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一
唐城隍
中州某郡有一位城隍神,非常靈驗,來祈求的人可以得到保佑。起先並不知道他姓唐。夏月的某一天,據說是神的生日,方圓幾百里的人,都爭著搶著來到這裡。神祠不是很寬敞,這時候祈求得到福祥的、求去災邪的、還願酬神的,接踵而至。香菸縈繞,燭火不斷。前面的人剛將香燭點燃插入鼎爐,後面的人立刻把它們拔掉。跪拜的也不能跪拜,一跪下別人就要踩到肩上;叩頭的來不及叩頭,一叩頭別人就從頭頂上越過去。男男女女都在拜禮,一時人群擁擠堵塞,後面的人走不上去,只能看著神座點頭示意罷了。並且祠廟外邊有擺攤賣百貨的,有演各種戲文的,人們停留觀看,更是熙熙攘攘。所以人們貼背而行,側著腳站著,氣喘吁吁,揮汗如雨。在郡城外面,有一位老頭以賣酒為生,同時也順便賣茶。每到這個時候,總有一位衣著整潔、儀表俊美的讀書人到酒館來,每次都獨自喝上幾盞。喝完酒又喝茶,整天待在那兒。就這樣過了十來天,祭神將要結束,那位讀書人也消失不見了。但明年這個時候,他又會在酒館出現,沒有一次錯過時間的。賣酒的老頭對此感到很驚奇,問那位讀書人姓什麼,回答說姓唐。久而久之,兩人混熟了,讀書人有時還跟老頭談論時事和古今典籍,都爛熟貫通。老頭本來讀書不多,而且樂於做好事,在交談之中,兩人互相敬慕,常談得十分投機,不知疲倦。
有一天,老頭稍許喝了點酒,就有幾分醉意,恰巧讀書人又來了,老頭就用話挑動他:「看您的樣子,像是城市裡入鄉學的讀書人。最近郡城中祭神,準備了盛會,珠繡耀眼,笙樂充耳,人人都爭前恐後地過去,而您反而在郊外遊玩,來我這個小店喝酒。過了十來天,一別又將是一年。老夫我很不理解,大膽地問一下這是為什麼呢?」那位讀書人聽了老頭一番話,忽然嘆息著說:「你我緣分大概到此為止了吧?全是定數安排。我原本不是人,而是郡中之神。每次這幾天的行蹤,主要想要躲避塵囂,哪裡是真的學當年平原君,歡飲十日呢?」老頭聽他這番話很驚訝,懷疑他在開玩笑,所以又接著問道:「人們以為神能顯靈,紛紛來到神殿,消耗物力,是為了給神祝壽,而神卻避開出遊,難道那些敬神而來的人都不是真心實意的嗎?人神雖然有區別,但不能超越道理準則,閣下不能欺騙我這個老頭子。」神笑著說:「我騙過誰?人和神想要心神接通,重要的是要有誠意,不在乎用什麼草根樹皮,夾雜檀屑,然後當作馨香來祭神。像老伯這樣洞明事理,心地虔誠,每到祭神日,總在無人的地方做三次叩頭禮,又哪裡親自去過祭神場所,而我不是降福給你嗎?」老頭聽了神這一席話,表示理解認同,而且又驚訝不已。原來老頭因為酒館缺乏人手不能離開,而又內心感激神靈的庇護,所以每每這樣做而別人並不知道。老頭因而相信眼前讀書人是真神,要跪拜行禮。神阻止了他,說:「坐下,我跟你說。我在這兒躲避,實在是因為有些事情忍受不了。來祭神的人大多有其他的意圖,不是都有誠意,我處在神境,已經察覺到了。而這些人嘈雜紛擾,大破男女之防,有的又丟下公私事務,親眼目睹之後更有所不能忍耐。更何況村人野夫,在赤日炎炎的暑天,流汗像蒸氣,浸透衣服,長年不洗的污垢隨著汗臭瀰漫,即使以東漢荀彧衣服上的香氣來薰染,聞的人也都掩著口鼻。而且口中還有酒蒜的臭味,早上吃的穀食漸已消化,在大庭廣眾下,這些人口臭長吐,屁臭四散,一陣陣飄散開來,基本上都是這樣。這樣怎麼能讓我忍受呢?」話還沒完,老頭也咧嘴笑了,說:「是的,確實如此。」
神說:「不止這些,這種情況還能夠忍一忍。最可惡的是婦人女子,不遵守閨閣中的禮法,覺得焚香禮拜可以討好神靈,求取福祥。她們塗脂抹粉,穿著鮮艷的衣服盛裝打扮,外表打扮得莊重整潔,其實反而恰恰起到了誨淫的作用,也避免不了藏污納垢。登階入殿,瞻仰神像,揭開帷帳,我的五尺軀體,忍受著難言的垢穢。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婆子還可原諒,而年輕的嬌女最可憎恨。和丈夫共度良宵,難免留有房事的遺蹟,又或是有月事在身,則免不了要受污穢。神對此特別反感。而那些村姑田婦,穿的是麻綸織成的裙衫,上面沾滿孩童大小便的污漬,身體骯髒也不清洗,不修腳繭,氣味熏人,而又和那些男人混雜在一起,輪番傳出,這大概只有木偶能忍受那一切。有神像在就意味著有神靈,人們避讓尚且唯恐不及,神怎麼能獨自安然承受呢?」於是神對老頭說:「你有善心,壽命應該再加十年。考慮到你是我朋友的情誼,十年之後,我一定叫急行傳信的人來召喚你。城隍廟中東堂有判官的職位,到那時應當會更換,其中一位就是你坐的地方。」說完,拿出一錠銀子,說:「用這付幾天來的酒錢。只要替我宣揚這些話,我就非常感激了。並且凡是立廟祭祀的神靈,也會賜你福祥。」老頭還要有所請求,一轉眼,神竟不見了蹤影。
外史氏說:偏偏是婦人女子,尤其喜歡尋神入廟,卻不知道神已經厭惡很久了。到了集會祭神的日子,她們全都和親朋好友結伴而來,真不知道有幾千幾百人呢!即使是像西施這樣的美女,如果沾上骯髒,人們都要掩起鼻子經過;更何況這些婦人女子身上的陰濁氣息和她們妖艷的模樣,早已經讓明察正直的神靈為此退避三舍,不敢喘一口氣。像這樣來求取福祥,難道不是太難了嗎?以前京西有位奇異的僧人,砍削了兩隻石球,一大早就登上高峻的山峰,從崖上將石球擲下,一直滾到山麓。然後下山把石球拾起,再登上山峰從崖上推下,整天反覆做這些。人們因此稱他是「魔」。而仰慕他道行的人,相繼前來。僧人對男子還以禮相待,而對女流之輩,就直接罵道:「真沒有家法!拋頭露面,不過是在男人面前淫蕩地搔首弄姿,哪裡是真的為我來的?」仔細思考僧人的話,就能知道城隍神這樣做,心中另有愴淒的念頭,不僅僅是因為不能忍受祭神者身上的氣味而已。
智媼
聽說從前燕南有個老婦人,不知道她具體的身份,家境非常富庶。周圍有一夥大盜,聚集了十幾個人,盯住了老婦人家的財產,夜裡闖入她家。當時老婦人已經睡下了。她以前聽說盜賊頭領和自已是同鄉,而且小的時候失去了父母,於是心裡十分鎮靜,一點兒也不害怕,披上衣服起床,準備親自迎接。她聽到盜賊的腳步聲,知道他們已經到了門外,於是操起一口鄉里土話喊她兒子:「你們這些孩子怎麼這樣貪睡,你舅舅來了也不起來迎接?」盜首聽了大吃一驚,正在疑惑的時候,老婦人已經走了出來,哭著說:「幾年不見,弟弟變成了魁梧的男子漢,為什麼不想念姐姐,而直到今天夜裡才來看望呢?」說完,遮住臉不停地哭泣,悲慟欲絕,很像是一副骨肉重聚的樣子。盜首很感動,說:「弟弟少時不肖,早年失去父母,不知道還有姐姐,不敢忘記,更不敢無動於衷。」老婦人又說:「弟弟年幼時,我還回娘家看看,後來跟你姐夫離開很遠,到了這裡,就無法回家了,哪裡想到父母都已經離開人世,弟弟也長大成人了!」說完顯得十分悲痛。盜首竟然信以為真,再三安慰老婦人,並隨她進了屋。老婦人吩咐婢女點上蠟燭,盜首又出去告誡他的同夥:「這是我姐姐的家,不是什麼其他沒有關係的人,千萬不要騷擾。」就讓他們全都一起待在屋外。
老婦人心中暗暗感到欣喜,又叫她兒子出來見過「舅舅」。她兒子們知道對方是強盜,全都嚇得發抖,硬著頭皮出來拜見。盜首笑著說:「外甥都已經長大成人,姐姐真是有福之人。」老婦人又叫媳婦出來拜見。當時老婦人二兒子媳婦剛過門,妝扮一新出來相見,仿佛是一家人。盜首竟然一時間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只是說:「不知道我外甥娶親,舅舅也沒準備什麼禮物,怎麼辦呢?」於是叫隨從的同夥拿來一套衣服,從衣袋中掏出十顆珍珠,作為見面的禮物。老婦人反覆推辭,最後無奈才叫媳婦收下,又讓她兒子連忙設宴款待「舅舅」,犒勞他的隨從。這時兒子的心已經安定下來,家境本來就很富裕,不一會兒,幾桌宴席就準備好了。老婦人和盜首相對暢飲,聊一些鄉里細事,都一一說到點子上。盜首更覺得對方真是他的親姐姐,酒足飯飽後才離開。臨走前,老婦人說:「幸好姐姐家有些積余,弟弟如果手頭緊缺,不如拿幾百兩銀子去。」盜首大笑著說:「弟弟白手閒遊四海,哪能耗費姐姐的家財呢?」說完就直接離開了。老婦人和兒子送到門外,連忙回到家裡。這一天,老婦人家中除賠了一些置辦酒宴的費用外,其他的沒有絲毫的損失,全家都非常慶幸,也不敢告訴外人。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盜首又來了,將一千兩銀子放在老婦人床榻上,說:「這是給姐姐的壽禮,略微表達小弟一點兒心意。」老婦人不再推辭。盜首又送給「外甥」和「外甥媳婦」金幣和玉鐲首飾,價值大約幾百緡錢,送給僕人婢女好些東西,揮霍無度,又和老婦人兒子歡飲,一直到天亮才離開。從此習以為常,盜首每次來,總是帶來些東西饋贈,老婦人家因此更加富裕,別人根本不知道,或者也意想不到有這樣的事情。老婦人又囑咐盜首保護她家,盜首給了她一把劍,說:「嘯聚山林的強盜只要看見了這把劍,就不會動手。」老婦人十分歡喜。
過了一年多,盜首出遠門劫掠,老婦人和兒子們商議把家搬遷到山西去,主要是擔心盜賊會帶來麻煩。搬到河東後,老婦人家將劍插在臥室,有小盜夜晚闖入,一見此劍,喪魂落魄,不敢作惡。從此以後很多年,老婦人家沒有遭受盜賊搶掠。老婦人的聰明真是超乎尋常,一般人是很難企及的。
外史氏說:讓兇殘而難以對付的盜賊變成同胞手足,不是僅僅憑著一副哭泣的面孔就能做到的,實在是用天性去打動他們。想來盜賊非常狡猾,怎麼可能甘願受老婦人的籠絡?而老婦人拉攏人心,完全是出自人的本性和感情,盜賊即使察覺對方實際上非親非故,但也不忍心拉下麵皮打擊報復。更何況老婦人事先了解盜首的身世,談吐不離譜呢。所以老婦人的智慧,一般人無法相比;而她運用智慧的方法,人們更是比不上了。
挑繡
長州生員鄒大任,年齡只有二十歲左右,儀表俊美白皙,但有點傻乎乎,關在屋裡只知道讀書習文,其他事什麼都不知道,連男女間的事也不知曉,朋友們都嘲笑他。有一天他來到集市里,看見迎親的隊伍,簫鼓喧天,賓客絡繹不絕,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就去問朋友。朋友騙他說:「老兄沒有看到嗎?這是郡中某家剛做了官,向別人炫耀呢。」鄒生竟然真的相信了,加上向來功名心很重,興致勃勃地跟著迎親的隊伍一直走。到了女家,看見新郎向新娘家行過一系列娶親的煩瑣複雜的禮節,鄒生心裡感到好奇,停下腳步不願離去。一會兒彩轎在吆喝聲中又抬起啟程,隱約聽到轎子裡有人在傷感地抽泣,鄒生拍手大笑,說:「這是大好事,有什麼可傷心的!」旁觀的人聽了都感到奇怪,眼睛都看著鄒生,他卻一點兒也沒有察覺。第二天又來到市中,碰上送葬隊伍,情形和迎親的很相似,只是哭聲更加悲哀。鄒生更加疑惑不解,對別人說:「該高興的卻悲傷,這樣一定不吉利。」別人聽了全都捧腹大笑。他的傻樣大多和這種情況相似。
庚午年的夏日,鄒生在某寺院讀書,那地方靠近山,一直以來都有鬼怪出沒,寺院中的僧人受不住騷擾,都遷走了。朋友們看見鄒生這副傻樣,故意教唆他住到寺院中,鄒生卻也絲毫不覺得害怕。來到居室,只看見門口布滿蜘蛛網,台階上布滿蝙蝠糞,鄒生打掃乾淨後住下了,關起門來苦讀。住了三天,沒有什麼異樣的動靜。朋友們以為傻人有傻福,於是也不再勸他搬走。
但鄒生在寺院中住下後,每當夜晚讀書的時候,總是聽到有什麼地方發出笑聲,剛開始並不在意。幾天後,天氣炎熱,鄒生敞開衣衫,就著窗前月光執卷苦讀,吟誦到深夜還不停止。忽然聽到「砰」的一聲,房間的門被打開了。鄒生吃驚地看了一下四周,只看到兩位打扮一新的女子,很像畫中的人,都穿著薄如蟬翼的絲衣,手裡拿著白紗小扇,飄然而入。鄒生也不當一回事,沒有放在心上,還是低頭讀他的書。兩位女子靠近鄒生,用纖纖玉指戲摸著他的肌體,笑著說:「這個人的身體如同白玉一般。」聽上去口氣很是羨慕。鄒生當作沒有聽見,更用勁地吟誦起來。兩位女子摸了很長時間,見鄒生反應冷漠,反倒把手縮回去,羞愧地離開了,一出門就忽然不見人影。鄒生也沒有感到奇怪,只是說:「此處是山中寺廟,夜又深了,哪裡來的娘們?手指又尖又瘦,叫人受不了。」說完,合上書想睡覺。過了一會兒,又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輕柔,笑著說:「我來看看郎有沒有睡?」只見進來一位大約十六歲的少女,烏髮微微蓬鬆,紅腮嬌艷動人,身上一絲不掛,笑著掩住嘴角,站在鄒生面前。鄒生定睛細看,那女子容貌猶如綻開的花朵,肌膚如同凝凍的脂肪,潔白柔滑。但鄒生仍然漠然,絲毫不為所動,只是笑笑說:「你是效仿禰衡,而以清潔白淨的軀體向我炫耀嗎?我的身體也並非不潔白。」說著就把自己褲子脫了,和女子相對站著,看上去如同一對翩翩起舞的白鶴。那女子看到鄒生這樣,反倒羞慚退縮,用手掩面,細聲細語道:「你這個人只配和痴鬼作伴,應當叫挑繡來。」鄒生談笑自如,慢慢地穿上褲子,說:「白雪的白,還是比不上白玉的白。」於是安頓睡覺,毫無恐懼。他的愚痴真是無人能比。
到了早晨,沒有人來訪,鄒生依然安心讀書。黃昏時分,大雨滂沱,台階下積水有一尺來深。鄒生這時正在挑燈用功,又聽到嘈雜的說笑聲,其中有一個說:「我們送痴女來陪伴痴郎,希望不要再白忙一場。」鄒生在燈下一看,發覺是昨晚來的兩女子,還帶了好些人,而那位赤身女子也在她們之間,早已經穿戴整齊。大伙兒簇擁著一位年輕美貌的嬌女,湊近鄒生,說:「把她給你作妻子,你願意嗎?」鄒生也不推辭,反問道:「『作妻』這個詞,我特別不能理解。」大伙兒說:「人倫的第三條,說的不就是夫婦關係嗎?」鄒生立刻拿書翻了一遍,恍然若悟,說:「的確這樣,我是夫,她是婦,是這個意思嗎?」大伙兒都哄堂大笑,說:「不錯。」鄒生想也不想,立刻稱呼那少女為妻子,只是說:「我現在正在讀書,要探究臣子之道,夫婦之間的問題,還來不及學習思考。學習不能越級而進,你們可以仍然把我妻子帶走。」
大伙兒不聽,嬌聲細語地嘀咕了一聲,只見一群婢女從外而入,擺開宴席,強行叫鄒生和那位美女並肩坐在一起,喝交杯酒,系同心結。鄒生仔細打量眼前這位美女,只見她容貌和珠玉一般豐潤,體態如花似柳,婀娜多姿,心中很喜歡,於是感嘆道:「有這樣一位妻子,我心滿意足了!」年輕的美女也痴態可掬,沒有一點兒羞色,不時用美麗動人的眼睛,含情脈脈地盯著鄒生看,還笑著說:「我丈夫太無賴了,我幾乎被他看殺了!」又對眾人說:「我丈夫也就是你們的丈夫,為什麼不分吃這一杯羹,而是讓我一個人獨享?」大伙兒都笑彎了腰。儀禮過後,大伙兒這才圍坐在一起,舉起酒杯痛快地喝酒,談笑戲謔,顯得十分高興。唯獨鄒生和這位少女互相看著對方,不喝也不吃,只是「吃吃」地傻笑。大伙兒叫少女為「挑繡」,鄒生也這樣稱呼她。酒器旁邊,還放著鄒生的書卷,他時而吟誦兩句,說:「有關夫婦的問題,我應該和挑繡一起來探討。」不一會兒,夜間報更的鼓聲響了兩下,大伙兒都已喝得有些盡興,站起身說:「新人夫婦要就寢休息了,我們走吧。」於是紛紛一齊退出。隨後有兩位又返回屋內,說:「這對小兒女還不懂男女間的事,我們必須代他們操持一下。」於是為鄒生鋪好床被,拉著兩人的衣服,讓他們上床共眠,並用手摸摸枕頭說:「今夜共眠,明年抱子。」說完,笑著離開,行蹤如同暴風急雨,也不知道她們上哪兒去了。
鄒生與挑繡頭並著頭一起睡覺,畢竟不懂床笫間的事。鄒生躺了一小會兒就起身說:「夫婦有別,我不能無禮。」於是朝東而坐。挑繡聽見鄒生這麼一說,也起身朝西坐著。各自分別閉目養神,不說一句話。兩人睏倦極了,就想睡覺,各自靠牆壁打瞌睡。才閉一會兒眼睛,天已經亮了。一陣群蟲飛動聲響過後,那幫人又早早來到。進門看到鄒生和挑繡低頭相對坐著,形如土木偶像,忍不住失聲笑道:「傻瓜,果真沒有情慾?」挑繡看到大伙兒進門,就起身離床,想跟大家一起回去,並且說:「真是憋得難受,跟丈夫待在一起,還不如和姐姐們一起玩耍。」大伙兒又笑了,說:「你這丫頭真傻。你已有了丈夫,跟我們回去,要做什麼?」挑繡低著頭,不停地抹眼淚,像小孩似的嚶嚶哭了起來。大伙兒都偷偷笑了,替她整理妝容,完了離去。挑繡從此待在鄒生屋裡,每天替他補衣燒飯,沏茶燙酒,沒有絲毫的厭倦。一有空就掘土和泥,學做孩童的遊戲,一點兒不像長大成人的大家閨秀。她所製作的大多是一些玩具,如酒器鼎爐和其他容器之類,十分精巧,也不知幹什麼用。鄒生並不過問,依然和平常一樣讀他的書。但他自從和挑繡共處以來,即使是盛夏也從來沒有解衣露臂,彼此相敬如賓,挑繡也是如此。一到晚上兩人同睡一床,卻是你朝東我朝西,各睡各的,床中間一處總是空著的。一連幾夜都是如此,沒有發生男女私情。
鄒生原本是一個非常清貧的書生,家中只有一位守寡的嫂子,因自己借住在外,所以隔十天要回家看看。出門在路上遇見朋友,友人問起鄒生近來學業如何。鄒生連忙說:「兄應當祝賀我,我學有長進。近來又悟出《禮記·中庸》中『夫婦也』一句的含義。」友人感到十分奇怪,問怎麼回事,鄒生一五一十全數講了出來。友人一向對人誠懇,急忙說:「這是鬼狐,會給人帶來災禍,你應該快點躲避!」鄒生還沒有領悟過來,只是口中答應著:「好的。」於是不再去看嫂子,急急忙忙回到寺院中。一進門,就對挑繡說:「朋友說你是鬼狐,這是真的嗎?」挑繡目光炯炯盯著他,不說一句話。鄒生取過書找證據,看到書上有「鬼神沒有形體與聲音」的話,頓時非常生氣,說:「朋友壞我事!眼前這一位不是既有形體又有聲音嗎?」又讀到書中「狐狸吞吃了他」的句子,更是十分惱怒,說:「朋友在騙我!眼前這位根本不可能吃人。」於是將朋友的話丟在腦後,和原先一樣和挑繡同居共處。
自此之後,朋友們都聽說了鄒生這件事,約好一起來他這裡,看看有什麼動靜。他們走進鄒生住的房間,恰巧挑繡不在。朋友們向鄒生打聽情況,鄒生一五一十地說了。他們堅持要見一見挑繡,鄒生說:「她剛去後園移植花木,一會兒就來。」沒有多久,挑繡果然來了,用紅巾裹著頭,襟前盛著鮮花,姍姍走來。大家一看,宛如仙女。挑繡見了客人,沒有一絲的驚訝,也不迴避,將花放在地上,蹲下身子,種起花來,旁若無人。大家見她衣服有縫,形體有影,而且不迴避客人,也就不敢貿然斷定她是鬼物。敘談一直到晚上,挑繡也不時地進進出出,只是不和客人交談,飯菜也是由她操辦的。客人一走,兩人仍同以往一樣,卿卿我我。
有一位朋友喜歡開玩笑,一天他對鄒生說:「兄和尊嫂共處,不知是不是同床共被?」鄒生回答說:「沒有這事。」友人笑笑說:「為何不同床?」鄒生說:「我讀《禮記·內則》,上面談到『七年男女不同席』。席尚且不同,何況被子呢?」友人笑了起來:「嘻嘻,你理解錯了!夫婦之間不同於一般男女關係。《詩經》中不是說『角枕光燦燦,錦被五色閃』?不同床共被,那麼詩中為何要傾訴女主人獨宿的怨憤呢?」鄒生臉色莊重起來,謝道:「領教了。」回去便跟挑繡商量:「朋友叫我和你同床共被,你不要推辭。」挑繡也表示同意,只是問道:「書上這麼說的嗎?」鄒生說:「《尚書》沒說,而《詩經》是這麼說的。全信《尚書》,不如相信《詩經》。」這一夜,兩人蓋一個被子睡覺,但都沒有脫去衣服,轉身非常不方便。
早晨起來,鄒生去友人那兒告訴他說:「聽了你一席話,讓我一夜沒有睡著。」友人一問,鄒生就把情況說了,友人又笑了起來,說:「同被卻不脫衣服,與分被睡有什麼區別?你哪能睡得著?」鄒生聽了,大吃一驚,問:「可以脫衣服嗎?有什麼依據?我怎麼以前沒聽說?」友人騙他說:「你不善於讀書,所以這麼笨。《孟子》說:『你是你,我是我,你在我身邊赤身露體,所以很高興和你待在一起。』說的就是脫去衣服,不這樣,哪能高興地在一起睡覺呢?」鄒生也笑著說:「的確是,不過照你這麼說,《孟子》的這句話中本還有『雖然』『哪能』等字句,看起來是傳抄錯誤而多出的文字囉?」友人強忍著笑回答說:「不錯。」鄒生自是深信不疑。碰巧遇到其他事,回到寺院已經是傍晚時分,鄒生顧不上看書,又同挑繡商量:「朋友叫我和你脫衣共眠,可以嗎?」挑繡開始臉有難色,又問書上怎麼說,鄒生嘆息道:「讀書而分不清楚句讀,以前白白荒廢了學業,朋友不說,我真的還全然不知呢!」於是強迫挑繡把衣服全部脫掉,上床睡覺。鄒生一接觸到細膩的肌膚,立刻神魂顛倒,於是呼呼大睡到天亮。
第二天碰到朋友,鄒生道謝說:「你昨天說得不錯,我已嘗到一點兒酣睡的甜頭。」朋友說:「恐怕你還沒有領略過真正銷魂的滋味呢。」鄒生又感到驚訝,問:「那有什麼不同?」朋友就詳細地說了床笫之間的秘訣,鄒生聽得津津有味,只是說:「夫婦關係如果是這樣,難道不是太淫穢了嗎?」朋友笑著說:「你這是沒讀過《周易》。《大傳》上說:『夫婦交媾,生育兒女。』不是這樣,你的祖廟早就斷了香火。」鄒生一聽,頓時敬畏起來,對友人作揖說:「我太笨,看不到這一點。不僅是我一個人得到了你的教誨,我家祖祖輩輩也都得到了我友的賜福。」說完,若有所失地回去了。朋友為此大笑絕倒。
鄒生進了寺門,天還未黑,就又和挑繡商量,要上床共寢。挑繡問:「白天睡覺行嗎?」鄒生回答說:「晚上睡覺,白天也可以睡覺。」挑繡順從了他。鄒生依照朋友說的去做,剛行事,挑繡就痛楚呻吟,起身想要逃避,說:「今天你心思壞,我不再和你共處了。」鄒生堅持要做下去,挑繡經不住痛楚,潸然淚下。鄒生平時從來沒看見過這番情形,心中不忍,稍一鬆手,挑繡脫身逃離。鄒生光著身子追逐,挑繡的蹤影一眨眼就不見了。鄒生正站著發獃,湊巧朋友來了,看到這種情況,大笑著說:「怎麼一回事?」鄒生鄭重其事地回答道:「我要和妻子交媾,想要繼承延續祖先的血脈,這也是倫理綱常中的緊要之事,你為何取笑我?」友人情不自禁地拍起手來,硬是拉他進屋,待他穿衣後坐下聊談,天黑才離去。
鄒生失去了妻子,懊惱萬分。到了晚上,以前的這群女子又來了,簇擁著挑繡進門,笑著說:「你害了我們的小妮子,我們實在不甘心。」鄒生振振有詞地回答說:「以前她沒有嫁給我,由你們作主;現在她成了我的妻子,由我作主,不甘心又能怎麼樣?」眾女子都高興地說:「這傻瓜也挺犟的。」於是一起把挑繡放倒在床上,對鄒生說:「逃跑的人還給你,再跑的話,可就不關我們的事了。」就放開手走了。鄒生關門解衣,想和挑繡親熱。挑繡身子使勁往後退,不敢靠近。鄒生強行繼續行事,剛開始挑繡痛苦呻吟,最終兩人都嘗到了夫婦之間的樂趣。鄒生於是高興地對挑繡說:「今天我才知道這其中的愉快,真是太好了!」以後每晚都是如此。挑繡也漸入佳境,不再像以前那樣推辭了。鄒生既和挑繡交歡嘗到樂趣,逢人便說,別人聽了都感到好笑。有一次鄒生回家看嫂子,對她詳細談起了這件事,嫂子的哥哥正巧在場,聽了就變了臉色,很不高興,說:「這是什麼話?」鄒生笑笑說:「事情沒有不能跟人說的,難道只有嫂子不可以說嗎?」竟然心安理得,不認為有什麼不對的。
後來,因為挑繡懷上了孩子,兩人準備搬回家裡。挑繡叫鄒生將她所製作的東西全都帶回家。嫂子見了,大笑起來:「你們家真像是梳妝匣子,什麼都有!」挑繡也不感到羞慚,還是和從前一樣戲耍,而對嫂子十分恭敬。第二年,挑繡生了個兒子。這時家境更加貧窮,挑繡讓鄒生把自己製作的泥器拿到市上去賣,要價很高,嫂子以為她精神不正常。到了傍晚,鄒生竟然帶著上千兩銀子回來了,而賣出去的貨還不到一半。嫂子這時候才大吃一驚,再一看,原來的泥器都成了古銅器。從這以後,嫂子越發覺得挑繡很神奇,而鄒生與挑繡也不再顯得傻兮兮了。後來挑繡接連生了三個兒子,家境越來越富裕。
相處五年之後,挑繡忽然提出告辭,說:「緣分已盡,我應該走了。」鄒生吃了一驚,連忙問為什麼。挑繡回答說:「我實際上是鬼而不是人。生前因為天性愚痴,被人瞧不起,鬱郁不歡,最後含恨離開了人世。靠眾姐妹指點,才使我漸漸聰穎起來,而痴情並沒有完全消失。與君成親也是天數所定,眼下即將要投生到富貴人家,希望你不要牽掛我!」鄒問她投生到哪兒,挑繡低頭不答,皺著眉頭說:「重生之人似不必相識。」她一點點地消散了身影,化作淡淡的煙霧飄然離去。鄒生思念極了,就將三個兒子託付給他嫂子,自己在湖湘之間遨遊,不再考慮娶親的事,畢竟不知道替挑繡搭橋牽線的是鬼還是狐,每每都因為沒來得及問挑繡而感到遺憾。
外史氏說:痴傻的人保存了自然的本性,因為痴是絕沒有什麼欲求的。所以即使是面對美艷的女子和淫蕩的妖女,也絲毫不會動心。有了這樣的本性,就可以成仙成佛,並且可以成為聖賢。像這樣沒有絲毫雕飾的本性,誰也不能小看它。而由於朋友糊塗,用情性唆使,使人因此失去痴態。這樣的朋友,最是危害人心,一定要同他一刀兩斷。在別人眼裡這可能是醫痴的良藥,而在我看來,這是危害生命的毒瘤,一定要分辨清楚。
田一桂
田一桂是大梁人。他的父親是洛中的富室。到了一桂的時候,家境開始衰落,但仍然還擁有萬金家產,鄉里的寒微人家哪裡敢同他們攀比。
一桂幼年的時候失去了父親,只有母親還在,替一桂和鄉里的一門富家定了親。岳父姓盧,有一個女兒名叫四娘,長得綽約多姿。一桂十七歲時,就將四娘娶了過來。四娘不僅容貌出眾,而且心計很深。在新婚之夜,她心裡就暗暗算計開了:「富人家的兒子,生性高傲,如果不對他加以約束,恐怕稍不留意就讓他跑了。」於是一面溫和柔順,一面施加一點手段,既不會嚴厲地回絕,也不會輕易地給予,靦腆之外,又略帶一點悅媚,柔順之中,稍有幾分嚴肅。或推或拉,忽送忽迎,女兒多變的情性,叫人捉摸不定。只過了一夜,就熄滅了一桂男人的威風。三日後進祖廟參拜之後,更顯出婉順的模樣。而且她很善於試探婆婆的脾氣,看他人顏色行事,噓寒問暖,料理飲食,所以是出了名的孝順媳婦。她還善於和親戚周旋,一點兒也不失禮,別人以為一桂得了賢內助,而實際上四娘在家內多有操縱。
自新婚夜後,四娘白天碰見一桂,從不說笑,走路也分開走,也絕不同席而坐,像是在生對方的氣。等到房門一關,同居相處之時,一桂言語有時候帶著些淫邪,四娘就鄭重規戒,指責他輕浮,甚至嚶嚶哭泣,感嘆自己薄命。要不然就是不脫衣服,不施脂粉。一旦同床共枕,大多時候全無笑容,羞顏滿面。和結婚之日相比,更是變本加厲。等到一桂毫無心情,想要睡覺時,她又大談家事,喋喋不休,還翻來復去扭動身子,故意攪擾他睡覺。到了睡不成覺,情慾興起的時候,又一定等到一桂強行動手之後婉轉順從,歡娛之時,極其纏綿。一顰一笑,百媚俱生,叫一桂得來的好不容易,做不到捨棄,神魂顛倒,無法言說。四娘又很會妝飾,每每藉口要早晨請安,早早起床梳洗,常常叫一桂陪伴。一桂起床後,叫他坐在一旁,看自己梳妝。有時讓他掠掠頭髮,戴上頭花,雖然沒有張敞畫眉的行為,但關於脂粉的濃淡,首飾的高低,總是面帶笑容和一桂笑著商量。到了黃昏又是如此,更是精心妝扮,極盡了美艷姿態。髮髻散束如同一團濃雲,另添油脂;面容細膩正像一塊潔玉,再施鉛粉。雖然沒有將頭飾弄得貴族氣十足,但從來不會草草了事。完了之後,一定讓一桂捧著鏡子,自己則站在鏡前反覆照看。當處在夜深人靜的內室,燈燭之下,面對這麼漂亮的美人,碰上如此風流韻事,即使是宋璟這樣的人,鐵石心腸也不能不為之傾倒心動,更何況是一桂呢?所以男女之愛,生怕不夠深厚,日積月累,最終導致了尾大不掉,四娘的氣焰就這樣逐漸囂張起來。
當初一桂迎親成家時,好友祝希年曾經規勸他:「婦人女子,會用她們的姿色來控制丈夫。你年輕難免好色,但如果莊重又端正地加以對待,不會有什麼危害。假如輕浮親昵而無所顧忌,夫婦間的倫理綱常就會顛倒。」一桂不聽。滿一個月以後,因為一件小事觸怒了四娘,他的臉上被抓出了指痕。祝希年見了,笑著說:「好色的人難逃這樣的下場。以前要是聽我的勸告,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一桂根本聽不進去,回去後還把祝氏的話說給四娘聽,四娘十分生氣。剛巧這天祝氏來訪,一桂招呼上茶,四娘用糖漿調和花椒,塗在茶盞上,讓婢女招待客人。祝氏並不知內情,乍一呷,嘴巴像被膠水粘住一般,而且麻得難以忍受。再看看茶具,這才知道四娘在責怪他多嘴,叫他學學周廟中的神像,閉嘴別說話。祝氏大笑著離開了,以後也不再多言。
沒過多久,一桂的母親去世了。四娘料理完喪事,便自言自語說:「我並沒有像曾子的妻子那樣,有蒸梨不熟的小小過失,他即使想要休棄我,也沒有什麼理由。」從這時候開始,就更加專橫了。一天,因為飯菜燒得不合口,遷怒於一桂,突然將盛湯的碗朝一桂砸去,說:「土包子,叫老娘吃這樣難吃的飯菜!」幸好一桂沒有被砸傷。從此,煮飯燒菜,一桂常常親自操持,稍微有一點兒不乾淨不可口,四娘就拿來餵狗,還把餐具敲碎,並且一連幾個晚上,四娘都不讓一桂進她臥室睡覺。一桂十分害怕,小心翼翼,唯恐觸犯了她。但夫妻反目生氣的時候,一桂仍然常常反唇相譏,還不至於俯首帖耳。
四娘因為這個經常氣惱,總以為未能徹底拴住一桂,又要藉機和一桂生氣爭吵,從此竟然不和一桂說話。一到晚上,也同意讓一桂進她的臥室,不再像以前一樣將門一關了事。一桂暗自高興,但一進房內,四娘早已經另外鋪好了一張床,準備了紅繩作為界線,上面掛滿了鈴鐺,一接觸就會「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四娘又叫婢女在堂前廊屋值夜,一有聲音就必須報警,要是不報,就鞭打她們,婢女不敢違抗。四娘將一桂安頓完畢,就獨自點亮燈燭打扮起來,更加起勁地塗脂抹粉裝扮自己,滿屋子香氣襲人。等到睡覺的時候,又顯得比以前放蕩,露出纖纖小腳,擺弄風姿,親手脫衣解帶,慢慢地用錦被把身子蓋上。這都是一桂結婚多年來所沒有經歷過的,猛地見到,自然控制不住自己。無奈四娘在床前橫插兩把刀子,凜然不可冒犯的樣子。四娘還瞪著雙眼叫道:「我已經豁出去自己嬌弱的身子了,假如哪個不要臉的傢伙鑽洞越牆,即使不要他的命,也要把他弄成殘疾。我發誓不再和負心漢同床共眠!」一桂全都聽到了,忍不住膽戰心驚,雖然神魂顛倒,想入非非,但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循守本分,獨自睡著,在床上輾轉難眠。而四娘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驚醒,伏在枕頭上打量四周,說:「鈴好像響過了,我不能不提防。」說完竟然不穿衣服從床上起身,繞著屋子來回走動,有意讓一桂看在眼中,在暗地加以撩撥,應該說不止是局部的容顏肌體。一桂果然不能自禁,急忙起身湊過去,一看到四娘手裡握著寒光逼人的劍刃,嚇得不敢朝前。四娘見一桂又躺下,就嘆著氣說:「碰上這殺千刀的,讓我膽戰心驚,要不然,這時就可以共度良宵了!」說完,好像抽咽起來。一桂因此唉聲嘆氣,反倒不怨恨四娘而責怪自己。沒過多久,夜風從窗戶吹進來,鈴鐺微微發出響,門外頓時響起一片驚叫聲。「屋裡有強盜!」一桂聽了忍不住笑起來。四娘卻仍舊四下查看,過了好久才躺下。她又告誡婢女說:「人有動靜,鈴聲一定響得很厲害,小的聲響就不要報警。但是應當清醒一些,不要貪睡。不聽話的,就要重重處罰!」婢女都一口答應下來。四娘猜想丈夫沒有過關斬將的勇氣,直接滅掉燭火,合上眼睛睡覺。
就這樣過了三個晚上,一桂無法再忍受,等到四娘四周查看之時,跪倒在界繩中間,哀聲懇求道:「我知罪了,原諒我,讓我和你同床共寢吧!」四娘不理睬。一桂就跪著不起來,更加低聲下氣,差不多都要哭出聲來。四娘知道他是真心屈服,於是數落他:「你一個男人欺負一女流之輩,誰能和你相抗衡?假如想要重新和好,就必須答應我三件事。」一桂讓她講,四娘說道:「我生性不喜歡囉嗦,只要做到不動手,不動腳,不動口就可以了,我哪裡有什麼過多的要求呢?」一桂表示不理解,四娘就給他解釋:「你當初也是聽話的,我只是怨恨你一生氣憤怒就不知體恤我。從今以後,稍受挨打,你要甘願忍受,重重挨打,也不許你躲避,不能有抵抗的意思;招呼你就要過來,揮斥你也不能退縮,沒有違背的念頭。至於談吐,為害不大,要做到唾面自乾,即使聽到惡聲惡氣,也不要去分辯。如果能認真做到這一些,並且一直到老死都是這樣,我就會不計較你以前的過錯,和你同床。不然的話,這輩子別做美夢!」一桂連聲答應,發誓做到。四娘這才叫婢子走開,把鈴鐺全數撤走,招呼一桂同睡。這一夜四娘極力溫存,兩人顛鸞倒鳳,一桂歡喜極了,就好像餓夫忽然見到食物,大吃大嚼,叫什麼聽什麼,又哪裡敢違命呢?從此一桂依照四娘的命令小心行事。稍有不是,四娘就叫婢女來鞭打他,一桂強忍著不發出喊聲。四娘有時對他倍加凌辱,他也不敢挪動半步。叫他是牛,不敢答應是馬。一天罵下來,不敢頂嘴半句。雌威越發囂張,男兒心虛氣短,發展到了極端。
一天晚上,四娘因為什麼事而對一位婢女發怒,將她綁在柱子上,把一隻雄貓放入婢子的褲襠中,然後痛打此貓。貓一怒之下,用爪子抓破了婢女的大腿和下身,幾乎是體無完膚,血流到腳面,褲子上殷紅一大片。婢女痛苦號叫,只哀求著速死。一桂看不下去,在一旁婉言相勸。四娘更加惱怒了,急忙剝下婢女的褲子,套在一桂的頭上,一桂沾了一臉的污血。一桂無法忍受,但到底還是不敢發作,也只能勉強陪著笑臉,忍氣吞聲。第二天,一桂外出碰到他的堂弟,憤憤不平地訴說昨天的事。堂弟於是開玩笑說:「嫂子生性淫蕩,兄想要報復,一定要在床笫方面下功夫。」一桂十分羞赧,不回答。四娘聽說了,笑著說:「我原本是水,你小子火攻,真正是下策了。」這一夜,四娘依然和一桂分開睡,又像以前一樣嚴加提防。隨後也不再妝飾,洗去脂粉,一副寡婦的模樣。等到入睡,常常用線將衣服緊緊縫好,天亮再拆除,還說道:「他膽大包天,竟敢輕侮我,我難道是他家小妾,整夜不知滿足?」四娘守身一月,一桂無法近身。而四娘又密切督察,白天不讓一桂遊玩,晚上又提防他偷偷溜走,於是一桂狼狽極了。
一次,一桂藉口脫身,又向堂弟傾訴,堂弟態度堅決地說:「兄沒有深謀遠慮,讓弟弟親自跟她說說。」隨即來找嫂子,見了四娘就嘆氣,一會兒又笑個不停。四娘知道他的用意,假裝問他道:「叔叔為什麼前悲而後樂呢?」小叔子說:「我聽說兄嫂分床,子孫後代將要斷絕,所以感到傷心。」四娘又問:「那麼為什麼發笑呢?」小叔子答道:「我冒昧地想替我兄娶妾,而擔心嫂子不能接受。可是現在嫂子晚上不和兄共處,倒是促成我的這樁心愿,能不感到高興嗎?」四娘忽然笑著道謝說:「叔叔這樣想,正是田家的運氣。但應該趁早辦事,你哥哥急不可待了。」說完,就聊起其他的事情,臉色非常溫和。堂弟出來之後歡天喜地,即告知一桂,要用重金為他討妾。十天之後尋找到一妾。一桂起先還猶豫不決,倒是四娘反而一本正經地唆使他把事情辦了。
等到娶妾進門,四娘忽然妝扮一新,接受拜見,並堅持叫妾陪坐在一旁。一桂細細打量,覺得新人十分美麗,但比四娘到底還是差得很多,只是人處在饑渴的時候,一方得不到,心思就用在另一方,得到了另一方,也非常欣慰。於是四娘親自起身將妾引入房中,叫她更衣,全身換上新的衣服,被褥也是嶄新的。隨後就叫妾同居內室,不讓她住側室。一桂覺得不妥當,四娘則說:「我已經閒下來,明天就把家裡日常事務交付給她,叫她住在這兒吧。能讓我長齋奉佛,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你不必假客氣。」一桂雖然沒有消除心中的疑慮,但見她洗心革面,專意奉佛,也如同背上去掉了扎人的芒刺,於是再三溫言勸慰。四娘說:「我累了,你不必在此囉嗦!」隨即起身放下帷帳,解衣就寢,但卻故意不熄滅燈燭,等一桂來。
還沒到半夜,一桂果然來了。原來他因為納妾很不易,所以一到手猶如得許多錢財,十分高興。等到一桂解開妾的衣服,聞到了一股鮑魚一樣的腥氣,尤其是下身特別厲害,叫人無法忍受。一鑽入被窩,更是如此。一桂忍不住感到噁心,也來不及問妾是怎麼一回事,就光著身子逃出。房內沒有其他的床,於是一桂想和四娘同睡,但又擔心她醒著,撩開帷帳一看,看見她已經入睡,急忙掀開被子一角鑽了進去。頓時一桂聞到了蘭麝沁人的溫香,一摸肌體,又柔軟細膩,一絲不掛。一桂情不自禁,準備偷偷親熱一番。剛一動手,四娘好像驚醒過來,大吃一驚,喝道:「我手中有利劍,哪個盜賊竟然這樣膽大妄為?」一桂於是說:「是我。」四娘笑著說:「你怎麼不知滿足,難道有了沐雨新花,還願意來找我這樣的枯枝?叫人很難理解。」一桂只好說出實情。四娘說:「這事我已經略有所聞,但想想用百合薰染,屎殼郎也或可擁抱入懷。」譏笑幾句就罷了,不是很推拒。但是一桂一旦想要尋歡,四娘就堅決不從,說:「我被人譏刺成淫蕩,萬萬不敢再生邪念。夜晚倉促,給你留半個床位也已經是很給面子了,別的事堅決難以從命。」一桂不同意,強迫行事,四娘這才不再推拒。而兩人久別猶似新婚,不但一桂陶醉在其中,連四娘也縱情放蕩。只是那位娶進門的妾,苦熬長夜,也感到床榻間有很強的穢氣,知道被正室所算計,只是低頭哭泣,不敢說什麼。一早起來,一桂想把妾趕出門,四娘阻止了他,說:「這樣的髒貨,怎麼能再嫁他人?一定會被凍死餓死。我們家還可收容她。」於是剝下她華麗的衣服,叫她負責打掃茅廁。一旦有稍許怠慢,就用鞭子鞭打,妾因此無顏對人。四娘和一桂歡好如初,但她對人的約束更是變本加厲。一桂失去新人,不過還是慶幸得到了四娘,想想這是天意,也就自己安慰自己。
幾天以後,堂弟來探訪兄嫂,一桂剛巧外出,四娘就和小叔子聊開了。小叔子問起妾的情況,四娘便騙他說:「多謝叔叔撮合,新人很是心滿意足,只是一直想家,必須得叔叔親自安慰她一番。」小叔竟然真的相信了,答應說:「好的。」過了一會兒,小叔子要回去了,四娘派了一位很有心計的婢女,騙他一指說:「這就是小娘子的居室。」小叔子頓時想起嫂子的話,叫婢女引路進入房內。房內漆黑一片,突然有一女子從裡面走出,滿面黑色,衣衫襤褸。小叔子一見,正是兄所納的妾室,不由得大吃一驚,開口就問怎麼回事。妾還沒來得及答話,四娘忽從外面進來,對小叔子罵道:「你上次誣陷我,眼下你為什麼和你哥哥的小妾偷雞摸狗?」小叔子聽了非常羞慚,轉身就走。四娘於是毒打小妾,逼她供出姦情。小妾經不住折磨,只好違心招供。等一桂回來,四娘告訴他這件事,又叫小妾出面作證。一桂一怒之下,竟然和他堂弟斷絕來往,又將小妾轉賣給別人。到現在才知道四娘之所以容留妾室,正是為了對付小叔子的。
第二年,四娘突然患病,一直臥床不起,最終因病身亡。臨死的時候,還勉強支撐起身子照照鏡子。一桂在一旁侍候,偶爾有不小心,四娘就將鏡子砸碎,大叫:「老天這樣不仁慈,為什麼叫我四娘遠離人世,而讓懦弱的漢子得志?」話還沒有說完,吐出一升多的血死了,死的時候只有二十六歲。四娘死後,一向屈服於她的淫威的那些婢女,才敢把事情的真相講出來。原來四娘送給妾的衣被,裡面的夾棉全都塞進魚乾做成的碎屑,而短襖裙褲這些精美華麗的絲繡品中,塞得更多。婢女們都親眼見她動手製作,只是不敢對別人說罷了。一桂丟掉了一個沉重的包袱,沒多久就續娶了妻子,也是鄉里大族人家的女兒,容貌比四娘要差得多,而且一樣兇悍潑辣。一桂已習慣於逆來順受,膽小又不敢爭辯什麼,最終也鬱郁不歡,離開了人世。
祝希年的婢女實際上來自田家,常常把田家發生的主要事情匯報她的主人。希年又曾經受到過四娘的戲弄,所以他知道得最為真切。所以鄉里中人就這樣紛紛把事情傳開了。唉,四娘是女流中的曹操、王莽之類的人嗎?為何牢牢控制、玩弄著丈夫,而讓人不可猜度呢?
外史氏說:天下喜歡妻室的人,沒有一個不懼內的。正是因為喜歡,所以別人能夠對他們進行傷害。漢成帝不娶歌女,哪能發生趙飛燕姊妹謀害皇孫的事?唐高宗不寵幸武則天,武氏怎麼會篡奪李唐皇業?憑著天子的威嚴,卻無法在宮闈中間起到作用,主要都是由喜歡妻室的念頭造成的。何況人們娶妻,都正值情竇初開,加上寂寞孤獨的緣故,他們急不可待地要求婚配。所以最開始的時候,輾轉反側,結婚之後,雙方好合。正因為這樣,女子不一定有才卻認為有才,不一定秀美卻覺得秀美。即使稱她們是黑丑的孟光,或是聰明的謝道韞之輩,那些娶妻的人一定也是一笑了之,絕對不會相信的。既然已經施加寵愛,那些女子就會驕橫放縱。妻子出言如同對待敵人,丈夫又寵之如同上賓。開始時稍有言語,還忍氣吞聲,後來發展到妻子專橫無禮,丈夫又盡力包容,最終導致出現了河東獅吼、牝雞司晨的局面。有時在眾目睽睽之下遭到羞辱,激發起羞恥的念頭,未嘗不想發怒,稍稍壓制一下對方兇悍的威風,無奈妻子的怨恨已經深深累積,丈夫的情性已被打動。夜深人靜,經不住妻子一番哭哭啼啼的慘相;黑夜燈火下,擋不住妻子巧舌如簧的言語功夫。在這個時候,男兒剛腸已軟,怎麼會不低頭哈腰?女方惡氣漸漸增加,哪會卑躬屈膝?一會兒女方怒氣消退,丈夫在床頭邊還得賠罪起誓。俗話說:「夫婦怨恨不過夜。」並不是女方沒有讓人憎恨的地方,事實上是丈夫不敢對她們下狠心。事情這樣艱難複雜,有誰有膽量輕易去體會這番味道呢?所以聽不進父兄師長的訓斥指責,唯獨只在嬌妻面前低聲下氣;寧願忍受鄉鄰朋友的譏笑怒罵,卻對閨中少婦大獻殷勤。假如有肺有肝,如何會到這樣的地步?推究弊病的根源,原本就喜歡得太深,所以陷入愛河不能自拔,以至於深深地懼內。不必玉軟香溫,只怕迷失在桃花源的路上;不必花愁柳怨,只擔憂月夜關上的房門。一些小小的言意,便以為獨自鍾情於我,甚至是肆意恃寵而驕,又怎麼敢口出違言?先是從繡窗下小試毒手,發展到新房中大施淫威。嘉夢無驗,到庭堅後代亡國;《螽斯》詩篇戒妒,周公夫人不樂於耳聞。全軍既已覆沒,哪敢捲土重來?然而屈從於四娘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子,尚且還能理解,如果對方比四娘差得多,也要像一桂那樣愛她怕她嗎?
瀋陽女子
瀋陽有一女子,年紀只有十五歲,長得非常秀美動人,而被鬼狐纏上,吸取其精氣,導致身體日見虛弱,她父母對此憂心忡忡。郡城中有位叫趙三公的人,擅長驅邪的法術,自稱得到了神仙的傳授。他的辦法是用五根銀針,依次刺入病人的手指,才剛剛刺到拇指,鬼怪就會哀聲呼喊救命。趙三公讓鬼怪立下約定發誓不再來,之後才將它們放掉,以後鬼怪不敢再來冒犯,病人的毛病不久也就痊癒了。趙三公原本是世代做官人家的兒子,並且樂意替人治病,不收分文報酬。這樣做已經有很多年了,人們對他更加敬重,紛紛來找他。
這位女子的父親聽說了趙氏的大名,準備了禮品,恭敬地把他請到家中。趙氏還沒有進屋,附在女子身上的鬼怪就談笑自若,對人說:「久仰趙三爺的大名,今天姑且我們面對面較量一番。」趙氏一聽生氣極了,推門闖入,說:「該死的老魅,既然知道趙某,還不快快迴避!」病女發出了狐的聲音:「恭敬前來,很想領教一下你的絕技,有什麼好迴避的?」趙氏更加惱火,他曾經問過病女家人,得知狐與病女稱呼姐妹。所以知道它為雌性,急忙拿出銀針刺病人的手指。刺穿了一指,鮮血直流,病女還在呻吟,笑著說:「就這點微末的技法嗎?我不覺得有什麼。」趙氏吃了一驚,知道對方非同一般,又刺穿了病女一指。病女臉色有了些變化,看上去好像很難忍受,但還顯得氣勢凌人。趙氏又去取針,準備刺病人第三指,而狐已經忍不住嗥叫起來:「我和你無怨無仇,今日為什麼你要取我的性命?」趙氏笑道:「你既然愛惜性命,為什麼要來害人?」沒有理睬。而針還沒有刺入,病女便輾轉哀號:「我不敢了!」趙氏說:「不敢就應當離開。」病人滿口答應。趙氏讓它發誓,這才拔去銀針。屋內還能聽得到狐的聲音:「遺憾,遺憾!」直接離開了,病女也跌倒在地。趙氏吩咐病女父親請醫生用藥物治病,起身走了。
過了一年,女子的病已痊癒。趙氏有個兒子還沒有成家,看遍城中女子,沒有一個中意的。而趙氏在病室中見到那位女子,覺得是一位理想的媳婦,於是提出求親。女方的父親對趙氏為他女兒驅邪感恩戴德,也就欣然同意了。成親之後,夫妻非常恩愛,公婆也很歡喜。
十天不到,女子的病就又發作了,並且瘋瘋顛顛,比以前更加變本加厲,將趙家兒子咬得體無完膚。趙氏正巧外出,家人看到這種情形束手無策,只好將病女關在屋內。趙氏回到家裡,聽說這事,大笑起來:「以前替人驅賊,現在賊反而進入我家了。」急忙過去治病。病女一見趙氏,怒目相視,開口就罵:「該死的老畜牲,你趕我走,就是想把這女子娶到你家嗎?我實在不甘心,即使死了,也不讓你得到這位媳婦!」趙氏感到很羞愧,於是口氣溫和地讓它走,說:「你立過誓約,口血未乾,為什麼又要違背自己的誓言呢?」病女依然瘋狂地又蹦又跳,口裡罵著不乾淨的話:「你想扒鍋底的灰吧!不然的話,天下這麼多的女子,為什麼只看中她呢?」趙氏聽了大為惱火,施展起法術。病女三個手指被針刺得鮮血淋漓,嘴裡還是罵個不停。趙氏怒火中燒,用針刺病女的無名指,病女這才收斂了一點兒,說:「我知道你的厲害,饒了我吧!」趙氏想到這鬼怪極其兇悍,而且在家中生禍,一定要斬草除根才能罷休,於是大聲喝道:「你反覆無常,不講信義,今天一定要你的命,決不輕饒!」病女口口聲聲央求饒命,還一個勁兒地叫他趙三爺,發誓不再作祟。趙氏態度堅決,沒有絲毫的憐憫,又用針刺穿病女第五指,病女毛髮全都豎起,瞪著雙眼,嘴裡大罵,說:「五百年基業毀於一旦,趙三真狠心啊!可是我做了鬼也饒不了你!」說完,跳了三跳,向前跌倒。
趙氏連忙叫人搜索,在堆積柴木的地方捉到一隻雌狐,身體很大,像初生的牛犢,毛色灰黑,右爪刺著銀針,嘴邊殷紅一片,已經沒有氣息了。趙氏叫人剝去狐皮,醫治女病,病女恢復了健康。只是從施行法術以來,趙氏還沒有殺死過一個生命,現在因為媳婦的緣故而要了狐狸的性命,心中十分不快。沒過多久他就病倒了,漸漸地病入膏肓,而狐又不時地來到窗外,哭哭啼啼,破口叫罵,發出鬼聲向趙氏討命。趙家人都很恐慌,不敢在晚上行走。趙氏病情越是惡化,那狐糾纏越是猖獗。趙家的資財和竹箱裡的衣服莫名其妙地消失毀壞,連所藏的契據也全部化為灰燼,猶如戰國的馮
,焚券市義。而狐既然變成了鬼,鬼又變成狐,趙氏也顯得黔驢技窮,再也沒有辦法了。沒過多少時間,趙氏去世了。那狐又來糾纏他的兒子,兒子也死了。趙家因此一天天衰落。婆媳二人,孤苦伶仃,現在還活著,但已經是一貧如洗,人們每次談起這件事就為之感嘆。
外史氏說:趙氏如果不替兒子娶妻,鬼狐就一定不敢再來糾纏。妖怪的出現,是由人引起的,事實上也就是由人的心念引起的。開始時為公,最終為私,而又依靠法術加以驅除。鬼狐不死,一定不甘心;即使死了,又怎麼可能瞑目呢?如果淡泊寡慾,連神也會敬佩,鬼也屈服,又怕什麼像鬼一樣的狐,又如何會害怕死狐變成的鬼呢?
晉陽生
晉陽生以前並不是晉陽人。他的父親在太原做官,娶妾生了一個兒子,取古人以地名命名的傳統,給他取了一個名號叫「晉陽生」。晉陽生生在山西,長在山西,喝山西的水,吃山西的糧,言談舉止都保持著山西人的特徵,即使連山西當地人也忘了他原非山西人。晉陽生才十二,他父親就去世了,因為父親只是小官,而且囊中羞澀,所以無法回老家,就在山西榆次落了家。晉陽生生性放達,不喜歡讀書。長大之後,總是外出和無賴混在一起。他母親也沒有辦法阻止,只好拿出一百兩銀子的積蓄,讓他去外地經商,囑咐他說:「你父親雖然官位低下,但好歹也是一個官。你現在已經長大成人,還沒有成家,我心裡總是很擔心。只是我們是異鄉人,這點錢恐怕不夠娶親。現在給你,你權衡一下本利,如果做生意得了三倍的利錢,就趕緊回家,為你娶妻。要不然,你就只能一輩子打光棍了。兒啊,你得好好干!」說完,為他打點行裝,送他動身。
晉陽生記著母親的囑咐,高高興興地上了路。鄉里中有位叫顧二的,原來曾經在京都經商,於是晉陽生就跟著他一起前往。晉陽生一心要討媳婦,所以每每舉止都收斂起來,不敢再有所放縱。顧氏感到奇怪,問他:「你一向豪放爽快,現在怎麼拘束得像個守財奴?難道真的把母親的話當回事?」晉陽生不好意思地答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母親準備用利錢替我娶親,擔心不夠,所以叫我外出做生意。如果出手揮霍,所剩無幾,那麼打光棍就不止是十年了。所以我必須慎重行事。」顧氏了解到他的詳情,頓時心生奸計,拍著手說:「你真是迂腐極了!我沒有聽說當渴的時候再去掘井,就能馬上掘出水來的。像你這樣的年紀,正應該在家陪伴嬌妻,現在反而長途跋涉,企圖賺幾個小錢,討個媳婦。我擔心事情還沒有辦成,你已經是一個兩鬢斑白的年老漢子,誰家會把姑娘嫁給你呢?」晉陽生內心很受觸動,連忙想聽聽他的意見。顧氏說:「你想用小本錢去謀取重利,即使賤買貴賣,不過賺十分之一的利錢,要想翻倍,要花上十年的時間才行,你等得了嗎?」晉陽生皺了皺眉頭,說:「那可等不了。你有什麼好法子嗎?」顧氏說:「你一心想娶妻,又沒有發家致富的念頭,為什麼要採取辛勞受苦的辦法?離這裡幾天的路程,有個叫清風店的地方,有不少美麗的姑娘。而且娶個妻子,只需要幾十兩銀子,買什麼樣的服裝頭飾,一切都照你的意思去做。你到了那兒,挑一個中意的成親,結了婚再回家,顯然就是一副有了妻室的樣子,難道不比在外長途奔波好嗎?」晉陽生真的相信了,不由得高興極了,說:「你讓我提早十年娶妻成家,要是聽我母親的話,幾乎耽誤了我的人生大事。」於是就和顧氏湊在一起商議,整天談得津津有味,嘴裡別的事不說,只有這件事說個沒完沒了。
到了那兒,顧氏叫晉陽生待在旅舍,不讓他出來,自己和熟人去市上喝酒,直到傍晚才回來,對晉陽生說:「事情辦成了,某家有一位姿色絕佳的姑娘,我托親戚和女方父母談好了,聘禮要六十兩銀子。頭飾衣裙,再花二十兩銀子。因為你身在他鄉,就在女家入贅,滿月之後,再一起返回你的家裡。只要你一點頭,好日子就定在明天晚上。」晉陽生非常高興,急忙站起身拜了拜道謝,把聘金如數給了他,只要求見姑娘一面,才能安心。顧氏顯得有點不高興:「哪家的姑娘會讓陌生人輕易偷看呢?我已經答應把美人許配給你,怎麼可能說謊?」晉陽生就不再說什麼了。顧氏帶著聘金走了,一會兒工夫,他帶著一個人來,看上去是十五歲左右的男孩,面目非常清秀,說是姑娘的弟弟。晉陽生細細一打量,心花怒放,高高興興地和他寒暄,約好以後互相告別。顧氏笑著對晉陽生說:「你好好準備,他姐姐不知道強過他多少倍。」晉陽生更加深信不疑,又朝顧氏拜謝。
第二天,顧氏又叫晉陽生拿出一些錢,買來被褥,全都換成新的。晉陽生手頭的錢已不到十分之一了。到了晚上,顧氏先拿了被褥去,然後領著晉陽生一起走。到了一個地方,只見屋子很低矮,而修整卻非同尋常。晉陽生第一次闖蕩江湖,絲毫沒有察覺這是嫖娼狎妓的場所。一進門,就有老頭和老太口口聲聲稱晉陽生為貴客,而且喊他女婿。晉陽生以為這是當地的風俗,也沒放在心上。他要行婿禮,老頭和老太都再三地推拒,帶著晉陽生走進屋內,桌上已經擺滿了酒菜。顧氏坐了片刻就起身要走,對晉陽生說:「明天再來喝酒,今晚不敢打擾你。」晉陽生也不明白他說些什麼,留不住他。顧氏一回到旅舍就立刻打點行裝,連夜往北逃,再無蹤影。
晉陽生送走顧氏回到屋裡,這時老頭老太也起身迴避。不久有一位美貌女子,身著盛裝,濃妝艷抹,年約二十多一點兒,掩口笑著,從外邊進來。晉陽生以為是妻子的姑表姐姐,起身作揖。那女子招呼晉陽生,而後貼身坐下。女子神態非常自然地向晉陽生敬酒,舉止很放蕩,不像良家女子,晉陽生開始有些懷疑。喝酒喝得正高興,女子朝著晉陽生頻送秋波,態度極其輕浮。晉陽生對此反而感到羞慚,呆若木雞一般坐著。女子時不時暗自嬉笑。三鼓時分,女子還沒有要回去的意思,晉陽生漸漸不耐煩了,連忙站起身來說:「老伯老太在哪裡?請新娘子現在入洞房吧。」那女子笑著說:「家裡沒有其他姐妹,我就是新娘子,你還不知道嗎?」晉陽生驚訝極了,說:「你這婦人,年齡已經不小,怎麼可能是什麼新娘子?」女子說:「身在妓院裡,你感到開心就可以了,有什麼必要再去要求其他的呢?」晉陽生大怒,說:「我拿出八十兩銀子娶妻,你可不能開這樣的玩笑!」那女子也正兒八經地說:「嫖金五錢銀子,還在我的袖中,你為何說這話誣陷我?」晉陽生這時候才明白中了圈套,高聲呼喚老頭和老太,沒有一人答應。那女子於是笑笑說:「你不要著急,或許事情有其他內情。這地方是南北要道,像我這樣的搖錢樹,多得是,數不勝數。今天早晨你的朋友來到這裡,說你旅途十分寂寞,找不到可以尋歡的地方,讓我陪你一夜,明早就走,根本沒有什麼婚約。更何況我自己有丈夫,又有誰敢將綠帽子轉送別人呢?」晉陽生問老頭老太是什麼人,那女子回答說:「都是你朋友拉來的差使。你朋友一走,他們也偷偷溜走了,實在不知道他們的下落。」晉陽生聽了更加吃驚,也就不再詢問女子,獨自跑回來。到了旅舍一看,室內空空如也,顧氏的蹤影早就不見了。再來到那女子的住處,門已經鎖上了,不僅美女像雲一樣飄走消失,就連自己的枕被和餘下來的錢,也被洗劫一空。
晉陽生生氣極了,而那些人的姓名,全都不知道,想了想顧氏一定要到京都去,為什麼不跟蹤追擊呢?或許遇到了,還能出一口氣。於是奮不顧身,連夜趕了十幾里路。這時天已亮了,晉陽生已經疲憊極了,就在路邊小憩。忽然看見一位跛足老頭背著行裝,邁著小步走來,看看晉陽生,好像感到非常驚奇,又急忙回頭對他說:「不肖小子,你竟然在這兒?」晉陽生聽了怒不可遏,立刻準備出手揮拳,又看到對方年老,不忍心發作,只是瞪著眼睛看著他。老頭操著西部口音說:「你還像從前那樣蠻橫無理,儘管如此,我想你都快想得腸斷了!」說完悽然淚下。晉陽生覺得其中有文章,於是假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畢恭畢敬地站著,一句話也不說。老頭又開口大罵說:「畜牲,不要再裝腔作勢了,快跟著我去省城,代理店裡的事務。明年和你一同回去。」晉陽生知道老頭認錯了人,也就隨便應付著,故意裝出悔恨的樣子,代老頭牽驢,慢慢地走。老頭感到高興,路上談起家裡的事,兩人交頭接耳,看上去像是一對父子。晉陽生說話都是山西口音,老頭也因此深信不疑,而晉陽生則管別人叫起了父親。到了保定,在北門錢莊停下。晉陽生此時已經詳細了解了老頭家裡的情況。這位老頭也姓顧,祖上是平陽富豪,生了個兒子,整天遊手好閒,多次勸戒仍不知悔改,老頭就把他趕出門外。過了三個年頭,老頭非常思念兒子,無奈兒子竟然一去不回。前段時間在途中碰見晉陽生,就覺得耳目口鼻無一處不酷似他兒子,於是就把他當作是自己的兒子,重新收留下來,帶回店裡,飲食起居,兩人同處。晉陽生也很有心計,趁機隨口附和,於是沒有人知道他是別人家的兒子。
住了半年,老頭收到家裡來信,讀了信之後,臉色大變。第二天,把晉陽生叫到臥室,給了他三百兩銀子,說:「你岳父最近來信,說是你幾年不回家,準備把女兒改嫁。你現在立刻動身回去,將銀兩交給你母親,把婚事辦好。等到明年春季再來經辦店裡的事。我看你比以前穩重多了,千萬不要再犯老毛病,要是這樣的話,就是家門的大幸了。」說完,又拿出一封信,說:「榆次有你一位排列老二的堂兄,名某,以前因為你四處遊蕩,族中人主張他過繼過來。現在你已經待在我身邊了,你可以拿著這封信回復他們。這事也非常重要,不要怕上門跑一趟。」晉陽生一一都答應了。聽到堂兄的名字,原來正是以前和他一起上路的顧二,忍不住暗暗高興。過了兩天,晉陽生告別了老頭,立刻啟程,用老頭所騎的毛驢趕路,還是走原先來的舊道。晉陽生一路上心裡打著算盤:要是返回老頭家裡,捨不得這三百兩銀子,而且擔心事情萬一敗露,很難保全自己。於是決定返回家鄉。
到了鄉邑的境內,離家只有百來里路,突然下起大雨,毛驢無法行走,只好在村舍歇腳。主人出來見客,晉陽生看到他穿戴樸實,臉上帶著怒色。等到和晉陽生行禮之後,又非常熱情。晉陽生心裡十分迷惑。主人帶著晉陽生進入屋內,隨後就聽到裡面爭吵聲:「他既然無情無義,現在來了那個人,完全可以作為丈夫。」過了片刻,主人又從屋內出來,對晉陽生說:「聽你的口音,和我們是同鄉。你這樣年輕,不知有沒有妻室?」晉陽生不想去平陽,就隨口說是沒有妻室。主人十分高興,說:「我家的女婿就在眼前!」急忙進屋,拿來一套衣服,打開一看,雖然是粗布,但都是剛剛新做的。主人說:「家有小女,容貌很美,願意侍候你,希望你不要推拒。」晉陽生高興極了,稍稍推辭一番就答應了,於是用女婿的身份見過岳父。主人說:「婚期原本應該稍微緩一緩,選擇一個黃道吉日。只是因為我家上了不三不四人的當,原定的婚禮遲遲沒有舉行,被鄉里的人取笑,心中非常不快,請求今晚就舉行婚禮。」於是把新衣給女婿穿上,晉陽生也不推拒。主人又急急忙忙請來所有的親戚鄰里,頓時鼓樂響起,花燭高照。晉陽生恍惚好像在做夢一樣,但始終不明主人嫁女的原因。等到走進新房,見女子姿色絕佳,年齡比晉陽生稍許大一些。晚上同房,夫婦倆十分恩愛融洽。
女子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對晉陽生說:「我沒想到失去姓顧的而又得另一位姓顧的!」因為當時晉陽生還在冒用老頭的姓,所以女子這樣感嘆。晉陽生當時是滿心疑惑,就問她原因。女子說:「我從滿周歲就已經答應許配給一位排行老二而和你同姓的人。他長年外出經商,前年回來過一次,又不辦婚事。父親催促他,顧氏反而不高興。前些天晚上他寫信回來,說是準備在京都娶妻,要直接斷絕了我家這門婚姻。父親非常惱火,剛巧你來到我家,於是決定撮合我們倆在一起,難道不是天意嗎?」晉陽生連忙問那位姓顧的住址,才知道又是這位和他同路的顧氏,於是感慨地說:「冥間果真有所謂鬼神存在,竟是這樣絲毫不差!」女子也驚奇地問他怎麼一回事,晉陽生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說了,於是兩人相對感嘆不已。從此夫婦感情非常融洽。滿月後,女子向她父母提出要跟隨晉陽生回家看望公婆,她父母都答應了。於是晉陽生讓妻子騎驢,自己牽著牲口在前面走。沒到一天的時間,就來到了晉陽生的家。他領著妻子見過母親,全家人都感到非常驚訝。晉陽生一一訴說所經歷的事,家人都感到非常慶幸。那女子侍候婆婆十分孝順,一家相處很和睦。女子又很會打扮,年紀雖大一些,但看上去並沒有這種感覺。晉陽生又把老頭那封信帶給顧家,顧家都很失望。
三年以後,晉陽生有事來到太原,在人群中遇見了顧氏,顧氏見了晉陽生感到十分羞愧,轉身就想溜走。晉陽生把他叫住,說:「顧二兄,別來無恙?難道沒有一點兒老朋友的情誼嗎?」顧氏沒有辦法,硬著頭皮見晉陽生,為自己哄騙的做法謝罪。晉陽生握著他的手大聲笑道:「我的兩個憾恨都有人替我打消,我對你又有什麼可抱怨的?」顧氏吃驚地問是什麼緣故,晉陽生邀他來到市中店鋪,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地講述了一遍。顧氏面紅耳赤,大汗淋漓,好久感嘆地說:「蒼天果然是不能欺騙的!」於是說他有個叔父,在保定經商,他原來離家出走的兒子又回來了,沒有想到正是你。去年叔父又有信來,說他離家的兒子仍然帶著重金在潛逃,並且因此得病身亡。以前原準備把我過繼過去,後來有了你,才取消了約定。今年叔父去世,我正巧外出,就把遠房的親戚過繼給他家。這當中大概是老天爺安排的。叔父留下的簿籍上說,有三百兩白銀給了兒子,你得到的三百兩銀子,不就是嗎?以前不知道我所欠下的都由叔父償還了,現在又知道了我所拋棄的人被你娶為妻子。晉陽生為此拍起手來,轉念又想起老頭的恩德,忍不住流下眼淚。他和顧氏講完事情之後,繞道經過平陽,在老頭墳上哭了一場,又拜見顧老太太,把她看成是自己的母親來對待。家人一看,猶如是顧家的兒子一般。回來後,晉陽生又硬拉著顧二來到他家,妻子打扮一新出來相見,顧二十分羞愧,轉身溜走了。晉陽生從此以後完全改變了以往的所作所為,用功讀書,後來經考選做了某縣的官員,夫婦倆最終白頭偕老。
外史氏說:顧二所作所為並不奇怪,而晉陽生的回報反而叫人感到驚異。然而也是蒼天在操縱的緣故,不是人力所能辦到的。之前如果晉陽生被騙後立即回家,損失的不過是一百兩銀子,而像顧二這樣的小人難免就會達成了心愿。現在顧二竟然因此有了報應,又使晉陽生得知失去金子又得到金子,失去妻子又得到妻子,而金子原是顧二的金子,妻子也是顧二的妻子,怎麼能不叫他覺得懊悔呢?這樣看來,騙人的勾當,要收斂起來了,從此事可以看到,天公回報,絲毫不差。
春雲
沔陽北面有位叫畢應霖的人,從小失去了父母,依靠著他叔父生活。畢氏天性聰慧,讀書並不是很刻苦,而詩賦文章卻做得很漂亮,人們認為他身上聚集了天地靈秀之氣,所以才會這樣。
有一年深秋,畢氏和別人一起遊玩菊園,大家都面對著菊花,端起了酒杯。只有畢氏一直都不喝酒,他坐在菊花開得茂盛的地方,放上一隻竹爐,拾取落花,用參片摻和,泡茶品味。一時間茶香花氣,別有一番滋味,而喝酒的人是不知道的。畢氏正在流連品味,詩興一來,剛要開口吟詠,忽然看見一個人拄著短杖,慢慢地走來。走近一看,來的人頭髮和眉毛都斑白了,衣著古樸,像是一位年邁的隱士。畢氏知道對方不是一般人,連忙站起身來,拱手站立。老人笑著對畢氏說:「眾人皆醉你獨醒,郎君品性一定不流於世俗。」於是將拐杖敲擊地上,說:「老態龍鍾,不能行禮。你請坐,咱倆暫且談談心,稍稍領教。」於是撩起衣服先坐了下來,畢氏也席地而坐,就和對方聊開了。剛想問姓氏,老人就笑笑說:「高雅的人在一起,不應該說這些俗事。你就像雞群中的白鶴,一鳴必定驚人。請求欣賞一下你的佳作,讓我開開眼界,別的事我不想聽。」畢氏嘴上非常謙遜,而實際上正躍躍欲試,不願藏拙,於是請老人命題。老人手指畦邊兩種菊花說:「這是東籬的美人。詠菊的作者,名家輩出,恐怕容易落入前人作品的舊路。這菊花如此鮮艷芳香,請各賦一律,怎麼樣?」畢氏也微笑著說:「老伯的想法很好,但是在隱逸高士面前,喜愛這些帶有脂粉氣的東西,擔心不能脫俗。」於是詠西施菊道:「不共五湖游,偏逢三徑秋。露凝歸浣洗,煙罩捧心愁。吳苑香何在,莊園艷獨留。近來添傲骨,無復舞腰柔。」又詠楊貴妃菊道:「忽訪陶彭澤,因慚李謫仙。亭中原
酒,籬畔且偷眠。月映殘妝懶,風回睡態偏。倘逢新雨露,絕似浴溫泉。」詩寫成以後,老人十分高興,急忙起身用手拍拍畢氏的肩膀說:「你真是我家的好女婿啊!」說完,人影頓時不見了。畢氏大吃一驚,以為自己遇見了鬼,跌跌撞撞回到喝酒的人群中,茶具爐子撒了一地,也顧不上收拾。大伙兒正在大吃大喝,看到他慌慌張張,不知所措,十分驚訝,就問他出了什麼事。畢氏喘著氣,流著汗,講了一遍剛才發生的情形。大伙兒聽了好笑,並不相信。畢氏又吟誦自己寫的詩,他們這才驚恐起來,覺得此地荒僻,又驚又疑,等不到盡興就都散開了。畢氏回到家裡,也不敢說什麼。
過了幾天,畢氏的姐姐忽然患病,從鄰縣派人來告知,叔父叫畢氏前去探望。到了姐姐家,住了下來,等到姐姐身體稍稍恢復,才動身回去,這時已經過了十幾天。到了叔父家,叔父正好在堂上,一看到畢氏,就大聲呵斥說:「你這畜牲,翅膀稍硬就不讓老夫作主,婚姻大事,竟然不說一聲,你還有什麼臉面來見我?」連忙操起大棒趕來,畢氏驚恐地逃躲。他的嬸子從屏風後面走出,把叔父勸阻住了。畢氏跪在地上請問緣由,叔父怨氣未消,口中還是罵罵咧咧。嬸子因此對畢氏說:「你一去不回,你叔叔非常疑心。昨天傍晚,有一位老太把新娘送到我家,登堂拜見。我們倆吃了一驚,問是怎麼回事,老太說自己姓陸,她主人住在離村上不遠的地方,喜歡你的聰穎,要把女兒許配給你。成婚已經有十來天,想想你該回來了,所以先送新娘上門。你害怕叔叔責備,遲遲沒有回來。老太說完就走了。你今天果然回來了,足以證明她的話不假。新娘已留在我的房內,可以作證。」畢氏感到非常驚異,極力爭辯,嬸子就叫了一聲:「春雲,你丈夫回來了,還不出來見一見?」不一會兒,一位女子從屏風後走出來,妝扮一新,十分耀眼,還在躲躲閃閃,顯得有些含羞,站在嬸子座位旁邊。畢氏轉頭看了一眼,那女子年齡還小,長得如花似玉,一生見到的人都絕少能比得上,心裡不免動了動。他暗想肯定事出有因,如果當面爭辯作證,叔父脾氣一向火爆,一定會拒絕親事,不能容下這個女子留在家,這樣難道不是自棄佳偶。不如暫且應承下來,到了晚上仔細打聽,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於是他伏地承認說:「確實有這事,因為是那家主人的意思,怎麼也無法推辭。我沒有事先告知,難以免除罪責。希望叔叔看在我父母的面上,免兒重責,我不敢爭辯。」嬸子於是大笑著說:「我本來就知道春雲不會騙我的。」於是和叔父說明情況。叔父怒氣還沒有消除,讓打掃東側幾間小屋,完了之後叫畢氏夫婦住進去。隨即就把大棒往地上一扔,拂袖走了。畢氏不敢違抗,嬸母又在一旁慫恿,叫他前去打掃。過了一會兒打掃完了,畢氏就帶著新娘搬到東側小屋。嬸子又派了一個老太和一個丫鬟,供他們差遣,所有用具,全都配齊。春雲剛到,嬸子非常愛憐她,當作是自己的女兒,所以直呼其名,又幫她辦妥事情,照顧十分周全。到了傍晚,還送來晚餐,等小兩口吃完,傭人才告辭離開。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畢氏才問春云:「我和你家素昧平生,又不知道住在哪裡,現在忽然貿然成婚,給我蒙上不白之冤,實在無法理解。」春雲聽了,羞澀了好一陣子,隨後慢慢開口說道:「這是大人的安排,我也實在是不知道。」說完,背朝燈燭坐下,不再說話。畢氏年輕,沒有結過婚,控制不住自己,再三詢問,對方就是不回答,就不再問了,徑直強行拉春雲上床,放下帷帳,兩人歡好,發現春雲是個處女。畢氏見她行事時非常痛苦,就開玩笑說:「哪有已經成婚十來天,還留著女兒身的?從這就可以看出你善於說瞎話。」春雲也微笑起來,卻始終一句話也不說。早晨起來一開門,看到院內堆積著各種東西,幾乎沒有空隙,原來是女方陪嫁用品,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運來的。畢氏問春雲,春雲依然不回答。然後就招呼傭人,把房間布置一新,凡是嬸子贈送的東西,全都一一送還,說:「所需物件,我家已經送來,無須煩擾婆婆費心。」畢氏貪愛美妻,而且年輕不知害怕忌諱,反而感到很高興。只有畢氏的叔父和嬸子非常擔憂,懷疑對方是妖魔鬼怪。於是他們派人到畢氏姐姐家,並且到村上附近的地方查訪。畢氏姐姐家的人告知畢氏遲遲回家的原因和留宿的日期,和畢氏當初說的一模一樣,而且村上附近地方也沒有什麼姓陸的富家。他們更加驚恐,但也無可奈何。
過了幾天,春雲對畢氏說她要回娘家,畢氏答應了,並想和她一起去,春雲也同意了。第二天早晨,有兩座轎子停在門前,說是前村陸翁過來接春雲和新郎,希望馬上動身。畢氏想跟叔父、嬸子打聲招呼,春雲竭力勸阻,於是兩人各坐一轎,悄悄地出發了。畢氏本想暗中觀察有什麼怪異之處,但是轎巾遮得嚴嚴實實,無法偷看。不知走了多少路,已到了哪裡,轎子停了下來,畢氏這才撩開轎帳一看,只看到山峰巍峨直插雲天,腳下是懸崖峭壁,處在群山環抱之中,不由得大吃一驚。又仔細一打量,鳥鳴花落,樹木茂盛,似乎別有洞天,心裡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等到了陸翁宅所再一看,連雲蔽日,氣勢壯麗,很難用語言描繪。春雲先下轎,招呼畢氏一起進去,畢氏猶豫著跟在後面。來開門迎接的沒有成年男子,只有幾個孩童,頭髮垂披著,年紀十五歲左右。他們見了春雲就笑著迎接說:「阿姐來了,老伯和各位姐姐都等待很久了。」春雲叫他們先進去稟告,自己拉著畢氏的手,慢慢走著。
經過一道道門檻,綠樹參天郁盛,太陽光都無法照射進來。再進去,牆邊是稀疏的翠竹,台階上布滿蘭花,有幾百種奇花異卉,都不知它們叫什麼名字。人還沒有走近,睡著的小狗受驚而起,穿花繞柳,叫聲和鈴鐺聲交雜在一起。春雲於是笑著說:「幾天不見,小狗竟然不認得我了!」走到廳屋,老人早已經拄著拐杖出來迎接,再看看他的樣子,原來就是畢氏在菊園遇到的那位老頭。老人身著盛服,和原來見到的模樣完全不同,在孩童的簇擁下走下台階,一邊作揖一邊笑著說:「我家女婿果然來了!老夫還擔心你不來呢。」畢氏想起從前的事情,頓時感到很恐慌,硬著頭皮以女婿的身份行禮,然而早已經是惴惴不安。忽然聽到畫屏旁邊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嬌聲柔語,好像有人在拍著手說:「姐姐從前說市井中的小子,十分俗氣,眼下來的新女婿不知道怎麼樣?」說完,引起了一陣笑聲。畢氏一聽,感到很羞慚。抬頭一看,有四五位佳麗,容貌都比不上那位女子,但卻比她妖冶許多。老人帶著畢氏走上台階,又表示歉意說:「隔壁家的眾位侄女,是阿雲的姐妹,向來喜歡互相開玩笑,希望不要見怪。」又朝眾女子喝道:「嘉客初來乍到,你們這樣嬉笑喧鬧,真是沒有一點兒禮貌!」眾人這才收起笑容,簇擁著春雲進了屋。
老人和女婿坐下交談,畢氏看到堂上金碧輝煌,陳設也非常優雅,只是心裡懷有疑慮和恐懼,顯得惴惴不安。老人就自我介紹說:「你不要感到驚異。老夫其實是狐仙,在這裡住了一千五百年。愛女挑選女婿,總是沒有合適的人。遙遙看到你的家鄉,覺得有濃郁的靈秀之氣,想來應該是有好小伙子在那兒生活,於是懷著恭敬的心情前去拜訪。前些日子看到你臨風品茶,像是荊棘叢中的芝蘭玉樹。又欣賞了你的佳作,字字句句好像珠玉一樣。老夫心中暗自欽慕。回來後和阿雲商議,於是就施了一計,結下這樁良緣,並非想要害你。」說完,又為自己欺騙的做法道歉。老人雖然一一明說,可是畢氏還是感到恐慌,勉強起身表示謝意,反覆要求先回家。老人顯得不高興,嘲笑他說:「哪有遠道而來拜見岳丈,卻不喝上幾杯的?」說話之時,迅速飄來一股麝蘭的芳香,眾女又走了出來,老人一一指著她們介紹說:「這是艷雲、膩雲,她們都是我們家族裡的人。」又指著一位說:「她名叫春柳,原是別的家族的人,住在這兒,現在已依於我的膝下。」畢氏偷偷一看,看到對方風流灑脫,別具丰韻,已經動了幾分心思。一會兒工夫,眾童子把酒宴擺好了,滿桌子的菜餚果品。老人親自起身為女婿敬酒,畢氏再三推託自己不會喝酒。於是老人叫人另外拿出甜酒,讓畢氏和春雲並肩下坐,自己隔席勸酒。眾女全圍坐在春雲身邊,脂粉氣濃香襲人,畢氏快樂極了,一時忘了返回。他時不時和眾女猜拳爭勝,觥籌交錯,最後竟然忘了老人坐在一邊。
正在嬉笑喧鬧之間,似乎聽到老人輕輕地嘆息道:「了解人不容易,這位也是一身俗氣,不可救藥!」於是起身走進屏風後,不再相陪。不一會兒,杯盤狼藉,春雲和艷雲等人也先離開了。畢氏不擅長喝酒,雖然沒喝幾口,卻早已顯得醉醺醺了,總是和春柳互相嬉鬧。他醉眼矇矓,更加覺得對方楚楚動人,於是用言語調戲,春柳笑笑沒有拒絕。畢氏朝四周偷偷一看,發現眾童子不在,就和春柳在堂上一側交合歡好,覺得她與春雲相比,更有一番滋味,越發為之神魂顛倒。春柳對畢氏說:「你已經知道老頭是狐狸,也聽說我不是他的同類,而人與狐狸相處不到三個月,就有死神降臨。老頭的話是哄騙你的,你應當慎重行事!」畢氏本來就疑慮重重,聽春柳這麼一說,更是非常恐懼,問道:「他本是狐仙,而你說不是他的同類,難道你也是人嗎?」春柳回答說:「是的,我就住在這座山下,本是人,因為多次受到狐仙的糾纏,所以在這裡強作歡顏,哪裡真的是老頭的養女!」畢氏喜出望外,商量和春柳一同逃跑,春柳也同意了。兩人起身穿好衣服,一起偷偷逃出去,老翁家沒有人知道。
東繞西轉走了大約一里路,果然來到了春柳的家。只看到幾間茅屋,有矮籬笆圍繞,雖然遠遠比不上那位老人的居所,但畢氏自得其樂。春柳要準備酒,畢氏推託不勝酒力,於是兩人鋪床展被,重新尋歡作樂。畢氏原先和春柳交歡,就覺得小腹隱隱有些疼痛,好像裡面澆上了冰雪。當初也並不在意,這時又發作了,但是因為兩廂纏綿,忍不下心捨棄。事後,畢氏感到冷氣直逼丹田,直接滲進五臟六腑,於是昏死過去,不省人事。靈魂脫離了軀體,縷縷如絲,似乎聽到春柳笑著說:「那個妖婢不知羞恥,竟然獨自占有這麼個好丈夫!」畢氏聽了,心裡對她仇恨極了。
又過了一些時候,火光大作,雷電震耳,畢氏恍然好像從夢中驚醒,還來不及伸個懶腰,耳邊好像聽到有人在嚶嚶抽泣,哽咽地說:「我領著丈夫來到這裡,不是我害死他還怪誰?」又有人嬌聲嬌氣地埋怨說:「薄情郎本來就不值得同情。」低聲細語,十分嘈雜。畢氏睜開眼睛一看,見春雲伏在他身上哭泣,艷雲等人也圍在一邊。畢氏感到非常羞愧,而且身子赤裸,也就不好意思地重新合上雙眼。春雲見畢氏活過來了,拿衣服替他穿上,微含怒氣,斥責他說:「你如果以為我是狐仙鬼怪之類的,不考慮我們原來的夫妻之情,也應當另尋新歡,怎麼會心甘情願地做鬼的丈夫,半夜潛逃,自尋死路呢?今天如果不是我們父女倆,你哪能活著下山呢?」畢氏更加感到慚愧。他穿好衣服起來,稍稍問起春柳現在在何處,春雲指指岩壁下一堆白骨說:「這就是你的意中人。她原本是宋代淮南一位名妓,跟著一位商人來到此地,因為身患心病身亡,草草地埋葬在這座山嶺的一側。天長日久,精魂不滅,有時出來給過往的行人帶來禍患。父親擔心我受到侵襲,就用法術制伏了她。她苦苦哀求饒命。父親於心不忍,叫她和我姐妹相稱,朝夕相伴。春柳的名字,也是父親給她取的。昨晚舉行歡宴,本來不應該讓她參與,但考慮到郎君品性高雅,一定不會被淫蕩的妖鬼迷惑,所以讓她入席。誰想你竟然被她引誘上鉤。幸好父親請求雷神擊破了她的墳墓,又用丹藥把你醫活,不然的話你就沒命了!」說話的時候,畢氏看看那堆屍骨,骷髏顏色像雪一樣白,更是膽戰心驚。於是他向春雲提出要見見她的父親,感恩謝罪。春雲搖搖手說:「父親說你俗氣未脫,不想再看見你,叫我陪你立刻回家去,免得叔父和嬸子疑慮不安。」話還沒有說完,原先接他們來的轎子已經停在面前,春雲和畢氏各自乘坐一轎。春雲忽然回頭對眾人說:「妹妹們稍等一會兒,姐姐過些時候會再回來的。」畢氏雖然聽到這話,但還沒有想到春雲有回去的打算。
一路走得飛快,轉眼間就到了畢家的門口。春雲招呼畢氏一同下轎,扯起衣袖哭道:「郎君快回去吧,父親已經嚴厲警告我,不允許我再侍候你了。希望你自己珍重,不要牽掛我!」畢氏聽了目瞪口呆,大驚失色,悲傷地哽咽道:「多虧了你才把我救活,正盼著和你白頭偕老,為什麼忽然又要離開呢?難道還在生我的氣嗎?」春雲說:「不是。父親性格向來剛強生硬,生下我之後,一直盼望著把我許配給高雅之士。以前他一見到你,就十分傾心,所以不惜一切手段促成我們的婚姻。沒有想到你貪圖一時的歡愉,割斷了百年的恩愛,竟然就在今天。」畢氏知道事情已經沒有辦法挽回,就用話激她:「照你這麼說來,我的確自作自受。然而一定是有什麼比我高雅的人,所以老伯改變了主意。」話還沒有說完,春雲早已沉下臉來說:「你怎麼能說出這樣薄情的話來,難道你反而不能體諒我嗎?我雖然受到父命的逼迫,但自己的終身大事自己或許還能作主。可是自從來到你家之後,周圍嘈雜不安,多有怪異,所能依靠的,只有你一個人。現在你心中又增添了疑慮,再不分手,就要禍起床笫了。前車可鑑,你不是曾經被邪鬼的讒言迷惑了嗎?」畢氏一時語塞,春雲又感嘆道:「天地廣大,但大半都是不值得相交的俗子。我就要回去了,實在是沒有其他的意願。然而以你的才貌,雖然不能免俗,但還有靈秀之氣,不能說不是理想的配偶。如今既然這樣分手,也是命中注定的結果!」說著留下玉釵作為紀念,又脫下珊瑚戒指一雙,說:「把這些送給嬸子,或許見到這些東西還會想起我。」最後擦乾眼淚上轎,像疾風一樣離開,一眨眼工夫就不見了蹤影。畢氏垂頭喪氣回到叔父家,來到自己的住所,推門進來,只看到家徒四壁,原來的物件原來不知從什麼地方出現,如今也不知到哪兒去了。只有幾卷古書放在桌上,粘著一張精緻華美的信箋,上面寫著九個大字:「勸畢郎,宜苦讀,毋過俗。」畢氏見了再三嘆息,前往叔父嬸子那兒說明情況。他們並不為畢氏感到難過,反而感到高興,唯獨嬸子見了戒指,勾起了對春雲的深深思念。其餘的人全都喜形於色的。
春雲留下的話的確很有見地。畢氏叔父急著要為侄子商議婚事,畢氏不同意,但又拗不過。成婚的那天晚上,有急使上門,說:「春雲娘子有一信給郎君。」畢氏打開信一看,原來是一首七言絕句:「大雅從來絕世塵,奈何相見即相親。知君俗骨因難換,莫對新人話舊人。」畢氏正在哽咽難過之際,急使的蹤影忽然不見了。自從那時起,他刻意追求高雅,談吐抱負,和以前大不一樣。龔鼎孳先生曾經稱讚過他。
外史氏說:高雅之士和他們深邃的情致,近代很難得到。老人想要在交談的短時間裡得到,哪有那麼容易。既已輕易拋出寶貝,不久又急忙收了回去,狐仙做事,終究顯得迂闊。更何況當男女混雜相處的時候,又沒有禮節約束,老人自己事先已經失去高雅之道,哪裡能得到號稱雅士的女婿呢?只有春雲理直氣壯的一番話,不僅顯出婦人的浩然正氣,而且還具有高雅的真義。
折獄
某少年在十八歲時就考取了進士,金榜一下,朝廷就授官某縣縣令。雖然說朝廷此舉是想考驗他,但實際上這是一個非常不容易的差事。他的父親在心中也暗暗擔憂,就陪同兒子一起去赴任,親自處理各種文書,做縣令的兒子只是升座簽發一下而已。一有空父親給兒子講解各種官吏治事的政績和弊病。縣令的父親原是浙中一位對儒家典籍素加研習的文士,又對文書很精通,所以每次都能剖析利害。縣令本就聰慧,再加上父親的指點,也逐漸通曉治政的方法。上任一年,治政的聲譽就廣被傳誦,自中丞以下,沒有一個敢因縣令年輕而小瞧縣令的。
有一天,縣令因公出城,碰巧遇見一大戶人家發喪,送葬的大約有幾百人,一路旗幡飄揚,鼓樂吹打,儀仗非常隆重。按照慣例,遇到喜喪大事,即使身為長官也要迴避。於是縣令就站在道路一旁,等送葬隊伍通過後再啟程。靈車過後,後面是送葬的乘轎,轎內不時傳出嚶嚶的婦人哭泣聲,這一定是死者的親屬了。忽然一陣陰風吹過,乘轎素白的帷帳被吹開,婦人的衣著也都顯露出來,只是她竟然在喪服的裡面穿有紅裙,色彩十分鮮艷奪目。縣令瞥了一眼,很是驚詫,於是叫差役去查問一下轎內哭泣的人和死者的關係,當時並不知道她是死者的妻子。差役了解情況後回來稟報,說死者是某監生,他沒有別的親屬,轎內是他的妻子。縣令更覺得奇怪,覺得事有蹊蹺。於是他叫眾差役把送葬隊伍攔下,並且命令將靈柩停在某寺,等候查驗,沒有說明緣故。送葬的親戚中一半人是大紳士,就是稍次的也不是普通的老百姓,聽縣令這麼一說,他們都面有驚色,連忙跑到縣令面前再三哀求。縣令不加理睬,只是嚴肅地說:「諸位和死者一定不是陌生人,難道就忍心看著他死得不明不白嗎?如果不接受查驗,我寧願辭官回家,發誓不再在此縣任職。」眾人沒有辦法,只好暫且從命,並且暗自商議道:「如果檢查沒什麼,我們到時一定要讓這個毛孩縣令再無立身之地。」
縣令阻止了送葬隊伍之後,又急忙趕回去把情況告訴了父親。他父親歪著頭沉思了一下說:「看到你能細心考察,我很高興,但這些人都是大戶人家,並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假如開棺驗屍沒有查出有什麼傷痕,恐怕局面就不好控制了。一定要先查明這件事的根底,等有了確鑿的證據,然後再一舉破案。要查明此事,看來我一定要親自出馬了。」縣令這時早已心裡有數,所以並不同意父親的意見,而且又不想讓父親勞神費心,便跪在地上加以勸阻。父親笑著說:「雖然我沒有擔任任何官職,但替百姓忙碌,就好像在為國家出力。這並不是我們一家子的事,你為什麼要阻止呢?」於是裝扮成算命先生,秘密出訪。臨走前,給縣令面授計策,又告誡他:「由於事情涉及閨中私情,千萬要注意不要因一件衣服的小事去惹禍招災!」縣令這才明白過來,一一恭敬地答應了。
第二天,縣令對外以病為藉口,不親自出庭處理公務。諸位紳士聽後非常開心,都認為縣令在阻攔送葬隊伍一事上實在是不知好歹,現在恐怕是感到後悔,所以躲在衙門不敢出來見人了,還玩小孩子的那套把戲。於是眾人就故意聯名寫就文書,催促縣令趕緊開棺驗屍,縣令依然對此不予理會。過了幾天,又來文書催促,縣令更是不理不睬。棺柩久久不能下葬,墓穴也沒辦法掩埋,眾人都氣憤不已,就連縣署中的官吏差役和鄉里百姓也對縣令大加譴責。之後事情被知府知道了,他不忍心下公檄發號施令,只是來信嚴加責備,讓縣令向紳士們認錯。縣令沒有推辭自己身上的職責,只是稟報知府,說這關係著人命,推遲葬棺並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要求再寬限十來天,等到自己病好之後,就立即開棺驗屍。如果到時還查不出死者致死的原因,願意承擔攔葬的責任。措辭理直氣壯,知府也理解他的意思,但內心還是感到擔憂。
縣令的父親到處跑了幾天,沒有看到有人要喊冤的跡象,心裡也七上八下地暗暗擔憂。一天晚上,一個人獨自在郊外行走,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只得借田間小舍歇腳。之後有人過來叱問,縣令的父親起身行禮,說自己從外鄉流落在此,靠替人算命餬口,因路黑無法繼續行走,便在此歇息。那人沒有懷疑,很爽氣地留他住下,屋舍非常狹窄,住兩人實在是很擁擠。那人是被田主雇來看守莊稼的,也不敢睡,兩人一起徹夜聊天,用來打發夜裡的漫漫時光。縣令的父親本就是有意查訪,但不想泄密,只是稍稍甩言語打探對方說:「今年的莊稼如此長勢,假如遇到賢明的縣官,百姓一定就可以沒什麼擔憂了。」只見那人忽然嘆了一口氣說:「你不要說這些讓我傷心了。我們鄉里幾年來一直受到酷吏的欺凌。眼下這位縣令雖年輕,但能體會民心。不過前些日子進城,又聽說他可能做不了官了,恐怕接替他的人很難能像他那樣賢達開明。」縣令的父親聽後心中為兒子的聲譽感到開心,又故意問他,那人回答說:「聽您的口音,好像和縣令相近,有些話我不太敢說。」縣令的父親假裝說:「貴賤分明,哪裡談得上什麼鄉情。我要拜見縣令就如同登天一樣難,我又能給誰說呢?」那人這才放下心來說:「反正我們是莊稼人,說了也沒什麼用。某監生,其實就是我的田主,身體一直很強壯,最近聽說他突然身亡,我心裡很懷疑。我去辦理喪事,問起他的死因,家裡人都說不知道。只有一位童僕詳細知道事情的真相,私下裡偷偷地和我說了。原來監生的妻子一直和她的表兄關係暖昧,表兄才剛死了妻子,她就想殺害她的丈夫,然後和表兄結婚。事情就快要做成,沒想到恰巧被縣令懷疑,留下棺材,等候驗屍,又不馬上開棺。族中的人早就對監生家豐厚的家財虎視眈眈,所以商量著一起搞垮縣令。果然上面知道了此事,縣令這次能不受牽連嗎?」縣令的父親聽到這裡,恍然大悟,私下感到十分慶幸,又故意感嘆道:「這真是平民百姓沒有福運。不過縣令這番舉動,的確太魯莽了。」那人大聲說道:「您錯了!依我看來,應當立即開堂斷案才能讓真相大白,顧慮重重只會讓案件繼續撲朔迷離,縣令實屬膽怯的人。如果開棺驗屍,去留意檢查隱密,真相立刻就會大白。」縣令的父親一再詢問緣由,那人又低聲耳語了幾句,縣令的父親也不禁拍手而笑,就不再問了。天快亮了,縣令的父親起身告別,那人又叮囑千萬不要傳出去,縣令的父親滿口答應,隨即回到官署。
這時縣令因為掛念在外奔波的父親,沒有處理公務,吃不下,睡不著。他父親見了,笑道:「傻兒子還要立志作大好官,怎麼現在變得這樣瘦!」於是又將事情來龍去脈一一告知。縣令聽了父親的查訪,第二天立即升堂處理事務。到了將近中午時分,這才派一位辦事精細的差役跟隨驗屍,並且囑咐道:「我說查驗,你就立刻查驗,千萬不要誤事!」差役答應了。
到了那裡,諸位紳士也都早已到場,全都怒氣沖沖。縣令面帶譏笑地說:「我是來為太家平憤的,你們倒好反而過來怨恨我,就那麼急著想瓜分死者的家產嗎?」眾人聽出話中有話,臉色都為之一變。縣令坐定後,下令打開棺木驗屍,裡面的屍體已經腐爛發出濃臭味,無法靠近。死者家族中的人這時更是哭哭啼啼,他們對縣令的怨恨可想而知。縣令也不加理會,只讓差役依法仔細驗屍。等查驗到死者的下身時,縣令急忙一指:「這裡認真看看!」差役心領神會,隨手拔出一根五寸長的銀針,血跡殷紅,隱藏在死者的陽具里。眾人見狀一片譁然,無不伏地道謝,死者親屬一些人又喊冤。縣令笑笑說:「諸位開始時如此傲慢,現在怎麼又這樣謙恭?幸好你們不用再擔心,我已經查明兇手是誰了。」於是問某某人來了沒有,眾人一齊回答來了,此人果然在人群之中,原來就是那位表兄。再一看他,臉色如同死灰一般,眾人這才醒悟。縣令令差役將他逮捕起來,然後起身出寺,命人將屍體入殮,等候審問結果。回到官署之後,連忙發一道緊急文書,捉拿那位知情的童僕和死者的妻子。
傍晚時分,相關人員全都到了現場,縣令當庭審訊,先用重刑威嚇童僕,童僕很害怕,如實招供了自己所知。原來這位童僕是那位表兄的心腹,表兄把他推薦給死者,實是別有用心,死者的妻子就是和他合夥同謀。一天,死者在那位表兄家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中。童僕扶他進屋,妻子便讓童僕用皮帶將他捆起來,然後自己又動手剝下他的褲子,將銀針全都刺入他的陽具,一直到看不到銀針。死者當時因為酒醉而無法反抗,只是大聲慘叫幾聲然後就斷了氣。童僕和死者的妻子見狀就解開死者的捆帶,把他放倒在床上,向外人報喪說是暴病而死,別人也根本意想不到會有此出。看童僕已如實招供,表兄和死者的妻子也都紛紛低頭認罪。縣令大笑,讓人剝下婦人外面的孝服,艷麗的紅裙露出來,諸位紳士看到這情形恍然大悟,氣憤不已。縣令又向那婦人審問,她招供說,自從丈夫死後,就怕遇到什麼不測,時時暗中將紅裙穿在裡面。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不過多虧老天爺有眼露出了馬腳。縣令聽後怒不可遏,立即叫人對婦人笞刑伺候,然後將他們一同銬上了枷鎖,關進監獄,又把審訊的結果稟報給上司。上級官吏都很高興,紛紛上奏章加以推薦表彰。而縣令只是嘆息道:「辛辛苦苦做了一官半職,卻讓老父親心力交瘁,為兒到處奔波,我這個做兒子的實在有愧於老父親。」當天就以要奉養父親提出辭官,然後帶著父親返回家鄉。現在這位縣令還在家鄉,年僅二十五六歲,而據事論斷,他要比一些資深的官吏還厲害。假如沒有辭官,前途一片燦爛啊!
外史氏說:這位害死丈夫的婦人想到用銀針來對付她的丈夫,想必一定對銅製人體針灸穴位很精通,所以,只要是婦人所喜歡的,有什麼能比得上這個?現在捨得丟棄,難道是因為丈夫房事疲憊,所以特拿銀針來懲罰他嗎?可惜人已死,婦人隨即也魂歸西天,沒能與她意中人偷歡作樂。就算用閻王堂前的照妖鏡來形容這位賢明縣令的火眼金睛恐怕也不是不可以的!
隔江樓
江南某縣有位劉醫生,具體名字無人知道。由於住在江邊,所以每次去看病人時,都駕起一艘小船,獨自渡江到北岸,到了後就將船停靠在隔江樓下,都成了習慣。這座樓具體位置在某姓人家住宅的後面,恰好是這戶人家的女兒——大姑的妝樓。後來大姑因氣憤上吊自殺於此,從此家人就把樓緊鎖起來,不再讓人登入。劉氏對此也存有辟邪之心,從此不在樓下停靠船了,大概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了。
一天晚上,病家為表感謝特地請劉氏留下喝酒,直到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去。劉氏駕著小舟遊歷在江面,只見在皎潔的月光照耀下水面晶瑩剔透,劉氏心情喜悅,不禁對著江面大吼。在經歷樓旁時,就突然聽到樓上有人在低聲招呼自己:「劉先生,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家呀?」劉氏醉醺醺中頓時忘記了一切,抬頭朝聲音源一看,只見樓上大姑獨自憑欄而立,烏黑的秀髮隨著江面小風輕輕飄動,別有一番姿韻,和生前一樣美。劉氏曾經在大姑生前,多次給大姑看過病,所以對她的音容笑貌都很熟悉。在樓上昏暗的燈光照耀下,人與光恍惚不清,劉氏也忘記了大姑已經死了的事實。他趕緊停船問候,大姑便邀請他上樓喝茶。劉氏此時口乾舌燥正想要喝茶,於是停好船上岸拜訪,順著梯子登上樓。大姑招呼著將他領入閨房,房內梳妝器具的擺設和以前一模一樣。坐了片刻,大姑親手遞上泡好的茶盞。茶一入口,劉氏頓時覺得神清氣爽,茶味十分清香,心裡感到特別高興。大姑這時開口道:「一向勞你費心,時時給我配妙藥良方,這份恩情大姑一輩子也不會忘懷。現如今我因體內鬱塞,又生了鬼病,死過一次後就忍受不了再度死亡的滋味,所以還得煩請您給我治一治。」劉氏非常高興地答應了,一搭上手脈,覺得她手腕冰冷,忽然想起對方已經死去。已經醉酒的劉氏,竟然一點兒也不感到害怕,只是問道:「你人既然已經死了,為什麼你還擔心生病呢?」大姑道:「你有所不知,其實鬼生病和人生病是一樣的。而且這病是生前就已經鬱積在身,不是死後才患上的。我因受氣自縊,氣積鬱在胸中,便有這樣的病症。所以雖然說事實上是人醫鬼,其實是人醫人。」說話當中也流露出懇求的目光。劉氏給她開了藥方,又關心地問她冥府中有沒有藥,大姑回答說:「多虧地藏王廣施仁慈恩惠,在冤死城中設立一個藥鋪,距今已有一千年了。」
兩人邊看病邊聊天,劉氏非常健談好問,連地下九泉情形都問得一清二楚,大姑也一一對答,所講的和人間傳說的大多不一樣。劉氏忽然同她開玩笑說:「你不要生氣,我聽說吊死鬼的樣子十分可怕,但現在見到你,為什麼卻並不是這樣?」大姑聽後面色莊重地說:「我受了你的恩義,怎麼敢現出鬼形來嚇你。」劉氏卻非常好奇,催促著要看一下,大姑怎麼都不願意。劉氏正巧口中吸菸,就朝大姑噴去,而且連噴幾次,大姑有點兒生氣不能忍受,大叫:「這是你來強迫我驚嚇你,如果你受到驚嚇,那就不要怪我了!」話未說完,發出了鬼的悽厲的哀叫聲。劉氏一看,只見對方披頭散髮,口中吐出血紅的舌頭,頭上懸掛一條絲帶,兩手低垂,眼珠突出,醜態百出,頓時酒醒了被嚇得跌倒在地,驚嚇萬分。他兩腳發軟,無法行走,掙扎著爬起來,奪門而逃,暗中又感覺好像有人扶著他,走下樓來。最後還未登上船,就又倒在了蘆花叢中。黎明時分,才清醒過來,求人幫他駕船,才渡江而歸。從此隔江樓下,再也沒人敢來問津。
外史氏說:鬼是由氣積成的。生前有氣鬱積,死後自然就還會患病。不像受傷生病而去世的人,已經沒了身體,在墓穴中也一定不會呻吟作怪。照這樣看來,氣能造成如此大的禍害,事件中大姑雖然只是簡單地說了原因,難道這還不能夠喚起人們的警覺嗎?
談易狐
天下用來安頓先師孔子的文廟,大多都很宏大寬敞。尤其是陝西某郡的文廟,特別的寬敞,後面有數間樓屋,飛棟接宇,十分宏偉華麗。那兒還時常有狐經常在殿堂出沒,月初和十五來打掃的人,一直發現有狐的蹤跡,對此都感到十分奇怪。那地方起初沒有什麼書院,後來有一位知府,開始讓秀才們在研習禮教的時間外,在文廟內學習學業。他自己出錢建造了房屋,讓他們住在欞星門外,不僅方便修習,同時也是出於對儒教崇尚的雅意。
一天,秀才們聚集在一起,研討經書的旨意,列坐在奎樓之下,彼此相互爭辯不休好不熱鬧。但只有講到理義深奧的《易經》時,很少有人能夠通曉其中的意思,大家都皺著眉頭,長時間苦苦地思索。這時,突然聽到有人在拍手大笑,大家十分驚詫地回過頭望,只見座位後面站著一位拄著拐杖,衣著粗陋的老翁,年紀大概已經有七八十歲,面帶笑意對他們說:「你們各位的資質都不同尋常,只可惜生在邊遠地區,缺乏老師的講授。大家要想通曉《周易》,為什麼不問問我這位老朽?」大家一聽頓時喜出望外,謙遜有禮地把他請到中間的座位上。老翁也不推辭,隨後對秀才們感到疑難的問題一一進行剖析,每一個解析都切中要點,迎刃而解,並且列舉了名家的各種說法作為例子講解,滔滔不絕,秀才們都對此深感佩服。也有不服氣的,故意拿古今疑難的問題向他發問,老翁也能對答如流。眾人這才無不肅然起敬,紛紛要求做他的弟子。老翁微笑著說:「你們回去吧,像你們這樣有所請求我一定會來教你們。」說完老翁徑直起身離去,秀才們也都各自回屋。從此老翁總是隔幾天來一次,大家越發謙遜,老翁非常高興,無不悉心指點,漸漸地發展到和大家朝夕共處。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秀才們對於六爻十翼之事,無不通曉。只是當大家拿其他經書上的問題向老翁請教時,老翁卻以不懂作為推脫的藉口。秀才們有時請他喝酒,老翁也一定欣然赴約,必定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去。
有一天晚上,月色迷人,老翁感到賞心悅目,不禁多喝了幾杯,結果喝得大醉。他要告辭時,大家苦苦挽留,推脫好久他才得以脫身,然後徑直走入殿堂後面。在月光之下,大家隱隱約約看見了一條狐狸尾巴,十分驚詫,這才恍然大悟到他並不是人,而老翁卻沒有察覺。第二天又碰面了,有個利嘴快舌的人問:「請問《易經》中『小狐汔濟』這話怎麼理解?」老翁立即感到十分羞愧,拄起拐杖,拂衣而起,說:「小鴟鴞真的忘恩負義,從小哺育它們,可誰知它們長成後就啄母鴟鴞的眼睛。諸位的舉動和這種情況有什麼不同呢?」忽然轉身就不見了蹤影。以後就再也沒有來。然而,府學秀才每遇督學官員巡查就試,都能把《易經》所蘊涵的深奧的旨意加以深入廣博地延伸,在河隴各郡學子中還算是首屈一指。
外史氏說:《易經》的旨意十分深奧,孔子熟讀《易經》,所以才會韋編三絕。小小一狐竟然能通曉大意,真是怪事。我想也許是因為它天資聰穎,能探測天地之間的奧秘,所以曉知人性天命蘊意,就和修行的人特別能領悟《黃庭經》《南華經》精闢的道理是一樣的。只可惜這些秀才太輕佻傲慢,只見到尾巴就立即反擊羞辱老翁,導致失去了一位能夠傳授《易經》之道的老師,實在是愚不可及啊!
田再春
福建有個商人叫田再春,再春並不是他原來的名字,只是因為曾經快死了卻又復活了,於是給自己取名再春,來警策自己。丙子年八月,我在旅途中和他相見,兩人通宵長談,他也毫不隱瞞地給我說出了改名的原因。
再春本名某某,一直在江湖上做買賣,身世可憐,沒有妻子孩子,也沒有兄弟,孤身一人,但為人卻很灑脫。他把旅舍車船作為自己的住宅,在水地陸地之間來回奔波,獲利豐厚,從來沒回過家一次。他生性放蕩,皮膚白嫩,無論在哪裡,都時常幹些偷雞摸狗的事。而且對房中之術很擅長,對於和他歡好的女人從來不輕易泄精。當有人勸他娶個妻子成家時,他總是笑笑說:「我欠別人的債多,如果一點一滴計算起來償還,我的老婆恐怕受不了。」於是下定決心不娶妻。但是他為人很講義氣,不把錢財看回事,時常幫助人,為人排憂解難,所以很受到別人的尊重。
癸酉年早春,他在吳郡經商,碰巧染上了當地流行的傳染病,躺在市舍中,病情非常危急。他在睡夢中夢見一位穿黑衣的人,長一頭刺蝟般的鬚髮,像是捕捉犯人的差役。那人用巨大的鎖鏈將他綁住押他飄飄然來到了一處衙門,衙門外觀巍峨壯觀,與一般衙門不同。田再春並不知自己這是來到了陰間的官府。過了不久,裡面層層大門一一打開了,遠遠的就看見穿著紫衣的官吏坐在堂上,紛紛拿著文書,從東西兩側的邊門走進就位。不一會兒,聽到裡面的傳呼聲,也不知說些什麼,穿著黑衣的差役連忙牽著再春奔馬一般過去,總共過了三道門檻,才來到廳堂。左右差役給他把上的鎖鏈打開,讓他老實地跪在庭階上。再春偷眼一看,只見堂上兩側坐著十幾位貴官,有長得端正的,也有醜陋的。正中間坐著一位道士,戴著雷巾,穿著雷衣,樣子十分魁梧,氣度也很尊貴。他一說話,廳堂上所有的人都投以目光,十分謙遜。再回頭一看,幾十個人跪在自己身後,其中竟然還有熟悉的,可是也不敢和他們打招呼。
跪了沒有多久,面向西的一位貴官,長著一臉捲曲鬍鬚和一副虎面。叫人查一下再春的命簿。差役立刻將文書送上,貴官一看,大吃一驚,說:「這不是還沒到該死的時候呢?」之後起身告知給道士,道士點了點頭,叫人查核再春的生平行跡。又有差役立刻將文卷遞上,眾貴官相互傳看,一時間都變得滿面怒容。堂上於是大聲喝呼:「田某!」再春嚇得趕緊朝前爬了幾步。道士怒目圓睜,叱問他:「你一個人放縱淫慾,卻玷污了千百人家的名聲,女方的父母公婆,沒有不恨你的。你又十分狡猾,沒有可以償還的東西,你說該怎麼處置你?」再春哪敢說一句話,嚇得渾身發抖。面向東的一位貴官站起身來說:「應該要他的命,把他罰為娼妓,這樣才顯得公平。」道士說:「還不能這樣辦。所有世人的淫債一定要在他生前償還,這樣才能懲一儆百。如果等他轉世之後,死者就什麼也不知道,活著的人豈不是很冤枉?雖罰作娼妓,還不如不罰。我想換另一種方法,諸位一定能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眾官吏都唯命是聽,卑遜地表示自己不行。道士笑著說:「這本不難,正好接到直北某城隍神的報告,說是某村有位相貌醜陋但很貞潔的女子。她的一位人面獸心的叔父,將她賣給別人,淪為娼妓,女子怒氣鬱結,絕食而死,前不久被叔父草草葬在郊外。我現在使用鍊形的法術,讓田某代替女子的身體,以十天為期限,讓他能夠稍微地償還以前欠下的債,然後再讓他復生,可不可以用此懲罰他呢?」眾官都笑著誇讚說:「真君的計策果然很妙,但就怕會玷污這位女子的名聲,這怎麼辦呢?」道士笑著說:「我自有兩全的辦法,並且一定讓作惡的人原形畢露,上堂斷案不准立即判別到底是貞潔還是淫邪,哪又會重新給那位女子帶來麻煩呢?」
說完,就讓差役用火燒了用黃紙寫下的幾個如符書一般的字,再和上水,朝再春臉上一噴。再春一驚,頓時感到肌膚膨脹了起來,原來如同影子一樣浮虛,現在則結實如形體。身處公堂之下,暗地聽見眾人議論紛紛,不禁心裡慌張起來。沒過多久,堂上又以嚴厲的口吻叫人把再春閹割,之後就有幾位差役將再春雙手反捆綁在凳子上,割去了他的陽具。再春頓時感到鑽心的疼痛,嚇得叫不出聲來,暈厥了過去。差役又朝他噴水,這才慢慢甦醒過來。偷偷朝下身一看,只見腹前的肉隆起,已經變成一位女子的模樣。道士下令將再春趕出,限期滿了後再來。穿黑衣的人再次帶再春出去,問他真君是誰,那人回答說:「是許旌陽真人,奉天帝的旨命來負責處理有關瘟疫的事務。左面列坐的都是瘟疫部門的神,右面列坐的是冥王。」等到出了衙門,再春抬頭朝匾額一望,上面果然寫著「瘟疫之府」幾個字。再春更加吃驚,不想出去,穿黑衣的人又叫來兩個獸頭人面的人,用大棒槌逼迫,十分恐怖,再春這才不得已往前走,速度如同風馳電掣一般。
轉眼之間來到一個低矮的茅屋面前,四處圍著矮牆。再一聽,裡面有喧譁聲,好像是一位老婦在叫吼:「你把我的人藏起來,想拿死鬼來騙我,怕我不知道嗎?」接著又傳來男子的低語聲:「我哪裡敢騙你,她不願為娼絕食自殺,墳上的新土還沒有干呢,不信你去看看。」過了片刻,又聽見幾位男子在怒罵:「那既然人沒有了,趕緊還我的錢吧!」屋內吵鬧聲亂鬨鬨一片。穿黑衣的人仔細一聽,說:「可以了。」就甩手朝再春背上一拍,再春頓時覺得迷迷糊糊,突然直接闖進屋裡。一會兒又聽到屋裡人聲嘈雜,說:「搖錢樹這不是還活著嗎?死老龜說謊,可真是不要臉!」臉上都露出喜色。只有一位男子見狀驚慌失措,連呼有鬼,奪門而逃。眾人也不理他,竟然高興地簇擁著再春往前走。再春一看,屋內有男男女女幾個人,全都長著一副兇悍可怕的臉,他想說話,卻有口無聲,只好順從地跟他們走。
走了大約幾里路,又來到一戶人家,只見土房茅牆,低矮狹小。剛進門,再春此時已能說話,對眾人說:「我是福建商人田某,你們是什麼人?為何將我帶到這兒?」大伙兒全都十分驚詫,正要往下問,那位老婦突然罵開了:「這一定都是你叔父預謀好的,準備用這一套變怪現異的花招想賴我的錢。我還從未聽說世上有女子去做買賣的。」再春聽了,朝自己身上一打量,發覺自己上下一身都是女子打扮,再左顧右盼,又發覺自己頭髮蓬鬆,低頭看腳,又是像雞趾一樣的一雙三寸金蓮。於是他不再爭辯。老婦問他到底是干還是不干,再春畢竟覺得羞恥,沉默不語。老婦一連問了幾遍,失去了耐心,最後怒氣沖沖地說:「要你嘗嘗老娘的厲害!」於是叫來強壯的男子,折下柳條作成鞭子,浸了浸水,打算剝光再春的衣服抽打。再春見狀感到害怕,又在心裡暗暗盤算:「看來受到冥府的懲處,是註定無法逃脫了,難道我還要多遭這樣的毒手?」於是含羞地答道:「奴家願意。」老婦這才眉開眼笑,將再春領進門內,回頭對他說:「因為你這賤丫頭,耽誤了我一天的生意。」再春正要抬腳,頓時感到室內熱氣蒸騰如霧,又聞到一股鮑魚一樣的腥氣,嚇得再也不敢進去。在老婦的呵斥下,再春才慢騰騰跨進門檻,見裡面有四五個相貌醜陋的婦人,正在往臉上塗脂抹粉,看上去像是泥塑的鬼像,身上只穿一件短襖,腰部以下,一絲不掛。再春更加感到驚恐。老婦又向外呼喊道:「多謝各位幫忙,我也沒有什麼可以酬謝的,只希望今晚各位早些來,讓小丫頭先陪各位玩玩。」強壯男子等人都嬉笑著離去。到了晚上,這些人果然來了。在老婦的威脅下,再春不得已只得脫掉衣服,含淚屈從。一會兒工夫,身上就鮮血淋漓。老婦和眾婦人都拍手笑道:「黃花開了!」接著第二個人繼續上來,再春漸漸忍受不了折磨。老婦擔心會出問題,於是叫別的婦人代替再春,這才讓再春得以稍許喘息,這時已是三鼓時分。
早晨起來,再春正要穿上衣服,老婦一把奪過扔掉,不讓穿衣,說:「你看這裡的哪個穿著衣服?」甚至連一件短襖都不給再春,赤身裸體,再春深感羞辱,越來越無法忍受。老婦依然叫他梳洗,濃抹艷妝。才到了黃昏時分,門外已經擠滿了客人,一看都是身穿粗服頭戴斗笠的粗人,沒有一個顯得溫文爾雅。他們見了再春,相顧淫笑著說:「這新來的丫頭很不錯!」都爭著要先霸占再春,對別的婦人連看都不看,因此再春接的客人非常多。這些人不停地在再春身上發泄,沒有片刻的安寧,再春身上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一天之內,多次處在窘迫困頓的狀態。幸好夕陽西下,客人逐漸少了,再春這才能夠躺下休息。夜深人靜,再春和眾婦人談起自己的遭遇,大家都只是傻笑不相信。到了第二天,情況依然如此,客人都因為再春年紀小而喜歡他。經常有人坐在一旁作好了準備等待,這個幹完了那個又粗魯地接上去。再春一個人接這麼多的客人,身體疲憊不堪。而且來的人都是身強力壯的男子,不能快快完成事情。以往再春喜歡長時間地與女子交歡,眼下來的客人也是如此,果真是一報還一報,一點兒都不差啊!再春整天受盡折磨,性命都快保不住了。轉眼已過了十天,再春慶幸自己還活著,誰知有一天過了午時以後,又來了一位強壯的漢子,從中午一直折騰到晚上,再春被折磨得頭昏目眩,大汗淋漓,舌頭冰冷,死去活來,已是奄奄一息。正當他神智恍惚之中,看見以前的那位穿黑衣的人又來了,一直走近他的床前,叫他:「冥府規定的限期已經到了,趕緊走吧!」說完就把他帶出去,別人也不知道,只聽見屋裡發出驚詫的聲音。
他們又來到原來陰間的官府,堂上居中是一位據案朝南而坐的貴官,他對再春說:「你嘗夠了風流的滋味沒有?本來不該饒你的命,只是真君有命,賜你復生。你應當趕緊悔過自新,痛加改正,不然的話將罰你做十世的娼妓,受盡折磨!」於是叫人還他男身。一走出門,再春趕緊撫摸起陽具,和原來一樣,豁然醒了過來。這時已昏睡了十天,不吃也不說。一些朋友圍在身邊守護,一直用藥治療,但一點兒效果也沒有。等到再春醒來,將夢中的遭遇說出,大家都驚出一身汗,他的病最後沒用任何藥就好了。從此以後,再春就改邪歸正了。
後來再春因買賣而來到京都,聽說某縣有一位娼妓,情況和再春夢中所見很是相似,就去查訪。當地人告訴他:「沒有這樣的事,真相是某家女因被她叔父所賣,為表清白含恨死去。埋葬之後,老鴇來家要人,老鴇不信人已經死了,坐下要人。忽然看見亡女從外邊走了進來,老鴇叫人把她強行拉走。做了幾天的娼妓,有一天正要接著接客,可是一轉眼就不見了人影,客人和老鴇互相謾罵,都認為是遇到了妖怪。官府一查,搞清了事實,打開亡女的棺材,女子的身體依然是清白的,立即知是受冤而死,於是重重懲處了她的叔父和老鴇,將他們流放到遠方。現在他們早就不在這裡了。」再春將自己夢中所見講述了一遍,和以上發生的事無一不吻合,人們聽了都感到十分驚異。這一夜再春將事情的經過詳細地跟我講了,我認為這件事能夠引起世人的警戒,就將它大致寫了出來。
外史氏說:在花營柳隊中淫樂的男子,應該也會有漏受報應的例子;依靠地獄裡的孽火罡風,也並不是報淫的好法子。叫妻妾抵罪,妻妾本就清白無辜,還殃及子孫,子孫又有什麼罪呢?只有讓男子在這一輩子就變為女子承受折磨,這才算得上朝施夕報,不昧天理。許旌陽酌情治罪,田再春洗心革面。要不然,即使罰他十世為娼,也不能讓他馬上醒悟過來。讀了文章之後著實讓人汗下,真可謂是貫頂的金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