裡,真的住下了。公子見對方行裝豪華富麗,和自己簡直不相上下,越發深信不疑,於是洗杯再飲。 又過了一會兒,田某進來敬酒,公子的侍從也跟著進來。公子讓人招待武孝廉的僕人,孝廉又起身表達謝意。見到田某,忽然驚叫道:「二哥你怎麼也在這兒?」公子問他們相識的原因,原來田某是孝廉母親一系的遠房親戚。公子出於同武孝廉的關係,也讓田某入席。田某再三推辭之後,才在一個角落裡坐下,孝廉和他聊起了家常,說個不停。公子趁機注意起那位少年,竟然將父親的叮囑全忘記了。那少年又不時地暗送秋波,更是讓公子魂不守舍,兩人的目光一接觸,就纏綿得不可分開。武孝廉見公子已上鉤,就故意獻上一杯酒說:「你一定要把它喝了。這小子的絕活,還沒有亮相呢。」公子一仰而盡而孝廉用筷子代替打板,叫少年清唱。少年起先還靦腆不肯開口,推說嗓子啞了,在孝廉一再要求下,才勉強同意了。剛一發聲,就差點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要掉下來。這時四個人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後都喝得酩酊大醉。到了三更時分,田某告別公子走了,公子和武孝廉都叫僕人來鋪好床被,各睡一床。少年和孝廉同睡,並排而睡就好像是一對夫妻,公子心裡美美地發笑。 睡下之後,武孝廉忽然要噁心嘔吐,擺出一副醉態,惹得大家跟著都睡不著覺。公子原本就不習慣遇到這種情況,加上晚上喝了酒,就更無法入睡。遠遠聽到清脆的吆五喝六的擲骰子聲,公子知道是僕人們圍在一起賭博聚樂,因為長途旅行寂寞,也沒有什麼可介意的。再一看那兩個人,都早已經進入了夢鄉。公子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之,也漸漸有了睡意,又聽到武孝廉在伸懶腰,似乎是喝了酒不能馬上舒坦下來。過了片刻,孝廉悄聲喚醒少年,少年一開始並未理會。又過了一些時候,少年才漸漸有所聽覺醒來。武孝廉低聲細語地對他說:「你把背轉過來,把褲子脫掉。」一會兒只聽見少年說:「床上有別人躺著,幹嗎又要做這樣的事呢?」那人笑著說:「他喝醉了,這時早就應該睡死了,怎麼會知道?你這是在故意為難我。」少年便不再吭聲。不一會兒,床上脫褲子的聲音窸窣作響,枕席邊也傳出聲音,頓時喘氣聲、呻吟聲充斥房間聽得一清二楚。公子聽了早已忍耐不住,慾念大發,只恨少年不在身邊。沒過多久,武孝廉似乎已熟睡,鼾聲大作。又聽到少年在埋怨著說:「壞了別人的好夢,可自己一會兒就醉入夢鄉,這才歡愉了多少時間呢?」公子一時想招呼少年過來,忽然想起父親的話,又強行忍了下來。 報更聲響過四下,公子的睡意又上來了。不一會兒耳邊有人在低聲說道:「你快點醒一醒吧,我來報答你的愛慕之情。」話還沒有說完,少年就已鑽入公子的被窩,公子頓時感到一股蘭麝的體香撲鼻而來。摸來人的下身,膩滑溫暖。公子早已被挑動得慾念大動,哪會放過如此良機,何況那少年又十分主動,比女子還要勝過百倍。公子初次嘗試這事,怎麼能不神魂顛倒?完成後,兩人睡在一個枕上互相親吻,少年這才開口道:「我因一時糊塗,誤隨這位魯莽的武夫,他借酒耍性子,十分不講情面。加上勇猛可怕,稍稍不順從他的心意,就要遭到毒打。哪像你這樣溫文爾雅,讓人一見面就已為之心醉。」公子早已有了意思,便用話挑動他:「看得出來那位老兄也非常歡喜你,你有什麼不滿呢?」少年又說:「這人腦子清醒的時候對人也很溫和,只是他十分喜愛喝酒,醉酒之後更是狂盪,就是當著僕人的面,也要強迫我做這等羞人的事。你想我們唱戲的,又怎麼會不知羞恥?就像今晚和你同住一室,怎麼會做如此之事?而他卻不顧這些,以至淫聲穢語全被你聽去,於此也可見一斑了。」公子於是笑著說:「不如你離開他跟我一起遠走高飛呢?這樣你也自可找到樂趣。」少年低聲訴說道:「他用了二百金替我還債,引誘我投入他的懷抱,還答應我到了任上再賞我二百金。我年紀小,錯信了他的話,現在心裡很後悔,但也沒有辦法。夜來和你相會,十分喜歡,所以才膽敢和你一起歡好。如果你真的想和我一起,只要你給他二百金還債,我就能和你一起去京師,朝夕相伴。我們這些藝人中還有比我還出色的,我也可以將他們一起叫來,陪你一起作樂,怎麼樣?」公子見他說話伶俐,更是合心意,想也沒想便答應下來。少年也不再起身,竟然任憑公子抱背入睡。不知不覺東方已經泛白。 早晨時候,公子還在酣睡,忽然聽到武孝廉罵罵咧咧的聲音,睜眼醒來,發現他正一把揪住少年,正要拳腳相加。公子看了心疼,便立即穿衣下床,紅著臉進行勸解。武孝廉越發怒不可遏,又衝著公子罵開了:「我原本以為你是個文雅之人,出身顯貴,又是同鄉,所以對你特別親近,你為什麼要仗勢奪人所愛呢?這事也用不著上官府,就讓我只打死這個畜牲!」公子內心十分羞愧,看到被揮拳痛打的少年,少年大喊救命,一時鬧得不可開交,旅舍主人和兩家僕人聽到聲響直闖進來。正鬧得難解難分時,田某忽然從外邊走了進來,勸住了武孝廉,說:「弟千萬不要亂來。公子實是我的恩主,有話應該慢慢商量。」於是力勸武孝廉出去。武孝廉此時仍是怒容滿面,田某硬把他拉走了。過了一會兒進來回復公子:「這可如何是好,他不肯罷休,怎麼辦?」少年此時也淚如雨下,不願再跟隨武孝廉。於是田某在雙方之間進行了調解,勸公子出錢換人,公子也願意。田某與武孝廉說了,起先還不肯,再三勸說,才答應了,但要索取少年衣服鞋子和飲食車馬的費用,公子不捨得給。到了中午,才商量停當,公子將二百四十兩銀子付給武孝廉,他還嘮嘮叨叨的不解恨。 正要收拾行裝上路,忽然又聽到打鬥聲,比剛才還要厲害。公子感到奇怪,出來察看,見旅舍主人跌跌撞撞奔來,對公子說:「你的僕人和這個武孝廉的僕人昨天賭博,輸了二百金,錢還了不到一半,因此雙方發生爭吵,到現在還在市中互相謾罵。如果被巡邏的士兵發現可就不得了了,如今法令森嚴,我的生意也無法再進行下去了,求公子可憐可憐我吧!」公子急忙叫來僕人,嚴加責問,果然有一位僕人輸了很多錢,無法償還,而其他的僕人對那位武孝廉不滿,都不肯代還,所以雙方才發生毆打。公子一責問,僕人們都不敢說一句話,而討錢的催得更緊。公子向來心腸好,對手下的人很愛憐,就又拿出一百金叫旅舍主人代為償還給對方。武孝廉和他的僕人這才策馬離去。 雖然公子損失了幾百金,但卻將少年弄到了手,十分滿意,所以也不覺得什麼遺憾。僕人又因花費了主人的錢,更是不敢勸諫。一行人馬便趕緊動身趕路,田某也策馬相送,公子沒法推辭,只得任他一齊上路,來到了某鎮。天色將晚,開始準備飯菜,田某又拿了好些吃的東西進來,公子很是感動,和少年在房內用餐,田某和僕人都待在外邊。忽然又進來幾個人,在庭院裡走來走去,都穿著青衣,看打扮像是捕差,交頭接耳,聲音嘈雜,過了好久才出去。一會兒見田某慌裡慌張地奔進房裡,說:「我的這位親戚真是太不像話,又連累公子了!」便指著少年說:「這人不就是某王府中的旦角嗎?王給了他若干身價的錢,但都被他揮霍一空,所以才跟著我這位親戚遠走高飛。王一怒之下,叫京畿的捕差追捕,情急如火。我勸公子還是別將他收下,如果被京差發現,認為公子是逃者的罪主,要將你捉去見王。公子快想想辦法吧!」話未說完,就見這幫人氣勢洶洶地全進來了,已到走廊下。 公子聽說王要抓他,大驚失色。田某又出去和眾捕差商量,安慰他們。一會兒進來兩個人,硬拖著少年走出房間,像對待重犯那樣給少年上了鎖鐐。公子更加感到害怕,趕緊叫來田某商量,想辦法試著躲過這場災禍。田某面露難色,說:「這夥人眼太高,小打小鬧怎能解決問題?我儘量試試看吧。」出去之後,果然就被捕差圍攻,還打他的耳光,田某不敢說一句話。公子又央求他,田某來回跑了好幾趟,捕差答應要一千金才放人。公子雖然驚慌,但也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錢。田某又和這夥人好說歹說進行商量,受盡了辱罵訓斥,才答應收八百金。公子隨身帶的錢,一半花在車船費上,另一半因前面的糾紛也花完了,於是只得拿出別人贈送的東西來賄賂捕差,不夠的就用衣物抵押,囊中一半已空,才湊齊了數。捕差還吵吵鬧鬧不甘心,田某再三懇求賠不是,他們這才押著少年北上。對公子來說,錢沒了,人也沒了,心裡悶悶不樂。夜幕降臨,就在鎮上過夜。 第二天上路,早已經不見田某的身影,公子起了疑心,細看僕人的行裝,好像都少了一些東西,連忙詢問。他們大多不敢答話,只有其中一位僕人回答說:「前晚和那武孝廉的僕人一起賭博,開始只有田某輸得不可計數。等田某睡了之後,我們才開始處在下風。昨晚在這兒過夜,於是商量著從田某手裡把錢贏過來,用來報答公子。沒想到局勢忽然起了變化,田某竟然大贏,大約得了幾百金。我們又不敢告訴公子,只得各自從行裝中拿了些東西給田某,使他滿載而歸。希望公子千萬不要責怪。」公子一聽,恍然大悟,想了好一陣才說:「唉,我知道了,這夥人確實是『念秧』。」於是不再發怒,反而告誡他的僕人說:「我沒有按照父親叮囑的去做,所以中了騙子的圈套,如今我們的確犯了淫賭之罪,大人若是知道了,恐怕我們都罪責難逃。等會說話一定要當心!假如我一朝飛黃騰達,這點錢也不難弄到手。」僕人聽了都高興起來,過了一會兒又問:「假如諸位公子問起來,我們該怎麼回答呢?」公子說:「就說是遭到盜賊的搶劫,這樣好一些。」僕人都答應了。 到了京師,公子的諸位兄長早已叫僕人在等候了,一見面感到奇怪,問道:「為什麼沒有如期到達?怎麼拖遲到現在?」公子一聲不吭。先去通報早到的僕人發現他們的東西一下比以前少了好多,覺得十分驚訝,而後到的僕人說遭了盜賊的搶劫,大家都十分驚詫。公子到了寓所後,見了諸兄長,也說是遭了劫。諸兄長想要追究此事,公子又不讓,勸說道:「兄長們都是文學侍從之類的官員,哪有肯盡心盡力的捕差?而且損失的東西也不多,不必耿耿於懷。」諸位兄長聽從了他的意見,都以為弟弟氣量大,卻不知道他心裡有難言的苦衷。公子於是閉門思過,指使一同中了圈套的僕人暗中進行查訪。他大哥的部門中,並無田姓的官員。而某太常的侄子,現在住在京師,也沒聽說授了官職。各王府的戲班中,也沒有那位少年。公子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更不敢將此事傳出去,即使僕人們也不敢吐露一字。 過了兩年,公子因助餉而被授為山西省某州的副職。出了京師,重新經過那地方,旅舍已經多次易主,以前發生的事再也沒法打聽,便嘆息著離去。騙子這麼狡猾,怪不得要中他們的圈套,不只是像《聊齋志異》中所提到的那些行騙的手法。 外史氏說:一個布政使的兒子,用千金買來一笑,算起來損失也不大,只是那些小人們為此區區小事卻絞盡腦汁行騙,這和從牛身上去拔取一根毛實在很相似,不禁讓人感到好笑。儘管如此,從西江中汲水,同時也從溝里積水中汲水;獅子以全力捕捉大象,也以全力捕捉兔子,像這樣努力,即使是溝壑也可以填滿。假如說這位公子上當後還不是個事,那麼比公子差一些的人如果遇到此劫難就更讓人擔心了。我因此特地將騙子的一些行騙伎倆描繪出來,給天下的行客提個醒。 生生袋 京師有一位婦人,因患肺結核病死去。死去進入了陰間,見數不清的小孩的睪丸堆積如山,旁邊有一百多位坐在地上紡線的老婦,不知道到底在幹什麼。於是婦人就問她們,一位老婦回答說:「這叫生生袋,只要是轉生的人,都會在這兒領袋,所以即使堆積如山也不厭其多。冥主可憐我們這些家境貧窮、沒有衣服穿的人,讓我們在這兒縫紉,每縫一枚就能得三錢,憑藉此為生。其中用單線和雙線區分壽命的長短。你回去查看一下小孩就知道了。」老婦說完,那婦人還想再繼續問什麼,只見有一人忽然騎馬飛馳而過,一見婦人就喝道:「你不該死,怎麼還不走?」說著就像捉小雞那樣一把提起她的衣領,婦人被來者的氣勢所嚇,驚醒了過來,病也好像好些了。她對別人說這事,人們這才想起俗話所說的嬰兒的陰囊有緝邊和鎖邊的區別,考慮婦人的話,好像還是可以相信的。 外史氏說:人大多數是靠膀胱而活,鬼又憑藉著縫紉睪丸為生。生生一袋,使人間地獄無不留意於此。只是不知道這些工作的老婦是不是也要替換,要不然,縫好的東西真要多得無法數清,得到的錢又怎麼會數得清呢?只可惜這位婦人來不及問這一問題。 窺井 有座古寺位於京師西面的易州叫興國寺,建於元朝。三位世尊都塑著佛像,高約二丈,所以寺院殿堂很宏偉高峻。寺毀廢之後,沒什麼可以加以修建。但每年重陽節的時候,那裡的人還是於節前十天起就在寺院燒香拜佛,供擺各種物品。 盛夏的一天,幾位管理園圃的老農和寺僧一起在殿堂柳樹下乘涼,忽然聽見有人在叫喊,四處一看並無人影,大家十分驚慌,拔腿想逃,可是叫聲越發急促。有一個膽子稍大一些的人,抬頭一看,只見原來的天花板都是外方內圓,有一處脫落,竟然好像變成一口井的形狀,有人將頭伸出來,口裡叫喊著:「我得了無法醫治的口渴病,井裡的大哥,請可憐可憐我,給我一勺水喝吧,救救我!」大家又大為驚駭,一看那人的面容,似乎認得,原來是附近的一位佃農。這時大家商量要去報告給官府,官府叫人搭好層梯,爬了好久才上去,掀開殿堂頂上的瓦片,將那人弄出來,而那人此時已呆若木雞。 官府讓他靜養一晝夜,然後開始審問,那人招供道:「有一天來到寺中,被一位美貌的女子引到樓上。她的居室十分華美,給我好吃的,還讓我和她一起睡覺。女子每次出去就告誡道:『千萬不要去窺視寺院中的井,否則就要大禍臨頭!』昨天實在因為口渴,就試著窺視下井,只看見人而不見水,所以就叫喊起來,我也不知道為何竟然身在殿堂的屋頂上。」官府猜想他一定是被狐所迷惑,召來保人,將佃農趕了出去。如今郡城中的人,還在傳說這件怪事。 外史氏說:古人說「坐井觀天」,而此人竟然能窺井知地。以那隻狐來說,它的伎倆也實在有限,不過鄉里的佃農遭遇到這樣的事,倒是比東漢年間劉晨和阮肇在天台山遇仙的經歷要略勝一籌。而因口渴病,就變成了枯井之蛙,實在也是人生一大恨事。 巨蠍 薊郡有一座石橋,傳說橋下有會放毒的東西,行人互相告誡,都不敢在那兒停留。一天,有位買賣生椒的商販,趕著兩頭瘦弱的驢,馱著生椒,遠道而來。當時正值四月底,天氣十分炎熱,商販便在橋樑上歇一歇腳,把椒籠卸下放在石欄邊上,驢也在草地上東啃西嚼地吃起草來。起先商販並未聽說這兒有毒物,就蓋上衣服躺下休息,因疲倦不堪,竟然呼呼大睡起來。睡夢中仿佛聽到了風聲,又聽到窸窣作響的聲音,懷疑有人在偷他的生椒,可是一下子又醒不過來。過了好久才睡醒,趕緊起身查看,只見生椒還在,有一巨物吊掛在石欄邊,像是一面琵琶,灰青色,細看原來是一隻蠍子。商販大驚,轉身想逃。過了一會兒,見它一動不動,走近仔細一看,原來巨蠍已經被生椒麻死了。商販很是奇怪,將剩下的生椒並在一處,用一頭驢馱著蠍子走,蠍子的頭和尾巴都拖到了地上。 外史氏說:傳說用椒和泥塗牆建成的房子可以驅除邪惡而且很靈,但只有皇后這種人才有資格住這種房子,難道說別人都不怕邪惡嗎?只是椒這種東西,味道非常濃烈,巨蠍吃了都要斃命,更何況是小於巨蠍的蠍子呢?果真如此的話,那麼《詩經》中「生椒滿滿雙手捧」「生椒可結一升多」詩句所提到的生椒,倒是家庭中不可缺少的東西。 梅異 吳楚山靈水秀,人才濟濟,即使連女子有文采的也是層出不窮,這或許是因為山川靈秀之氣匯聚所致。吳郡有一位教官姓林,名字不詳,無錫人。他出身於儒學家庭,學問迂遠疏闊,做了三十年的秀才,直到上了年紀才經選拔考核而補授教官職位。他的妻子名嫻,吳氏人家的女兒,小時候跟隨毗陵祖母受學,詠詩有謝道韞的才華,作文有班昭的風致,同一時間的大家閨秀很少有能勝過她的。曾詠一首送春絕句,詩這樣寫道:「預煩小玉為留春,倦倚飛花餞故人。此去莫教鶯語老,再來好囀柳條新。」才華可見一斑。她的父親也在縣學。林氏因等候補授空缺的職位已多時,剛巧沒娶妻,便向吳家求婚。吳女的父親以為林氏將授官職,答應將女兒許配給他。成婚的時候,吳嫻還沒有到結婚的年齡,可丈夫卻早已經五十開外。林氏上任數年,無奈官運不佳,又加上很是迂腐平庸,只懂得做些科舉應試的文章,其他的一竅不通,夫妻倆很少有夫唱婦隨的和睦氣氛,吳嫻更加覺得無聊。幸好蘇州一些名門閨秀耳聞她的大名,都紛紛拿著綴珠的繡品前來送禮拜師,儒學殿堂之後,又多了一幫才女相探討,這時吳嫻的心才稍微感到寬慰一些。而林氏因為自己官事不多,也任由吳嫻和女伴往來酬應並不加阻攔。 癸未年仲春,林氏已年近六十,因年老多病,要求告老還鄉。上司也無意挽留他,於是就選擇了一個黃道吉日,動身啟程。諸位女伴聽到這個消息,都依依不捨,全攜帶美酒來到江邊,為吳嫻餞行。這一天,香轎彩船,珠玉寶翠,映入眼帘,蘭桂香氣,四處飄逸,比起漢代疏廣、疏受辭官而被人隆重送行的場景更為宏達,而林氏也一起沾了光。餞宴剛舉行完,還來不及收拾,正在握手告別之間,吳嫻突然昏倒在地。眾人大吃一驚,圍著她連聲叫喊,竟然也不見醒,於是船也無法起航。 原來是吳嫻正向眾人致謝的時候,忽然看見一位駝著背而又步履蹣跚的老婦,從船篷底下走出來,相貌很醜陋。她突然朝前吹氣,吳嫻耳邊突然像颳起一陣刺骨的寒風,之後吳嫻便不省人事。迷迷糊糊中,好像還感到老婦在她的面前,並且拉住她的衣袖說:「夫人你不要害怕,我是奉諸位姐姐之命,想和你好好談一下,並不是真的魯莽行事要加害於你。」說完,使出很大的力氣拉著吳嫻就走,吳嫻沒辦法,只能跟她去,於是重新上岸。接著又見兩位容貌娟秀的麗婢,簇擁著一輛畫有五色祥雲的彩車前來迎接,一見老婦就笑著說:「你這樣請客人,也不怕失禮了。」老婦也笑了笑說:「老婦一向善於勸駕,像你們這些人,縱使百般行禮,也不一定請得動人家。」說著催促吳嫻趕緊上車。吳嫻心裡十分恐慌,不敢邁動一步,老婦又強迫她,這才拉著繩子登上車。人還沒有坐穩,車就忽然飄起來,好像升在半空中,吳嫻頓時不知所措,幾乎要掉下身去,老婦和婢女左右夾持著她,並且笑著說:「這麼膽小,難道是二十年以前都沒這樣乘風而行過嗎?別緊張,馬上就要到了。」 轉眼間果然到了一個地方,只見到處被島嶼縈繞,重樓疊閣,很像是在虎丘之西,而山林花卉的美麗景致,高樓大廈的宏偉奇觀,好像也別有一番風景。吳嫻的心這時才稍稍安定下來,抬頭見房屋高大,寬敞明亮,牌額都用的是古篆書寫,不會辨認。車停在大門一側,那兒又有婢女,雖然像是看門的,但容貌十分妖艷,見到吳嫻都下來含笑相迎,把她扶下車,好像以前相處很親熱的熟人。吳嫻剛下車,車上就頓時傳來一陣奇香,芬芳馥郁,直達門屏之外。走進一看,見有幾百棵老梅樹,散種在牆內,雙手合抱,高聳參天,花繁枝密。吳嫻這才知道香氣是從哪來的。再走進去,只見梅樹更多。居中是一大堂,連著十幾間屋子,雕梁飛檐,富麗堂皇。吳嫻還沒有走上台階,老婦便早已進去通報。忽見用斑竹編成的帘子被拉開,十多位姿色曼妙的美女一個個走了出來,笑著說:「怪老婆子太草率,讓我們妹妹受驚了,我們還須向你請罪。」吳嫻斜眼一看,其中有十之八九穿白衣的,十之三四穿綠衣的,只有一個人穿著紅衣。這些人中,越是衣色淡雅,容貌越是妍麗,全都是吳嫻從未見到過的。眾人走下台階,請吳嫻進屋。一進屋內,環境宜人,十分古雅,一琴一書,都別有一番意味。而那些佳麗的妝扮,又都濃淡相宜,十分自然。至於衣服的肥瘦長短,沒有一處不合身,如果不是心思聰慧,實在難以想像能做到如此。 吳嫻這時不禁自慚形穢,越發的謙卑。眾人熱鬧地推著她入賓席,吳嫻再三謙讓之後才坐下。正要開口問話,其中一位身穿綠色薄紗的美人說道:「各位姐妹在館娃宮正巧看見一些姑娘設宴為妹妹餞行,意氣奮發,是在為閨中女子增光。回想往日,想要見上一面,所以派風婆前來迎接,希望不要因此冒犯見怪!」說完起身表示歉意。吳嫻本來就儀度嫻雅,沒有小兒女情態,也客氣地說:「古代楚國三種歌曲,只有鄙俗的《下里》唱的人最多,而高雅的《白雪》《陽春》反而比不上。姐姐這樣說怎能不叫人感到臉紅?」於是也行禮答謝。眾人一聽這話,互相議論著說:「談吐本就是我們這一類人的氣度,幸好還沒有失掉她的本性。」因而笑著說:「你們兩位也不要太客氣了,我們實話實說了吧。前些日子大姐從錢塘寄來一張賦題,可惜我們才氣不足,費盡心思卻沒法完成。聽說妹妹文章的文采很奇妙,眾人都比不上,所以特意趁你還沒有開始動身,請你來為我們代筆,還希望你不要推辭!」說話之間,婢女早已經把筆硯準備好。吳嫻起身推脫說:「深處在深閨,忙於紡繡,寫一些短小的詩文就已經很吃力,如果是巨篇之作,恐怕更是不行。就連古人十年都完成不了,卻讓我一朝完成,這要求不是太苛刻了嗎?」眾人笑著說:「妹妹才思敏捷,自然勝過我們,如果遇上女左思,就不敢拿這個來勉強了。」於是立即擺上白玉桌几,並遞上綠色的筆。穿綠衣者又說:「為什麼不給作者潤潤筆呢?這不是叫人家搜索枯腸。」於是用金杯進酒,有幾升的量,酒呈青綠色,清香濃郁。眾人勸道:「這其實是梅花的精粹,不知妹妹還記得在羅浮山給趙師雄喝的那種酒嗎,現在就回敬給妹妹喝。」吳嫻這才頓時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前身也生活在梅花中間,於是很高興地拼足勁一下喝了一半,把賦題拿過來細看。眾人拿出精緻華美的紙張,只見上面用小楷端正秀麗地寫出賦題,下還有序這樣寫道:「客夜對月,偶有所思。以往父親在世之日,遇上這樣月光明媚之夜,他詠我笑,時常到深夜還不罷休。如今父親長逝,又重新目睹此景,幾乎讓孤山三百樹,一時盡化作杜鵑枝,真令人傷感!所以我也像海棠婢子那樣長戀夢鄉不能就睡。於是取舊句為賦,還未動筆,就派仙鶴銜與諸位妹妹,如果有雅興,請先揮毫,或許世外佳人,又增一段佳話。」序尾署「愚姊林門梅氏斂衽拜」。賦題叫《愛月夜眠遲》。吳嫻一看,心裡躍躍欲試,便不再推辭,皺眉思考了一下,詞妍句麗,不到半天就把賦寫好了。眾人都紛紛圍在一起誦讀,其中精彩動人的句子有:「縱高潔以自憐,亦團 之可愛。」又有:「蕊珠宮外,誤香夢於憑欄;群玉峰頭,騁花魂而入月。」又有:「月姊可憐人,須念今夕之眷眷;素娥真好我,必無來日之遲遲。」大約二三百句,對偶十分工整,眾人都對她的文采口服心服,稱讚道:「字字句句,擲地有聲,真是讓人耳目一新,妹妹真不愧為才女,我們在妹妹面前實在很羞愧!」於是又讓婢女拿酒酬謝,還要設盛宴款待。吳嫻連忙勸阻,說:「妹妹才要多謝大家厚愛相召,聊為敷衍成句。剛才喝了酒,已有醉意。實在不能再讓駕船的人等候了,希望能讓我趕緊回去,這也是我深為企盼的。」眾人見狀笑著說:「妹妹不會還對那位淺陋的迂夫子戀戀不捨吧?不過話說到這,你在這兒滯留的時間也確實很長了,我們也就不再留你了,等到明年我們再在梅花國里見面。」於是叫來先前迎接吳嫻的那位老婦和兩位婢女,讓他們送吳嫻回去。眾人送她到門外,又特意叮囑道:「妹妹因為在羅浮山與趙師雄相遇,沾染上了凡人的慾念,所以才會被天帝懲處,墮落到人間。雖然和那位傻老頭相處不快樂,但再歸天界也為時不遠了。請妹妹一定要自尊自愛,千萬不要自尋煩惱!」說完,看著吳嫻順利登上車,她們才轉身離去。 車走得比來的時侯速度更快,一會兒工夫就來到停船的地方。吳嫻正要提著衣服走下去,忽然一陣狂風吹來,所乘坐的車一下子被淹沒。吳嫻大聲呼喊救命,像是做了一場惡夢。醒來一看,只見餞行的人還在她的身邊,看著她突然醒來,姐妹們無不驚詫地說原以為她已經一命嗚呼,正準備給她換衣入殮。吳嫻於是把自己的經歷講給姐妹們聽,又十分流暢地吟誦自己所作的賦,人們都感到十分怪異,原來她已經死去三個時辰了。大驚一場,諸位送行的女子紛紛告別離去,林氏便走進船艙來安慰她。第二天就解纜啟程,返回家鄉。 又過了一年,有個錫山人來蘇州,好事者爭相詢問奇女子的事情,果然吳嫻已經去世,原來所說的一年之後的相會,並沒有失約。只可惜驛使沒有來自嶺頭,竟然不知道群花相見,又創作出什麼作品使之能夠傳遍於世。 外史氏說:《梅花賦》出自宋璟之手,而梅姊竟然想要自賦,而且還是請人代作。所請的人,本就是宋璟賦中之人。本就對自賦不屑於顧,而又借愛月以作賦,其作品能夠流艷千古,其人也香艷千古,其人之事,更是香艷千古。可是細想一下若不是梅花本身就香艷,其人即使足以相傳,其賦即使足以吟誦,某事也終究不足為奇。不得不說風婆的舉動,有一點兒輕率;但是最後能藉助落梅之風,讓吳嫻死而復生,延遲性命,她也是有功的。又何況本就為梅所畏服,一旦為梅效力,難道不可以替群芳揚眉吐氣嗎? 童之傑 有一個灤州人是個武生叫童之傑。他身邊藏有的一把鋒利無比的利劍,自稱能斬鬼狐,但別人不相信他有這個本事。有一年秋天,他帶著劍行走在山東道中。行客一問起他的劍,他總是講得津津有味,又說:「我手拿的這把劍,雖說不能以一當萬對付敵人,但遇到妖魔鬼怪,將它們一一斬殺還是不成問題的。那些戰場上殺卒斬將的武器和我這一比,不過是人世間的銹刀鈍劍罷了。」經過他多次宣傳,就有一個人感到十分好奇,想試探一下劍的威力,於是先和他結為要好的朋友,一路上和他同行同住,形影不離。 當時濟上有一大戶人家,妖怪占據了他家居住的宅院,於是這家人就離開了那裡,搬到縣城居住,那人對這情況了解得一清二楚。一天,兩人正好在當地過夜,那人就哄騙童之傑說:「今天天氣這麼炎熱,旅舍又住滿了人,我知道有一處清涼之地,你去不去?」童之傑聽後很心動,問他到底在哪裡,那人說:「我有一位知心朋友,恰巧在此地有一幢別墅,假如和我一同前往,今晚就能找到供吃住的主人了。」童之傑十分高興地同意了,與他一同上路。到了那裡天已經快要黑了,那人領路進去,只見大門敞開,裡面看不到一個人。原來因發生鬼怪,大戶人家覺得也沒人敢進來,就沒有鎖門。兩人背著行裝從大門光明正大地走了進去,剛走到中門,那人假裝很驚訝地說:「這裡怎麼也沒有一兩個打掃的人?你先在這等我一下,我先到附近去看看。」童之傑一看屋裡顯得十分整齊,所以也並沒有起什麼疑心,又加上自己有武藝防身,也就很爽快地答應了。那人隨即走出,到了外邊,將門關上,又用皮帶子把一對門環死死繫緊,讓童之傑不能脫身,然後不懷好意地笑著走開了。 童之傑等了一會兒仍不見那人身影,心裡有點奇怪,想出門,卻發現門已被關死,這時才恍然大悟:「那人一定是想試探一下我的功夫,幸好我有這把劍在身邊,我怕什麼?」於是走進庭側的一個房間,把床上的灰塵抹去,想著先休息一下。這時夜幕也已降臨,童之傑也沒閒心再走進內屋去欣賞觀看,按劍好久,也沒有發現有什麼動靜,此時也感到十分疲憊,就想好好躺下睡覺。 頭剛躺上枕頭,就聽見窸率作響的聲音。窗戶上原無片紙,他伏著身子透過無紙片的窗子往外窺視,只見淡淡的月光底下,有一個身長一尺多一點,矮小肥胖的人,正在台階來回走動,細看一下好像是狐,大吃一驚。童之傑大聲呵斥一聲,那東西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了。有利劍在身,童之傑也不覺得害怕,又安然躺下。不一會兒工夫,只見火光突然熊熊燃起,能看見它的鬚眉。有一個怪物,和屋檐一樣高,面呈瓜色,兩眼像碗一樣大,目光灼灼,剛才的火光就是從這發出。它全身都長著好幾寸的綠毛,模樣看起來十分恐怖。童之傑也不免兩腿直發抖,顫抖著抽出利劍,虛張聲勢。怪物看後笑著說:「你這劍也只配殺雞,怎麼好意思大話連篇來欺騙人呢?」怪物的聲音好像是貓頭鷹的叫聲,把屋子震得作響。童之傑手中的劍早已被嚇得扔落在地上。 正在心慌神亂的時候,又忽然傳來佩玉碰擊的聲音,怪物不敢輕舉妄動。童之傑這才定下神來一看,只見遠遠從庭後出來好幾對紗籠,等到走近他所住的房間,才看清是一位中年婦人,妝扮十分艷麗,旁邊有十幾位婢女在前導引,而婢女都身穿紅色或紫色的衣服。童之傑心裡很奇怪。怪物此時屏聲息氣,沉默不語。婦人推門進屋,讓婢女拿燈燭來照,帶有一些責怪的口氣說:「既然你要進來光顧也要問一下主人,自作主張就闖了進來,難怪僕役容不得你。」說完,就朝南而坐,招呼童之傑,並以禮相見。童之傑見躲不過,也不得不勉強起身行禮,斜眼偷看對方的容貌,只見眉施粉黛,膚色白皙,姿色貌美,神韻猶存。他心想:「巨鬼竟然會怕這位婦人,那她一定是其中的頭兒。我自從有了這把劍,還沒有試過,剛才因為被嚇,而受到鬼的嘲諷。眼下面對這位弱不禁風的女子,如果我要還不動手,豈不是將束手就擒嗎?」他見婦人使喚著身邊的婢女,以為不懷好意,會對自己不利,便俯下身子去拾起劍,挺身就朝婦人刺去。婦人忽然回頭一笑說:「你還以劍俠自居嗎?我因為愛護生靈,所以特地饒你一條命,還想講授一些拯濟天下的方法。可你卻包藏禍心,反要拿劍刺我,你可真是不可救藥!既然你現在有這把鋒利的劍,那麼就請你砍斷我的頭,如果做不到,那你也就別想活命了。」說著,就將身子轉向童之傑,讓他動手。童之傑反而害怕了,趕緊扔掉手中的劍,拜倒在地上,說:「我現在真不敢了,請饒我一命!」婦人又笑著說:「看樣子你還是知道分寸的,孺子可教。」便叫他起來重新坐下,對他說:「實際上我本是紅線女一類的人物,劍術高超,不像你這樣的平庸之輩。因為這地方鬼狐經常出沒,所以來這居住,妖怪才不敢靠近,都逃得遠遠的。剛才來試探你,都是我手下僕人所乾的,並不是真正的妖怪。而這家主人不知道我是神仙,還以為我真是妖怪,所以好久沒人敢住在這兒。剛才在後庭,聽僕人說你有一件珍貴的寶貝,而劍氣不揚,所以才在夜裡趕來,特準備教你神奇的劍術,怎麼可能還有其他企圖呢?」 童之傑一聽更加喜出望外,又長跪想拜婦人為師。婦人讓他拿起扔在地上的劍,擦拭了幾下,對他說:「這是道家斬魔殺妖的劍,並不是我們所用的那一種。所以必須施加人力,才能夠發揮功能。我的劍飛騰變化,就沒有什麼阻礙。即使這樣,實際上不是劍配不上你,而是你不配用這把劍。現在我教你一個口訣,之後再用符水煮劍,那麼天下的妖魔,都將被你的利劍斬盡殺絕。」童之傑一聽更加興致濃濃,向婦人討教。婦人於是對他說了口訣:「天心正大,吾法正直,蕩滌邪穢,肅清一世。」口訣授完,就叫婢女把劍拿下去,用某一種符和著某一種水煮,等到劍迸發光芒為止。又對童之傑說:「這劍本身並不是不鋒利,只是因為受過人世的塵埃,所以也不免鈍了。」於是和童之傑坐談,一一講述劍俠的事跡,又耐心勸導童之傑要懷一顆正直的心來接濟天下,要不然,即使劍能通靈,又能幹什麼呢?童之傑一一答應。又過了一會兒,婢女拿著劍過來,這時只見劍光閃閃,不再像以前那樣暗淡無光。童之傑於是又對婦人下拜,恭敬地受下這把劍。婦人又叮囑了幾句,這才回去。 這時已是五鼓時分,童之傑稍許睡了一會兒。不久天很快亮了,他趕緊起來穿戴整齊,準備到庭上向婦人辭謝。這時婢女走了出來,交給童之傑一個皮袋,說:「夫人說了,人神有別,不應多次相見。你拿這隻袋子回去,將天地間的妖魔全數收入袋中,十年以後才可去武當山相見,到時你再打開袋子細談。」童之傑收下口袋,隨後婢女走了進去。童之傑剛出門,就看見那位哄騙他的人已等候在門外,笑著問他:「住在裡面快樂嗎?」童之傑心裡十分惱火,但他謹記正直的教誨,不敢有所隱瞞,將事情一一說了,最後又說:「雖然你差點將我置於死地,但我的劍卻因為你而得以通靈,我們的恩怨可以兩結了。」說完辭別而去,不再對那人說什麼。那人也半信半疑。以後聽說童之傑在江西地方大顯神威,而且出家為道士,專替別人驅妖逐魔,從不收一錢,那人知道後對此十分驚詫。 我在邗江的時候,也曾經聽說過不少有關童之傑施展神術的奇事,下面就舉一兩個例子說說,就足能使人感到震服。揚州有一位婦人,剛開始患上了癆病,後來夢見和一個面目腫脹、毫無血色而且身體冰冷的鬼在夢中交合。每次鬼一來,婦人的精神就萎靡不振,很難承受。她的家人請童之傑驅邪。童之傑問了鬼的形狀,笑著說:「這是一個翻船溺死的鬼。」他沒走進婦人的房間,而是帶著大伙兒直接來到江邊。夜深時分,鬼果然出現了,童之傑突然上前將它捉住,砍斬了一通,只見流了一地的水,臭氣熏天,同他一起來的人都捂住了鼻子。童之傑之後將鬼裝入皮袋,還發出嘖嘖的聲音,童之傑背起就走。那位婦人這才安定下來,半年以後病就好了。又有某縣有戶富人家的女兒也受到狐的糾纏,白天一絲不掛地睡在閨房,晚上卻很精神地起來妝扮。侍女暗中窺探,卻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枕被上有幾十根長毛,原來是狐遺留下來的。童之傑聽說了這事之後,立即身佩利劍,趕去富家。來到那兒,就在富家的門側拔劍砍去,只見一狐應聲倒地,身長近三尺,鮮血淋漓,已奄奄一息。童之傑於是立即挖出狐心,用來給富家女子醫病,病就好了。他仍將狐裝進袋中,悠悠離去。人們見他的皮袋約二尺長,各種怪物全都可以裝在裡面,不禁感到驚奇不已。 童之傑成了道士之後,並沒有再回到故鄉,到了戊辰年,出遊武當山,從此一去不復返。 外史氏說:有人懷疑婦人教給童之傑的口訣,只有寥寥數語,一定不是什麼真貨。我認為正直一詞,一定能抵得上千百份符篆,連劍也可以不用,更何況口訣呢?什麼原因呢?其實膽子的大小,取決於氣壯還是氣餒;而氣是壯還是餒,則完全取決於心是正還是邪。心正而行為剛直,也就如孟子所說的「浩然之氣」。仙、佛、人、神,都可以用這兩個字來概括,那劍俠還用說嗎?同樣是一把劍,在懦弱者的手中不得心應手,而到了勇武者的手中,就會所向披靡,無人能敵。由於劍本身就是通靈於人,所以天下所有膽大勇為的人,不一定要有劍,但一定能讓神都欽佩,鬼都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