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四
裊煙
高郵縣生員鄧兆羆是御史鄧兆熊的弟弟,他在家中造了一間精巧雅致的房間,四壁擺滿了圖書,整天把自己關在房內,除了談吐風雅的好朋友,很難再有旁人進去。一天正是深秋季節,風霜高潔,天高雲淡,鄧生讀書後休息了一會兒,就叫小書僮拿出笛子吹奏樂曲,自己和著歌唱。他一邊喝酒,一邊歌唱,心中很高興。不知不覺醺醺沉醉,命令小書僮牽馬,準備外出遊玩。那時鄧生還是單身,還沒有找到心目中的情侶。他恍恍惚惚地出了門,馬在街市上奔馳,經過曲折的小巷,有戶人家,門上塗著紅漆,並不高大,兩旁有一副對聯:「舞罷雲停岫,歌成柳囀鶯。」字跡柔媚婉約,語氣看起來似青樓妓院,鄧生就停下馬來。忽然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開門走出,自言自語地說:「我裊煙怎麼會幹這種事?隨便你怎麼折磨我,我死也不會屈服!」鄧生非常驚訝,仔細看她的面容,雖然有些塵垢,但眉清目秀,確實是一個絕色的女子。女子出門便向東走,鄧生想跟著她過去,所騎的馬忽然跌倒了,一下子就驚醒了,原來自己仍然睡在書房的床上,原來是一場夢,但心中卻念念不忘。
第二年他母親替他娶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子,為人既賢惠又美貌,但鄧生仍然常常想念裊煙。秋天,鄧生到京城探望他的哥哥,住在正陽門外。鄧生清閒無事,不經意間走過一條小巷,仿佛是夢中所經過的。向前走到一戶人家,紅色的大門緊緊關著,和夢中所見就更像了,門兩旁同樣也有一副紅紙寫成的對聯,顯然正是那十個大字。鄧生十分驚詫,詢問路人,原來這是名妓玉蘭的家。玉蘭年輕時名氣很大,現在老了,所以很少有人再光顧這裡。她曾養了一個乾女兒,名叫裊煙,被一惡少引誘,一起逃走,至今下落不明。所以現在總是大門緊閉,不再接待客人了。鄧生問清楚詳細情況,懷疑裊煙一定是被逼,不屈服而死,所謂逃走之類的話,不過是玉蘭騙人的。他回去見到哥哥,希望他能把自己的看法轉告巡視南城的官員。他哥哥認為這純粹是捕風捉影的猜測,缺乏事實根據,沒有聽從。鄧生不甘心就此罷手,便和他的僕人私下商議,讓僕人冒充是裊煙的哥哥,先到玉蘭家要人。如果玉蘭不給,就告到官府。僕人按計劃行事,玉蘭果然不肯交出人,鄧生就親自出馬,穿上生員的服飾,向官府提出補充申訴,呈詞中寫道:「丫鬟裊煙曾在我家幹了幾年活,她就是我僕人的妹妹,很不幸被壞人拐走,後來就一直沒有音信。前段時間僕人到京城,有事經過玉蘭家,看見裊煙站在門邊,看見他就躲避了進去。僕人把她的容貌衣著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懇請貴衙差人前去搜捕。」當時某公管理南城的刑案,為人正直,破案捕盜很有名氣,又了解到鄧生是鄧御史的弟弟,品行端方,一定不會誣陷亂告狀,所以審訊時便用嚴刑威逼玉蘭。玉蘭害怕,立刻就說出了實情。果然是裊煙不肯接客,多次遭到鞭打,一天夜裡上吊自殺。人命關天,裊煙被人威逼致死,因此玉蘭不敢聲張,把她偷偷地埋在院子裡,又害怕旁人追問裊煙下落,就編造謊言說她和壞人一起逃走,但不知道她還有個哥哥。現在經南城御史台審訊,甘願服罪。某公命令差役前去掘出裊煙屍體,只看見裊煙面色好像活著一樣,絲毫沒有朽壞。旁邊圍觀的人很多,都感到奇怪極了。
忽然有一人穿得整整齊齊地從外邊衝進人群,抱著裊煙的屍體嚎啕大哭,眾人都吃了一驚。差役上前詢問,他說自己是裊煙的哥哥。差人們更奇怪了,要他說個明白。那人說自己叫陸仲昇,曾經在某部管理案卷,後以吏員的身份參加考試,被選授雜職。有個妹妹十四歲,兩年前陸有事外出,陸妻性格兇悍,在家虐待他的妹妹,後擔心她向陸哭訴告狀,便趁她睡著時,用蓆子捲起捆好,派人丟到野外。陸回家後知道此事,氣憤極了,把妻子趕出家門,但妹妹卻再也找不到了。兩年過去,這一天陸的僕人前去驗屍,看到之後便立即回家告訴主人,說玉蘭家的女屍就是主人的妹妹。陸聽了,趕緊前來察看,看到女屍果然就是自己兩年前丟失的妹妹,所以傷痛極了。差役回衙後把這情況告訴某公,某公也覺得奇怪,讓人把鄧生請來,婉轉地詢問他。鄧生看到真的哥哥出現,便笑著把假冒的經過講了,但夢中相遇的事卻沒有講。某公聽後,覺得鄧生仗義的精神很難得,令人感動,京城中講義氣的俠士知道了這件事,也很仰慕他,想和他交朋友。陸某對他更是感激不盡,以後二人經常來往,就像老朋友一般。
鄧生在京城住了幾個月,就辭別兄長回家,御史台的差役奉命送他。走到城外,經過一片叢雜的墓地,差役指著一座新墳告訴鄧生說:「這就是裊煙的墳,她的哥哥將她安葬在這裡,喪事辦得很隆重。」鄧生聽了心中一動,就命僕人到附近村中去找來一杯酒,自己下馬,親自將酒灑在墳上,祝禱說:「我為你昭雪了沉冤,你難道一點兒也不知道嗎?」話剛說完,就覺得衣襟上好像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往下垂,轉身張望,卻什麼也沒有,於是又騎上馬向前趕路。到了旅舍,走路轉身時仍有這樣的感覺,等到睡覺時躺在床上,那東西伏在床側,用手一摸,卻什麼也沒有。鄧生猜測這其中一定有些古怪,但也沒有和別人說過。以後路上幾十天都是如此,漸漸習慣了,也就不再注意。回到家中與母親、妻子相聚,講起在京城中的事,她們也都非常驚奇。
隔了幾天,他妻子即將生產,鄧生就一個人睡在書房中。下半夜時,只聽到床前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驚訝地問:「是誰?」一個女子聲音回答說:「是裊煙。」鄧生一直在想念裊煙,並不感到害怕,笑著說:「深更半夜沒有燈燭,誰知道是真的假的!」話音未落,忽然屋內燈光四射,原來是熄滅的蠟燭又燃了起來,果然看見裊煙站在燈下,眉目如畫,打扮得十分艷麗,和夢中慘澹的神情完全不一樣。她拜了兩次,說道:「我生來命運不好,先是碰上兇惡的嫂嫂,後遇見淫蕩的娼婦,受盡了折磨摧殘。我擔心清白的身子受到污辱,所以上吊自盡。沒有想到死後能遇上像你這樣的俠士,豪爽仗義,為我洗雪了冤情。我早就想報答你,只是因為沒有適當的途徑。後來你又到我的墳上祭奠,我更加感激,所以才不顧羞恥,暗中跟著你從京師來到這裡,直到今天才敢現出原形。希望你不要因為我是鬼而嫌棄我,如果我能報答您些許的恩德,對我來說。這又是莫大的恩惠了。」鄧生聽了很高興,只是稍稍有些擔心,問道:「鬼對人沒有傷害嗎?」裊煙羞愧地答道:「傷害是有的,但也要看對什麼人。如果為了報恩,為了情義而相好,那麼鬼也和人差不多,反之,如果為了色慾而貪圖短時的歡快,那麼即使是人,也會有傷害的。何況我因為堅貞不屈,早已經超越鬼界,你還擔心什麼呢?」鄧生欣喜極了。但睡覺的時候,裊煙仍然非常害羞,畏縮不敢上前,鄧生拉她,她笑著說:「生前我是一塊沒有瑕疵的美玉,死後卻要把少女的貞操獻給你,如果不是為了報答你的大恩,我這樣做就如同淫奔了。」於是脫掉衣服睡覺。二人水乳交融,歡好之間,裊煙婉轉嬌媚,和活人沒有什麼差別。
第二天一早起身,此後鄧生就把小小的書房當作藏嬌的密室。裊煙在白天也仍然現形,只是不洗臉,不吃飲食。他們二人整天在一起,說說笑笑,作詩唱和,生活得很快樂。因為裊煙的緣故,鄧生在書房內不再接待朋友,僮僕也不敢隨意走進室內。幸虧鄧生本來就喜歡安靜,朋友來往很少,所以旁人也沒有怎麼懷疑。裊煙本來不善於唱歌,因為鄧生喜歡的緣故,她就學了,一開口卻唱得動聽極了,響遏行雲;裊煙本來也不善於樂器,也因鄧生的愛好,向他學著彈奏,一彈起來卻也抑揚婉轉,絲絲合扣。因此兩個人長夜相對,一點兒也沒有枯燥無聊的感覺。鄧生有些奇怪地問她,裊煙回答說:「以前在玉蘭家雖然沒有學過唱歌彈琴,但經常聽,所以還是能領會聲音節奏的微妙。過去不高興學,現在對著知己,就完全不同了,這也是因為感情,才能真正快樂。」鄧生聽了,更加喜歡她了。裊煙本來就識字,鄧生略加指點,就能讀通文章。有時間就央求鄧生替她買《金剛經》《楞嚴經》等佛經,雙腿盤坐念誦,常常念到半夜。鄧生的妻子產後身體漸漸恢復了,這時裊煙便主動提出要鄧生回內房歇息睡覺,說:「我在這裡不過是棵柔弱的小草,絕對不能和並蒂蓮花爭艷的。」鄧生不聽,但裊煙卻不見了。於是鄧生仍然入內房睡覺,只是每當月半的時候,都要藉口睡到書房,和裊煙歡會。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裊煙忽然笑著對鄧生說:「鬼也能生孩子,這真是很奇怪吧?大概是上帝有意讓我藉此,來報答你的大恩吧。但是今後我不能再住在你這裡了。鄧生大吃一驚,捨不得她離開,問她要到哪裡去,裊煙說:「我讀了佛經後,已經明白了自己再生的因緣。我前世是天妃的侍女,因犯了過失,被處罰遭受今生的苦難。幸虧我能立下志願,不甘心墮落風塵。天妃諒解了我的苦心和忠貞,同意我仍然回去當侍女。只是因為腹中有了你的一點血脈,所以才拖延了這麼久。明天你出城去,在城邊白楊樹下有一個襁褓,裡面的嬰兒就是你的骨血。你把他抱回去,就說是撿來的,人家一定會相信。你命中沒有成材的好兒子,這個孩子能夠繼承你的事業,記住千萬別耽誤。」說完,流著淚告別,漸漸化為一陣淡煙消逝了。鄧生悲痛極了。第二天,按照她的話出城去,果然撿到一個端正豐滿的嬰兒回來,撒謊說是別人家丟棄的,請了個奶媽哺乳,人們一點兒也不懷疑。但是長大以後,孩子的耳目口鼻都非常像鄧生,人們這才有些奇怪。鄧生就把舊事稍稍透露一些,聽到的人都非常驚嘆。
鄧生後來官位很顯赫,妻子所生的三個兒子都沒有成材,只有裊煙生的兒子夢錫能夠讀書上進,中了進士。那時候陸仲昇在外省做了幾年官後,已經退休回到京城,鄧生父子也都在京城做官,於是鄧生就帶著兒子一起去拜見仲昇,講明前因後果,舅甥相見,悲喜交加。從此以後,鄧、陸兩家世世往來,好像姻親一般。
外史氏說:裊菸具有寧死不屈的貞操,但是被鄧生的情義所感動,就不再堅持,這說明感情產生於道義。感情是可以抑制的,而道義不能喪失,所以裊煙既能面對鞭打的威逼毫無懼色,也能溫柔嬌媚地獻身於鄧生,這是因為由道義而產生了感情,並不是她先前是貞潔烈女,後來卻不是。一個人,假如沒有鄧生那樣的俠義心腸和作為,而只是想和女鬼歡合,不僅不會引來貞潔的女鬼,淫妖卻會馬上就到身邊,這時候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更不要妄想女鬼會給自己生個兒子了!
鏡兒
靈隱寺和尚邵本一非常嚴格地遵守戒律清規,是個得道高僧。他是陝西人,年輕時是縣學的生員,因為仰慕江南地區厚重的文化、風流俊逸的人物,就渡過長江南下,一路上尋師訪友。幾年之後,忽然悟道,竟削髮當了和尚。他去過許多佛寺,輾轉來到浙江,此時他已經是佛門中非常著名的禪師了。杭州人仰慕他的大名,就把他請到靈隱寺中,現在人們都稱他為定心大師。他有個兒子名續,當年他離開陝西時,邵續還在地上爬著學走路。邵續長大後,因為不認識父親,一直感到非常遺憾,在江淮地區到處尋訪,始終都沒有遇見。後來聽說父親在杭州靈隱寺,就乘船沿著長江順流而下。和他一起乘船的是一個青年人,容貌清秀姣美,好像女孩子,說自己姓龔,由京城返回家鄉紹興。聽說邵續萬里尋父的事,非常敬重,二人非常投緣,一路暢聊。到了杭州,邵續打聽到靈隱寺所處的位置,立即動身前去,龔生也想拜見禪師,就一同去了。
剛剛到達寺門,早已經有一個和尚等著他,說:「禪師打坐醒來,已經知道公子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裡,但不應和鏡兒一起進去,請讓他停在這裡。」邵續聽了莫名其妙,龔生卻變了臉色。邵續有所察覺,但很著急早一點兒見到父親,也來不及細問,便請龔生停在門外,獨自進去。到了法堂,禪師正在盤膝坐著,邵續不認識,旁邊的和尚說:「他就是你的父親。」邵續十分傷心,哭著拜倒在父親膝下。禪師揮手攔阻他說:「快點起來,千萬不要這樣。我現在生活得很安樂,你應該為我高興、歡喜,為什麼要哭哭啼啼呢?」於是叫他在一旁坐下,簡略地詢問親屬中長輩以及同學、老朋友的一些情況,邵續一一回答。忽然禪師皺著眉頭說道:「你萬里迢迢趕到這裡很不容易,體現了你的一片孝心。只是你要來就自己來,為什麼要把鏡兒帶來,給我添麻煩呢?」邵續趕緊跪在地上,聲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並請問其中的緣故。禪師說:「龔生是鏡兒的丈夫,鏡兒就是龔生的妻子,鏡兒是一個狐狸精。兩個人被情慾糾纏住,捨不得分開,靠著你的一片孝心,依附著渡過長江。現在又來打我的主意,想要我說些好話,來成全他們的情緣。鏡兒就在龔生的身邊,你是肉眼凡胎,怎麼能看見她呢?」一會兒又說:「這個狐狸文才很好,又能看出你是孝子,我就成全他們吧!」然後就命令小和尚取過一張黃紙,寫了幾個字後又交給他,囑咐說:「拿這個給他,這裡是佛門淨地,叫他快些離開。」小和尚拿著紙條出去,交給龔生,龔生拜了再拜,行了禮,便走了。
邵續在靈隱寺住了一個月,禪師就叫他回去,說道:「回去侍奉母親,也就等於侍奉我了。這裡是出家人住的地方,你也不應該久留。」邵續還想再留幾天,禪師不同意,只能離開。回家後,見到母親,母親身體仍和以前一樣康健。邵續和母親一起生活了幾年,因想念父親,又再次到了浙江,而禪師已經到南方雲遊去了,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邵續念父心切,就繼續向南尋訪。走到山陰道上,忽然遇見一人,衣著華貴,侍僕前呼後擁,看上去很面熟,原來就是當年同船的龔生。龔生見到邵續,立即跳下馬,拜伏在路旁,說:「孝子近來好嗎?」邵續急忙回拜,並扶他起來說:「老朋友為什麼這樣客氣?」龔生站起說:「你們父子對我的恩德,像天地一樣大,沒有報答你的機會,我總是很慚愧,怎麼敢在你面前失禮呢?」接著再三地邀請邵續到他家去,邵續也想藉此機會了解他的奇特經歷,便高興地答應了。於是坐上另一輛馬車,和龔生並排前行。他們見面的地方離龔生家還有半日路程,路上邵續就試探地問他,龔生絲毫沒有隱瞞。
原來龔生是浙江人,他的叔父到京城做官,帶著他一起上任。在京城西北的山中,他租了幾間房子,那裡環境非常清幽雅潔,於是就閉門苦讀。那是初冬的一天,雪很大,龔生正在屋內圍著火爐讀書,口中吚吚唔唔地念著,忽有一個大紅色的火團,火焰足足有一尺多高,從屋樑上落下,落在地上後旋轉不停,整個房間頓時暖和起來,而且越來越熱。龔生大吃一驚,擔心整個房子會燒起來,準備逃出門外。忽然火光收斂起來,變成一個白頭髮、衣著很簡樸的老婦人,兩手一拱,站在面前。龔生估計是山間的妖怪,更加害怕,逃得更快了。老婦人卻上前阻攔,說:「你別害怕,我不會害人。看到你讀書很寂寞,我有個小女叫鏡兒,也喜歡讀書寫字,我想把她嫁給你,讓她有些進步。所以我匆匆忙忙地趕來見你,不知道你是否願意?」龔生聽了更加驚奇,也更加害怕,推辭說:「我年紀輕,學業不精,沒有成就,恐怕會耽誤你的女兒。而且你行蹤那麼神秘可怕,我更不敢和你女兒攀親。希望你可憐我,饒了我吧!」老婦人性子很暴躁,似乎根本不願聽他解釋理由,發怒說:「我的女兒像天仙一樣漂亮,嫁給你,你還不要?難道你覺得我剛才還不夠厲害,不能把你燒成灰燼嗎?」說著,兩眼睜得就像牛眼睛一般大,閃閃發亮。龔生更加害怕,正不知所措的時候,忽然有一個打扮得很艷麗的丫鬟從門外進來,笑著說:「像你這樣逼迫人家答應婚事,反而破壞了他們的感情,不是好辦法。你還是回去吧,鏡姑會自己來的。」又說:「我早就知你性子急切,辦不成這件事。」說完,就扶著老婦人向外走,老婦人仍然是氣呼呼的。她們出門沒走幾步,就突然消失了。這時龔生嚇破了膽,想逃下山去,可是大雪紛飛,已經把山路遮蓋得嚴嚴實實,馬根本不能走,而且年長的僕人已經到城裡去搬運柴米,這裡除龔生以外,只有一個十二歲的小書僮,又能幹什麼呢?沒有辦法,只好靜靜地等著,是死是活,一切聽天由命。
到了晚上,雪漸漸停了。龔生關上門睡覺,想著過完這一晚,明天便可遷到其他地方。但是因為心神太過緊張,一時竟然睡不著。忽然聽到窗外有彈指的聲音,有人一邊敲窗一邊唱歌:「嘆空閨兮掩孤檠,望伊人兮違素誠。伐柯伐柯兮其音丁丁,果得相隨兮我願卿卿。」聲音非常嬌媚,婉轉悠揚,餘音繞樑,不停地傳到耳邊。龔生猜想一定是鏡兒來了,從窗洞中向外偷看。只看到雪光映天,比月亮還要皎潔,一個垂著發鬟的少女,苗條輕盈,正站在窗檻前。杜甫描寫山谷中絕代佳人的詩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用來描述她都遠遠不夠。龔生心中暗暗喜歡,但想起白天凶暴的老婦人又覺得很害怕,躊躇著不敢出聲。一會兒,少女又唱了起來:「雪欲晴兮雲微,鳥不宿兮雙飛。奈有人兮願孤幃,我不見兮又空歸。」唱完之後,微微嘆息,轉身便要回去。龔生看到這種情形,情不自禁地大聲呼喊:「你要找的人就在這裡,你還要回到哪裡去呢?」少女聽了又轉回身來,隔著窗說:「幾次被你拒絕,我實在很難為情,不得不回去,並不是真的生氣。」龔生立刻披衣下床,打開房門,將她扶了進來。那時屋內的殘燭還沒有熄滅,鏡兒映著火光,更顯得美艷極了,肌膚不施粉黛而如玉,容貌不修飾而似花,一言一笑,處處都顯得婉媚動人,實在是人間罕見的絕色。龔生問道:「她們所說的鏡兒就是你嗎?如果老婦人不是那麼兇狠撮合,好事早就成了!」鏡兒笑著說:「你也可以算得上是色膽包天了。如果不是我親自來,好事真是沒戲了。」龔生就想拉她上床,鏡兒推辭道:「我年紀還小,你不要胡鬧。」隨後就拿出一卷稿紙說:「這是我練習寫的詩,沒有人教我,希望你能給我仔細地改一下。三天後我再來取,你可不能講一通好話來騙我!」說完之後,拜了兩拜,轉身就不見了。龔生看她的詩作,文辭秀麗,語意風流,心醉神迷。第二天早起,便用紅色的筆細細地加以評點,再也沒有搬家的打算了。
第三天晚上,鏡兒果然來了。龔生把詩稿還給她說:「遵照你的意思,我已經改過了。只是你的詩寫得實在太好,我無法不說好話啊!」鏡兒把評改的地方看了幾遍,笑著說:「果然名不虛傳。」說完又要告辭離開。龔生攔住她,就動手解她的衣帶。鏡兒不禁羞怯地笑道:「女子才十五歲,就要嫁給王昌,真是前世作孽呀!」於是兩人上床歡好,鏡兒雖然嬌啼婉轉,卻也是極盡男女之間的快樂。歡好之後,龔生就問老婦人是誰,鏡兒答道:「她是我的義母,姓古,是村野人家。」龔生道:「她的威風好大,現在想起來我都害怕。」鏡兒打趣地說:「今晚你的威風也不小呀!」說著,二人都笑了起來,於是又依偎著睡去。天亮了,上次見到過的那個丫鬟敲門進來,龔生感謝她那天晚上解圍的事,丫鬟笑道:「痴老太不懂情事,我本來就說這件事一定要鏡姑自己來才行。」鏡兒起身,穿好衣服後,就和丫鬟一起走了。此後每天晚上都來,二人的感情也越來越深。
鏡兒喜歡詩文,所寫的詩文富有情韻,但因為房子窄小,而且有書僮同住,行動很不方便,二人只好在夜間睡在床上推敲詩句,或者辯論文章的主旨意味,有時用文雅的語言打趣對方,有時一同背誦詩文妙句,說說笑笑,常常一整夜不睡。那時年長的僕人已經回來,聽說後很驚奇,天亮時便潛伏在門外。只看到主人還疲倦地睡著,門卻自動地開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淡淡的香氣,飄過身邊,卻什麼都看不見。僕人很害怕,知道當地沒有相鄰的人,一定有鬼狐在迷惑主人,就極力勸龔生回家,龔生不聽。僕人又進城告訴龔生的叔父,叔父派專差來叫他回去。專差還沒有到,鏡兒已經知道了,當晚哭著對龔生說:「我們不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了,怎麼辦呢?」龔生吃驚地詢問原因,鏡兒回答說:「僕人已將我的事告訴你叔父,就要派專差來叫你回去。你離開後肯定不會再來,我們不是就分離了嗎?」龔生也很傷心,提出要鏡兒一起到城裡去。鏡兒說:「我當然想陪著你,但實在是不敢。我本是狐狸精,狐狸精都各有各的地盤,況且京城是皇帝住的地方,我不敢擅自前去。你如果不想拋棄我,只有回到南方去才可以。」龔生當時已深深地陷進情網之中,捨不得和鏡兒分離,便問她怎麼安排。鏡兒說:「我平時積了一些錢,足夠沿途車船的費用。你只要按我說的做,就可以回到故鄉,為什麼還要留戀京城呢?」龔生想也不想,就決定照鏡兒說的辦。二人商量後,什麼東西都不帶,悄悄地趁著天黑就離開了。那時年長的僕人還在京城裡,書僮睡得正熟,因此也沒有人阻攔他們。
走了一里多路,草叢間好像有燈光在閃爍,隱隱約約的有兩支火炬,忽暗忽明,龔生還以為是山野人家,指著告訴鏡兒。鏡兒嬉笑著說:「你最害怕的人來啦!也太不給人面子了,到現在還要耍威風!」龔生還不明白,只聽到一聲虎嘯,響徹山谷,不禁大吃一驚,差一點兒掉下山崖。鏡兒拉住他說:「有我在,你怕什麼!」於是大叫道:「我和你的女婿要到別的地方去,承蒙母親幫助,以後回來,會報答你的。」話音未落,老虎已不見了。龔生稍微平定了心神,反而開玩笑說:「過去你是狐假虎威,今日卻威風可以伏虎了。」他們一直走下到山腳,看到有個村莊,討了些早飯吃。他們自稱是夫妻,人們也毫不懷疑。鏡兒拿出銀子,購置了車馬、衣服,繞過京城,一直向南到達通縣,不久就租了一條船,沿著運河南下。等叔父派去的專差到達的時候,他們已離開三天了。在船上,他們完全擺脫了種種顧忌,或者品茶相談,或者燈下對弈,或者記誦詩書典故作為酒令,或者提筆記述沿途的山川景物,有時分題限韻作詩,此唱彼和,興致比以前更豪放。剛開始龔生總要勉強鏡兒才肯唱和,後來漸漸地樂此不疲。兩人就像是風雨相對、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般。
他們行駛到江蘇,即將要轉入浙江地界,鏡兒忽然擔心地說:「這裡的水神管得很嚴,我不能過去。一定要等有大福氣的人,靠著他,船才不會出毛病。」龔生問其中的原因,鏡兒說:「這裡的水神是伍子胥和范蠡,一向都很有威靈,不比其他的神道。我實在很害怕。」龔生不相信,仍然堅持要繼續向前,想不到才張起帆,一排巨浪就打過來,突然間陰雲密布,暗得什麼都看不見了。龔生害怕極了,只得停船不再向前。等了五天,碰上邵續的小船,鏡兒高興地說:「他是個有大德的人,比有厚福的人還要可靠。你能和他一同坐船,再有一百個江神,我也不怕了。」龔生聽了她的話,碰巧邵續要換船,便慫恿船家招他上船。但此後鏡兒白天就不再現身,她告訴龔生說:「這個人是孝子,天上各路神仙都會保護他。在他面前,我如果肆無忌憚,恐怕會遭受災禍,一定要小心躲避。」因此邵續雖然和龔生同舟,始終不知道他還帶有家眷。果然邵續上船後,始終風平浪靜,渡長江時也像走在康莊大道上一樣平穩,沒有幾天便到了杭州。邵續將要登岸,鏡兒告訴龔生說:「這個人的父親是高僧。我到你的家鄉,不知土地神是否容許我住下,假如有他父親為我講一句話,我就可以一直住下去,和你白頭偕老了。」龔生聽了,就向邵續竭力請求,想一起去拜望禪師。這時鏡兒又叮囑他說:「你手中白扇子就是我的化身,一定要帶在身邊。見到禪師後我自己會向他稟告,你不要隨便插話。」龔生答應了,但是還沒有走進寺門,就被禪師派人阻攔,所以非常惶恐。幸好不久小和尚就送來一張紙條,上面有十個字:「一切水土諸神,不得攔阻。」就像是官府的命令。龔生看了紙條很高興,趕緊和鏡兒坐船回家,果然一路平平安安,什麼事也沒有。到家中,撒謊說是叔父作主替他在京城中娶的妻子,親友們一點兒也不懷疑。龔生的父母早就死去了,於是家中的一切都由鏡兒主持,安排得井井有條。又拿幾百兩銀子買房屋田產,龔生就突然間富了起來。他以前從沒有看見鏡兒身上帶有銀錢,現在卻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非常奇怪。
這天的路上,龔生把自己的經歷詳細地講給邵續聽了。天快黑時才到達龔生的家,只見房屋大門宏偉輝煌,一看就是富實人家的氣象。龔生請邵續進去,準備了盛筵款待,又把三歲的兒子抱出來見客,說是鏡兒生的。他長得眉清目秀,遠遠超過一般的小孩,可以想像他的母親一定非常漂亮。當晚他們喝酒暢談,一直到半夜才休息。邵續睡在龔生家中,床褥鋪設都極其華美。第二天告辭離開,龔生也不挽留,只是說「南方地域廣大,你可能找不到尊父,回程時還是請到我家來一敘」。邵續答應了。龔生送他到城外,並贈送一百兩銀子。邵續推辭不了,也就收下了。
邵續一直向南,走到海邊,仍沒有遇見父親,只好悶悶不樂地返回。又來到龔家,恰好龔生不在,僕人奉鏡兒的命令呈上一個包袱,打開一看,是一隻雪白晶瑩的玉如意。僕人又轉達鏡兒的話,恭敬地說:「這點東西略微地表達我們夫婦二人感激的心意,它象徵著潔白而有華采,事事如意。您離家已經很久了,應該早早返回,否則父親沒有找到,還要失去母親,那就要抱憾終身了。」邵續聽了非常吃驚,不再等待龔生,夜以繼日地趕回家。回到家中,他的母親果然已經病倒在床上,已經相當危險。看見邵續回來,很開心,笑了笑,就永遠閉上了眼睛。邵續佩服鏡兒的先見之明,每次向旁人講起,聽的人都驚嘆不已。
後來龔生寫信過來,說因為鏡兒不願長途跋涉,所以他也不外出應試求官了,打算在家鄉悠閒自在地度過一生。邵續的父親卻一直沒有音信,或許已經得道成佛,回到帝釋所住的天上去了。邵續雖然非常孝順,卻沒有能隨著父親一同成佛,這也是人生的一大憾事。
外史氏說:我空閒的時候常常喜歡看戲,對崑劇《雷峰塔》,雖然覺得故事非常荒誕,看後卻總是對法海老和尚惱恨極了,無緣無故地拆散人家恩愛夫妻。後來聽到龔生的故事,本一老禪師就很通曉人情世故,想來他一定是第一大活佛轉世的。不過推究本源的話,這實際上就是儒家所提倡的仁愛寬恕的精神。否則的話,和尚既然出家,斷絕塵緣,又怎麼會知道鏡兒、龔生之間的愛情,去促成這一段離奇的姻緣,傳為千古佳話呢?
翠微娘子
以前有個跛腳老頭,精通醫術,手到病除,被他救活的人不可勝數。他生了兩個兒子,甲已經結婚,乙還是單身。老頭死後,甲聽了老婆的話,把弟弟趕出家門,不讓弟弟和自己一起居住。乙非常憤怒,向官府控告甲。甲的老婆家是大戶人家,替他們向官府行賄,官府便袒護甲,斥責乙傲慢無禮,打了他十幾下板子。乙更加氣憤,半夜裡拿著尖刀,要殺他的哥哥和嫂嫂。走到家門附近,忽然看見他的父親拄著拐杖走來,嚴厲地罵他,說:「你這畜生要幹什麼?男子漢就不能靠自己生活嗎?我僥倖有些積蓄,你們兄弟就鬧成這個樣子;如果我是窮光蛋,你們又該怎麼辦呢?」乙看見父親,十分悲痛,哭著拜倒在地上,一時說不出話來。老頭撫著他後背說:「我兒不要悲傷。向西走幾百里,有個人叫翠微娘子,我對她有救命之恩。你可以去依靠她,生活會很好的。」說完就不見了。乙揮淚回家,放棄了和哥哥拚命的念頭。第二天捆上被子就走了,也沒有和兄嫂告別,他兄嫂也絕不會想到他竟然會離家出走。
乙走了幾天,一路打聽,人們都不知道翠微娘子是誰。乙認為一定是父親騙自己,世上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於是找間旅舍住下,不再往前走,但這時身邊帶的錢已經用完,進退兩難。正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聽到旅舍里的人說:「明天晚上住的地方正在演戲,早點回去吧。」接著又稱讚那裡的戲班子演得好,唱得好,好話說了一大堆。乙正在愁悶,頓時想前去看戲,散散心。第二天一早就跟著去了,走了將近一百里。到那裡時天還沒有黑,他也不去找旅舍,就先去看戲。台上正在演出《千金記》,有項羽揮戈,韓信拜將,台下人摩肩接踵,圍得水泄不通。台上鉦鼓如同雷鳴,台下人聲喧囂熱鬧,正好能夠發泄心中的苦悶憤怒。乙聚精會神地站在人群中觀望,一直看到戲演完,才想起要找旅店過夜。這時忽然有一個人走到他面前,雙手一揖說道:「你就是跛腳老頭的兒子吧?翠微娘子老早就叫我在這裡等你了。」乙聽了喜出望外,這個人青衣小帽,看起來像個僕人,也顧不上細問,只是說:「翠微娘子在哪裡?我是奉了老父的命令來拜見她的。」這個人看找對了人,也很高興,便請乙跟隨他一起走。
從村後大約走了半里多路,就看到一幢大院宅,門牆十分高大,樓宇巍峨。門外站立著十幾名兵丁把守,全都身披鎧甲,手持兵器,守衛森嚴。門口還有一支小小的儀仗隊,打著各色旗幡,簇擁著一輛畫有鮮花圖紋的帷車,人們都說「娘子將要去參加一個盛大的宴會」。乙看見這樣大的氣派,心裡不由得一震,不敢再往前走。那個人先進門通報,一會兒又出來,一下子拜倒在地,口中說道:「娘子沒有講明,剛才我以同輩的身份和你見禮,冒犯你的尊嚴,乞求原諒我。」乙大吃一驚,不知該怎麼辦,就點了點頭。那個人又跪著說:「娘子正巧要出門,車駕已經安排好了,不能因為來了貴客就不去了。請你暫時住下,先用晚餐,娘子很快就會回來。」於是那人帶著乙進門,經過曲曲折折的路徑,來到一所院子。房屋十分華麗整齊,外邊有高牆圍繞,燈火輝煌耀眼,鋪陳富麗奢華,如果不是富貴人家絕不能有這樣的氣派。屋內有一張床,鋪著幾寸厚的錦褥。那個人請乙坐下,乙覺得腳下尤其柔軟,不像是磚石,低頭一看,原來地上鋪的是五彩的地毯,色彩絢麗,更加驚訝了。一會兒,傳來一陣車馬的喧囂聲,聲音漸漸遠去,娘子已經出門去了。
乙坐下不久,就有十幾名漂亮的丫鬟前來參見,而剛才引他進來的那個人就退了出去。等到吃飯時,侍女就更多了,還在階下奏起音樂,簫管悠揚,聽不出來是什麼曲子。桌前燃著一支巨大的燭燈,每上一道菜,侍女都報上菜名。菜品非常多,都是各種美味佳肴,此時乙筷子停在半空中,反倒不知道該吃什麼好,自己也不覺得好笑。乙從小遵守上天禁戒,不會喝酒,稍稍喝了一點兒就有些醉了,命令侍女上飯。吃飽了,剛起身離席,就聽眾丫鬟叫道:「娘子回來了!」又過了一會兒,有人來請乙,說:「娘子請先生前去見一面。」乙跟著他出了院子向東走,經過曲折的迴廊,縈繞的花徑,走了很久才進入內院。四處都點著燈籠,雖是黑夜,卻明亮如白晝,院中的一花一木都看得清清楚楚。穿過內院,來到娘子的閨房,空氣中香霧繚繞,燈光輝映,又是另外一種景象。閨房共有五間,錦繡帷簾輕輕低垂著,前面有美石砌成的台階,朱木雕琢的曲欄,兩邊迴廊掛滿珠燈,連人的眉目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乙還沒有進屋,娘子早已走出簾外迎接,嬌聲地說道:「承蒙你的父親看得起我,用寶釵作為聘禮,許諾結秦晉之好。我一直苦苦等著你,但你卻遲遲不來,令人難免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現在你終於來了,希望不要忘記你父親過去的決定。」乙聽了十分茫然,不懂她說些什麼,只是情不自禁地凝視著娘子,見她頭戴五鳳冠,身穿七寶衣,裝束和圖畫上的仙子一模一樣。而且她說是父親的決定,和那天半夜父親對自己講的話正好相合,也就滿口嗯嗯地答應著。乙隨娘子走入屋內,呆呆地站著,向四周望去,各種擺設都是嶄新的,在燈光下映射出奇異的光澤,可是一件也不認識。屋子中間擺著一張沉香木做的小榻,娘子請乙在對面坐下,又客氣地說:「剛才你來時,正巧我被本地官長喊過去觀賞演出,沒能及時迎候。失禮之處,一定請你諒解。」乙聽了仍然只是嗯嗯答應,不知怎麼問答,侍女在一旁都忍不住遮住嘴,偷偷發笑。
隔了不久,外邊傳報說:「土谷諸神都已經來到堂上,正在等候和新貴人見面。」乙聽了這才大驚,娘子站起來說:「你不要擔心。我因為婚禮無人主持,所以特意告訴諸神,他們願意前來相助。他們都是你父親的朋友,你也應當行禮拜見。」隨即對一個年齡較大的丫鬟說:「你帶著他去沐浴更衣,並教他一些揖拜遜讓的禮節。我先到前廳去陪客人,隔一會兒再派人來請。」丫鬟點頭答應,接著就帶著乙從屏風後轉入另一間屋子。推開門,裡面熱氣蒸騰,盆水芬香。丫鬟服侍乙脫衣,看見他的下身,忍不住出聲笑道:「鄉下人果然厲害,只是不太雅觀。」乙聽了也忍不住笑出聲來。洗完澡,丫鬟拿來衣服,都非常華貴,乙穿上身,起初好像背上有刺,渾身不舒服,慢慢地才習慣了。丫鬟又帶著他進入內堂,讓乙學習禮節,口中一邊講解,一邊用身體演示。乙反反覆覆地練習,總算把腳步放緩了,腰干變柔了。丫鬟拍手笑道:「現在可以稱得上是風流丈夫了!」旁邊觀看的丫鬟們也都笑得前仰後合。禮節練得差不多了,這時已是三更時分,娘子已經派人來催過好幾次,眾丫鬟就簇擁著乙來到前廳。廳上點著許多紅燭,乙也來不及細看,娘子就叫他和眾賓客見面。一共有四個人,娘子一一指點:一個是司農,一個是田祖,另外兩人是社神與山神。他們的衣飾和平常人差不多,但是和舞台上穿官袍、持牙笏的神道卻很不一樣。眾神講了幾句客氣話,就請乙和娘子並肩站著,在音樂聲中交拜行禮。禮節完畢,眾神告辭離開,娘子也不挽留,只將他們送到門外,說:「晚上行禮並不能完全周到,明天再登門道謝。」
客人們走後,娘子才和乙一起回到剛開始見面時的房間。東邊一間,早已擺好了酒宴。乙覺得比剛才見到的房間更幽雅、更華麗,鮫綃做的帳,蜀錦織成的蓆子,被褥又香又軟,蘭桂香氣縈繞鼻間,真像是天上神仙的洞府。他們飲了交杯酒以後,丫鬟就將酒宴撤去,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娘子忽然害羞起來,乙把她拉入床帷,替她寬衣解帶,娘子更加羞澀,連忙鑽入被窩,乙也匆匆脫衣上床。正在這時,忽然聽得外邊丫鬟們大聲嚷道:「妖怪來啦!」一時間啼哭聲、號叫聲、哀求聲由遠而近,頓時亂成一片。乙大驚,跳起來想逃跑,可是又不忍拋下美貌妻子,娘子也嚇得渾身發抖,說不出一句話,只是緊緊地抓住乙的手臂。情勢越來越緊迫,乙也顧不上穿衣服,背起娘子就往外逃跑。乙不認識院中路徑,娘子說左拐,他便向左;說右拐,他便向右。幸好各間房屋都有門戶相通,他們左轉右彎,逃了出去。走到一處花園,有兩扇小門,乙打開園門,看到雜草遍地叢生,對面好像有山岡。娘子仍然焦急地大喊著:「快走,快走!」乙只好背著娘子拚命地往山岡上跑。到了山岡頂上,再回頭向下望去,只見宅院中火焰沖天,隱隱還傳來格鬥呼叫的聲音。娘子哭著說:「姑娘們全都因為我受害啦!」
乙喘息稍微平定了些,才問娘子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娘子答道:「我不是陽世間的人,實際上是本省城隍的第三個女兒。父親活著時曾在這裡當縣宰,後來全家染上瘟疫,我的病尤其嚴重,幸虧你的父親精心診治,才得以活了下來。這樣的大恩,我始終銘記在心。後來我父親升官,渡江的時候遭遇風浪,船翻落水,全家都被淹死。上帝因為我父親為人忠心耿直,又是因為公事而死,所以封他為神。我活的時候就信奉道教,曾經碰到一個女道士,傳授我制伏狐狸的法術,因此父親就命我管理這一帶地方,不讓妖怪到處作惡。我的丫鬟侍僕都是狐狸,所有的用具也都是狐狸為我弄來的。想不到今天竟然在妖狐的手中慘敗,實在是不甘心!」乙又問道:「這個是什麼妖怪,為什麼就不怕你呢?」娘子回答說:「你知道了一定會笑話我的。它也是個狐狸精,盤踞在這山谷中已經有一千多年了,道行很深。我到這裡來,一些小狐狸都服服帖帖的,只有它依然強橫不服,甚至還毫不羞愧地向我父親求婚,要娶我為妻。我聽了當然更加惱怒,用法術治它,還沒有服帖。恰巧你父親經過這裡,用寶釵替你定親,說你不久就會來找我。我感謝你父親的救命之恩,卻忽視了這妖狐的威脅,離開這裡去向父母稟告,又忙著安排辦喜事,沒想到這妖狐竟然會突然偷襲,肆虐猖狂。不過它的死期已經不遠了。」乙又問自己的父親現在在哪裡,娘子說:「你父親在某地當社神,已經上任,你不必擔心。」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空中有人說道:「父親知道姐姐遭受狐妖的偷襲,已經派神將前去抓它。只是姐姐既然已經墜入情網,不適合再當神仙。可以和郎君一同回鄉,創家立業,不要辜負跛腳老翁的希望。」說完,從空中扔下來一個包袱,接著又笑道:「『無衣無褐,何以卒歲』?我可不願和赤身裸體的人在一起,再見啦!」乙有些驚恐,詢問娘子,原來是她的妹妹玉華。娘子又笑道:「為了和你講話,竟然忘了兩個人都還光著身子。今天讓妹妹看見,以後再見面,可是要羞愧死啦!」說著從包袱中取出衣服,二人分別穿上。
笫二天天剛亮,娘子便對乙說:「走吧,這裡片瓦不存,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我們還是回到你的故鄉去吧。」於是二人挽著手走下山岡。這時乙雖然得了妻子,但她的家卻燒了,自己本來就沒有家,以後怎麼辦呢?想到這裡,走一步,懶一步。沒走多遠,娘子說:「腳力有限,靠走路估計到不了,一定要找個東西代步的。」說著向田間一指,就有兩匹驢子奔了過來,身上鞍韉轡頭,全都齊備。娘子叫乙一同騎上驢子,那驢子奔馳起來快極了,像風一樣,轉眼間跑出幾百里,家鄉城門已經遙遙在望。乙頓時感到非常驚奇。
到了離城不遠處,娘子勒住韁繩,說道:「這裡不城不村,住下最好,不必再走了。」於是翻身下驢,一起尋找合適的住房。正好路邊有一處屋子,被雨水沖壞了,原來住的人都已經搬走。娘子說:「這裡可以住下。」走進去一看,四壁空空如也,抬頭就能看到天,乙不禁大笑起來。娘子卻一本正經地說:「可以住,等我的丫鬟來裝修一下,一定十分漂亮。」於是她非要叫乙把兩頭驢子牽到集市上去賣了,換些銀子買米做飯。等到乙回來,房間已經完全變了樣,雖然比不上之前所見的那麼壯麗奢華,卻也十分乾淨、整潔。乙很高興,走進門內,果然看到有兩個丫鬟侍立在娘子身邊,只是全都穿著白色的上衣,青色的褲裙,不像以前那樣打扮得十分艷麗。乙問她們老家的情況,兩人一起回答說:「妖狐已經殲滅,我們捨不得娘子,所以一路尋來。其他人仍然住在老家,都很好。」乙和娘子相對而坐,一起吃早餐,兩人說說笑笑,非常高興。晚上,二人高興地同睡,床帳臥具都是嶄新的,乙也不知是從哪裡弄來的。
第二天早上起來,娘子叫乙去尋找房屋的主人,願意出一百兩銀子買下他的房子,房主當然很樂意。娘子請來工匠全新修建,一個月內全部落成。那些工匠儘管天天幹活,但對房屋結構的奇特、建造過程的短暫,都非常意外,始終不明白是什麼原因。娘子進進出出,也和尋常人一樣。開始時穿著布衣布裙,和乙一起規劃商量,旁人看去完全像一個田家少婦。等到房屋造成之後,就深居內室,衣著飲食非常精緻,家中的丫鬟侍僕數以百計。家中人口日漸增多,開銷那麼大,也看不到她有什麼田地產業,錢財卻似乎永遠用不完,乙也不禁暗暗稱奇。
剛開始,甲聽說乙回來了,又在外鄉娶了老婆,夫婦二人覺得很可笑。後來聽說他蓋了新房子,才有些驚奇。幾個月後,城中轟動起來,人人都誇耀說乙家如何如何富有,甲聽了半信半疑,回來和妻子商量,想著假借關心的名義,派丫鬟送些飲食去,來趁機窺探乙家的真實情況。丫鬟去了整整一天才回來,對她的主人說:「我奉命去查探二娘子家。才走到門口,看門的人就攔住我,不讓我進去。我說了主人的姓名,看門人才恍然大悟地說:『原來是主人的兄長派來的。』叫我等著,他來回跑了三次,總算讓我進去。他家的房子庭院,比我們家要好上十倍,丫鬟僕役,也比我們家多了十倍。我走進屋子,看到二娘子正坐在椅子上,用一方綠手帕逗著一隻雪白的小貓,在鋪著紅地毯的地上嬉戲。她見到我就笑著說:『你家主母也太費心了,那麼遠的叫你來,是想要打探我家的底細吧?』我行禮拜了兩拜,把主人的意思又恭敬地陳述了一遍,二娘子才不再說了。我偷偷看二娘子的容貌,城裡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她,衣飾也鮮艷華貴極了,都是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忍不住就說:『阿叔真是好福氣,竟然娶了一位天上的仙女。如果他在家鄉娶親,哪裡去找這樣漂亮的美人?』二娘子聽了似乎很高興,就把我留下來吃飯。精美的菜餚,也是我從來沒有見識過的。飯後,阿叔從外面回來,和以前大不一樣了,滿臉都是富貴氣派,穿的衣服都又輕軟又有光澤。跟在他身後的僮僕都只有十三四歲,一個個穿著鮮艷的服飾,面目清秀,到了中門,就都散開了。阿叔看見我,似乎已經不認識我了,我趕緊站起來拜見,二娘子又在旁邊介紹,阿叔譏諷地說:『大哥是富翁,嫂嫂是貴家,又為什麼來看我?過去一間小房子都容不下我,今天又為什麼送飲食糕點呢?難道蘇秦一輩子註定是窮困的嗎?這些東西請你仍然拿回去,我不敢勞動兄嫂大駕。』說話時嚴厲極了,非常氣憤。二娘子勸阻道:『你不要生氣。講起你兄嫂以前的所作所為,按理說沒有必要再來往了。但你父親的遺像靈位還在,你是他的兒子,結婚還沒有稟告父母;我是他的媳婦,嫁後還沒有拜見公婆,心中總覺得還缺少點什麼。我正打算隨你一起回家去祭拜父母,完成大禮,你現在卻要和兄嫂斷絕往來,你父母在九泉之下能不傷心嗎?』阿叔聽後默默地不說話,似乎消了些怒氣。在我看來,阿叔夫婦也像老爺太太一樣。隔了一會兒阿叔才笑著問我道:『你看我家的東西比兄嫂家怎麼樣?』我當然極力讚美,阿叔也十分高興,把我留下,讓我到處看看。他家有一百多間屋子,還有非常賞心悅目的亭園。到了晚上,吃過飯後才讓我回來。臨走之前阿叔對我說:『你替我告訴哥哥嫂嫂,三天後我將和娘子一起來看望他們。」丫鬟一五一十詳細說來,甲和妻子聽了非常驚訝。知道三天後兄弟一定會來,就把親戚們也都邀請來,準備了酒宴,還準備了禮樂。
到了那天,甲和妻子早早地就在門外等候。不一會兒,駿馬香車結伴而來,旁邊跟著幾十個丫鬟僕役。到了家門時,娘子先從車上下來,兩旁圍觀的人見了,都震驚地以為是神仙下凡。乙看見甲,下馬拜見,甲不由得感到深深的羞愧,拉住乙的手一同進門。乙和娘子一起參拜父親的遺像,乙想起父親對自己的關懷,不停地痛哭,很久以後才站起身來。接著娘子參見族中諸位尊長,送了十多盒珠繡作為見面的禮物。又另外準備禮物送給兄嫂,甲與妻子慚愧地收下了。事情都辦完了,娘子就對乙說:「我身體不好,應付不來這些應酬,要先回去。」乙點頭應允。甲夫婦無法挽留,娘子登上車離開。乙也不再流連,沒有喝一點兒酒,拜了拜,辭別了父親的遺像,就跟上娘子一起走。親朋鄰居知道他們兄弟的事,都批評甲,議論紛紛,甲與妻子非常羞愧,幾乎無地自容。
乙回去後,娘子就對他說:「今天我們這樣做,一是能使你父親在九泉之下感到快慰;二是可以讓你揚眉吐氣。但世人少見多怪,必然會對我的行蹤百般猜測懷疑,我們不能再在這裡居住了。隔幾天你可以叫兄嫂來,這些房產算不了什麼,就送給他們吧。我和你效仿陶朱公,五湖四海到處遨遊,你看怎麼樣?」乙聽了非常贊成,就寫信邀請兄嫂。甲夫婦果然到來,乙安排酒食款待。酒意正酣的時候,乙站起說道:「弟婦實際上是一位仙人,不願久居塵世,我將和她一起去遠方遊歷。這幢房子以及其中的一切都作為壽禮送給你們,請不要推辭。」甲和妻子都非常震驚,反覆挽留乙。乙忽然拔出一把一尺多長的短刀,「砰」地扔在地上,感慨地說:「假如不是父親的關懷,這把刀早就已經沾滿了你們的鮮血!」於是詳詳細細地把自己的經歷說了出來,甲和妻子全都驚恐不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娘子對乙說:「可以走了。」乙大笑一聲,就和娘子一起走了,起先的兩個丫鬟跟著,一共四人四騎,向南飛奔走了,不知去向何處。
甲仔細察看了乙所居住的房子,雖然沒有金珠寶貝,但米倉笥箱之富有,服飾物件之華貴,價值超過幾萬兩銀子。於是甲就把家搬了過來,乙的僕人丫鬟也都留下,歸甲所有。後來甲生了個兒子,整天遊手好閒,不成器,夫妻兩人都被他活活氣死了。兒子後來就把房子賣了,仍舊以看病為業,勉強維持生活。人們說這是因為跛腳老頭生前做了許多好事,遺澤還沒有完全消失的緣故。
外史氏說:兄嫂完全不顧及手足之情要趕走弟弟,弟弟身懷尖刀要殺死兄嫂,跛腳老頭在天之靈十分傷心,於是就替幼子在遠處定下姻親,找個仙人做他的妻子,來消除他心中的不平之氣。如果不是他生前正直,死後當了神仙,怎麼能會是這種結局?翠微娘子可以說是女中豪傑,她不嫌棄乙的粗鄙,內心只看著恩義,使天下的狠心兇惡的兄嫂知道此事,都灰心喪氣。所以雖然乙本來是平庸之人,曾經受到丫鬟的取笑,但後來分手之時竟然能拔出尖刀扔在地上,慷慨陳詞,也變得十分豪邁。我認為他們兄弟早已經恩斷義絕,再用兄弟來稱呼並不合適,所以用甲、乙來區分,這也算是效仿《春秋》正名的規矩。
徐之璧
明代末年有個福建的巨商,叫徐之璧,經常在湖北湖南一帶販賣中草藥。崇禎十年,遇上張獻忠手下的亂兵,財物被搶光了,隻身一人逃到湖北西部的崇山峻岭中。他只顧拉著藤葛往上攀行,也不知道跑了多遠。偶爾看到一塊平坦的地方,實在累極了,就坐下來歇息。想到自己資本都虧完了,也沒有回家的路,忍不住唉聲長嘆。忽然聽見從遠處傳來格格的木魚聲,好像有座廟宇。當時他正在忍受飢餓的痛苦,想去討口剩飯,就掙扎著站起來,循著聲響走去。彎彎曲曲地走了半里多路,峰迴路轉,前面好像另有佳境,走近一看,看到一座清幽的茅屋,柴門半掩著,原來是一戶人家,而不是廟宇。徐之璧側耳仔細聽,木魚聲是從茅屋內傳出,便走上前敲門。有一個小童開門出來,問客人有什麼事。徐之璧講了自己的情況,小童立刻入內稟報,很快又拿著酒壺飯菜出來,對徐之璧說:「我家主人說這個地方很危險,請你吃飽飯後趕快離開,不能停留在這裡。」徐之璧聽了很奇怪,心想在敲木魚念佛經的人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世途險惡,由此可見一斑。吃完飯,他把食器還給小童,拱手道謝。本來想著順原路往回走,但又想走回去也沒有地方可以過夜,把心一橫,說道:「與其被虎狼吃掉,還不如就留在這裡。即使撞犯鬼怪,不過一死罷了,還可以解除心中的迷惑,不至於做個糊塗鬼。」於是在一棵大樹下休息,不走了。再看那個童子,已經關上門進去了。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木魚聲敲得越來越急,童子也不再出來。等到夜深,山風寒冷刺骨,徐之璧凍得受不了,忽然看見一團火光閃耀,大得像斗一樣,翻騰著過來。等到草屋門前,頓時變成一個全身紅毛、像豬一樣的怪物,咆哮著沖了進去。徐之璧嚇得瑟瑟發抖,戰戰兢兢地想要避開,又看見有一團黑氣,像笆斗般大小,由北向南,像飛奔的馬一樣席捲而來,來到茅屋前,也化作一個夜叉,雙目閃著凶光,張開血盆大口,吽吽地叫著沖了進去。徐之璧更加害怕,轉而又想命中注定要死,怕也沒用,便打消了逃走的念頭,屏住氣靜靜地看下去。一會兒又有一道矗立的十丈長的白光,頂天立地,越來越近。到門口時白光縮小變為一個英俊的男子,身穿白袍,頭戴七星冠,有一丈多高,俯身走入茅屋。徐之璧接連看了幾件奇怪的事,反倒是見怪不怪了,一點兒也不害怕,恍然間好像是在觀看變幻莫測的戲術,也實在是一位奇人。
不久,木魚聲停了下來,柴門忽然敞開了,遠遠聽到說笑聲,好像是閨中少女,心中暗暗驚訝。不一會兒,只看到四五個容貌都很妖艷的小丫鬟,手拿絳紗燈籠,引著一個非常美貌的女子從門中走出。徐之璧悄悄望去,那女子大概有十八九歲,雲霞為衣,百寶為髻,打扮得像神仙一般,容貌特別出眾。她們才走出竹籬編的門牆,就聽見一個丫鬟說道:「這樣好的夜晚,可惜沒有月亮!」女子微微一笑,隨手拿過丫鬟手中的燈籠,揚起袖子一拂,瞬時空中晶光四射,和白晝一樣明亮。徐之璧猜想她必定是個仙人,就要走過去請她搭救,這時一個伶俐的丫鬟早已發現了他,急忙對女子說:「有俗人在此,姑娘怎可炫耀仙技?」女子驚訝地說:「老父的占卦果然應驗了!否則的話,山中出現了三怪,誰見了不會嚇得逃命呢?」然後立刻收斂法術,天際晶光仍然變成一盞燈籠,落入丫鬟手中。眨眼之間,她們都返回茅屋去了,門前頓時安靜下來。
徐之璧正在懊恨自己和仙家沒有緣分,想不到先前見到的小童又開門出來,叫道:「客人還沒有走嗎?主人等著你,請快進來相見。」徐之璧高興極了,趕緊整整衣帽,跟著他進了茅屋。裡面共有三間草屋,花竹相互掩映,木魚經卷還放在桌上。過了一會兒,主人出來,年紀大約七十歲,眉毛很長,目光明亮有神,神采煥發。老人扶著拐杖客氣地說:「剛才我正在施行法術,恐怕驚動客人,所以命小童謝絕留客。沒有想到你竟然膽量如此之大,足夠護身,反而令老夫慚愧難當。」徐之璧拜伏在地,答道:「我是逃難的人,無處安身,承蒙你賜我一頓飯,非常感激。我只因為天晚了無處安身,所以留在這裡,閉著眼睛等死,並不是真有什麼膽量,你過獎了,我真是惶恐不安。」主人聽了,趕緊扶徐之璧站起,請他坐在客席,慢慢地詳談。二人談得很愉快,徐之璧就請問老人的姓氏。老人答道:「我在元代時就已入山修道,住在這裡不出山門已經有三百多年了。時間太久了,忘記了自己的族裡,也不記得自己的名字。近來有些顯得老邁,耳目不清楚,人家便叫我『懵懂公』。家中還有老妻弱女,住在一起,很久都沒有了塵世間的念頭。今天早晨偶然起了一卦,判定家中即將要有婚嫁的喜事。我並不想把女兒嫁走,所以施些法術想破解它。誰知道老天決定的事,人是難以改變的,你竟然在我家門前逗留不走。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了!」徐之璧聽了暗暗高興,但還是裝著不懂,還在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主人大笑道:「你可不是一個懵懂人,怎麼反來問我呢?這件事不講你也會明白的。」徐之璧於是含笑站起,向主人道謝。
主人喊老婦出來相見。婦人年紀約四十多歲,容顏依然顯得年輕姣美,但自稱只比主人小十歲,這可真是奇人啊。相見後,主人設宴款待徐之璧,擺出幾十樣珍奇的菜餚,主人還謙虛地說:「山中人家拿不出更多的菜了,老夫實在是慚愧。」才喝了幾杯酒,老婦就進內屋替女兒打扮,準備送她出嫁。不久,就聽到裡面有輕微的哭泣聲傳來,主人鄭重地說:「從這離開終究還可成為地仙,為什麼還要那麼傷心?」又對徐之璧說:「本來想留你們在這裡成親,但這裡不是凡間,不能布置洞房,所以讓小女跟隨你走。她們母女捨不得分離,所以哭哭啼啼。」徐之璧本來想可以在這裡住下,聽了主人的話大失所望,趕緊起身說:「小婿已經四海無家,願意留在這裡,侍奉二位老人家,不想再回去。」主人搖頭不同意,說道:「去吧!去吧!自然會有好地方的。」不一會兒,主人的女兒已經打扮好了,丫鬟們簇擁著她出來和徐之璧見面,果然就是剛才見到的那個女子。他們交拜成禮後,主人便拿出一個巨大的酒杯,放在屋子中間,對女兒說:「我用這個送你們夫婦出山。你已經能夠自己建造家園,我不想再代你操勞了。」女子還是不依不舍,她父母卻在一旁催促,她就擦乾眼淚跳入杯中,一眨眼就不見了。徐之璧大吃一驚。主人又要遣送女婿,徐之璧只好也爬上酒杯,恍惚中覺得自己從山崖上往下掉,嚇得直想呼喊。等到睜開眼睛看時,自己正站在一條平坦的大路上,女子早已經迎面立在身邊。女子見他已經站穩,便笑著對他說:「像你這樣一個齷齪的商人,也不知道前世修了什麼福氣,竟然能成為仙家的女婿。實話告訴你,我的父母都已經一千歲了,我也只比他們小二十多歲。如今因為前世的孽緣,不得不嫁給你,只是將來就不能和父母一起上達天仙了。」說著忍不住連聲長嘆。徐之璧聽了這些話,再三致禮道謝。他仔細觀察這裡的環境,原來已經到了汀州漳州的地界,離故鄉不遠了。
徐之璧想回故鄉,女子不同意,說:「戰亂還沒有結束,就是這裡我們也不能住。」於是二人向東走了幾十里,選了一個山間僻靜的地方,女子觀察了很久之後才說:「可以了。」然後就從耳鬢邊拔下一支小釵,東指西劃,也沒有見她打地基、砌磚瓦,一瞬間,一座巨大的院宅就建成了。徐之璧更加相信她是神仙了。兩人挽著手一同進去,床帳等用品非常齊全,好像早就已經準備好的。女子一聲呼喚,丫鬟僕役紛紛應聲而至,也不知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命令他們做事,全部都恭敬小心。一會兒,喜酒擺好了,二人相對共飲,這時徐之璧才知道她姓陶,小名采春。晚上歡好,也和常人完全一樣。交合的時候,女子婉轉難當,因為她還是一個處女。自此以後,徐之璧整天不出門,時時都和女子在一起,共同研習修道養生的法術。徐之璧練得久了,漸漸也學會了吐納的功夫,後來能夠辟穀不食。自從在這裡住下,他們對外界的事物一點兒也不知道,也沒有受到戰亂的影響,徐之璧似乎完全忘記了過去的自己。
大約隔了十多年,女子忽然對徐之璧說:「前些時候天下大亂,我和你幸好一直隱居在世外桃源。現在大聖人統治天下,四海之內都很富盛,可以出去當太平盛世的老百姓了。」徐之璧也不懂她的話是什麼意思,跟著她走出家門。走了沒有幾步路,回頭看去,院宅已經不見了,侍從僕役也都瞬間化為烏有。徐之璧驚訝極了,詢問女子,女子笑而不答。等走到大路,女子向徐之璧告辭道:「自從嫁給你,一直沒有探望父母。現在我要回家去探望父母,五年之後再相見。」此時徐之璧已經懂得了人生的大道,也不挽留她,只是叮囑幾句便分別了。徐之璧回到故鄉,田園早已經荒蕪,親戚朋友也都不知去向。拉住路人詢問,才知道明朝已經覆亡,大清建國已經五年了。徐之璧非常感慨,也不想再回到塵世中。於是在九仙山上搭了一間茅屋,每天坐在屋中,不吃飯,也不出門。有人問他,他也不隱瞞,而且詳細講述遇到仙人的經過。這樣生活了五年。一天晚上,附近的鄉民都聽到茅屋中傳來陣陣木魚聲。早晨起來查看時,只剩下茅屋在那裡,人卻不見了。大家都感嘆極了,認為他已經成仙去了。
外史氏說:世界上沒有懵懂神仙,那些說自己懵懂的人,其實都不懵懂。徐之璧因為膽識過人,才和仙家結緣。假如他見異思遷,半途逃走,又怎麼會有這一段佳話呢?當然這也是因為他生來就有仙骨,世人哪裡能夠知道其中的緣故。徐之璧膽子最大,所以也能夠成為懵懂神仙。
女南柯
悟枕道人是杭州生員黃履誠的最小的女兒,原名叫婉蘭。她從小就非常聰明,三歲就能認識簡單的字。黃履誠非常喜歡她,把她看作掌上明珠,親自教她讀書。九歲時教她讀杜詩,一天就能把所教的詩一字不漏地背出來,好像以前就學過一樣,實在是難得的天才。但她自幼體弱多病,從春天到冬天,總要生幾次病,在床上躺著。就是病好了,身體也非常虛弱,走路搖搖晃晃,像風中飄飛的柳絮;坐下來也是東倒西歪,像雨後的梨花。父母都非常擔憂。長大後,人越來越漂亮,臉頰像朝霞那樣鮮艷,眉毛修長如遠山,遠遠看去,就像是畫中的仙女。而且精通詩文,擅長作詩,寫的詩清新幽雅,格調飄逸超群。因此黃履誠選女婿就很慎重,有人提親,他都沒有同意。婉蘭已經十八歲了,還沒有定親,心中也不免有些愁悶。
一天過寒食節,鄰居楊夫人約她到花港遊覽,女伴都是一些閨閣中的小姐。她們乘著木蘭船,船上奏著悠揚的音樂。遊人見到她們,眼睛都看直了,以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到花港後,她們就一起倚著欄干,俯身觀看。池中的金魚在翠綠色的浮藻中游來游去,五彩繽紛。女伴們有的把香餌扔下去餵魚,有的扔些花片戲逗,歡聲笑語,都是嬌柔婉轉的聲音,就像是柳樹叢中的一群黃鶯。只有婉蘭一句話也不說,目不轉睛地盯著池中的游魚,見它們一會兒並排游去,一會兒首尾相銜地遊了回來,隨著水波上下浮動,神情悠然自得,不由自主地感嘆說:「魚在水中竟有這樣的快樂啊!」頓時觸動情懷,竟然有說不出的惆悵。忽然有一條金紅色的大魚,長近三尺,飛一般遊了過來,頭上隱約露出頭角。別的魚見了,都紛紛退避。諸女子正在感嘆奇怪的時候,大魚游到婉蘭面前,突然把頭昂了起來,似乎在看什麼,好一會兒才悠悠然地調轉尾巴遊走了。諸女伴嬉嬉鬧鬧地說:「黃家姐姐被大魚看中了!」婉蘭羞得臉都紅了,心中也覺得很奇怪。過了一會兒她們玩夠了,就又回到船上,命人擺上酒席,吹奏樂曲,順流向東行駛。這時觥籌交錯,簫管悠揚,沒過多久,這些美麗女子們一個個都有了醉意,於是放下杯盞,隨意觀覽。有的對著遠山畫眉毛,有的映著清波施粉黛,有的提起筆即景賦詩,有的用團扇遮面,倚著船舷,偷偷看過往的遊船。婉蘭體質一直以來就很嬌弱,三杯過後就推託不飲,到船艙中躺著休息,侍女給她蓋上繡被,此時她就像一枝嬌慵的海棠花,沉沉睡去。
忽然看見有兩個小丫鬟分別侍立在臥榻的兩旁,一個穿紅色,一個穿素色,姿態都很柔媚,十分討人喜歡。她們輕聲呼喚說:「君夫人醒了嗎?君王等你很久了。」婉蘭不由自主地推開繡被,坐了起來,還沒有開口問話,穿紅衣的丫鬟就給她梳理鬢髮,穿素衣的代她整理衣裳,態度都非常恭敬。接著彎腰一拜,說:「車駕已經準備好了,請立刻啟程。」婉蘭起身,想要向鄰居楊夫人告別。穿素衣的丫鬟微笑道:「什麼老太婆,竟然敢勞動貴人去行禮!」婉蘭聽了不說話,穿紅衣的丫鬟瞪了對方一眼,似乎責怪她講錯了話,又笑著對婉蘭說:「她們正在喝酒,你去了,恐怕會被留下,耽誤時間,君王會怪罪我們的。」她說話很委婉,婉蘭這才笑著點了點頭。剛剛走出船艙,穿素衣的丫鬟就喊道:「駕車的過來!」隨後就有十多名身披金甲的武士,一起擁著一輛雉羽裝飾的小車迎了過來,車上的篷蓋還繪著鸞鳥。兩個丫鬟在左右攙扶,牽衣捧鞋,服侍婉蘭坐上車子,然後各自乘一匹小川馬跟在後邊。婉蘭暗暗地想:難道父母已經為我定了婚事,今晚是來迎親的嗎?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家,氣派竟然這麼威嚴顯赫!正在疑惑不解的時候,忽然發現車子走的並不是原路,恍惚好像走在雲霧中,耳旁還有潺湲不絕的水聲,也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駛了一個多時辰,車簾外似乎隱約地有座城牆,丫鬟立即掀開車帷稟報說:「諸位大夫奉命到城郊迎接君夫人。」婉蘭更糊塗了,又聽車前高呼道:「江湖大使臣某某,招文學士臣某某,敬謁夫人。」婉蘭迫不得已,只好微微點頭。丫鬟隨即傳話說:「諸位大夫遠迎辛苦,請平身。」一會兒又稟報說:「各位勛臣貴戚奉命前來迎接夫人。」車前又高聲喊道:「骨鯁侯臣某某,浪噴都尉臣某某,參見夫人。」丫鬟又傳語道:「將軍跋涉辛苦,請隨即退下。」其餘還有丙穴太守、楓葉令,不下幾十人,丫鬟只是揮揮馬鞭示意,不屑再通報。婉蘭從車帷後朝外窺望,見他們或者穿飛魚服,或者披細鱗鎧,帽子衣帶用五種顏色分等級,也有同時用紅白兩色的,分別佩戴著印章、綬帶,行禮後一個接一個地退去。
車子又駛了許久,聽到宮中侍從的呼喝聲,這時已進入內城了。過了一會兒,穿紅衣的丫鬟稟告說:「已經到了路門,請夫人面見君王。」婉蘭這時才感到羞澀起來。丫鬟扶她下車,經過幾道朱門,來到一個地方,這裡雕樑畫棟,殿堂巍峨。只聽見殿上有人說:「我等你很久了,怎麼到現在才來呢?」丫鬟叫婉蘭俯身跪下,她嚇得不敢抬頭。殿上又說道:「我就是依蒲國王,剛才出外遊覽,看到了你的芳容,我想留你下來,主持中宮,不知你是否同意?」婉蘭又羞又驚,臉都紅了,一時說不出話來。丫鬟從旁附和道:「君夫人答應了。古詩不是有『盡在不語中』的句子嗎?」殿上立刻賜命平身,丫鬟便簇擁著婉蘭登上石階。這時婉蘭才看清君王的儀容:他戴著繪有明月的帽子,穿著飾有龍鱗的衣服,大約三十歲左右,風姿瀟灑,真的好像神仙。左右有幾十名侍女,都穿著五彩的衣服。君王命令說在藻香殿設宴,一起喝交杯酒。頓時各種奇珍異餚,琳琅滿目。君王坐在左邊,婉蘭坐在右邊,在一片音樂聲中,二人手捧紅綢繫著的金杯,交叉手臂,一飲而盡。婚禮完成之後,二人便一邊小酌,一邊敘談。接著又有宮廷戲班演出,他們先送上劇目,君王點了《南柯記》中的幾折,戲班就在宴席前演出。婉蘭默默地看著,君王卻笑著對她說:「我和你今日相會,也和這戲中的奇遇一樣。」婉蘭聽了不理解。不久,夜也已經很深了,演出也完了,丫鬟說道:「『三星在戶』。時辰不早,君王、夫人可以安寢了。」於是就提著絳紗燈籠,在前引著君王與婉蘭回寢宮。君王握住婉蘭的手說:「你不是羨慕魚在水中的快樂嗎?我得到你,也就像魚兒得到水一樣!」於是先脫衣上床。丫鬟們催促婉蘭卸妝,婉蘭實在是羞怯靦腆極了,眾丫鬟就代她寬衣解帶,並簇擁著她入帳,與君王成就好事。君王當即吟詩一首送她:「艷自生前得,情從夢裡來。早知魚水樂,不羨楚陽台。」婉蘭文思也非常敏捷,隨即吟詩答謝:「雨露花間過,恩波枕畔來。莫教紈扇冷,勝築避風台。」君王聽了非常高興,更加眷愛她了,挽著她的頸項說:「你真是當今的謝道韞啊!」早晨起來梳妝,丫鬟們送來飛鳳冠、明珠履、翠玉鈿、錦繡衣,完全是王妃的打扮,並把她原來的衣服藏在箱子裡,說:「破舊的帷帳還捨不得丟棄,更何況這是君夫人進宮前的服裝呢!」
三天後,君王又大宴群臣,稱為「魚水宴」。群臣都寫詩賀喜。其中有一首律詩尤其工整清麗,寫道:「星軒降自木蘭舟,魚貫宮人詠好逑。水國舊傳龍並戲,湖邦今喜鳳來游。雖欣在藻君臣樂,莫為忘筌伉儷憂。千古苹蘩羞煽處,禹門從此近河洲。」婉蘭反覆吟誦了好幾遍,非常喜歡,但是不明白其中確切的含義。君王命婉蘭按照這首詩的韻腳也寫一首詩,婉蘭揮筆立成,寫道:「深宮每愧濟川舟,須信千城亦好逑。彤管不堪勞柱史,卷阿何事擬仙遊?漫言同夢無人戒,也解司晨有客憂。願把脫簪風折檻,好將磐石固滄洲。」君王看了稱讚道:「諄諄勸誡,言婉意深,十分得體,不比古代的賢妃差啊!」他又把這首詩傳給群臣看,眾人都非常嘆服,都專門寫了表章向君王祝賀。婉蘭在宮中住了十多天,雖然和君王十分恩愛,但仍然很想家,空閒之時總是思念父母。君王每次出外巡視,宮中的丫鬟也都跟著一起去,內庭靜悄悄的,婉蘭更覺得寂寞。隔了幾天,舊病又發了。君王非常關心她,親自料理她的湯藥,導致耽誤了朝廷大事,為此群臣都寫了諷諫的奏章。婉蘭也竭力規勸君王以朝政為重,並且說:「你忘記過去寫韻詩了嗎?快出去處理國家大事,不要讓群臣責怪我。」君王仍然不捨得離開她,嘆息道:「意中人實在難得啊!」婉蘭看到君王這般地鍾情,不願意讓外廷群臣講宮中的閒話,便掙扎著起身,不再臥床了。
君王到外朝處理國事,沒想到當天邊境就發生了大禍,傳送警報的烽火接連不斷,朝廷上下頓時布滿了愁雲。君王帶著告急的文書進入內廷告訴婉蘭。當時婉蘭剛剛病起,見丫鬟正忙著洗鍋熬藥,就提起象牙筆,展開烏絲箋,準備和王建《宮詞》的第二首,即「樹頭樹底歪殘紅」那首絕句,忽然看見君王回來,急忙起身。君王神色不寧,心事重重,從袖籠中拿出一張奏疏遞給她說:「我們夫婦二人的緣份為什麼這麼淺薄啊?!」婉蘭大吃一驚,打開奏疏就看,其中大略寫道:「湖壖守將骨鯁侯臣某,因為鄰國大軍壓境,緊急上書,請求援兵:前不久接到吞舟國來信,信中說:吾王新近得到一位美人,有漢皋游女的風姿,更有洛浦神仙一般的美貌,鄰國羨慕,非常想要得到。希望你學漢明帝送王昭君遠嫁的榜樣,把她送來,否則的話,免不了要兵戎相見了。我因為這封信言辭冒犯出格,就將使臣罵了回去,也不敢把這件事上報君王。現在吞舟國調動全國兵丁,兇惡的像鯨與鯢,龐大像魴與
,鰍與鱔當前鋒,鱣與鯖在後都察,而且有擅長舞劍的三千兵士,擅長爬竿的五千兵士,大軍過處平地生波,無風起浪。亂紛紛一同擁來,鏡湖變成了一團泥漿;黑壓壓一片,斷橋卻好像連了起來。我沒有任公子釣大魚的智慧,難以阻止他們的衝擊,只是懷有史大夫救國的忠心,憂慮他們會動搖君王的統治。希望君王迅速地定下奇謀,平定國家的危難,千萬不要坐失良機,讓臣等遭受災難。」骨鯁侯的奏疏中大多都是這一類乞求救援的話,沒有一點克敵制勝的勇氣。婉蘭看後,小臉頓時紅了,皮膚起栗,噙著淚問道:「君王打算怎麼辦?」君王皺著眉頭說:「我們國家就好像是小溪中的娃娃魚,如何能夠和他們江海中的鯨鯢相比。但是,不管它來勢多麼兇殘猛烈,我寧願被他們吞吃掉,也不能把我心愛的人捨棄掉,奉送給敵人!」婉蘭默默地想了許久,毅然決然地說:「我有一句話,君王請不要怪罪。在你看來,我和你的宗廟國家,哪一個更重要?」君王說:「宗廟國家重要,你也重要。」婉蘭說:「你說錯了。我在整個國家中,不過是一個女人,和王位的承襲、宗廟的祭祀並沒有重要的關係。站在你的位置上考慮,如果最終結果是國家破滅,妃子被別人搶去,還不如捨棄妃子,保存國家。請讓我為你抵禦強國的入侵,保存君王統治下的一國百姓。我願意像王昭君那樣報答君王的恩寵,為後世留一個墳草不枯的青冢,更能顯示女兒家貞節的志氣,君王覺得怎麼樣?」君王聽了臉色大變,生氣地說:「怎麼可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隨即袖子一拂,走了出去。婉蘭也不敢再多說了。
沒多久,大臣們人心惶惶,紛紛提出辭呈,表示寧願不做官,也不肯白白送死,言外之意都把戰爭的責任歸罪在婉蘭身上。君王沒有辦法,就和婉蘭商量道:「敵兵打過來了,怎麼辦呢?」婉蘭回答說:「這全是你造成的,我有什麼辦法!假如聽了我的話,捨去夫妻的愛情,敵兵早就退了。」君王看到她態度很堅決,就答應她離開,並寫信通報敵國。仍然在藻香殿設宴為婉蘭餞行。婉蘭對丫鬟說:「我不能穿著華麗的服飾去敵國。」讓丫鬟取出原來的舊衣服換上。宴席上君王拿著酒杯哭著說:「你要走了,以後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在一起歡聚。希望你好好侍奉新主人,不要再掛念我。」說完就哭了出來。婉蘭卻嚴肅地說:「君王怎麼能這樣說呢?你現在還不理解我嗎?為了國家,我才答應前去,只恨不能像虞姬那樣自刎在君王面前,來表明自己的忠貞。但是我的心,坦坦蕩蕩,以後你自然會知曉的,希望你不要把我看成是見異思遷的女子。」君王聽了,慚愧地道歉。婉蘭講這番話時雖然言辭神色很激烈,然而已經是淚流滿面,傾滿酒杯,左右侍從也都哭得抬不起頭來。淚眼相對,傷心極了,再也不能喝酒了。婉蘭起身辭行,君王要送她,婉蘭阻止道:「我這次前去,已經喪盡臉面,不能再侮辱國君。」於是君王停步不前,只命令先前去迎接她的兩個丫鬟送她出境,並且說:「今日生離死別,心亂如麻。恐怕以後非但沒有再見的機會,信也很難暢通。我勉力寫了一首詩,給你作個紀念。」緊接著就吟誦說:「一曲驪歌送畫輪,鮫綃無復夢中春。龍宮亦有毛延壽,又把丹青誤美人。」婉蘭悽惶地說:「昭君和番使人疑惑,我一定要讓人們相信我。」當即和了一首,吟道:「百結柔腸似轉輪,羅衣難忘漢宮春。君王只待香魂返,莫費黃金贖美人。」吟誦完之後跪伏在君王面前,淚流滿面,說道:「今生我不能再侍奉君王了!」君王挽著她的手道別,傷心極了。婉蘭又起身再拜,隨後就辭別君王出宮。剛出路門,金甲武士早已駕車等侯。婉蘭擦乾眼淚上車,不敢再回頭。兩個丫鬟仍騎著小馬緊緊跟隨。車輛行駛到來時所停留的城郊,大臣們都在那裡等著,於是在驛亭中稍稍休息。群臣匍匐而行,上前來道別,並自責地說:「我們武將不會打仗,文臣缺少謀略,不能為君王乘長風破巨浪,才導致了強敵壓境,使君夫人受到侮辱,死罪死罪!」婉蘭客氣地慰勞幾句,隨即提起筆在牆壁上寫了一首律詩:「故國辭雕輦,他鄉怯舞衣。雲深宮樹遠,木盡雁書稀。欲墮鮫人淚,羞隨介士旗。惟留香草在,仿取漢明妃。」後邊又附了一首絕句:「強將眉月渡滄波,肯負當年得寶歌?雲雨若歸別岫去,畫圖人面愧如何!」寫完之後,群臣爭著觀看,都感到非常慚愧。
婉蘭離開驛亭,不再坐車,改乘一匹小黑馬。所有的儀仗隨從都打發回去,只留下兩個小丫鬟相隨,十分淒涼。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好像到了西湖的放生池,穿紅衣的丫鬟說:「這裡已是國境了,我們不敢再過去。請就此告別。」婉蘭心中悵然若失,脫下左手上的戒指遞給她說:「交給君王,請他不必再掛念我!」這時迎面出現了幾十個大口凸肚的黑衣人,看見婉蘭便跳著叫道:「妃子來囉!我們國王整天都在等你。」婉蘭這時義憤填膺,也不再顧忌,罵道:「你們國王不講道理,蠻橫地拆散我的婚姻,還妄想我嫁給他嗎?」隨即把自己騎的小黑馬交給丫鬟說:「馬也不能給他們!」話音未落,就縱身一躍,往水中跳去。恍惚中好像還聽到小丫鬟的呼救聲,但睜開眼睛一看,自己卻仍然睡在船上,嚇得滿身冷汗,原來是一場夢。當時鄰居楊夫人和眾女伴還在歡宴,身旁一個人也沒有,婉蘭不禁嘆道:「這場夢讓我清醒了,我確實是個薄命的女子。」於是就產生了跳出塵世的想法。她坐起身子,窗外的紅日才略微有些偏西,離她睡下的時間也只過了一會兒。侍女走進船艙,看到婉蘭已經醒來,就報告楊夫人,又勉強她再去喝酒。她坐在酒席旁,女伴遞來酒,她不喝;拈來菜,她不吃;和她說話,她一句話也不說;和她開玩笑,她仍然沒有反應。酒宴還沒有結束,一隻小船駛過,她就藉口說身子不適,一個人先乘小船回家。回到家中,就整天臥床不起。父母問她怎麼回事,她因為害羞不願意講出實情,只是提出想出家當女道士。父母感到奇怪,便再三地追問她,她才講出實情。父親仔細思索她做夢的前因後果,便背誦《詩·小雅·魚藻》二句道:「『魚在於藻,依於其蒲。』你那天遊玩花港時是心中在想著什麼,這一定是那條大頭長尾的大魚了。」婉蘭回憶過去君王所寫的詩文,果然很像魚類的口氣,可是她當道士的志向更加堅定了,仍然一再要求。父親笑著說:「這是夢,你怎麼鰱魚、鯉魚都不分呢?」婉蘭說:「是的,這不是真的,但又如何能肯定真的又不是夢呢?並且我既然已經在夢中有了丈夫,自然就不能再嫁人了。」她父親仍然不同意,婉蘭就賭氣不再吃飯,直到她父親同意了才吃。後來去棲鶴觀中當了女道士,自己改名為「悟枕」,表示因為枕上一夢才領悟了人生的真諦。從此她整天關著房門,起居都在室中,不見外人,只有閨閣中的好朋友才能偶爾見到她。
錢塘縣縣令陳公在任上時,他的夫人陸孺人也是福建省中很有才學的女子,很仰慕婉蘭,時時去看她,這才了解到她奇特的經歷,將它寫成《魚水緣》傳奇,至今廣為流傳。
外史氏說:我以前讀湯顯祖的傳奇《南柯記》,總覺得它太過虛幻,缺少真實感。因為夢是由情產生的,一個人在夢中的哭笑喜樂,都和情相關。婉蘭一開始遇見君王時就像薴蘿村中的西施,後來被君王寵愛時像漢武帝的李夫人,再後來變為離家去國的王昭君,變為殉情跳樓的綠珠女。夢中所經歷的一切歡樂還有憂傷,她都有切身的體驗和感受,怎麼能說夢中無情呢?因為她有情,所以花港觀魚時有那麼一番感想,而一夢醒來之後又能領悟到人生的道理,總的來說沒有超出「情」字。因為多情,所以快樂時極其纏綿,憂傷時也非常憤怒。在夢中她感情奔放,不受約束,夢醒時也不特意地加以否定,於是她才能夠超出情關,得以達成大道。但如果真的以為「魚,我所欲也」,婉蘭是以身殉魚,那就大錯特錯了。
子都
河南某縣有一個有怪癖的縣令,只愛男色,而且當侍從的差役也只挑選漂亮的青年男子,和自己的妻妾反而疏遠了,有時十天八天也不能相見一面,更不用說男歡女愛之事了。大家都覺得他的行為很荒唐。辛巳年時,巡撫命令他去黃河堤岸巡視,他就帶了所有喜歡的侍從隨行,也不去詢問舊堤潰不潰,新堤堅不堅,而是每天都喝酒自醉,和美少年一起歡愉就像信陵君晚年時那樣,不接近女人。上司早就對他的放蕩行為有所耳聞,多次苦口婆心地勸說,但都沒有改變他的嗜好,使他的行為有所收斂。要正式行文彈劾他,卻又因為涉及隱私,拿不出確鑿的證據,於是便發文讓河南布政使吳公把他的侍從差役全都收押,並全換成面容長得十分醜陋的人。迫於上司的命令,縣令不得不到河防工地上去查巡,以此來消磨時光。以前每天回到歇宿的地方,看到的是體態英俊眉目清秀的美男子,神清氣爽,心情愉悅,可現在睜眼一看卻是一些黑臉、麻子、駝背、雞胸等在左右,讓人心情也更加的鬱悶,和過去一點都不能相比。他本來酒量很好,飲一石酒才能醉,由於心中鬱悶,現在才喝一斗就已經醉了。這樣一來,風流的河陽縣令潘岳就變成了期在必醉的彭澤令陶淵明了。
一天晚上,一鉤新月高高地掛在天邊,閃著銀光,看到院裡皎潔的月光,他把侍從屏退,一人獨自去散步。月色雖好,但只有美酒供飲少了歡樂,他突然發出如此良宵難以排遣的感慨。忽然又聽到從竹林中傳出嘻嘻的笑聲,是女子的嬉笑聲。這裡是官署,他想或許是應召女郎,既然讓自己無心遇上,風流一番也並不是不可。於是便撥開層層的竹枝向裡邊窺望,只見在竹林深處,兩個男孩子在裡面彼此撩起褲子,撫摸對方。他見後高興不已,想悄悄地走近,好一箭雙鵰,把兩個男孩子都抱住。其中一個男孩聽到簌簌的竹葉聲,知道有人走來,趕緊提上褲子,像兔子一樣迅速地穿過竹林溜走了。而另一個卻似乎不在意,旁若無人,依然在彎下腰蹲著,等到縣令走近時才發覺有人過來,覺得十分羞愧,慌忙把臉捂住,想逃卻已經來不及了。縣令趕緊拽著他走出竹林,透過朦朧的月色,縣令見他大約十四五歲,肌膚白皙如玉,容貌清秀美麗,比女子還漂亮。縣令得到一塊美玉一樣的男子不禁大喜,忍住內心的激動,問那男孩姓名,他低著頭沉默不語。縣令見他羞澀,又把他拉到自己的房中。他已經很久沒有和男子歡好,顧不上多說情話,便要擁著他上床行事,竟然比以前還覺得愉悅,心中更加的高興。事後,他問道:「你這個美少年,曾經有過這樣的快樂嗎?」男孩聽後面帶羞慚地答道:「不知你還有沒有記憶?我是子都,你十世前就是公子寤生,所以我借這個機會和你重溫舊夢,而不是為了尋求快樂。」縣令覺得他不僅漂亮還很聰慧,對他的喜歡又增加了。晨光破曉,男孩告別道:「為不影響你的名譽,我就先告辭了。」從這晚以後,男孩每天晚上都如約赴來,縣令和他閒聊周平王東遷以後的事,誰知他都十分熟習,了如指掌,縣今更加確信他真的是子都了。想著那晚另一個逃跑的男孩,又故意問那晚和他在一起的那個男孩,男孩答道:「他是申侯,是從楚國到這裡的,現在已經回去了。」
過了幾個月,巡視堤防的事結束了,縣令將要回去,男孩來告辭說:「人生分分聚聚,總是別離的時間要多一些。相聚在一起的日子本就不多,現在又要分離了。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掛念我。」縣今想讓他和自己一起回去,男孩說:「我現在還不能和你一起,明年我會來看你的。」說完便走了,縣令也啟程出發。這時布政使吳公以為他已經耐得住寂寞,癖好有所改善,便又把他原來的一些侍從差役還給他。回去的路上自然也少不了做那些事情,等回到縣衙里時,縣令已經被掏空身體,形如枯木了。不久縣令便生了大病,臥床不起了。熬到第二年的春天,忽然又夢見男孩對他說:「衛靈公那邊有要緊事辦,現在可以走了!」隨即縣令就死了。
之後又來了某公繼任縣令,誰知也是癖愛男色,對某戲班中唱旦角的男孩更是喜歡,人們都議論說他是彌子瑕轉世投胎的。
外史氏說:這個縣令死後,由於他生前就喜歡臀部,可以把他埋在庭院的後面。以前有個人喜歡用文言雅語講話,稱雞為鳥,稱屙為糞,稱撈為取,稱坑為窟,其他用語也大致如此。他的僕人丫鬟一說俗語便會被他打,為了避免挨打,講話時也習慣用文言雅語。一天,一隻小雞掉進茅坑裡,一個僕人看見了,趕緊向他稟告說:「糞窟中有隻掉入的鳥,再不取出就要死了。」旁邊的人聽後哄堂大笑,口中的飯都噴了出來。實在是悲哀啊!在這個窟中死的人已經有不少了,縣令為什麼還要如此不知悔改呢?於是戲謔地作一篇文章來祭奠他:這位先生平時非常討厭潮濕,喜歡乾燥。所以背水為營,嘗糞得竅。打破玉壺,憑空開出一條鳥道。經過一段時間的醞釀,頓然感到其中有著無限的美妙。就像喝了滋味甘美的美酒,穿過丹灶,直入黃龍,探索奧秘。水火相濟,上下衝撞,陸地行舟,前後迥盪。只是親不到何郎雪白的面頰,嗅不著荀令馥郁的芳香。二人並頭,好像顛倒的模樣;又因為同屬陽性,免不了有些勉強。等到事完之後,算是白白地辛苦一場。不能結成胚胎,完全扔進糞缸。這位先生竟然對此獨有癖好,長年累月地不辭辛勞。時間長了,精神逐漸萎蘼,即使吃盡人參茯苓之類的大補之藥也沒有起到任何療效,突然一命嗚呼,弔客來到。妻子兒女,轉瞬丟開,滿縣名花,也撒手拋掉。往日相好的孌童,仍然繼續春風得意。而自己的妻室不免傷心大哭,滿身穿上縞素,哭哭鬧鬧。假使留下一個兒子,還可把他撫養成人,如果沒有子嗣繼承,那又能依靠誰呢?這時可真是到了窮途末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何況家中也少不了一些狡詐的童僕,藉此機會作亂,把財物盜竊。既然如此,這位先生為什麼不及早回頭,尋找自己以前的妻子和小妾,生時同床,死後共穴,子孫綿延,祠廟中供奉的香火也會一直不斷。可是這位先生卻仍痴迷不悟,不思反悔,我也白白地為他感到傷感嘆惜。哎呀,這可真是悲哀啊!我也只能放下手中的筆笑笑罷了。
大同妓
大同的妓院中有一位女子很有艷名,對外自稱曾經遇到過一個有法術的異人,能夠知道別人前生的事情。某女子便講述生平經歷,問自己到底前生造了什麼孽,導致今生墮落成為妓女。異人聽後只拿出一個枕頭給她,說只要枕著它睡覺就能知道。某女子遵照他的話做了,才剛睡下便覺得自己的身體忽然失去了重量像一片葉子,輕便快捷,又像猴子一樣,低頭一看,只見身上長滿了一寸多長的毛,原來自己已經變成了狐狸。正在得意地跳躍奔跑,忽然一隻神鷹飛來,巨翅蔽天,睜著一雙犀利的眼睛,在空中盤旋搜索,然後發現目標,一個勁兒猛撲下來,用它的利爪抓碎了狐狸的腦袋,狐狸當場斃命。它的靈魂才剛離開軀體,就被一個陰間的捕快用黑繩子緊緊地捆住,然後帶到一幢像衙門似的房子裡,已經有十幾隻狐狸在那。捕快把它們都趕了進去,只見堂上兩旁列滿了凶神惡煞的衙吏差役,氛圍十分嚴肅。旁邊還站著數十名像殭屍一樣面色蠟黃、骨瘦如柴的男子,只剩下一雙雙牛眼似的大眼睛還不時地來回閃動著。它仔細看去,有的人似乎還曾認識,於是便和其他狐狸一起作出可憐的樣子,搖著尾巴求饒。不一會兒只聽從堂上傳來呵斥聲道:「怪就怪你們勾引害死了某某。現在必須以命抵命。」眾狐狸聽了,紛紛喊冤,都說是因為某人自己貪色好淫,並不完全是眾狐狸的責任,希望判官能從輕發落。堂上的官員思考了許久,才宣判道:「某某確實也有罪。就讓他來世投胎當鴇母,而你們就當妓女,這就叫各有各的報應。」隨後命令行刑的差役用大刀把狐狸的皮割下,鮮血頓時流得滿地。它痛得大叫起來,頓時醒了。異人也不再說話,只是要過枕頭,獨自離開。
從這件事可以推測,當今世上鴇母惡毒的拿著鞭子逼迫妓女賣身而從中獲利的行為,實際是報前世被狐狸迷惑而死的仇恨。而現在前世以美色害人的狐狸精成為倚門賣笑被鴇母盤剝的妓女,這不就是報應嗎?
外史氏說:妓女也是狐狸精。狐狸精當了妓女,她迷惑人的花樣更多了,將來又不知道該怎麼償還這一筆債呢?如果只知道罰迷惑人的狐狸,轉世當妓女,那來世迷惑人的妓女又會變成什麼呢?這就像見到前面的車子翻了,又聽任後面的車子跟著重蹈覆轍。陰間的判官們是不是要為此費盡腦筋了呢?
虢國夫人
唐代安史之亂,唐明皇匆匆忙忙地逃出長安,在馬嵬驛時,六軍認為是楊貴妃導致,她不死便不肯繼續前進,逼得楊貴妃在佛寺中上吊自盡,同時虢國夫人、韓國夫人、秦國夫人也都在戰亂中死去。宋代元祐年間,洛陽張生要去甘肅探望父親,夕陽西下,正好路經馬嵬驛,憑弔了前朝的遺蹟,並寫了一首律詩題在牆上:「金屋香消艷色空,可憐羞對上陽東。當年鳳舄徒懷恨,此日金車不再逢。虢國蛾眉悲曉月,太真羅襪冷西風。只余行客題詩處,賺得幽魂淚點紅。」寫完,便離開驛站上路。他急忙繼續趕路,趕著馬向前,可不久便迷了方向不知到了哪裡。只聽得有人低聲說道:「來了一個尖嘴男子。」張生吃了一驚,聞聲望去,只見從茂盛的荊棘叢中走出一個體態妖嬈的青衣丫鬟,向自己行禮,說道:「夫人們承蒙你作詩紀念,思來想去很慚愧沒有什麼可以報答,就特讓我來邀請你過去赴宴,聊作徹夜長談。」張生問道:「你家夫人是誰?」答道:「就是你詩中提到的虢國夫人三姊妹。」張生性情豁達,雖然明知她們是鬼,內心一點兒也不害怕,立刻爽快地答應了。
走了大約半里多路,來到了一幢高門大院前,外觀雄偉高大,像是王侯人家的宅院。張生剛走到門口,就有好幾個僕人過來迎接,忙著接過馬鞭,牽馬栓好。青衣丫鬟進入房內通報,很快又出來迎客,張生把衣服又整理了一下,隨她進去。只見一道道的門牆,到處都點著巨大的蠟燭,火色發青,與人間的東西不同。最後來到一座寬敞的廳堂,珠簾低垂,香霧輕飄。青衣丫鬟又先進去稟報,之後才請張生入內。堂上已經擺好了四張宴桌,兩個美貌女子已經入座,一個穿著碧綠色的錦緞,大約四十歲模樣,風姿猶存,另一個年齡小很多,穿著藕色的短衫,面貌十分清秀漂亮。她們都用一條綢巾圍著頸項。青衣丫鬟向張生介紹說:「這就是秦國夫人和韓國夫人。」張生接連兩拜為禮,夫人們也行拜還禮。夫人再三遜讓,張生才入座,侍女隨即捧來香茶供張生品茶,張生喝了,只覺得頓時神清氣爽,茶味特別清香。喝完茶,秦國夫人首先說道:「自從遭遇天寶之亂後我們姐妹就一直住在這裡,雖然早已經改朝換代,世事變遷,但多虧有當地主人的照顧,我們幾個也不感到寂寞。剛才恰巧看了你寫在驛站牆上的詩篇,忽然又煩悶起來,所以委屈你到這裡來一敘,還請公子不要見怪。」張生謙遜地答道:「應該是我多有冒犯,我胡亂寫了首詩,還請夫人莫要往心裡去,今天你們的盛意邀請,實在讓小生感激不盡。」張生還在謙謝,韓國夫人卻略帶嘲諷地說:「詩是寫得不錯,可為什麼詩中沒有我們二人?難道你是被張祜那首『虢國夫人承主恩』的詩所迷惑了嗎?」秦國夫人也笑道:「佳客已經來了,他的意中人怎麼不出來見一見呢?一定是忘記了。」立刻命青衣丫鬟快去請虢國夫人,又對張生說:「她可能是因為你詩中有『金車不逢』和『蛾眉曉月』的句子,覺得羞澀,不好意思出來見你。」張生笑道:「這正是我羨慕她的說法,夫人難道不理解嗎?」
張生話還沒有說完,一陣香風從屏風後襲來,虢國夫人已經到了。她穿著一身潔白的衣衫,頸上也像這兩位夫人一樣,用紅綢巾圍著,見到張生後便含羞地拜了兩拜,然後以袖掩面,沉默不語。張生抬眼望去,果然是古人詩中所描寫的模樣,肌膚白皙,雙眉淡描,風韻天然,不禁看得出神了。秦國夫人見狀趕緊請張生入座客席,她們三人坐在主席相陪。侍女奉上玻璃杯盛的酒,酒清搖曳,和酒杯相碰撞發出好聽的清脆聲。韓國夫人對張生說:「這是西涼產的葡萄酒,公子品嘗一下看如何。」接著有十多名梳著雙鬟、穿著鳥羽製成的衣服,發上插著桑枝的女伎上來,一時蕭瑟和鳴,聲音悅耳醉人,也不知到底是什麼樂曲。虢國夫人這時才開口說話:「這是《霓裳羽衣曲》的第二疊,是我從玉環那裡要來原譜,又花費了許多心思,才把她們幾個教會。誰知還沒有機會好好演奏,就遇到安祿山突然叛亂,從此就再沒有演奏過。今晚為你表演,我聽了心裡仍然非常傷痛。」說著眼淚也流了下來。秦國夫人勸止她說:「阿妹你不要太傷心,否則客人也會跟著難受。我聽說唐明皇在沉香亭賞牡丹,青蓮學士李白應詔寫了《清平調》三章,配上音樂,彈奏起來非常動聽。今天晚上難得有此機會,不如把公子的詩作也譜入曲中,這不又給人間留下一段佳話嗎?」虢國夫人覺得此法甚好,連聲稱妙,便把張生的詩寫出來,交給眾女伎。一會兒樂聲又起,唱的就是張生壁上的詩句,音韻哀婉,大家都不禁鼓起掌來。奏完一遍之後,虢國夫人已喝了不少美酒,此時雙頰紅暈,眉目間神采奕奕看向張生,似乎對張生十分有情。韓國夫人覺察到了,便說:「既然張生作詩讚賞阿姐的蛾眉,不知阿姐如何報答啊?驛站牆上的詩,不就是御溝中傳情作媒的紅葉嗎?」說著笑著站起來,把二人拉坐在一張桌子旁,並拿一個大酒杯強迫張生與虢國夫人一同喝。秦國夫人看了也不禁大笑起來。兩位夫人又命侍女用絳紗燈籠引張生和虢國夫人回到臥室,然後各自散去。張生早已經痴迷虢國夫人,情意綿綿,此時和虢國夫人在一張床上相擁而眠,「角枕粲兮,錦衾爛兮」,內心的快樂無法言喻。稍息,虢國夫人嘆氣道:「以前崔家千牛被妖婢所誘惑,明皇對我說:『為什麼她要私藏男子?』沒有想到今天我也重蹈覆轍了!」
雞鳴破曉,天色發白時他們才起身穿衣,忽然外邊傳來喧嚷的人聲,只見青衣丫鬟神色慌張地跑進來說:「將軍來了!」虢國夫人立即嚇得香汗淋漓,不知所措,趕緊讓張生到門外去躲一躲。張生慌忙地剛一出門,便見一人怒吼著闖了進來,他的頭像沒有角的龍,身體像野貓,目光犀利如電,赤裸全身,長滿了白毛。張生躲在短牆後,被眼前的怪物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又聽見室中怒吼道:「想不到你竟是那麼放蕩的女人!枉我可憐你們把你們收為姬妾給你們依靠,我真是瞎了眼了!今天不殺了你,我定不會罷休!」隨即只聽到虢國夫人不斷啼哭求饒的聲音。張生此時心中不忍,便大叫道:「請不要傷害夫人,大丈夫敢作敢當,我一人承當罪責!」話音未落,只聽見砰的一聲巨響,山鳴谷應。轉眼間什麼院宅、美人、怪獸都沒有了蹤跡,只見松陰遍地,鴉鵲鳴噪,東方已露出了半輪紅日。
張生十分驚詫,遠遠聽到蕭蕭的馬鳴聲,循聲找去,自己騎的馬還在,便騎上往回走。遇見當地的百姓,打聽這裡是什麼地方,原來正是楊國忠全家被埋屍的地方,想起剛才的事情不由得膽戰心驚,趕快上馬離去。
外史氏說:自古以來在有名的美女死後都會流傳她的風流韻事,這也是人們聊天談笑的對象,但像虢國夫人這樣多情的女子卻沒有,這就好比漁人把小魚網上來,卻漏了大魚。現在我聽說的這件事,就能夠證明虢國夫人在死後也是一個多情的女鬼,所以趁著記憶仍在,趕緊記下來,為以後的各家筆記小說作補充。
姜千里
福建有一個武舉人,叫姜驥,字千里。此人把錢財看得很輕,而且為人仗義,愛打抱不平,因此鄉里人們對他十分尊重。但是一些無賴之徒恨透了他,只因為畏懼他勇武有力,所以不敢放肆作惡。姜驥因為覺得自己武藝高超,也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對他們也不加戒備。一天,他在門口遇到一位相面的人,對他說:「你將遭遇三件飛來橫禍,還是趕快想法躲避一下。」姜驥平時就不相信命運,聽後笑了笑,也沒放在心上。相面人慚愧地離開,嘆口氣道:「真是可惜啊!能打過萬千之人的勇士如今卻要被一些狐鼠之輩暗算。」旁邊的人聽他這麼說,面面相覷,沒理解話中的深意。
過了不久,有一個小偷半夜翻牆進來,偷去了幾件銀器。家人發現後趕緊告訴姜驥,姜驥氣憤地說:「好大的膽,他們竟敢到我家來偷東西!」準備徹查明白,但一時還沒有抓到小偷。不久,他的姑母帶夫婦二人來,說是想投靠他家當奴僕。姜驥看男的長著一臉絡腮鬍子,像個兵丁,女的也身強力壯,腰圓臂粗。問他們的名字,答說男的姓吳,在家排行第四,婦人姓馬,是山東濟上人。兩人因為家鄉正在鬧災荒,逃難到這裡,碰巧隨身帶的錢都用完了,所以想找戶人家做幫工,只求能填飽肚子,沒有其他什麼想法。姜驥對此沒有絲毫懷疑,便把他們留了下來,還給男的改名叫吳吉。其實兩人的身份都是江湖大盜。這兩個男女,故意做事裝出勤勤懇懇、十分賣力的樣子,姜驥看後十分滿意。十多天之後,姜驥突然覺得身體有些不太舒服,晚上早早的就休息了。半夜被吵吵鬧鬧的打鬥聲驚醒過來,只見火光照亮了窗戶,人們都在喧嚷呼喊。問手下出了什麼事,說是姓吳的僕人在院中和強盜打了起來,姜驥打算前去幫忙,他的妻子怕出事,急忙勸阻他說:「半夜亂鬨鬨的,你一個人前去太危險了。」一會兒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只聽有人叫道:「我丈夫受傷,快要死了,主人怎麼還在睡覺?」仔細一聽,是吳吉老婆的聲音。姜驥聽她這樣一說,頓時感覺羞愧恥辱,披衣起身,黑暗中隨手摸了一件兵器,就要開門出去。妻子仍然擔心進行勸阻,但他不聽。走出門外,看見吳婦拿了一根棍子站在門口,對姜驥說:「主人你在前面走,我和你一起去打強盜。」姜驥聽了還深深佩服她的勇敢。走到院中一看,只見吳吉被十幾個強盜狠摔在地上,拳打腳踢,正在狠命地毒打。姜驥見狀拿著兵器立刻衝上前去,喝道:「住手,你們不認識我姜千里嗎?」話還沒有說完,只感覺腳踝被一樣東西狠狠地打下,頓時倒了下去。姜驥並不知道是吳婦在後面偷襲的。強盜們見狀立刻圍過來按住姜驥,往死里打,直打得他體無完膚,但姜驥強忍著疼痛,一聲也不出。眾強盜一邊打還一邊嚷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姜千里嗎?怎麼這般沒用!我們本可以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卻偏偏要多管閒事,一再讓我們沒有退路!」姜驥這時才明白他們是為報仇來的,更加不說話了。強盜們在灶上燒起熊熊烈火,準備用烙鐵來烙燙。他妻子知道後很害怕,趕緊派別的僕人拿銀錢去贖人,一連去了三次才滿足了強盜的要求,拿到錢後強盜們就紛紛離開。而這時姜驥已經昏死過去。他妻子正要叫人去幫忙攙扶,吳婦一個人就把姜驥背進房內,放在床上,然後說:「你好好照顧主人,我去看我丈夫,看他是否還活著。」說完匆匆離去,姜驥的妻子十分感動。不久姜驥醒了過來,還能開口說話,全家又深感慶幸。第二天,派人看望吳吉,他也躺在床上,但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痛苦。姜驥夫婦都相信他們是忠實可靠的,賞給他們不少酒食藥物。偶然聽到別的僕人懷疑他們,姜妻就生氣地斥責道:「她一個婦人在危險時刻,能不顧自己的丈夫而先照顧我的丈夫,而且又有誰家的婦人願意把別人家男子背在身上?」從此對吳吉夫婦更加優待。姜驥傷稍微好了一些,害怕鄉裡間嘲笑他,所以閉口不談家中被搶的事,也不讓家中人敘說。又過了不久,身體就又恢復到了從前。而吳吉康復之後,晚上經常出門,口袋中的錢越來越多,出手十分闊綽,仗著姜驥的保護,別人也都不敢多加議論。
第二年,姜驥將去京城趕考,認為其他僕人沒有用,只帶著吳吉和兩名書僮一起前去,把吳吉看作最可靠的人,把行李中成千的銀子和無數的綢料,都交給他看管。姜驥腰中帶著弓箭,騎著駿馬,非常神氣。走了還沒有兩天的路程,到了某縣的郊外,那裡林深地僻,很少能看見行人的蹤跡,姜驥擔心遇上強盜,對吳吉說:「前邊的路況危險,我們要快馬加鞭趕過去。」吳吉不在意地笑道:「主人今天怎麼膽子變小了?我很熟悉這條路,哪來的強盜。就是有,難道我們主僕二人不能對付嗎?」姜驥聽了他的話很高興,便按著馬轡慢慢地前進。夕陽西下,草叢間忽然傳出了陣陣呼嘯聲,越來越近。姜驥吃驚地看去,只見幾十個盜賊從兩側蜂擁而來,都騎著馬,穿著一色的緊身衣,戴著寬斗笠。為首一人開口說道:「姜驥,你想順利地到京城去應試嗎?那就趕緊交出你包袱中的一千兩銀子,否則,你就像砧板上的肉,只有死路一條!」姜驥聽後氣憤不已,從箭袋中抽出箭,拈上弓就要射去。箭在弦上還未射出,一支從身後射來的利箭,像飛鳥一樣直穿他的左臂。姜驥頓時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手中的弓,掉了下來,對面的盜賊哄然大笑。姜驥回頭看去,只見吳吉提著弓,駕馬飛奔而來,遠遠地向群盜高呼道:「大哥們今日不費力便收穫成功,為了這個姜驥,我可是費盡心力啦!」眾盜賊都向他表示感謝。這時姜驥才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吳吉的陰謀,為吳吉的背叛氣憤不已。但考慮當時的情況,自己已不可能決鬥過他們,便不顧行李,調轉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來路飛奔而去,眾盜賊在後面緊緊追趕。姜驥的馬跑得飛快,眾盜賊一時追不上,便瞄準他的背脊紛紛亂箭射來。姜驥哪還顧得上箭傷,拚命策馬奔跑,雖然沒有從馬上掉下來,但背上已像刺蝟一樣插滿了箭。眾盜賊見姜驥跑遠了,只得嘆著氣返回,把他的財物行李以及兩個小書僮統統搶走。姜驥騎馬飛奔了十多里,馬也受了重傷,支持不住,突然跌倒,姜驥未預料到,也猛地被摔在地上,箭傷潰裂,頓時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整個脊背,之後失血過多昏迷過去,不曉人事。
昏迷中模模糊糊好像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好像有許多人騎馬過來。姜驥猜想又是盜賊追上來了,只能感嘆自己的大意。來人走進,他見其中一人戴著烏紗帽,穿著華貴的袍服,被身邊的人簇擁著,威勢顯赫,好像是個貴官。那人見姜驥臥在路旁,便問僕人道:「他是誰?」僕人近前一看,驚道:「這是姜舉人,估計是遭遇強盜搶劫,死在這裡。」那人說:「姜舉人是當今像郭解一樣的俠士,陽壽並沒有耗盡,現在他還不能死。」說著便從懷中拿出藥交給僕人。僕人下馬,將姜驥背上的箭一一拔去,然後脫去衣服,為其上藥,喊道:「多虧本縣城隍老爺把你救活啦!」說罷,跳上馬疾馳遠去。這時姜驥突然醒來,背上不過稍有背著帶刺的東西的那種感覺,已不怎麼疼痛。側過身仰望天空,只見天空中繁星閃爍,已到了下半夜,於是趕緊站起身,將衣服穿整齊,見馬已死去,便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
又走了大約一里多路,遠遠看見前面有燈光閃爍,好像來自於人家,便趕緊走過去。走到了跟前,果然看見幾間茅屋,屋中有好些人在說話,而其中一人的聲音非常像吳婦,只聽她大聲說道:「那個女人死活不肯答應,我一氣之下把她殺了,這就是她的首級。」又說:「今日留下活口,以後一定後患無窮。你們為什麼不追到底?」聽到這裡,姜驥知道這就是傷害自己的仇人的窩據點,並且他們還把自己的妻子殘忍地殺害了,心中充滿悲傷和憤慨,不加細想,拔出腰間僅剩的一把劍,踢開門便闖了進去,呼道:「你們這群毛賊實在是太殘忍了!」眾盜賊受到驚慌以為他尋來報仇,正準備逃走,但看他只是孤身一人,便又膽大地圍了上來。姜驥奮力殺了一人,因為剛受過傷,抵擋不住這群盜賊的聯合攻擊,不得不扔了劍逃走。眾盜賊黑夜裡摸不清情況,也不敢遠追,都回到茅屋裡去了。
姜驥拚命逃出幾百步遠,看見一個竹籬圍成的小院子,穿過竹籬,只見草堂內燈火還沒有熄滅,主人正在夜織。姜驥喘息還沒有平復就聽到屋內傳出話來說道:「你是小偷嗎?夜已深啦,我的寶劍不想再沾染血跡,趕緊走吧!」姜驥覺得這話講得很有氣勢,便向主人求訴道:「我不是小偷,因在途中遇上盜賊,受傷流落到此,還請不要見怪,希望能在這裡借宿一晚。」屋裡人聽了自語道:「什麼人我都不怕,既然他說急難相投,那就讓他進來吧!」姜驥聽說話語調輕柔,好像是女子的口吻。門開了,果然見是個二八妙齡少女,請他快進屋。踏進房內,姜驥見四周牆上都掛滿了山獐、野鹿的皮革,心想主人是獵戶之家。少女開門後又坐在虎皮上繼續紡麻,燈光照耀下只見女子面貌清新秀麗,神態清朗,看上去很有威嚴和氣勢。問她的姓名,她回答說:「我姓顧,小名阿惜。母親出外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所以獨自在家紡麻等待,不然早就熄燈睡了。」接著對姜驥說:「你的臉面是人的模樣,可是你的脊背就好像是剛被剝去皮的豬,傷口那麼多,那麼深,你還命大地活著,實在讓人匪夷所思!」姜驥把自己的遭遇詳細地說了。少女聽後也不禁氣憤,咬牙切齒地說:「如果不報此仇,不把這些人的頭砍下來作飲器,實在難解心頭之恨!」又問姜驥是幹什麼的,姜驥答道:「我是武舉人。」少女聽後大笑道:「武科舉人都不能制伏強盜,那麼拿筆的秀才如果遇到會更慘吧?」姜驥聽出少女的話意更覺得慚愧不已。少女又說:「本來我打算現在就去替你報仇泄恨把這伙強盜殺了,但正好老母不在家,沒有得到她的同意,我不能隨便就去。既然你傷勢那麼重,不宜挪動,就先在這屋裡睡下,我到別的房間去等候母親。」便把虎皮鋪好,請姜驥睡下,自己拿著燈離去。
姜驥實在是疲憊不堪,一覺就睡到了天亮。醒來時忽聽院中有人喊道:「阿惜兒趕快把它的皮剝了,這個潑毛團害得我忙了整整一晚上。」像是壯年婦女發出的聲音。婦女隨後推門進屋,看見姜驥後大吃一驚,嚷道:「虎兒這個小妮子,竟然在家裡面藏男人,看我不教訓她!」厲聲呼喚少女過來。姜驥知道她是在疑心自己和少女有私情,便坐起身,轉過身把背上的傷給她看,並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婦人這才又放心地笑了。姜驥看她狀貌魁梧,大約四十歲年紀,和一般女子不同,特別是眼睫毛特別長,與眾不同,便恭敬地向她行禮,婦人也依禮答拜。姜驥走出屋子,果然在廊下看見一隻死虎,而少女此刻正口中銜著刀,雙手在用力剝皮。他為女子的魄力感到十分驚詫和佩服,便詢問是在哪裡打來的。婦人說:「在西北山中,等到半夜才打著。」姜驥知道那個地方很遠,想著婦人竟然背著死虎走了一百里地,心中更加欽佩。轉念一想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不能順利報仇,就想請求這兩位女中豪傑幫助,於是試探地說:「這裡山深林密,遠離鬧區,雖然住在此處不用擔心受到野獸的傷害,但伯母住著不也是很寂寞。我家祖上留下一間很大的宅邸,如果你們願意搬去的話,我來承擔伯母的一切柴米油鹽,也省的你們遭受半夜打獵的辛苦。您認為怎麼樣?」婦人微笑道:「即使你不說,我也有這個意思。剛才我進屋,見你睡在床上,以為是輕薄男子在引誘我的女兒,十分生氣。後來看見你背上的箭傷,才放了心。只是我的女兒還小,不能擔當家事,所以我白天出去,晚上不論多晚也一定要趕回。現在我打算把她託付給你,這樣我也就可以一個人自在地來去在山谷間,不知你是否願意接納她?」姜驥聽她提及婚姻,又不禁想起亡妻,難掩淚水,說:「伯母的好意我本不應推辭,但我的妻子剛剛因為堅貞不屈,被強盜殘忍殺害,死了還沒有幾天,現在我怎麼忍心談續弦的事呢?」婦人聽後沉默不語,隨即閉上眼睛,隔了一會兒又笑道:「你是不是弄錯了,尊夫人現在好好地在家裡,你怎麼說出這種不吉利的話?」姜驥堅持說他親耳聽見,不會錯,婦人說:「好吧,你且先回去,假如尊夫人真的如你所說死了,那我就不送女兒到你家。」話還沒有說完,少女紅著臉氣憤道:「媽,你別囉里囉唆地煩人,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住,我才不願意和這樣一個沒本事的男人一起,而且還要和別的女人爭風吃醋!」婦人斥責她不懂事,少女這才住了嘴。姜驥半信半疑,不得已按照女婿見丈母娘的禮節重新參見婦人,婦人高興地拿出新的衣服給他穿上,又把打來的老虎肉當飯。飯後婦人囑咐道:「你先回去看看,如果你原先的妻子還在,我這就把女兒送來。」姜驥還是不太相信,拜別後便趕著回家。
走了一天一夜姜驥才到家,腳後跟都走裂了。進了家門,見僕人們舉止和往常一樣,好像這段時間沒有發生什麼事,見到主人回來,都大吃一驚。姜驥急忙問道:「夫人在家嗎?」僕人答道:「在裡邊。」走到裡邊遇見丫鬟,又問她們,丫鬟答道:「在屋裡。」姜驥進屋,妻子和阿惜正相對坐著聊天,見姜驥進來,便站起身迎向前來,說:「伯母已將新娘送來,我知道你就要回家。雖然這一次碰上危險,但幸好能夠安全回家,這真是又可悲又可幸啊!」姜驥才相信婦人的話,又問道:「家中難道一點兒事也沒有嗎?」他妻子搖搖頭,細述了別後的經過。原來他妻子有一個親信的丫鬟,專門掌管著庫房的鑰匙。她和男僕某結婚,並懷了身孕,姜驥出遠門後,為了更好地看守庫房,她就讓她與吳婦二人晚上在內院睡覺。吳婦便使盡方法引誘這丫鬟,讓她把主人家的財物偷出來兩人平分,然後逃往別處。丫鬟念及主人大恩不肯同流合污,吳婦一怒之下便將她殺了,然後取過鑰匙,把庫房中的奇珍異寶都偷去了,連夜逃走。天亮後,他妻子呼喊丫鬟,見沒有人回應,便四處搜尋,結果找到了丫鬟的無頭屍體,而吳婦已經不見蹤影。妻子害怕不已,趕緊報官,官府限期拘捕,到現在仍然未抓到竊賊。姜驥聽妻子講了情況,這才明白那天晚上在門外聽說什麼「不答應」,原來是為財物,而不是為強姦;死的是丫鬟,而不是主人。姜驥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總算放了心,接著也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全家聽後為之震驚,這才知道吳吉和他的老婆馬氏的真實身份,都是江洋大盜,以前上了他們的當。
姜驥決心要復仇,準備到縣衙門去控告他們,少女並不贊成,毅然地說:「你認為這幫官差能辦得了事?還是讓我改妝前去,不出十天,一定能抓住全部的強盜。」姜驥知道她的本領,所以沒有反對,他妻子卻擔心地勸阻道:「妹妹是女孩子,怎麼能做這種事?而且馬上就要成親,要等辦了喜事才能走。」少女笑道:「姐姐,我這就是要在辦喜事前去,回來還可以證明身子是清白的。如果結了婚再去,風言風語,誰還能相信呢?」到了晚上,少女便不見了蹤影,可是門戶都關得緊緊的,沒人知道她是怎麼出去的。眾人對此十分驚詫,姜驥卻不在意,並問妻子她是怎麼來的。妻子說:「自從丫鬟死後,人心惶惶,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又不知你是死是活,甚是掛念。昨日一早,忽然在門口停了兩輛轎子並對僕人說:『你家官人回來了沒有?新娘子到了。』我出門查看,就見到她們母女倆。她母親先說明婚約,然後很詳細地講述你的情況,而且說:『官人馬上要回來了,我就把我的女兒託付給你了。』說完就走了。我也不明白她們是從哪裡來的,正在疑惑不已,這時你就回來了。」姜驥也把她們母女的奇事講給妻子聽,並說:「她是個俠女就像古代紅線女一樣。她既然去了,那麼我們的仇一定能報!」
果然在五天後的晚上,少女帶了兩個書僮,背著兩個大皮袋回來。進入屋內笑道:「總算圓滿地完成了任務,壞人也全都被殺了。」然後打開一個大皮袋,裡邊裝著吳吉夫婦的腦袋和被劫走的丫鬟的頭顱。姜驥驚問她是怎樣報的仇,她說:「我改扮男裝後,當晚就離開這裡。先和這些毛賊套近乎,摸清他們的底細,原來這都是些鄉里中的無賴,過去和你有仇,並不是什麼慣匪。只有吳吉夫婦是大盜,以前一直住在山東濟上一帶,以盜魁出名,號稱『吳一椎』『馬娘子』,十分殘暴。近來因為被當地追捕得緊,所以逃到這裡。鄉里中的無賴都跟著他們,這才策劃到你家當僕人作內應的計謀,讓你吃盡苦頭。我查清真相後,開始並不知道吳氏夫婦藏身之處,便亮出劍術,假裝要投靠他們。他們十分高興,就派人帶我去見吳氏夫婦。來到一處墳地,吳吉和馬氏正在和這兩個書童喝酒,我便揮劍殺了三個強盜。這兩個書僮一再申辯是你的隨從,我這才把他們帶了回來。不然的話,估計也早已被斃命。」兩個書僮在一旁也竭力誇說少女的神勇,眾人聽了好奇不已,都想看看女子的容貌。只見她長得姿色貌美,雖是一個閨閣中的弱女子,竟然有著如此高超的、驚人的武藝,大家都充滿了佩服之心。少女接著又打開另一個大皮袋,裡面全是珠玉寶貝,家中被盜的珠寶,還有強盜的積蓄都一起帶了回來。眾人見狀更加開心了。姜驥想把吳吉夫婦的腦袋交到官府,並申報他們手下小賊的姓名,少女說:「你最好不要讓外人知道有關我的事。而且通過這次教訓,你也要少結冤家,給他們留個後路。」姜驥聽了覺得有道理,便不再報官,只是用三個強盜的腦袋去祭奠被害的丫鬟和那匹被射死的馬,然後埋在糞坑的旁邊,說:「這就算把他們的頭顱當便壺吧!」兩天後,鄉野中有人報官,說在某村發現三具無頭屍身。官府以為他們三人是被強盜殺的,卻不知道他們就是真正的強盜。至此姜驥才和少女辦喜事成親,洞房花燭之夜,少女笑著向他問道:「假如一開始我聽從姐姐的話,先和你結婚,再去報仇,那我到外面去了幾天才回來,你會不會猜疑?」姜驥更加佩服她的聰明機智。
這時已是初秋了,離武舉考試的日子已經很近了。姜驥認為時間太緊迫,便不再趕去京城應考。他派人去探訪顧母,卻什麼也找不到。問她的女兒,少女也紅著臉不說。幾個月後,姜驥偶然地經過鄰縣,遇到一個姓顧的,便向他打聽顧母的下落,並說她女兒小名阿惜。那個人驚奇地說:「她是我的堂妹。曾經我的叔父在山中打獵,遇上一個睫毛長長、容色貌美的女子,也很英武。我叔父對她十分喜歡,便將她帶回家,結為夫妻。一年以後,生下一個女兒,就是我的堂妹阿惜。可是後來親屬中有人一直在背後講閒話,對女子指指點點,女子大怒,變為一頭野熊,背著女兒跑了。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算起來阿惜今年應當有十七歲了,你遇見的是否是她?」姜驥見他說的情況完全吻合,十分開心,便邀請他到自己家,以兄妹之禮和阿惜見面,阿惜也承認了事實。從此阿惜與父親家有了聯繫,也時常回去探看,姜、顧兩姓竟成了姻親。
姜驥自從受了這一番挫折教訓後,便不再與人爭強鬥勝,也很少管別人的閒事。旁人聽說他家中有劍仙,也不敢來招惹他。這事發生在前明天啟五年,本朝開國之後,姜驥還活著,頭髮和鬍子雖然已經都花白了,但是神采奕奕,精神十足,常對人說:「一定要認真閱讀《馬援傳》。」
外史氏說:司馬遷的《遊俠列傳》,誤導了多少有血性的男兒,最終卻比不上馬援「畫虎不成反類犬耳」這一句話,如佛寺的晨鐘,禪師的棒喝,使人猛然清醒。姜驥年輕時喜歡管閒事,屢受挫折,如果他沒有遇到仙人,估計真要成為可憐的小狗小貓了。連武藝高強的姜驥都無法避免這種挫折,更何況其他不如他的人呢?
畫廊
以前有幾個走遠路的旅客,偶然地經過一座廢棄的寺廟,便到裡面稍稍休息一會兒。進去後,只見院牆、大殿都已經倒塌,佛像也破敗得不成樣子,而兩邊的畫廊卻絲毫未受影響,依然完好如新,細看,圖畫精緻生動,像真的一樣,但內容卻十分詭異。眾人依次看了一遍:有騎著老虎而打扮得非常妖嬈嫵媚的美婦人,也有身穿艷服、對鏡梳妝打扮的女骷髏;有的女子正在挖縛在銅柱上少年的心肝,還有的把男人摔在火床上,拿著燒紅的鐵正在燙他的手腳;有的女子拿著金光閃閃的金針刺丈夫的眼睛,還有的拿絲線縫丈夫的耳朵;有兩個女首蛇身的妖怪雙雙糾纏一個男子,也有兩個獅面狼牙的大漢正為了追逐一個美麗的女子而爭吵不休。像其他剝皮吸髓、挖肉舐瘡等畫面還有很多。凡是壁畫中的男子大都俯首帖耳,甘願忍受各種痛苦,而女子都是臉上神采奕奕,洋洋得意。整個壁畫錯綜複雜,琳琅滿目,沒有一絲空白的空間,也不知是出自什麼人的手筆。
旅客中有個好奇的人想了解這壁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便向他旁邊的一個讀書人詢問,讀書人答道:「這座破廟聽老人說已經有一百年的歷史了,我出生晚,也不了解詳情,只知道這座廟建於前明正德年間。這座廟的創建者是被人們稱為空上人的一個和尚。他向縣中的大族募集資金,花費了整整三年時間才完工。寺廟建成後,他又親自繪了壁畫,但見過這些壁畫的人都皺眉頭,所以廟裡的香火很冷落。眾和尚見狀都紛紛埋怨上人,上人感嘆地說:『迷惑的人到如今也不能醒悟,白白浪費了我的苦心。老衲我也是受害者,所以用筆代舌,向人們詳細說明其中的利害,可是人們竟然不予理會,我又能怎麼辦呢?』眾人因為他身為和尚,卻說自己深受其害,都感到好笑。上人說:『你們這是在懷疑我嗎?我作這些畫,當然是有原因的。三世以前我曾是一個奉公守法、辦事清廉的官員,只可惜喜歡女色。又因為受一個寵姬的迷惑,把一個應判死刑的人誤放了,最後被罷了官。回到家鄉之後,又因為聽她的話,硬要出面干涉一件官司,結果丟盡顏面。雖然我內心十分埋怨她,但只要她在我面前一撒嬌,我又會對她百般聽從,到死,我也沒能醒悟過來。轉世後我成為一名書生,喜愛一個鄰家女子,她也對我情意綿綿,百般挑逗,漸漸地我便和她有了私情,兩個人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男歡女愛,導致身體虧虛,得了癆病,從此臥床不起。開始時我和她還有情書往來,可是後來不等我死,她便早已另嫁別人,我也因此含恨而終。今世我當了和尚,年輕時並沒有出家。一次跟隨父親走南闖北,在路上突然遇到一個女鬼,死纏住我不肯離去,導致我油枯燈燼,身體骨瘦如柴。幸虧這時碰上我的師父,給我吃了藥,才讓我免於被害。之後師父又作法借天上驚雷震女鬼,才讓她露出骷髏白骨的原形。這下我才徹底醒悟。隨後跟隨師父苦修三十年,在禪定之中,我前世的經歷不斷在腦中翻閱。因此我才有感而觸,作了這些壁畫,把它看作是渡過愛河的寶筏,超脫慾海的橋樑。你們既然對我懷疑,我也不必留在這裡了。』說罷便把眾和尚散去,用錫杖挑起個瓦缽,便要離去。臨行前,他舀了一盂水,用口噴向兩側的畫廊,祝道:『一座寺廟,能經住百年風雨的考驗;兩廊畫壁,應當會歷千載而不毀。人如果不自己及時回頭,畫也不起作用。』祝畢便飄然地走了。他走後,有別的和尚想翻修寺廟,打算把兩側的壁畫毀去。可是即使鍬鋤輪番毀壞,畫壁依舊堅硬如鐵,巍然不動。他們又想了許多辦法都不能毀掉這壁畫,只得放棄了翻修的計劃。到今天又過了一百多年,畫壁仍然完好如新,這是不是冥冥之中佛法顯現威靈了呢?」
眾旅客聽了讀書人的話,感慨不已。離開廟門時,天已經漸漸黑了,便立刻動身趕路。他們再沒有經過這個地方,也不知道這兩廊畫壁最後的結局。
外史氏說:自古紅顏禍水,女人特別是美貌的女子往往會帶來各種大的災難。我翻閱歷朝的史籍,也常常為此感到寒心。對一個國家來說,女色之害影響很大,而對個人來說,影響稍微小一些,但迷戀女色會使人喪失名節,嚴重的會因此喪失生命,一定要謹慎對待女色。我的家鄉有一戶大家,家產數萬,土地富饒,只是人煙不旺,代代單傳。傳到某人時,從小父母早死,親族都欺負他,幸好家裡的老僕人夫婦對主人很忠心,把他撫養成人。十六歲時,便替他成了家。妻子是一個很漂亮賢惠的女子,小兩口的感情也很融洽,也不免床笫之間頻繁。看著他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瘦弱憔悴下去,老僕人很是擔憂。甲午年的夏天,某人得了流行病,情況危急,老僕人為他請來名醫診治。服藥後出了汗,名醫叮囑道:「郎君本就氣虛不足,後天又虧損過度,現在發了大汗,真元已經喪失得差不多了,從今以後一定要戒絕色慾,病才能治癒,否則後果不堪想像。」老僕人遵照醫生的囑咐,請主人的妻子到別家暫住,自己親手料理湯藥,悉心照顧,三天不到,果然某人便能扶著拐杖起身了。但某人正當壯年,受不了孤苦的寂寞,不顧醫生的警告,日夜思念妻子。起初只是自己獨自長吁短嘆,後來便發脾氣、大吵大鬧,自作主張地要派人把妻子接回來。老僕人極力勸阻他,他便不顧情面怒斥道:「你要拆散我們夫妻嗎?」老僕人沒有辦法,只得把主人的妻子接回家。又怕出什麼問題,便讓自己的老婆陪在房中,實際是看守他們。晚上在臥室中設了兩張床,讓主人和妻子分開睡,老婦人點燃蠟燭,靜靜地坐著,連眼睛也不閉。這樣過了三個晚上,由於被看管得很嚴密。某人找不到任何機會放縱,便和妻子商量一計,買來好酒割了一大塊肉,犒勞家中的僕役,尤其力勸老婦人喝酒,把她灌醉,使得她醉得昏昏睡去。等老婦人醒來才知中了圈套,發現某人與妻子已經同床合歡了。她又一再勸戒,二人才分床睡下。誰知天還未亮,某人的病就又復發了,而且情況更加危急,兩個眼睛直往上翻,臉色蒼白如紙。老僕人趕緊把名醫請來,把脈後大驚道:「這是房事過度勞累導致內生邪風,救不活了。」藥方也沒開便嘆息離開。老僕人不敢責備主人的妻子,只是罵自己的老婆:「我叫你看好主人,怎麼會到這個地步呢?」說著狠狠地抽打老婆,連血都打出來了。某人一直不能起床,第二天便死了。族人瓜分了家產,妻子也改嫁他人。後來老僕人每當談起這件事便痛哭流涕,充滿愧疚地說:「我對不起老主人,使老主人斷子絕孫!」旁邊的人聽了無不為他難過嘆息。又有某人姓宋,在家排行第六,在州郡當僕役,替別人奔走了許多年,對京鄉的老婆孩子不管不顧。到了六十歲時,他拿出自己的積蓄,又討了個小老婆。不到三個月,眼睛就瞎了。這時主人也辭退了他,周圍人也都看不起他。一年之後,生活窮困潦倒,住在一間簡陋的小房子中。僕役們編了一句順口溜:「六娘子不狂,六阿公不盲。」這件事也成為人們飯後的笑談。這兩件事,都是我近來聽到的,所以我把一段《論語》改幾個字,作為戒訓:「及其病也,血氣未復,戒之在色;及其老也,血氣即衰,戒之在色。」是啊,病人和老人都應該要戒色,可難道沒有病、沒有老的人,就可以盡情放縱了嗎?
竊妻
話說在廣州的西南鄉村中,有異姓兄弟甲乙兩人,其中甲讀書,乙經商。乙由於非常善於做生意,所以比甲生活富裕,乙時常接濟甲,甲內心很感謝他,認為就算是古代管仲與鮑叔牙的友情也不過如此而已。一天,乙受西國的朋友的邀請,到漢口去代為管理財務,大概要三四年才能回來,於是便把家中的事都託付給甲。臨行前,乙在家中大擺筵席與甲告別,並叫自己的妻子出來與甲見面,並稱呼甲為大伯。甲見乙妻容貌艷麗,神韻頗具風情,心動不已,但在酒席間仍然擺出一副很莊重的樣子。乙為人爽直,沒有一點兒察覺。
乙離開後,甲時常到乙家向乙妻獻殷勤,逐漸地來往頻繁相互熟識,可是甲卻一直沒有機會得逞,乙寄回的家信都由甲來轉遞,因此甲心生一計,假冒乙的筆跡寫了一封信,信中說自己一人在外不方便,把妻子托甲送到漢口來。乙妻此時思夫心切,不加考慮,信以為真,便和甲一起到港口,搭上船離開,乙妻並不知道甲去的是福州,而不是漢口。到了福州,甲先假裝上岸尋訪,回來對乙妻說:「你的丈夫真是太糊塗了,他半月前去天津購貨了,聽說大概要到年底才能回來,我們先暫時找地方住下等他回來吧。」於是便在南台租了間屋子住下。兩個人住在一起後,甲時時用言語挑逗乙妻,一來二往,眉目傳情,兩人便發生了關係。住了一年多,乙妻問丈夫什麼時候能回來,甲用各種藉口支吾拖延。時間長了,乙妻也覺得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遠在異鄉,孤身一人,沒有人可以商量,只能暗暗忍著等待機會。
甲妻自甲離開後,仍經常可以收到乙的信,信中並未說道他妻子是否已到漢口的事,因此對甲的行為產生了疑心,便托人到港口的過路船隻去打聽。托的人又恰巧是個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人,正巧幾個月前有一隻去漢口的船中途翻沉,他便斷定甲與乙妻乘的就是這艘船,回到廣州後就說甲已死了。甲妻本身生性放蕩,難忍寂寞,不能獨守空房,得到了噩耗,便立即改嫁他人離開。
乙因為一直沒有得到家中消息,心中感到十分奇怪,正巧西國友人叫他到福州去討債,事完後便想順道回家看看。一天偶然到南台妓院中遊玩,在車中忽然看到一個和自己妻子非常相像的婦人站在某家門口,暗中觀察了好久,更覺得她的神態舉止沒有一處不像的。乙心中頓時生疑,便命車夫把車停下,在這戶人家附近找了一個小茶館喝茶,打聽這家的情況。人們告訴他這戶人家是不久前從廣州遷來的,乙心中有著不好的預感。一會兒又看見一個人拿著東西進去,細細觀察,正是朋友甲。乙斷定其中一定出了什麼問題,便喊上幾個朋友一起去查問。當看見他們進門時,甲就知道事情已經敗露,立刻從後門逃走。乙妻恰巧正從房中走出,看見乙後又高興又羞愧,把事情經過如實地向乙告知。乙查清緣由,才知道妻子並沒有罪只是上了當,這所有一切全是甲的陰謀,頓時憤恨不已,當即狀告至官府,可是甲已遠走高飛了,見不到蹤影。
外史氏說:我曾經就說過假若知書識字的人干起壞事,那要比一般的小商小販更加的奸詐狡猾。因為他深謀遠慮,考慮得周密。但是之後甲回到自己的家中,不見妻子,定會懊悔不已。甲圖謀別人的妻子,最終卻使得自己的妻子嫁了別人,這難道不是因果報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