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三

綠綺 高郵的李生溫文爾雅,風姿俊美儒雅,沒有人能比得上,已經二十歲了,還沒有結婚。他暗地裡立下志願,如果不是遇到像西施這樣的美女,就不會考慮結婚。知道他有這樣一個志願的人,都勸他說:「人世間未必真的有十全十美的佳人,你一定要遇見像毛嬙、西施這樣的美人才肯結婚,恐怕你還沒有成親,頭髮就已斑白,白白虛度了大好的青春。」李生聽了只是笑笑,並不回答,始終不願意和姿色平庸的女子結婚。這樣過了幾年,一直沒有找到美人,但他仍然堅持自己的想法。 一天正是清明節,他去郊外掃墓,祭完祖回家,路上遇見已經死去的僕人李忠。李忠是在他年幼時死去的,所以他大致還有印象。恍惚中他忘記李忠早已死去的事實,便喊他說:「是夫人叫你來接我嗎?家中也沒有什麼事,為什麼急匆匆的?」當時李生的父親已經死了,只有母親還在,所以他這樣說。李忠說:「是老主人要見你,不是主母。」李生感到很驚訝,只是因為父命難違,只能隨他前去。二人來到一座院子前,門牆很高大,屋舍一排接著一排,李生正要進去,李忠攔阻他說:「老爺對你很生氣,肯定要責打你。這裡沒有旁人能夠勸解,除非新姨幫你說情,或許能讓老爺平息怒火。讓我先進去求新姨,然後你再進去。」李生糊裡糊塗,不知怎麼辦好,問道:「新姨是誰?」李忠回答說:「是老爺新娶的小妾。」李忠走進院子,隔了好一會兒才出來,說:「新姨應了,有事的話就會替公子說情。」說著,就帶著李生進門。 李生知道父親發怒,心中十分忐忑,畏畏縮縮地跟著向前。院中房屋規模宏大壯麗,很像公侯世家。中間有一大堂,匾上題著「鶴棲」二字,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但富麗堂皇,遠遠勝過其他地方。一會兒,李生見他的父親走出來,只有兩三個小丫鬟跟著。父親的衣冠服飾和生前沒有什麼兩樣,對他喊道:「你過來!你是李家的後代,不想著生育兒女,繼承李家的宗嗣,而只是一心尋求美女,這算是什麼道理?」說完坐下,氣呼呼地瞪著李生,李生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他的父親又叫李忠取木棍來責打,李生不停地磕頭,辯解說:「是兒子不肖,確實是辜負了父親教養的恩德和深思。但我想婚姻是人生一輩子的大事,如果和自己不喜歡的人勉強結為夫婦,那就好像骨頭上長了個毒瘡,只會一輩子苦惱,希望父親大人寬恕兒子的罪過,讓我能實現自己的心愿,父親的恩德如天地一樣深廣,兒子我就更加感激不盡了!」說著,額頭上的血都滲了出來。李父聽了更加氣憤,不斷地呼喊李忠:「快打!快打!」這時,屏風後忽然走出一位盛妝的婦人,笑著對李父說:「剛才聽了公子的一番話,也是年輕人常有的想法,你也別過分地責怪他。如果至今還沒有合適的對象,我家侄女中有些長得還不錯,我願意做媒,這樣你們父子二人的願望不是都實現了嗎?」李父聽了,怒氣一時間還沒有消散,李忠又在一旁勸解、慫恿,李父這才說道:「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這樣的兒子,我總不喜歡。」說完,衣袖一甩,就走了進去。 這時李忠立刻帶著李生用見後母的禮節拜見婦人,婦人叫他坐下,並對丫鬟說:「快把小姐們喚來,讓公子自己選擇,如果喜歡的話,就辦婚事。」丫鬟去了不多久,忽然有香風從堂外飄入,隨後就有十多名漂亮的女子,有的穿薄如鮫綃的衣裙,有的披著翠鳥羽毛織成的大氅,有的淡妝,有的艷服,紛紛從台階上走來。她們年紀都只有十六七歲,個個容貌美艷非凡,全都神情莊重,向婦人下拜行禮。婦人領著李生一個個相認並且說出姓名,讓李生挑選。李生早已看得眼花繚亂,不知道該如何。他來到一個垂髮的少女面前,少女年齡似乎比別人都小,穿著件飄拂輕盈的紗衣,風姿綽約動人,光彩照人。婦人看了她一眼,對李生說:「她叫綠綺,是我的侄女。公子覺得怎麼樣?」李生轉眼看去,綠綺把衣袖半遮住粉紅色的臉,羞怯怯的,更加令人愛憐,李生立刻不停地點頭稱好。婦人見狀,看著李忠笑道:「公子的眼光果然不差!」於是便讓諸女退去,只留綠綺一人陪李生坐下,對她說道:「現在你就是我家的新媳婦了,要好好地主持家中中饋,為娘家父母爭氣!」綠綺聽了,更加羞愧了,又不時地側眼看著李生,眉目間情意非常殷切。婦人說完就進入內室去告知李父,一會兒又出來說:「痴老頭還有些生氣呢!」然後就命令李忠安排舉行婚禮的房間,又拿出一箱子新衣,讓李生和綠綺都更衣穿戴打扮起來。她布置周密,事事周全,與親生母親沒有什麼兩樣,李生心中非常感激。天晚了,大堂上點燃了巨燭,李父這才出來接受李生與綠綺的參拜,對李生說:「這都是你後母愛管這些事,我才不耐煩管你呢!」二人拜堂禮成之後,就被送入堂後一間華美的洞房。裡面床縟擺設綺麗奢華,都是後母送的。李生催促綠綺趕緊就寢,代她脫去衣服,綠綺滿臉嬌羞,繾綣情深。二人燕好之後,李生才問起她的身世和族裡,綠綺回答說:「我姑姑都姓胡,父母遠在四川。我們姐妹幾個從小靠姑姑撫養長大,所以婚嫁大事也完全聽她安排,不必事先稟告父母。」 天亮起身,小丫鬟已經來到窗下呼喚。李生和綠綺梳洗完了,綠綺把長發盤起來,梳了個髮髻,才一起去拜見公婆。這時李父正與婦人一起坐著,見李生進來,便對他說:「你已經成親了,應該趕快回去,避免你母親在家裡著急。」李生跪下哭泣,捨不得離開。李父笑道:「傻兒子,這裡難道是你能久留的地方嗎?」李生這才醒悟過來。李父拿出兩大塊銀子給他,說:「拿去孝順母親,善待妻子。多給了,怕對你沒有好處。」婦人也囑咐綠綺:「好好地侍奉婆婆,不要像在我身邊時那樣撒嬌懶惰了。」並另給她一匣簪珥,數十件衣服,讓他們早些回去。臨走之時,李生和綠綺都已經悲傷到了極點,哀泣不成聲,李父和婦人也不禁神色悽然。沒多久,李忠進來勸解說:「車馬已經準備好了,請公子夫婦起身!」李父於是嚴厲斥責說:「小畜生,只知戀父,就不顧念母親嗎?」李生迫不得已,才哭著拜別。婦人親自送到門外,果然早已經有僕人等侯。綠綺坐著一輛油漆得很漂亮的小車,李生騎一匹小黑馬。夫婦二人走了半里多路,回頭看去,還看見一抹高牆,婦人與李忠仍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似乎還在揮手示意。再走遠些,就看不見了。 回到家裡,母親果然一個人坐在堂上,苦苦地等候。李生和綠綺進去,登堂拜見,母親大驚,急著詢問他到哪裡去了。李生詳細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母親聽完之後,恍然大悟地說:「對了!新媳婦的姑姑就是那個狐狸精。你父親中年時在外邊書房讀書,晚上常有美女來陪他,問她的姓氏,只是低著頭不回答;與她談論古今詩文,卻滔滔不絕。兩個人情意眷眷,就有長久相守的心思。美女卻推辭說:『使君自有妻子,我不忍心自己成雙作對,而讓別人形單影隻。一定要二人朝暮相處歡好,請等十二年之後。』說完就再也不來了。後來你的父親臨死時,忽然對我說:『那個人來迎接我,我死而無憾了。』我問那個人是誰,他答道:『就是十年前在燈下陪我說話的那個女子。』說完就咽氣了。那個時候你年紀還小,所以我也不告訴你。現在根據你說的話推測,肯定就是她了。」李生又講了此婦人對他的照顧與關心,母親說:「她把我的兒子當自己的兒子看待,我也照樣地對待她的侄女,這也算是報答她對你的恩情。」於是對待綠綺就如同自己的女兒一樣,而綠綺也非常溫婉順從,很得母親的歡心。李生的朋友聽說李生突然成了親,都在暗中嘲笑說:「李生等得急了,果然飢不擇食了。」李生聽了,微微冷笑,就在家中擺了酒席,請朋友們都來,然後讓綠綺盛妝出來拜見。朋友們看了,一個個目瞪口呆,都稱讚綠綺是神仙般的人物。這樣一來,人們背後的議論自然煙消雲散了。 第二年,綠綺就生了一個兒子,面相很好。一天,李生去郊外。路上又遇見李忠,李忠行禮拜見,說道:「老爺聽說公子生了兒子,非常高興。新姨也叫我傳話給你:『這個兒子很聰明,將來一定能讓李家的門戶光大榮耀,你要好好地撫育培養他。」說完之後,便不見了。李生為此感嘆了許久。現在這個小孩才八歲,就已經通讀《毛詩》《左傳》,客人來家,也能侃侃交談,說話很有分寸。人們都對他期望很大,認為他將來一定會成為棟樑之材。 外史氏說:父母對子女的關懷和操勞真是無窮無盡啊。李父死了之後還顧念著兒子的婚娶之事,更何況活著的時候呢!李父有狐妾,他的兒子有狐妻,李家與狐狸精真算得上是世代婚姻了。假如沒有賢惠聰明的狐妾,李父就不能達成兒子婚娶的夙願,兒子也不能娶得如西施般美貌的妻子,結果只能受盡朋友的嘲笑譏諷了。 痴狐 痴狐是我同鄉吳公很寵愛的小妾。她性情嬌憨,媚態十足,所以人們都叫她痴狐,並不真的是狐狸精。吳公名畹,戊辰年進士,官做到太僕寺卿,年六十退休。回到家鄉後,便把心思寄托在歌舞美色上,想方設法地尋找,一直沒有找到稱心如意的美人,內心總是不滿意。一天正是晚春時候,吳公只帶了兩個小書僮去郊外遊玩,兒孫親朋,一個也沒有去,因為他希望能夠有意外的收穫。走到城外,看到桃花就要落了,菜花漸開,吳公觸景生情,就寫了一首詩:「結子桃花顏色失,沿畦蔬菜蕊空香。可憐一樣閒風月,難向枝頭覓海棠。」念完以後,往四處看看,十分悶悶不樂。忽然隔著竹籬笆傳來一陣嬉笑的聲音,有人探出身子在張望。吳公回頭看去,原來是一個絕色的少女,面容比花朵還要嬌艷,身姿比柳枝還要婀娜。吳公精神頓時好了,假裝說口渴,命小書僮前去討茶,並問她姓什麼。小書僮把吳公的意思說了,籬邊少女笑嘻嘻地說:「這個老頭嘴裡念叨個不停,當然要口渴。不過我家也沒有空閒的爐灶,可以專門煮茶給過路人喝。」小書童又問她姓什麼,她答道:「我記不清了,我的爸爸媽媽或許知道。」隨後大聲喊道:「阿媽,別人有姓,我家也有姓嗎?他來問我,我可不知道。」吳公聽了大笑,連小書僮也笑得合不攏嘴。一會兒,就看到一位老婦人走了出來,穿著整潔的粗布衣衫,想來就是這女子的母親。她笑著和吳公打招呼,並說:「這個孩子痴痴呆呆的,不會講話,您見笑了。」吳公也向她作揖致禮,然後詢問她的姓氏家族。原來這家人姓王,丈夫以耕田來謀生,家中很貧困。所見女子是她的小女兒,年僅十七,就是痴狐。 吳公聽她說了這些情況,估計可以花些錢來打動她,講了一會兒話,便討了一杯茶喝,又自我介紹說:「我是城裡的吳太僕,和你們也算是同鄉,看你們生活困難,我也於心不忍。以後可叫你丈夫來找我,我會給你們一些幫助,只是不要嫌少。」說完,又講了幾句感謝的話,就離開了。這時少女還在籬笆邊自言自語:「東家小二姑騙我,說要來鬥草玩兒,怎麼到現在還不來?」接著又生氣地說:「誰都有眼睛,他偏偏只盯著我看,走了還要回頭看,瞧他的白頭髮都快掉光了。」她母親聽了,連忙呵斥她閉嘴。吳公回家後對守門的家人說:「如果有個姓王的求見,就趕快進來通報。」第二天,姓王的果然來了,吳公熱情地款待了他,並給他十兩銀子,說:「以後需要用錢,就來找我,不必客氣。」姓王的很高興,就回去了,吳公家裡的人都猜不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此後他經常周濟這家人,三個月下來已經給了五六十兩銀子。王家生活逐漸好轉,十分感謝吳公的恩德,吳公便派媒人前去提親,王家夫婦這時才明白了吳公贈銀的意圖,二人既貪圖他的錢財,也感謝他的情意,便答應了。事情傳了出去,鄉裡間不少人很為痴狐感到惋惜,但她本人卻一點兒也不在乎。 到了成婚那天,吳公送去五百兩銀子為女子的父母祝壽,並把女子迎到京里。她的父母哭著送她,她卻還是像以前一樣嬌痴,對她的母親說:「那邊又有好吃的,又有漂亮衣服穿,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嫁過去呢?」她母親生氣極了,朝她的臉上吐唾沫。到了吳公家,人們引領著她拜見夫人,又和其他姬妾會面,全都嘲笑她痴呆,也就不再和她計較禮節。晚上,吳公到她的房內,她一點兒也不害羞,走上前就抓住吳公的鬍子說:「你的鬍子比阿爸的還要白,好像你是哥哥,他是弟弟。」丫鬟們聽了都暗暗發笑。後來吳公關上房門,替她脫衣服,她也不拒絕,但脫到內衣,她便用手攔阻,說:「我從來不脫內衣睡覺,怎麼到了你家,反而要我光著身子?」吳公笑著對她解釋:「女孩嫁了人,就應該脫內衣睡了。」她始終都不願意。吳公勉強她,她便哇哇地大哭,又叫爹,又叫娘。吳公不忍心太過於強迫她,就抱著她和衣而睡。一直等到她熟睡之後,才把她的內衣脫了,抱著她和她歡好,這時她又嬌聲地哭了起來,幸虧她性情十分柔順,吳公又講了不少甜言蜜語逗引她,才算勉強成了好事。第二天早晨起來,此女梳妝打扮後出來和親友見面,她的美貌讓眾人都非常驚訝讚嘆。和姬妾們私下見面時,她還把晚上的情況講出來,訴說自己的痛楚,姬妾們都捧腹大笑。幾天以後,痛楚漸漸消失,興趣快感漸漸增加,她又時常得意地講述自己的感受,姬妾們聽了又不免有些妒嫉,但此女卻一點兒也不知道。吳公知道她生性憨痴,也就聽之任之,不去管她。逐漸地此女對吳公越來越體貼,小心侍奉,神情也越來越嬌媚柔順。 吳公的鬍子又長又密,早晨起來時往往亂成一團,此女就在枕旁放一盂水,先把水放在嘴裡含漱,待水溫熱,再慢慢地噴上鬍子,替他梳理。吳公身體很瘦,床上墊了幾層棉花還嫌硬,此女特意為他換了新的棉絮,並且用自己柔軟的身體去親昵他。吳公喝茶,她要先嘗一下冷熱;吳公吃肉,她也要先品一下滋味;吳公坐下,她必定先用手拂去椅子上的灰塵;吳公行走,她總是小心攙扶著他;吳公高興,她也高興;吳公發怒,她的面色更加和藹。因此吳公越來越愛她,把她當成是自己的性命。此女喜歡養長指甲,一天晚上,在被窩內無意中碰傷了吳公。吳公忍著不說,她自己卻非常懊惱,一直睡不著,半夜起來,把燈挑亮,把指甲全剪了,吳公勸阻,她也不聽。一次吳公不小心,把口水吐在她的衣服上,她從此不願意換下這件衣服。吳公問她為什麼,她神情有些淒楚,卻不說話。吳公知道她的意思,不禁感嘆道:「你不是沒有心肝的人,誰說你痴呢?」又寫了一首詩送她:「抱璞誰知美玉盛?人前故作太憨生。只因一語留情後,始信聰明盡遜卿。」自此以後,對她更親密了。姬妾們都妒嫉她,只有夫人喜愛她,常說:「你們只是眷戀枕席之情罷了,可是有誰能像她一樣體貼地照顧老頭子呢?」姬妾們恨她,給她起了個「痴狐」的名字,後來人們也都這樣叫她了。不過痴狐雖然每晚都陪著吳公,神情也嫵媚到了極點,但對於男女交合的事情卻一點兒也不隨便。吳公要和她歡合,她總是推辭說:「年輕人當然喜歡這個,但年老的人可千萬經受不住。怎麼能因為我年輕,就不顧及你年老呢?」這番話一點兒也不痴,吳公聽了後更加覺得她賢惠明理。因此一百天中雖然難得行房一次,吳公也不嫌少,因而保養得很好。到了吳公七十歲生日那天,親朋們都來祝賀,家中人也都舉酒慶壽。只有痴狐一人不參與慶壽酒筵,整整一個月一直吃素,暗自祈禱說:「只希望吳公能再活十二年,別無其他的奢望。」 不久吳公生病,痴狐日夜侍奉湯藥,衣帶不解,沒有好好地睡過一夜覺。吳公的病越來越重,眼看就要不行了,痴狐忽然向吳公告別,人們懷疑她變心,問她要到哪裡去。她淒楚地說:「我要先走一步,在黃泉之下服侍吳公。」說完就倒在地上,七竅流血而死,原來事先已喝了毒藥。吳公傷心極了,隔了一會兒,又大笑著說:「你不拋棄我,我還有什麼遺憾呢?」立即叫幾個兒子都到面前,吩咐自己死後要和痴狐合葬,說完也合上眼睛去世了。他的兒子不敢違背,遵照父親的意願,把二人合葬在一起。現在人們談到吳公的墓都稱「痴狐墓」,兩人間的這段情事一直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外史氏說:狐狸精往往很嫵媚,既嫵媚又痴情的狐狸精,我卻沒有看到。既媚又痴,那一定不是真的痴;既痴又媚,這樣的媚才是到了極致的媚。古往今來有不少愚忠、愚孝的人,旁人未必不認為他們有些痴,媚又何嘗不是如此?如果感情是從肺腑中流出的,唯恐對方不合意,唯恐對方不開心,這就是痴了。何況「痴狐」既能講明道理,拒絕吳公有傷自己身體的要求,又能服毒自盡,追隨吳公到了九泉之下,這就遠遠超出一個「媚」字了。但是把人稱作狐,總是帶有貶義;但是把這樣的一個女子稱作狐,那麼狐狸也應該要感到很光榮了。狐狸精啊!你們能夠做到像「痴狐」這樣的痴嗎? 燈下美人 瓊州的余舜章年輕時曾在某個寺廟中讀書,當時他已經定親了,還沒有結婚,每當月明風清的晚上,總感到孤獨寂寞,沒有意中人相伴。一天晚上,他在燈下打開書,正準備認真夜讀,忽然燈光閃爍,似乎有個人在身旁。他以為是廟裡的和尚,抬頭看去,並沒有人。隔了一會兒,又出現這種情況。余舜章十分疑惑,合上書,靜靜地等著。又過了一會兒,果然看見一個朦朧的身影,就像一縷煙,顏色淡淡的,時有時無,說不出是怎樣的東西。余舜章一直都很膽大,雖然知道這肯定是個鬼怪,但也不怕,還是等著。隔了很長時間,形狀越來越真切,很明顯是個人,但還是比較模糊。又過了很久,露出了半個面孔,到半夜時,整個人便顯現得清清楚楚了。余舜章仔細看去,鬢雲高卷,風姿婉媚,原來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子。余舜章立刻站起身,雙手一揖說道:「是鬼還是仙?為什麼行蹤這樣奇怪不定?我是余舜章,是個生性狂放的讀書人。如果你不討厭我,就請你和我在此燭光之下,敘談一會兒,如何?」美人笑著說:「你真是又大膽又莽撞。我確實是個鬼,知道你和司馬相如一樣,有求偶的願望,特意來教你一個好辦法。我怎麼會不知羞恥,為自己求婚呢?何況我是鬼,體質陰寒污濁,對你也沒有好處。」余舜章聽了,認為她是一個貞潔的女鬼,便收起了不正經的玩笑姿態,認真地問她的來歷。美人說:「我活著的時候積攢了一些功德,上帝知道了,就委派我掌管人們的禍福生死。近來主管婚姻的月老常做糊塗事,閨中女子生了很多怨氣,上帝命我幫助他主持婚姻,於是佳人才子才能夠匹配,很少再有朱淑真、李易安這類不幸婚姻出現了。」余舜章聽了,驚訝地說:「這樣說來,你也和掌管人間婚嫁的氤氳大使差不多了。是否我也有和韋固遇月老一樣的緣分,你事先來告訴我嗎?」美人說:「不是。老人講話太嚴厲了,幾乎傷害了人家夫妻之情,我不忍心這樣做。我在天空中來去,經常看見你獨自一人在月光下佇立,悶悶不樂,想必因為婚期還早,青年男子總不免有懷春之情。我有一個好辦法,特意來告訴你。」余舜章聽了很高興,非常謙恭地向她請求。美人拿出一張用硃砂畫的靈符,說:「司馬相如彈琴引誘卓文君,這不是正人君子的做法,我也不敢教你這類方法。但你已經有未婚的妻子,她也已經成年,所以為什麼不邀她來陪你。等於讓你提前幾年結婚,這也沒什麼關係的。」余舜章請她講得詳細些,美人笑道:「你沒必要多問,只要把這個放在枕頭下,你所邀請的人馬上就會來了。」說完把靈符放在床頭,自己卻像一陣煙似的消逝得無影無蹤。 余舜章正悶得無聊,也就照她的辦法嘗試一下。剛一睡下,就夢見父母已經為他選定了婚期,派人到女家去迎親了。很快彩車來了,用紅綢把新娘子引入房中,行了婚禮。揭開面巾一看,新娘子很漂亮,非常像之前遇見的美人。余舜章興奮得很,也不去多想。二人攜手同夢,情意十分歡暢,歡好之後,互相擁抱著入睡。等到一覺醒來,廟裡的鐘聲早已敲響,和尚送來了茶點,說:「余相公,晚上做了什麼好夢?太陽都好高了,還不起床?」余舜章笑著起身,整個白天都想著昨晚的夢,根本沒有心思念書。到天黑,早早地就睡了,女子和他親狎嬉笑,不再像昨天晚上那麼害羞了。因為余舜章早就聽說自己所聘的那家女子長得很美,所以絲毫沒有懷疑。從此以後,余舜章越來越沉浸於溫柔鄉中,成天就想靠著枕頭睡覺,早晨盼晚上,晚上怕天亮,恨不得能得到中山酒,喝一杯便醉倒一千日。時間長了,他白天睡覺時,此女子也在他旁邊刺繡,陪著他說說笑笑,他就更不想醒來了。過了一段時日,女家因為余舜章家越來越窮困,而且很久也不送聘禮去,便又另外選了人家,餘生的父母也沒有辦法。餘生知道了,悶悶不樂,但是夢卻依舊延續著。時間一長,余舜章的精神越來越萎靡不振,終日昏昏沉沉的,夢也不分白天黑夜,越來越頻繁了。 一天,余舜章強打起精神到街上走走,看見兩個人在打架,一個人被打得快支持不住了。旁邊圍著許多人,但只是看著,卻不上前勸解。余舜章忍不住上前詢問緣由。打的那個人和余舜章熟識,憤憤地說:「他欠我錢,說好了把老婆抵債,給我當小妾,後來又後悔,欠的錢又不肯還,所以我要打他出氣!」余舜章又問被打的人,到底欠多少錢,那人回答說:「因為父親死了,沒有錢埋葬,只借了他五貫銅錢。現在老婆不願分離,每天哭著求死,誰真的要賴他錢不還!」余舜章聽了,心裡很躊躇,想著這件事關係著丈夫的孝,妻子的節,按理應當想辦法去成全他們。自己袋中還剩一兩銀子,再向廟裡的和尚借一些,就能夠湊足這個數。自己省吃儉用半個月,事情就可以過去了。於是對動手的那個人說:「你是要錢,還是要人?」那個人知道余舜章是窮書生,不可能拿這麼多錢做好事,就說:「他的老婆並不好看,我也不想討她。只是他不還錢,我總不能白白地就算了。」佘舜章笑了,說:「既然這樣,你跟我來,我來代他還錢。」旁觀的人聽了都說:「余相公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功德無量,一定有好報!」大家都支持這樣做,那個人有些後悔,卻也無法改口,只能服從。被打的人感激得哭了出來,發誓以死相報。大家相隨著一起到了廟裡,余舜章向和尚講明情況,和尚對余舜章的義氣大加讚賞,同意借錢。余舜章當即把自己身邊的錢都拿了出來,一起交給那個人,燒了借據。被打的人不停地向余舜章磕頭致謝,血都流了出來。 余舜章仗義地解決了這場糾紛,當晚睡覺,竟然沒有做夢,心中十分懷疑,以為靈符失效,於是默默地向美人禱告,想問清楚原因。到了半夜,美人果然來了,有些慚愧地對余舜章說:「過去我說的話都是騙你的。我只是一個吊死鬼,怎麼可能管人間的婚姻?因為我知道你的命運不好,不久就要死去,所以想趁你活著時先結為夫妻,死了就能和我相伴永遠。只是怕你懷疑,不敢冒昧地自我推薦,所以冒充你的新娘子,和你在夢中幽會。這些天來,你夢中見到的都是我。今天你一時發了善心,保全了孝子和節婦,土地神把情況上報,你的命相全變了,有福有祿,還可以活到八九十歲。因此我也就躲起來,不敢再欺瞞你了。現在你召喚我,我只得厚著臉皮,講明實情。」說著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又嘆了口氣說:「過去欺騙你,這是我的錯,但是歡聚了這麼多天,也希望你能原諒我。我會為你找回失去的婚姻,讓你們郎才女貌,成為美好的一對,你可不要隨便地另找別人。」說完拜了兩拜,顯露出披髮吐舌的原形離去。餘生夢中驚醒,汗如雨下。從此之後,神清氣爽,白天就不再想睡了。 隔了不久,女家果然請了個人來打圓場:「以前因為一時糊塗,背棄了兩家的約定。現在希望能夠恢復婚約,以後決不會再有二心。如果你能原諒接納,真是太幸運了。」余舜章暗中了解,知道了內中實情,原來那家的女兒近來一直被鬼纏身,常常要拿根繩子上吊,並狂叫道:「這是余少卿的妻子,誰敢搶她!」後來下聘的那家人家聽說,十分害怕,不敢再娶,討回了聘禮。所以女家才又來提親。余舜卿猜測這都是燈下美人替他做的,便編了一番話對父母說了,同意女家的要求,一年後結婚。此女的面貌比燈下美人並不差,余舜章也不對外人說。又隔了一年,余舜章果然接連高中,成了進士,後來官做到光祿寺少卿,活到八十歲。現在瓊州人做媒,都開玩笑地把「月下老人」說成是「燈下美人」。 外史氏說:溫嶠喜愛姑母的女兒,便假託朋友的名義,自己娶了她,燈下美人的所作所為,與溫嶠有些相似。她當面說羞愧不敢自薦,實際卻冒名頂替,這實在是陰險狡詐,很像出謀劃策的政客。假如不是餘生偶然地做了一件大好事,改變了自己的命運,那麼新娘子的冤枉就永遠洗刷不清了。新娘子如果知道燈下美人冒名頂替自己,一定會氣憤地吐她口水的。 梁少梅 城中梁少梅才二十四五歲,風姿秀美,言談爽利,是一個高雅且有風度的青年。一天七月十五,正是中元節,他和朋友一起到城外法覺寺觀看和尚放焰口施食,解脫地獄中餓鬼的困苦。當時主持經壇的是寂禪師,他謹守戒律,道行很高,因此經壇前常常有奇怪靈異的現象,喜愛熱鬧的人都喜歡前去觀看。少梅和他的兩三個朋友一起走出城門,到法覺寺時,月亮已經出來了。他們看見好些小孩在裝鬼,有的拿著捲起的荷葉做燈籠,有的燒著蘺草當火炬,一個個胡亂叫著跳著,非常有趣。一會兒,笙簫鼓鈸都奏響了,和尚們舉著旌旗,打著傘蓋,簇擁著寂禪師登上經壇。於是按著盂蘭盆會的儀式,念經、說法,散天花,給眾餓鬼施捨食物。寺院中擠滿了圍觀的人,卻什麼奇怪的現象都沒有看見。少梅平時就膽大,心想這裡人山人海,鬼肯定不敢來,就是來了也看不見,不如到偏僻冷靜的地方去等,這樣就能夠判斷和尚們施法是否靈驗了。於是也不招呼同行的朋友,一個人走到寺廟旁小路邊,選了個隱蔽的地方等待。等了不久,就看見有近百團的黑氣,如斗一般大,源源不斷地飄來,從他身旁經過,還隱隱地發出聲響,的確是一種奇觀。少梅趕緊登上高處觀望,見這些黑氣飄到經壇就不見了。接著又有許多黑氣團繼續飄來,數量多得根本數不清。少梅站立了很長時間,夜露把衣服都浸濕了,他覺得很不舒服,就想回到寺前去尋找同伴,找住宿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笑語聲,好像花間的鳥語,十分好聽,他又停了下來。 笑語聲越來越近,只見有十幾個婦女走來,前邊有兩個小丫鬟打著燈籠照路。她們的容貌都很妖艷,最後一個少女姿色更為出眾,獨自拿著一盞荷葉燈,邁著急促的碎步向前。眼角瞥過少梅,便舉起手中的荷葉燈打招呼,似乎早就認識他。少梅頓時神魂顛倒,不由自主地便跟了過去。婦人們都走得像風一樣快,他竭盡全力才勉強跟上。一會兒走到一個大院,房屋高大宏麗,就像神廟一般。婦人們都走了進去,根本不管後邊跟著的少梅。少梅累極了,走不動,就靠著牆角坐下休息。隔了好一會兒,有一個人拿著燈籠從門內走出,說道:「剛才一個瘋狂的少年追著我姐姐走到這裡,怎麼看不見了?」說著用燈籠四下照著尋找,在牆角發現了少梅,笑著說:「少年郎不是在這裡嗎,誰說回去了?請你隨我進去。」少梅見她就是打燈籠引路的小丫鬟,也就高興地站起來,緊跟著她往裡走。經過幾道門,好像有些神像,也來不及仔細觀看。接著走進一個小院落,裡邊花木茂盛,景致很好,而剛才看見的那個少女正站在走廊上等著。看見丫鬟就問道:「逐臭郎找到了嗎?」丫鬟說:「找到了。」少女就走下來,笑著迎接少梅,帶著他走入房內。裡面的鋪陳擺設非常華貴富麗,許多東西少梅見都沒有見過。他在燈光下斜著眼打量這少女,十八九歲的年紀,眼波流轉明亮,面容光彩照人,真是一位美人。少梅心中傾慕不已,就謙遜恭敬地說道:「剛才在路上匆匆相遇,來不及迴避,希望你不要見怪。現在你又引我到房間裡來,我更加感到惶恐不安。」少女聽了微笑著回答說:「剛才見先生在草露間徘徊,心想一定是黑夜中迷失了路,沒有地方歇腳住宿。因此儘管家中地方荒僻,仍然冒昧邀請先生光臨寒舍暫住一晚,怎麼反而這樣謙遜?」少梅又客氣地道謝。少女請他坐下,並對丫鬟說:「好事情不要告訴旁人知道,我怕她們會搗亂的。」丫鬟笑著答應了。少女又命令擺上酒菜,二人對坐著喝點小酒。丫鬟很快地捧出許多美味佳肴和瓜果,少梅大都叫不出名字。當時正又飢又餓,吃得分外香甜。談話中間問道少女的姓氏,她笑著不講,只是說:「初次見面,情意並不深厚,還不能告訴你,以後再說吧!」少梅也就不再追問。喝了一會兒酒,兩人都有些神魂飄蕩。丫鬟看到這種情形就說道:「良宵歡愉,時候已經不早了,雞都快叫了,請安寢吧。」二人就挽著手站起身,轉身進入臥室,裡面的帷帳被褥更加奢華。少女自己脫去衣服,里外都是新縫製的,只穿一件紅紗製成的抹胸,和少梅同睡。少梅輕輕撫摸,只覺她身體很豐滿,肌膚更是非常滑膩。歡好之時,少女非常嬌媚誘人,少梅猶如置身魂夢之中。歡好之後,沉沉睡去。 少梅醒來,只聽到一片女子喧囂的吵鬧聲,說道:「小淫婢真不害臊,偷偷地和男子睡覺,我們可不要饒了她!」少梅嚇得睜開眼睛,看見少女還躺在自己的懷抱中,一點兒也不害羞,只是笑著說:「知情人也要同樣判罪的。」眾女子又喧嚷起來:「這丫頭耍無賴,竟然要拖人下水!」說完,都拍起手來。少梅聽了她們這些話,心裡就不著急了,偷偷看看這幾個婦女,都是昨天晚上見過的,便起身穿衣服。那幾個婦女都眼睜睜地盯住他的下身看,似乎很欣賞。少女也起床了,眾婦人用手理著她的頭髮說:「頭髮亂蓬蓬的,你也太顛狂了!」少女回答說:「你們想狂還狂不了呢!」於是領著少梅向眾婦女行禮拜見,說道:「女子出門遠行時要『問及諸姑,遂及伯姊』,看來不愁沒有做媒的了。」眾人聽了,起初是一陣沉默,隔了一會兒才又高興起來,一個個挨著坐下,相互打趣。接著又拿了些酒菜來為二人慶賀。喝了一會兒酒,一個年齡稍長、身穿綠衣,少女稱她為姑姑的女子忽然對少女說道:「你已經對你的情郎說了嗎?」少女答道:「萍水相逢,不敢輕易泄漏秘密。」姑姑笑道:「你的情郎膽大氣壯,沒有關係。」接著轉頭對少梅說:「我講了,你千萬別害怕,我們都不是人,是狐狸精。她是前明中丞毛一鷺所寵愛的姬妾,十九歲就死了。毛一鷺因天啟末蘇州百姓事變,被崇禎處死,草草地葬在這裡。這裡是聖姥的行宮,我們經常要到這裡來服役,大家都很喜歡她,就教她修鍊形體的法術,所以雖然是鬼,已經和人沒有什麼兩樣了。現在既然已經得到你的愛憐,希望你就把她帶回去,不要弄髒了聖姥的行宮。這樣我們對她也算是有始有終了。不知道你準備怎麼辦?」少梅聽了,剛開始有些吃驚,但也不怎麼害怕,爽快地答應說:「一切遵命。」眾婦人相互看著大笑道:「這個人膽子可真大!」姑姑說:「我知道他的為人,所以才敢講明事實。」於是又一起向少女祝賀。少梅這時才知道少女姓王,小名阿憐。眾婦人又忙著為她辦理嫁妝,很快地桌上便堆滿了珠玉錦繡,每人又各封了一錠黃金作為賀儀。阿憐和少梅一一致謝。姑姑又說:「白天不能回去,恐怕被鄉里猜疑,還是等到晚上吧。」於是眾人都散去了。 阿憐這時對少梅說:「剛才如果不是我叫你向她們一一行禮拜見,你就危險啦。」少梅問這是什麼緣故,阿憐說:「她們生性都很放蕩,幸虧昨天晚上沒有看見你,所以我才能把你引到我的房裡。今天早晨撞見時,她們也都不懷好意,我讓你對她們一一行禮,她們才不好太放肆,姑姑又喜歡我,這才答應我和你成親。否則的話,你和我獨自『與少樂樂』還可以;如果是『與眾樂樂』,你就吃不消了。」少梅聽她巧妙地引用《孟子》的話,不禁捧腹大笑。又問她丫鬟到哪裡去了,阿憐回答說:「她們原來都是毛家的婢女,一起埋葬在這裡。我喜歡她們,讓她們做些針線。但她們只能晚上現身,白天不能出來。」於是帶著少梅觀看自己的住處,花木繁茂,不像是墓地。阿憐說:「這些都是姑姑她們幫著種的,我自己是辦不到的。自從我跟隨她們之後,平時的飲食衣服都靠她們供給。幾天前,姑姑忽然說我眉宇之間有喜色,一定會有奇遇,不可以再穿舊的衣服,就叫我從裡到外都換成新的。今天穿的這些衣裳,都是她送的。我的棺材仍然埋在這後面,屍體已經腐爛,不必再管它了。」阿憐絮絮叨叨地講了許多,都是少梅聞所未聞的奇事。 到了晚上,眾婦人又來為他們設宴餞行,兩個小丫鬟也來了,都有些依依不捨。喝了數巡酒,姑姑拔下鬢邊的金釵,敲著桌子唱道:「有女婉娩兮,共我翱翔。今茲別去兮,予心憂傷。願汝倡隨兮,如鳳凰。何時重晤兮,在仙鄉!」音節很古老,調子也很淒婉。阿憐聽了,拜了兩次致謝,回答說:「一抔久棄兮,冥然可知。肉我白骨兮,匪彝所思。今夕別離兮,烏夜啼。深恩未酬兮,步遲遲。聊祝眉壽兮,與天齊。」眾婦人又齊聲唱道:「女蘿附木兮,得所依。留君不住兮,心孔悲。子兮子兮無久違。」唱完歌,大家都流下了惜別的眼淚。酒喝到快天亮時,姑姑說:「快開城門了,你們去吧!」就把眾婦人所送的珠玉珍寶分開放在二人的衣袖中,他們也不覺得重。大家送他們出門,阿憐又和眾婦人一一握手話別。少梅出門後一看,這裡果然是城外的碧霞祠,離城不過一里多路,就扶著阿憐步行回家。 少梅家中沒有父母,也沒有妻室,只有一個老婦人管家。她開門見了阿憐,很驚奇,也不敢多問。但阿憐和少梅總覺得心裡不踏實,第二天便搬家到鄉下,拿銀錢購置產業,過著富足的生活。後來常常準備酒宴,禱祝狐狸精前來相會,但總是看不到蹤影。阿憐重新回到人世已有十多年了,仍然和當初一樣的年輕美艷,親友們還經常見到她。 外史氏說:狐狸是有毛的動物,它們把毛一鷺的姬妾嫁給別人,好像並不顧惜自己毛氏的宗族。毛姬當初埋葬在這裡,原來並沒有想到會遇見有毛的狐狸。而狐狸竟然自作主張,把她再嫁出去,也不去徵求毛一鷺的意見;而毛姬膽大妄為,引誘少年男子,並不害怕有毛的狐狸。這樣看來,毛狐狸和毛一鷺、毛姬都是一丘之貉了。少梅的膽子像簸斗一樣大,阿憐的臉皮比牛革還要厚,如果沒有他們二人,狐狸精再怎麼胡鬧,這對姻緣也無法湊成啊! 定州獄 河北省定州有一個村民,娶了鄰村某家的女兒作為妻。村民的父親很早就死了,母親長期生病,所有的家務都靠他妻子一人操持。妻子十八歲,很有姿色,因此村民總是守著她,很少讓她回娘家看望父母,妻子和她父母都很不滿意這一點。那年秋收季節,鄰村為了酬神,請了戲班子到村里演好幾天戲。岳家就派人來說,想接女兒回家看戲,當時村民的母親病好了一些,就答應了。妻子便打扮得整整齊齊,回了娘家。村民心中本來就不願意,一直牽掛著,隔了不久,就去催她回家。岳家父母十分疼愛女兒,不同意。等到戲快演完的那天,村民又去接,說這幾天母親勞累,病又發了,應該早些回家,嘮嘮叨叨,說了好多理由。但婦人貪圖看戲,很不願意,說道:「讓我再看一晚上。你母親即使生病,晚上也用不著做家務。今晚讓我把戲看完,明天早晨就回來,決不會耽誤什麼事。」婦人的母親也在一旁幫著說話,村民勉強不了,只得悻悻地回家了。當時他也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因為新婚不久,小夫妻捨不得分開。但回去的路上一個人走著,卻越想越氣,心裡想著:賤骨頭不念夫妻枕席間的情意,卻只顧自己看戲取樂,我一定要給她一點厲害瞧瞧!回到家中,吃過晚飯,又一個人悄悄地返回岳家的村子。他知道岳家有一間矮房正好靠近演戲的場所,婦人和姐妹們總是坐在屋檐邊看戲。這時他遠遠望去,婦人果然坐在上面,指指點點,邊說邊笑,非常開心,他卻更加生氣了。趁著天色昏暗,沒有人注意,他彎下身子,悄悄地穿過人群,躲在婦人家的屋檐下。當時戲演得正熱鬧,金鼓齊鳴,滿場都在喧鬧呼喊。婦人眼睛盯著戲台,看得出神,一隻腳不經意地垂了下來。村民知道她毫不防備,不會留意腳下,就抓住機會,悄悄地摘下了她的一隻繡鞋,匆匆忙忙離開了。婦人竟然渾然不覺。村民回到家中,也不和母親說,關上房門就睡,打算等到天亮婦人回家時狠狠地羞辱她一頓,來發泄幾天來心中積攢的憤怒。 婦人的鞋被拿走以後沒多久,忽然覺得腳冷,伸手一摸,繡鞋沒有了,懷疑是村中的小流氓偷走的,心中很焦急。又想到親友們都在這裡看戲,這件事傳出去,一定要被她們取笑。於是不等戲演完,獨自從屋檐上下來,找了一塊布條綁腳,並對父母說,自己要馬上回家。父母都很吃驚,不明白是什麼原因,問她她不說,留她她也不肯,只是說走不動,請人牽了一頭驢子送她回去。她想晚上回到家中,換了鞋,這件事就可以遮掩過去。回到家中,婆婆還沒有睡,開門見她回來,很吃驚地說:「你丈夫說你明天回來,怎么半夜就回來了?你爹爹不會責怪嗎?」婦人說:「我聽說母親病又發了,所以趕著回家,不等明天了。」婆婆笑道:「我也是老毛病,用不著擔心。」婦人等婆婆睡了,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怕吵醒丈夫,不敢點燈。但村民還是醒了,問是誰,婦人答道:「我回來了。」村民嘲諷地說:「我還以為你跟著戲子一起跑了,怎麼還回來?」婦人知道丈夫在生氣,也就沒有回答。村民又說:「那麼好看的戲,聽說明天還要重演,你為什麼匆匆回來?」婦人仍然不說話,打算等丈夫睡後悄悄地拿鞋子換。但村民又問:「既然回來,為什麼不點燈?」婦人答道:「夜深了,灶中的火已經滅了。不點燈,也可以睡。」村民猜測到她的用意,忽然起身說:「我來替你點蠟燭。」婦人極力阻止,他不聽。蠟燭點燃後,屋內的東西看得清清楚楚,婦人害怕,趕緊站到椅子背後,遮住雙腳。村民早已經看見了,假裝笑道:「你把腳伸出來,你的行為很反常。」婦人把穿鞋的那隻腳伸了出來,也笑著說:「你怎麼老是盯著我的腳看,難道我還赤腳走路?」村民看了一會兒,猛地拉出她的另一隻腳說:「這隻腳怎麼沒有鞋子?」婦人非常羞愧,低著頭說不出話。村民得意地謾罵道:「你不聽我的話,竟然鬧出了這樣的醜事,就是把你煮來吃了,我的心頭之恨也不能彌補發泄!」於是再三追問她鞋子到哪裡去了,婦人無話可答。村民說:「鞋子在你的腳上,現在不見了,你幹了什麼好事,那還不知道嗎?像這樣的女人,我還能留著做老婆嗎?」口中不停地嘮叨,一邊罵,一邊回到床上,準備睡覺。又說如果明天找到鞋,一定要把婦人殺了。村民原想借這個機會羞辱妻子,使她聽話,罵了一會兒,不知不覺睡著了。婦人在一旁驚恐不安,覺得無地自容,又擔心第二天事情鬧大,被鄉鄰恥笑,一時想不開,竟然找了根帶子,懸樑自盡了。等到村民聽到聲音驚醒過來,發現妻子吊在樑上,趕緊救下來,婦人的身體已經涼透了。這時他既害怕又懊悔,心想婦人半夜回來,旁人未必知道。不如暗中把她的屍體藏起來,並且誣陷婦人父親,或許可以免除災禍。於是便背著女屍,投到鄰近寺廟的井中,再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裡,想起婦人平日的好處,傷心極了。天亮之後,他也沒有把情況對母親說,就直接到女家去接人。婦人的父母說早已送回,村民肯定地說沒有這回事,而昨晚那個牽驢子的人正好有事不在,大家都起了疑惑,便把狀詞呈到了官府。 定州太守胡公是一個聰明而又能幹的人。接到狀詞後,立即把那個牽驢子的人押來審問,他不服,並轉述了送婦人回家時婦人和村民的母親見面時所講的話。胡公也覺得事有可疑,又拘村民的母親來審訊,她的供詞和牽驢人的陳述完全一致。顯然村民沒有說實話,便用嚴刑逼他招供,這才講出了實話。胡公下令給村民上了枷鎖,押著去寺院的井中尋找婦人屍體。讓水性好的人下去打撈,撈上來一看,卻是一個光頭和尚,並沒有婦人的屍體。胡公與旁觀的眾人都大吃一驚。仔細看屍體,認出是廟中的某個和尚,額頭已被砸爛。 原來婦人的屍體被扔下井去,恰好掛在井壁上一個凸起的地方,沒有掉在深水中。繩索鬆開後,婦人竟然漸漸地醒了過來,只覺得渾身冰冷,一股寒氣侵入肌骨,四周昏黑如夜,心想大概是到了陰間。但用手撫摸,碰到了身下的泉水,抬頭望去,又看見圓形的天光,這才醒悟到自己是落在水井裡面,於是大聲呼叫求救。這時已是五更過了,廟中某和尚已經起身,準備到井中汲水,澆灌菜園。聽到井中呼救聲,懷疑有人失足落水,便伏在井邊詢問,知道她就是鄰村某人的妻子。和尚本來就認識她丈夫,趕緊放下長繩下去救人。井有好幾丈深,婦人力氣小,手又軟弱,怎麼也抓不住繩子。正急得沒有辦法,一個年輕人走過,他是在附近農家做短工的,看見和尚彎著腰用勁,便笑道:「大師父為什麼如此費勁,是不是掉了什麼寶貝?」和尚告訴他情況,年輕人又說:「大師父太沒有善心了,你要普渡眾生,怎麼自己卻高居彼岸呢?我把你綁著繩子放下去,她就可以上來了。這個辦法怎麼樣?」和尚說:「我也想到過,只是剛才沒有人,所以只能拚命往上拉。」於是他請年輕人拉住繩子,自己縋繩下去。到了井下,便把繩子拴住婦人的腰部,叫道:「快拉吧!」年輕人雙手用勁,很快地把婦人拉了上來。仔細一看,雖然衣裙都浸濕了,面貌卻十分嬌媚,頓時就產生了邪念,騙她說:「娘子把繩子給我,請到那邊高坡上休息,我把大師父拉出來。」婦人聽了,解下身上的繩子交給年輕人。年輕人四處張望,找到一塊像酒缸那麼大的巨石,用力抬起,將它扔到井裡,正好打中和尚的腦袋,和尚當場斃命。年輕人還怕他再活,又丟了幾塊石頭,聽到井下再沒有聲響,知道已死,才住了手。返身走向婦人,拉住她的衣服說:「走吧,這裡不能再留了。」 婦人見這年輕人砸死和尚,知道他絕不是好人,嚇得要逃,但年輕人緊緊抓住她,怎麼也掙不脫,只得跟著他走。曲曲折折走了一里多路,來到一間土坯砌的房子。年輕人對婦人說:「剛才和尚對我說話,顯然是不懷好意,所以我盡力救了你。現在打算送你回去,但你渾身濕漉漉的,估計很不好受。我到外面去,你一個人在裡邊,等衣服幹了再走。我對你其實並沒有什麼惡意。」說完就走了出去。婦人信以為真,反倒覺得這個人不錯,同時濕衣服裹著身體,也覺得又冷又難受,就把房門緊緊地關上,將濕衣服一件件地脫下來,用手絞乾。正當她全身赤裸,毫無防備時,年輕人卻打破窗子,跳了進來,按住她要強迫和她歡好,婦人一點反抗的能力也沒有。事情結束了,年輕人對婦人說:「你要回去呢?還是要離開這裡?」婦人說要回去。年輕人說:「不行。和尚因為你才死掉,我回去少不了吃官司,一定會把你牽連進去,算是我的同謀。何況我現在送你回去,你的丈夫更要懷疑你,你還有活的機會嗎?」婦人果然害怕她的丈夫,就問道:「那怎麼辦呢?」年輕人說:「我的老家在新樂,來這裡打短工,明天就要回去。我還沒有結婚,你能跟著我回家去,我就把你當作妻子,你看怎麼樣?」婦人考慮了一會兒,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就答應了,但說:「我的另一隻鞋也掉了,你給我找雙鞋來,我才能走。」年輕人點頭答應了,開門出去,又把門反鎖了。到了晚上,他拿了些飲食回來。婦人向他要鞋子,他回答:「鞋子都在人家的腳上,我到哪裡去找?」婦人說:「沒有鞋,我就走不了。」當晚二人同居一室,互相歡好。第二天一早,年輕人又出門去,婦人又叮囑他一定要找雙鞋子,年輕人口上答應,心中卻很為難。中午時聽說和尚的屍體已被發現,就更加害怕緊張了,直到天黑才敢返回土屋。一個人走在田野間,忽然看見路旁有雙紅繡鞋,又小又窄,好像正合婦人的腳,心想一定是別人不小心掉的,高興極了,也不多考慮,拾起來趕緊趕路。回到土屋,拿給婦人看,婦人仔細一看,驚訝地說:「這本來就是我的鞋子,你從哪裡弄來的?」年輕人正要開口說,兩個差役突然破門而入,用鏈條鎖住年輕人說:「殺人犯果然在這裡!」年輕人嚇得臉色都變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原來胡公檢驗和尚的屍體時,在井下搜到婦人的一隻繡鞋,懷疑婦人沒有死,並且沒有鞋也不可能立即遠走他鄉。和她在一起的,必然是附近的一個單身男子,他也必然不敢向旁人乞討繡鞋。因此胡公就叫村民把家中婦人穿的鞋子全都取來,交給差役,讓差役把繡鞋散放在附近的小路上,然後潛伏在一旁。假如有人拾鞋,就跟隨這個人走,就可以找到婦人。婦人找到後,和尚被害的情況自然也就真相大白了。差役按照胡公所說的做,果然找到了殺人犯。胡公把情況分析給年輕人,那個年輕人只得低頭認罪,被押解到縣城,按殺人罪處死。村民按誣陷罪判處徒刑,婦人另外改嫁。胡公審理這件案子,英明果斷,不久就因此升了官,人們都很佩服他。 外史氏說:一隻繡鞋,竟然導致了那麼大的禍事,這說明歌舞娛樂實在是導致人們犯罪的罪魁禍首。如果婦人不貪圖看戲,她丈夫便不至於偷她的繡鞋;丈夫不偷繡鞋,婦人也不至於上吊;婦人不上吊,和尚和年輕人都可以不死。但如果胡公沒有找到這一隻繡鞋,那麼和尚好心救人反被害死,年輕人陰謀拐騙婦女最終竟然成功,沉冤就得不到昭雪了。就是有了這隻繡鞋,才能打破疑團。古人有《繡履傳奇》,好像還比不上這個案子曲折離奇啊! 住住 長安的谷家是一個世家大族,族中子弟大都從武舉發跡,因此一個個都爭著練習騎射、舞長劍,坐下來提筆學文的卻很少。一天春雪才結束,天氣晴朗,他們全族人,有老有少,都到城北的山裡去打獵,大家比賽騎術、箭法,追逐飛禽鳥獸,意氣風發,玩得十分痛快。黃昏時分,他們已經打了數以百計的兔子、野雞,人困馬乏,就準備勒馬返家了。 谷維藩是谷家兄弟中年紀最小的,還只是個孩子,但騎馬射箭都很出色,兄長們疼愛他,也帶他一起出來打獵。這個時候,大家亂鬨鬨地提著獵物往回走,維藩一個人落在後面。他一向膽大,也沒有什麼戒心,獨自騎著一匹小黑馬,牽著一隻小狗,在荒原枯草間漫不經心地走著。漸漸地月亮升了起來,原野里瀰漫著一片淡淡的煙靄,他這才想起要尋找原路返回。忽然有兩隻小狐狸飛速地從路旁竄出來,維藩一見,興致又來了,先把狗放出,自己也騎著馬隨後追去。狐狸跑得極快,狗和馬都追不上。黑暗中已經分辨不清行跡,一會兒狗不見了,狐狸也不見了,維藩十分懊喪,只好勒住馬往回走,這時就更加找不到回家的路徑了。 大約走了一會兒,馬也累得走不動了,維藩準備找個地方借住一晚。忽然看見在參差的樹影中有燈光閃現,就驅趕馬走向前。近前一看,是一幢巨大的院宅,圍牆高大,樓宇重重疊疊的,就像是王侯的府邸。剛才看見的燈光原來是值夜人手中的火炬,他們聽到馬蹄聲,就上前詢問。維藩連忙下馬,說是迷了路,希望能借住一晚。眾人拿火炬照他,笑道:「這孩子,年紀這麼小,深夜獨行,難道不怕虎狼嗎?我們代你向主翁稟告。」於是讓維藩在門口草屋中等待,由一個人進去通報,很快回來說:「主翁已經起身,親自接客。」維藩把馬系在門外,跟著他進去。走了幾步,只見一道道大門都敞開了,裡面燈火通明,房屋一進又一進。守夜人引領著他進去,裡面站著三四個身穿美服、頭戴花帽的僕人,就好像古代富貴人家的侍從,簡單問了幾句,就帶著他入內。走過兩道門,都有僕人守著,看見他都笑著說:「迷路的小孩子來了嗎?主翁早就等你了。」維藩聽了很奇怪。僕人又引他向西走,走到一座小院,顯得非常精緻整潔。剛剛跨入院門,主翁就掀開門帘,出來迎接。他大約有五十多歲,穿著禮服,戴著高聳的帽子,有幾個僕人緊隨在他的身後。他走下台階就說道:「住住她們難得在外邊玩耍,你為什麼一點兒也不客氣?」隨後又笑道:「看你年紀小,我也不怪你。」維藩聽了,十分茫然,毫無頭緒,聽不懂他講些什麼,只是瞪著一雙發亮的眼睛看著主翁。主翁又笑道:「小孩子知道什麼,反而是老夫錯怪你了。」說著,請維藩走進屋內。裡面擺滿了圖書以及鐘鼎古玩,富麗堂皇,很難用語言來形容。主翁請維藩坐下後,問了他的姓名住所,隨即客氣地說:「原來是我的世家鄰居。我們兩家住得這麼近,雖然沒有機會到你家拜訪,但是我已經仰慕很久了。」接著又命僕人快去喊住住過來。 僕人進進出出好幾次,才聽到清脆的環佩撞擊聲。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從門帘外走了進來。她眉清目秀,風韻自然天成,披著一頭長髮,打扮也極隨便。看見維藩,頓時神色就變了,停住腳步,好像很害怕的樣子。主翁笑著對她說:「這也算是有夙緣,我兒不必害怕。」少女聽了,便走近一些,站在主翁的身邊,低著頭,垂著手,一句話也不說。維藩偷偷地看她,眼睛好像秋水一樣,姿態明麗妖嬈。雖然維藩此時年紀還小,也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愛慕之情。只聽見女子輕聲地對主翁說:「他好兇啊,我的膽都被嚇破了,你怎麼還要引賊入室?」主翁生氣地看了她一眼,說:「小孩子,怎麼亂講話!」少女嚇得不敢再說。於是主翁指著少女對維藩說:「我生了三個女兒,兩個都嫁人了。這是小的,和你的年齡差不多,想跟你家結個親,不知你是否願意?」維藩一見少女就已經喜歡上了,而且那時也不知道她是狐狸,立刻站起身來道謝。少女聽了主翁的話,不禁偷偷地向維藩看來,臉羞得紅紅的,好像也非常稱心滿意。兩人目光交接,默默溝通了感情。過了一會兒,主翁站起來說:「你今天騎了一天馬,太勞累了,還是早點休息。這件事明天早晨再決定。」說完就邁步走出屋子,僕人都隨著離開。少女走得慢一步,落在後面,快要走到門帘的時候,維藩情不自禁地用手拉住她的衣襟,少女嬌羞地回過頭來,低聲笑道說:「荼䕷花刺還沒有長成,就懂得抓人家的裙帶啦!」說著便用手去解脫。維藩碰到了她的手,感到又細膩又滑潤,更加忍不住情興,便上前擁抱,少女著急地要叫起來。想不到主翁卻轉身回來,維藩馬上鬆手,十分羞愧地站在一旁。主翁斥責少女道:「還不快走,又要我回過來找你。你就那麼慢吞吞的!」說著,二人便一起離去。 維藩很失望,感到非常疲倦乏力,屋內沒有床褥,他倒下就睡了。天明時他還沒有醒,主翁就來叫他,寒暄了幾句,就拿出一隻碧玉指環給他說:「這是住住平時一直戴的,你拿著它作為信物,明年春天桃花開放的時節,就可以來這裡迎親了。」說完就叫他回去,說:「恐怕你家中雙親掛念,你還是早些回去,也不留你吃早飯了。」隨即命令僕人送他到門外,把馬還給他,並給他指明了回家的大路。維藩騎馬趕路,中午時才回到城裡,家人們正著急地四處尋找,看見他回來才放了心。問他昨晚睡在什麼地方,維藩一五一十地說了。他的堂兄維垣見識較廣,聽了就震驚地說:「這肯定是狐狸精。幸虧你年紀幼小,沒有害你,算你運氣好,你還想真的和狐狸精成親嗎?」以後大家都閉口不提這件事,並且替維藩和一個豪家女子定了親,想以此來斷絕狐狸精攀親的念頭。只是維藩心中仍然對住住念念不忘。 第二年春天,谷氏家族要到郊外去祭掃祖墳,這時維藩才有機會出城,一個人悄悄地前去尋訪。找到原來那個地方,只看到春草叢生,絲毫不見人跡,根本沒有以前見到的宮殿般的院宅,而且環境十分冷僻,樹木陰森,群鴉鼓譟,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怖感。正要返回,忽然看見兩個漂亮的女子挽著手走來,臉上沒有施脂粉,衣著卻十分華麗。她們走到維藩前,看著他問道:「這是誰家小孩,在這裡東張西望做什麼?」維藩把實情說了。一個穿深紅色紗衣的女子竟然氣得臉都漲紅了,大聲呵斥說:「你就是那個薄情郎嗎?住住就是我的妹妹,你們家罵我們是異類,是畜生,我爹氣壞了,要給住住另外選人家。你還來幹什麼?!」另一穿綠衣服的女子也發怒道:「阿爹自己稀里糊塗,隨便地就把妹妹許配給這種壞蛋。那隻玉環呢?快交給我!」其實,當時維藩正好帶著玉環,但他堅決不肯交出來。二女沒有辦法,恨恨地離開了。維藩也非常失望,一個人悶悶地往回走。 才走了一里多路,遇見一個窮困的老道士在路旁討錢,維藩見他面黃肌瘦,很可憐,就把自己口袋中的錢都拿出來給他。老道士向他道謝後,忽然又對他說:「我看你的臉色,好像有很重的心事。年輕人年華正好,不應該這樣。」維藩滿腹心事正愁沒有人可訴說,老道士問他,他便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老道士笑道:「這件事好辦,就是怕你們家裡不歡迎她,結果讓她無處安身,這樣我反而是多管閒事了。」維藩發誓決不會這樣,老道士便從袖筒中取出三張靈符,說:「先拿一張在你的房中焚燒,那個老頭立刻就會來的。你可以和他約定,叫他把女兒送到你家。到了約定的那天,如果不來,再燒第二張,你一定能心滿意足,娶他女兒為妻了。最後再燒第三張符,把燒後的灰燼融在清水裡,讓你的妻子吞服。這樣就是真仙下降,你們夫妻二人也不會分離了。但你要有節制,才能確保你們夫妻百年好合,可千萬不要讓別人說我是亂點鴛鴦譜啊!」維藩再三地致謝,並立刻拜老道士為師。一轉眼老道士就消失不見了,維藩驚詫極了,轉身回去。路上見到族中兄長,問他一個人到哪裡去了,他便編了一套謊話,也沒有講出實情。 回到家中,他就一個人坐在自己的房內,迫不及待地等著,一直等到夜深人靜,才拿出一道靈符燒了。一會兒,聽到颼颼的風聲,接著呼的一聲巨響,一件很大的東西從屋檐上被扔了下來。出門一看,是一隻被縛得緊緊的灰黑色的狐狸,就像祭桌上供的豬,雙目炯炯發光,顯得非常痛苦。維藩知道這就是主翁,大聲斥責說:「你拿女兒來引我定親,然後又自己反悔。現在我施法術把你抓來,你還有什麼話說?」狐狸縮成一團,倒在地上,露出了求饒的神色,口中嗚嗚地叫著,說不出話來。維藩笑道:「這次饒你不死。給你三天的時間,如果準時把女兒送來,我們還是姻親,否則,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說完就把繩子解了。狐狸搖搖尾巴,頭也不回,就自己離開了。維藩知道他心中不服,自以為還有第二道符作為保障,第二天對家中人說:「三天之後,新娘子要來,你們要給我安排好結婚的新房。」當時維藩的父母已經去世,和堂兄維垣一起住,維垣又正好出外辦事,只有嫂嫂在。嫂嫂責怪他說:「你雖然已經定婚,但還沒有送彩禮,成親還早著呢,別胡鬧!」維落聽了,也不辯解,只是指揮僕人丫鬟打掃自己的房間,重新布置,帷帳衾席全都換成新的,裝飾得非常富麗。家中人都認為他發瘋了。 到了第三天,狐狸果然沒來,維藩生氣極了,又燒了一道符。那天天氣晴朗,當時已是中午,晴空萬里,突然間濃雲密布,雷聲震天,谷家院子內下起了傾盆大雨。一會兒主翁帶著一個少女從空中降下,衣服一點也沒有沾濕。他們直接走進洞房,對維藩說:「你這個人也不講一點兒情面,只是不停地惡作劇,我們嫁妝還沒有準備好,所以遲了一會兒。為什麼急著就要派雲師、雷公來召喚?」維藩嚴肅地說:「你反覆無常,不守信用。我不這樣,事情就成不了。」主翁無話可說,留下女兒,獨自慚愧地離開了。維藩細看住住,年紀大了一些,比以前更加嬌艷美貌。住住看著維藩,卻顯得很不高興,嘟嘟囔囔地說:「以前那麼凶,現在還是老樣子。」維藩說了很多好話勸慰她。住住又說:「是你家嫌棄我,並不是我家背棄你。你就那麼不留情面。」維藩一再表達自己相思之苦,這樣做也是出於不得已,住住才漸漸地高興起來。他們談著話,天已晴了,烏雲散盡,丫鬟們都爭著過來看新娘子,誇她長得就像圖畫中的美人一般,只是猜不透住住的來歷。維藩把大致情況告訴嫂嫂,嫂嫂聽了既歡喜又擔心,也無法阻止,就聽之任之,乾脆為他們二人擺下花燭,讓他們喝交杯酒,交拜成親。住住相貌嬌美,嫂嫂看了也很喜歡。當晚維藩和住住入洞房,情好親密非常。歡合之時,住住痛楚極了,嬌嗔地說:「你啊,總是那麼凶狂,怪不得我們都怕見像你這樣弄槍使棒的武夫!」維藩聽了大笑。第二天一大早就把老道士留下的第三道符燒了,逼著住住吞服。吞後,住住頓時就感到神情爽健、精魄凝實,心中暗暗高興。二人相處更加親密,感情更加濃厚了。午後,維藩家來了幾乘轎子,原來是主翁夫婦和住住的兩個姐姐。他們衣著都十分華麗,走到屋內,與維藩的嫂嫂按姻親的禮節相見。見到住住,拉著她的手都哭了,捨不得分離。這時維藩也按女婿的禮節參拜主翁夫婦,主翁始終耿耿於懷,既有些氣憤,也有些慚愧,也不和他多講話。他們帶來了十幾箱衣服首飾送給住住,遠遠超過一般豪富人家的嫁妝。維藩和嫂嫂盛情款待,他們到晚上才離去。 一個多月後維垣從外邊回來,聽說此事,非常擔憂,勸維藩把住住打發走,維藩不同意。維垣聽說某縣有一個異人,擅長法術,就派人請他來除妖。那個人來後,到住住的房間周圍轉了一圈,對維垣說:「一點兒妖氣也沒有,看來是個仙人。我的道行不行,除不了她。」說完就走了。維垣不相信,知道狐狸怕狗,便和維城等幾個弟弟牽著幾頭獵狗突然闖入維藩的房中。想不到住住一點兒也不害怕,只是笑道:「伯伯也太魯莽啦!」說著走下台階來迎接,獵狗見住住走來,反而嚇得向後退,好像被什麼東西追趕,轉過身想逃走,維垣等大失所望,也就慚愧地各自離開了。又隔一年,住住生了個男兒,和一般的小孩完全一樣,大家也就不再議論此事了。只是維垣總是放心不下。後來在皇帝面前當差的某道士有事來到陝西,他又恭敬地用厚禮把他請到家中。道士搭造了一個法壇,施行法術,住住在房中也很害怕,準備和維藩告別。忽然維垣等人看見一個身穿金甲的神仙站立在半空中,手中拿著一條一丈多長的黃綢,在空中展開,上面有五個紅色的大字:「葛仙翁作媒。」一轉眼就不見了。道士隨即起身對維垣等說:「這是我師父的命令,我也不能違抗。」說完急忙告辭離開。維藩的嫂嫂一直很喜歡住住,曾多次勸說維垣不要再從中阻攔,這時又再三地勸說,大家才心悅誠服地接受住住成為族中的一員。 住住接連生養了三個兒子,依舊像原來一樣年輕美貌。幾年後,維藩把兒子託付給哥哥嫂嫂,然後和住住一起回到房中,關上門再也沒有出來。眾人破門而入,裡面空無一人,他們已經跟著葛仙翁成仙去了。 外史氏說:有這樣一個有本領的媒人,再也不用發愁婚事不成功了。葛仙翁夫婦經常自作主張地撮合男女婚姻,這也是其中的一件。維藩也實在是個莽撞膽大的男子漢,先在打獵路上追逐住住,初次見面就要動手擁抱,後來用風雷逼迫主翁,幾乎使他喪命,在洞房花燭之夜,又讓住住痛楚難忍,顯然他只是個粗魯的莽男子,而不是溫柔體貼的好女婿。何況更有強橫霸道的仙師,從中作梗的族人,住住要擔心受欺凌,嫌他太兇狠,這也就不奇怪了! 仙濤 揚州城中有一個窮人家的女兒叫仙濤。父親姓杜,平時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左鄰右舍都看不起他。仙濤從小就十分聰慧,長大後更是出落得異常漂亮。揚州以買賣小妾出名,貧窮人家生的女兒,大多是被拿來買賣。仙濤自知命不好,將來也總免不了當人家的小妾,可是心中卻是萬分地不願意,於是每天真誠地祈禱上天,只求能讓自己早早地死去。實在是可悲的一件事。當她十七歲時,由於姿色貌美,替豪富人家議親的說媒人踏破了她家的門檻,她的父親被錢財誘惑,很快便答應了。她知道自己這一輩子再沒有正式婚配嫁人的希望,十分痛苦,幾乎想上吊自盡,只是捨不得她的母親。 一天半夜,秋月微明,她獨自一人在門外籬笆下徘徊,忽然看到一隻黑毛白嘴,樣子好似貓一樣的東西,兩眼金光閃閃朝自己注視著。仙濤平時就喜歡貓,雖然心情不好,但看著仍很喜歡,就不自覺地走了過去。見它很溫順,便用衣服把它兜起來,抱回房中餵養。這時夜已深了,人也很疲倦,就和衣躺下,抱著貓睡了下去。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覺得胸前的貓兒猛地膨脹起來,就像牛那麼大,嚇得正要驚叫,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跨在它的背上。隨後那東西猛吼一聲,便衝出門外,原來這竟是一頭老虎。這時的仙濤早已被嚇得臉色蒼白,全身顫抖,可只能閉著眼睛,毫無辦法,聽憑老虎載著自己奔跑。 一會兒,老虎不跑了,蹲在地上,仙濤也清醒了過來。睜眼向四周看去,只見所處的地方,有高山,有小溪,野花遍地,柳樹成蔭,還有幾間屋子,好似遠離世俗。仙濤覺得離家時間並不長,但這時已是中午了。她見有房屋,便大聲呼救,不料老虎輕輕地一聳身子,把她擱在地上,搖搖尾巴,便離開了。仙濤慶幸老虎沒有把自己給吃掉,休息了一個多時辰後,見屋子裡仍然沒有人進出,便不得已站起來,向小屋走去,佇立門前。這是三間草堂,門前有松有竹,環境清幽,收拾得很整潔,一點兒也沒有世俗之氣。仙濤懷疑這或許是哪位仙家的住宅,可是推門進去,裡面不但沒有人的蹤影,也沒有鍋灶碗筷等用具,感到很奇怪。見屋內有張藤床,她就躺著休息。等心神漸漸安定,腹中卻不受控制地叫起來。正巧老虎又來了,只見其悠閒地走到門前,以前爪作為枕頭,愜意地躺在樹下。這時仙濤意識到這隻老虎的不同尋常,便對它禱告道:「很感謝你把我帶到這裡,讓我脫離了火坑,但是我現在快要被餓死了,這可如何是好?」老虎似乎能聽懂她的話,爬起來就走了。很快又回來,身上還背著半隻野鹿。仙濤見狀笑道:「這裡怎麼燒火?我總不能連毛帶血地吃吧!你的好意我可萬萬沒法接受。」老虎似乎又聽懂了,又離開了一會兒,之後口中銜著幾十支蓮蓬回來,把它擱在門外。仙濤趕緊剝開來吃,味道甜美,竟也吃飽了。從此仙濤和老虎漸漸地熟了,也不再害怕它。老虎每天晚上出去,早晨回來,白天便守在家裡,好像是在陪著她。還會不時采些野果當作乾糧。仙濤不用擔心飲食,可秋風凜冽,卻又擔心起寒冷的天氣。屋裡沒有棉衣,晚上睡覺,連被子也沒有,實在難以禦寒。沒想到這裡是世外桃源,連氣候也與塵世間不同,不但草木長春,而且從來也沒有寒風陰雨的惡劣天氣。住的時間長了,仙濤也就漸漸地習慣了。起初因為她膽子小,所以感到孤獨苦悶時也只是靠著門向外眺望,之後熟悉了便漸漸地外出走走,越走越遠,甚至有時還騎著老虎出去玩。原來這裡被山水環繞,縱橫數百里,僅有一條路和外邊相通,到處風景優美,樹色花香,像仙境一樣。仙濤自從住到這裡,便再也沒有吃過人間燒煮的食物,漸漸感到自己身體像樹葉一樣輕盈,行走如生雙翅,雖然沒有練過吐納的功夫,但卻已和地上的遊仙差不多。閒來無事,便常常馴虎玩,呼來喚去,就像自己的奴僕,遇到不合自己意的便要責打十來下,老虎也被馴服得服服貼貼任她處罰。 就這樣住了五六年,一天老虎出去後卻再沒有回來。仙濤自從可以凌空飛動後,便常常自己去採集山果,料理生活,不需要事事依靠老虎。只是一個人在深山裡,卻沒有辦法再弄到衣服。當年她初到山中時正是初秋,身上穿著件單衣,這幾年來早已破得無法縫補。布縷磨蝕後就再沒有衣服可穿了,雖然是個美麗姑娘,也不免赤身裸體。不過時間長習慣了,也就不覺有什麼害臊。一天,她忽然思念家鄉,尤其想念母親,心想既然自己可以凌空飛動,不如先回去看一看。誰知才一動念,老虎就來了,並發出人的語言,對她說:「你前生對我有大恩,曾把我從陷阱中救出來,使我能回到山林中,活到一千歲。所以我才化身小貓,成全你的心愿,把你從危難中解救出來,打算和你一同修煉成地仙。現在你卻動了世俗的念頭,想孝順母親,我不能再留你了,現在我就送你回去。只是以後富貴有望,但成仙卻沒有機會了。」仙濤聽了這番話,有些後悔,但想起母親生育撫養的恩情,不再猶豫,準備啟程回家。她長期一個人住在深山中,和麋鹿野兔為朋友,早已經忘記穿衣服這件事,坦然地赤身裸體騎在老虎背上回去了。 那時天色已晚,仙濤騎在虎背上,聽著耳邊的風聲,像在風雲中飛行,不知飛越了幾千幾百里,天色微明時,就到了揚州。只見山川如舊,風景依然,道路兩邊翠柳茂盛,城堞巍峨,前人詩中所吟誦的「綠楊影里是揚州」的景象又出現在眼前。仙濤看後恍如隔世,不禁有些悽然的感覺,落下淚來。忽然老虎大吼一聲,轉眼間便從雲端跳下來。等仙濤定下心神觀看時,已落身在揚州郊外。晨光四照,遠處行人紛紛,這時她才想起自己是女兒家,此時赤身裸體沒臉見人。幸好身旁有一片葦塘,她便躲在裡邊整整一天,到晚上才敢飛身而出,尋舊路回家。但隔了好幾年,街坊門巷,已經記不清楚。四處張望,找了一里多路,自認為是找到了家門口,其實卻不是自己的舊居,而是一個秀才的屋子。她匆匆敲了幾下門,聽到有踏踏的腳步聲,見有人走了出來,她還以為是自己的母親。誰知門打開後卻是一個衣帽翩翩的青年秀才。當時庭院月光皎潔,而仙濤赤身裸體,頓時羞得無地自容,飛一般地逃走了。但她聽到他驚訝地呼叫,知道那人已經看見自己,還聽那人自嘆倒霉,撞見了妖怪,又趕緊關門進去了。仙濤又迷路又找不到家,也不能再飛越雲山,重回仙鄉,進退兩難,不禁悲從中來,又後悔又傷心,嗚咽地哭了起來,猛然間又想到:既然那人已經看了我光著的身子,那只有嫁給他我才能心安。這個人大概就是我的丈夫吧!想到這一點,就想再去找他,但又怕他猜疑,並且自己也不能這樣不顧羞恥地自己找上去。正拿不定主意時,忽然又聽到老虎的呼嘯聲,突然從空中擲了一個包袱下來。仙濤借著月光解開包袱,裡面竟有一套女子的服裝,內衣外袍全都齊備。仙濤大喜,更加感激老虎對自己的恩德。穿好了衣服,深更半夜隨便找了一塊草地睡下。天亮後仙濤尋到自己家門,父親出遠門幹活去了,只有母親在。母親見到失蹤多年的女兒突然出現,拉著她的手仔細查看,激動得不知所措,痛哭不已,仙濤也隨之失聲哭泣。母親說道:「那天你失蹤時,家門和窗戶都關得好好的,不知你到哪裡去了。我就懷疑是不是你不願意當人家小妾,死在荒郊野外,想不到你還活著。」接著仔細訊問仙濤別後的經過,仙濤將自己的奇遇全都說了。母親很懷疑,後來驗了她的身體,見她依然是處女,才相信了她的話。 仙濤在家住了十多天,仍然吃不慣燒煮的東西,每天只吃幾枚果子飽腹,並嚮往仙家的生活,想出家當女道士。但又牽掛著那晚裸體被秀才看見的事,找機會告訴母親,要母親去尋訪這個人。後來打聽到他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秀才,姓許名靖,是秀才中的佼佼者,仙濤就更加掛念了。母親猜到女兒的心意,又聽說許靖的妻子剛死,便托媒人前去說親。起初許靖沒有同意,後來做了一個好夢,又找人算命,說如果能娶此女為妻,以後一定會金榜題名,青雲直上,於是同意了婚姻。當時仙濤的父親不在家,她母親又不計較聘禮,許家送來一支金釵,就算訂了婚。仙濤擔心父親回來後會為了錢財反悔,便叫媒人催促男家,一個月後就選個好日子成親。等到仙濤父親回來,她早已嫁到許家。許靖與仙濤新婚燕爾,十分恩愛,只是仙濤所經歷的奇遇,除她母親之外,再也沒向一個人透漏,許靖當然更無從得知,決不會想到那天月下飛去的妖女,就是今天同床共枕的妻子。婚後仙濤擔心自己怪異的行為會被丈夫懷疑,就開始每天吃一餐飯,顯示自己和普通人一樣。她身體特別輕盈,只能悄悄地以跳躍為樂,常常一跳好幾丈高。幾個月後,漸漸地卻跳不起來了,飲食也完全恢復了正常。一年後許靖參加鄉試果然中舉,不到三年,又高中進士,入選翰林院,幾年後出任某郡太守。仙濤想起老虎的話果然應驗了,便繡了一幅老虎的像,早晚朝拜。為了不讓別人感到奇怪,她又同時祀奉道教的神仙。 外史氏說:虎懂得報恩,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它生性剛猛,卻能對仙濤溫柔順馴,一點兒也不魯莽。老虎怎麼能做到這一點呢?至於仙濤立志高潔,因而享受了幾年仙家的生活,這也是應當的。她光著身子騎虎,雖然不免有失女兒家的規矩,但是世外的仙人與人間的女子不同,稍微有些越禮的行為,也並不會在意,何況她是因為念母心切,急著要回家,所以才忘了穿衣服,神仙也是要講究孝道的。杜甫詩寫道:「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仙濤大概可以算得上是這樣的佳人了吧。 陸廚 在桐城的張相國家有一個廚師,姓陸,名不詳,人們便都喚他陸廚。他廚藝精湛,煎熬燒烤都十分在行,相國特別喜歡他。他家在城外,一年會請假回去一次。他的妻子很年輕,而陸廚又愛喝酒,回到家中總是醉醺醺地睡大覺,妻子一個人在家十分寂寞,夫妻關係也並不融洽,陸廚便把妻子休了。陸廚休妻後並不對旁人說,只是想以後仍然以此為理由請假回家,因此相府中的人幾乎都不知道他單身漢的身份。 一年中秋節後,相府中宴會的事少了,陸廚又藉口請假回家。回去的路上遇到相府中熟識的某僕人,兩人平時關係很好,某仆見狀便開玩笑地對他說:「陸大哥今天才回家去看阿嫂,恐怕阿嫂要生氣,不和你好呢。」那時陸廚已經有些醉了,隨口笑道:「如果這要是以前,那還差不多,現在可不對了。」某仆聽了隨即一愣,追問原因。陸廚見已經說出來,也就不再隱瞞,把自己休妻的情況如實說了。某仆不信,反覆盤問,陸廚一本正經地回答,講了讓人信服的細節,某仆這才笑道:「你也太無情了,只顧喝酒忘了老婆,怪不得會有如此下場!」說著,心中打起小算盤,又拉他到酒店一起喝酒。原來某仆在相國家幹了幾年活,雖然稍有一些積蓄,想討個老婆,但一直沒有中意的。以前曾經見過陸廚的妻子,很漂亮,十分中意,現在聽說陸廚離了婚,便想請他為自己做媒,所以拉他到酒店喝酒,藉此說起這事。 喝了幾杯酒後,某仆見時機差不多便試探地說:「你既然休了阿嫂,憑她的相貌,恐怕早就改嫁了吧。說來還是你做事糊塗,不經思考,即使現在你想復婚,破鏡怕也不能重圓了。」陸廚偏過頭不屑地說:「老子才不稀罕呢!不過我上次回家,聽說她因為和我結婚的教訓,所以一直在挑肥揀瘦,還沒有尋到好人家嫁人。」某仆聽後高興地為陸廚倒了杯酒,說:「如果真是這樣,小弟有件事相求於大哥,還希望大哥能成全,大哥的恩德小弟沒齒難忘。」陸廚一口喝乾了酒,問他有什麼事,某仆說:「漢代陳平偷著和他的嫂嫂搞關係,我沒有膽子學。但是大哥所拋棄的人,誰都可以要。小弟多年一直未找到滿意的妻子,所以一直是單身,你一定可憐我吧,何不為我促成這件好事呢?」陸廚聽了某仆的話,左右為難,思考了許久才說:「婦人既然已被夫家休了,確實嫁誰都可以,你要娶她,也並不影響我們二人的情義。只是我和她終究是夫妻一場,和陌生人不同,這做媒的話要我怎麼說得出口呢?」某仆又一再懇求,而且語氣帶有威脅說:「我住在城中,鄉下並沒有熟人,只能找到你做媒人,如果大哥不願意,那就休怪小弟把你已經休妻的事泄漏給主人,此後再也不讓你回家。」陸廚聽了,只是微微一笑,仍然不答應。某仆見說他不動,頓時便想了一條鬼主意,問他道:「你和大嫂分開已經幾個月了,有沒有想著再討個老婆?」陸廚說:「那當然,我正值壯年,斷然不會一直打光棍。只是由於在相國府當差,幾個月才能回一次家,把老婆留在家中總不放心。現在再討老婆,一定要在城裡找,不過城裡的女人又總是嫌棄我,這可怎麼辦呢?」某仆聽了,心中暗喜,說道:「你既然這樣想,就不必再另找新的,舊的就可以了。」陸廚不懂話中意思,問他緣由。某仆吞吞吐吐地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家就住在相府的旁邊,我把她娶來後,當然就住在我的家裡。因此她雖然是我新娶的妻子,但也還是你的舊相好。婦人家本就水性楊花,對她說了,一定會答應的。假如你情動,可以晚上過來,我就把她讓給你。兩男一女,相處融洽,永遠好下去。你看如何?就看你是否能替我做媒囉!」陸廚聽了大笑道:「你別騙我啦!世上哪有這個道理,況且你也不是這樣的人。」某仆又解釋說:「她是再婚的女人,不是剛出嫁的處女,我不會憐惜,又為何要欺騙於你?」陸廚見他一本正經不是在開玩笑,便暗自想:我現在賺的錢才只夠我喝酒用,沒有多餘的錢再去討老婆,而且也找不到像原來老婆那麼漂亮的了。不如按他所說的辦,我雖然沒有老婆,可又等於有了老婆。他自己都不怕戴綠頭巾,我又怕什麼呢!陸廚心裡雖然打好了主意,但嘴上仍推辭說不同意,直到某仆對天發了誓,才表示勉強答應。兩人立下約定後便分手了。 陸廚回家後,立刻去探望曾經的岳丈,委婉地說道:「都怪我這個人沒有什麼出息,乾的活又苦又累,不能時常回家,恐怕耽誤您女兒的青春,所以讓她回到您這兒來,但夫妻之情是決不會淡忘的。令愛如今還未嫁人,我心中也不免時時掛念。今有城中熟識的某人,家裡很有錢,積了幾千兩銀子,是一個很好的人。假如您同意的話,我願意當這個媒人。」說罷又再拜為禮。婦人的父親覺得他的話十分中聽,就沒有拒絕。陸廚回去後又請人從中促成此事。第二天某仆穿著新衣,騎著駿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來看陸廚,陸廚留他在家喝酒。婦人的父母親自暗中前去窺看,見一表人才,都很高興,就聽陸廚的話不顧婦人的意願答應了這門親事。於是某仆選個好日子送了聘禮,沒有隔多少天便把婦人迎娶回家。某仆的年紀比陸廚小得多,在相國府幹的活也輕,每天都在家陪著婦人,婦人也漸漸地安心了。只是陸廚根據事前與某仆的協議,一再要求與婦人見面。某仆已經娶了婦人,就好像得到了一顆明珠,怎麼捨得再拿來彈麻雀呢?只是難於一口拒絕,開始時不斷藉故拖延。幾次之後陸廚便忍不住了,常在相府其他僕人面前罵某仆背信棄義,聽到這件事的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覺得此事荒唐至極。某仆知道後,又氣又惱,指責陸廚造謠誣衊,陸廚為此更加憤憤不平。 幾個月後,某仆跟隨張相國到外地去,晚上沒有回家,有人翻牆進入他的房內,殺死了婦人,並在她臉上劃了十幾刀,面目慘不忍睹。某仆回家後,立即報官驗屍,全身赤裸,顯然是先奸後殺。某仆認為陸廚與他有舊仇,一定是陸廚殺的,把情況如實向張相國稟告,平時聽到陸廚咒罵的人都加以證實。張相國便命人把陸廚拘送到縣宰衙門去,嚴刑審問。因為他們二人為了婦人爭吵結仇是事實,陸廚有口難辯,只能屈打成招,其實他是無辜的。 某仆自從婦人死後,再不敢一個人住在家裡。一天某仆的一個朋友從山東來,有事要多留幾天,嫌旅館費太貴,他一點兒也不知道房子中曾經發生的命案,就借某仆的房子住。晚上客人睡覺時,只聽到有人哭著說:「雖然我的面目被毀,也應該仔細檢查我的身體,怎麼能讓真正的兇手流氓逍遙法外呢?」同樣的話重複了好幾遍,卻看不見人影。客人這才懷疑陸廚是受了冤枉,第二日見到某仆,告訴他晚上的事,某仆卻覺得不可信。相國府的其他僕人在一旁聽了卻感覺很奇怪,告訴張相國。相國說:「陸廚有可能真的被冤枉,需要重新開棺驗屍。」之後又給縣令寫了一封信。縣令也懷疑陸廚不是兇手,便命衙吏安排某仆、婦人的父母和被關在監獄裡的陸廚一起到婦人落葬的地方,打開墳墓,重新檢驗屍體。打開一看,眾人十分驚訝,因為屍體一點也沒有腐爛,竟像活人一樣,縣令更覺得此事很奇怪。先叫某仆前去觀看,確認是否是自己的妻子。某仆看後說是。接著又讓陸廚和婦人的母親去看,卻都說不是。縣令分別追問理由,陸廚先說:「這個女人以前曾是我的妻子,後來才嫁給某仆,我和她肌膚之親,一起睡了幾年,她身上的隱秘我都知道。在她的左乳有個大如手掌的瘡疤,下體長著一個像手指尖形狀的瘤,可現在女屍身上什麼都沒有。而且皮膚太白,也不像女子的膚色。」縣令又問婦人的母親,講述的和陸廚完全一樣。縣令大吃一驚,命令把棺材暫時蓋上,把有關的人全部帶回去。到了縣衙,先用刑罰拷問婦人的父親,問他平日家中有什麼人往來。她的父親是個老實的鄉下人,一嚇就講出了實話,說有一個姓邢的遠親,住在某縣,平時來的話就住在自己家裡。但在婦人還沒嫁給某仆時就已經回去了,此外就沒有什麼人來往了。 縣令猜測邢某和此案一定有關聯,將眾人拘留在監獄裡,立即寫文到某縣。不到十天,邢某與他的女人都被帶到。縣令叫眾人去認,有的哭,有的怒,有的瞬間變了臉色,原來這個女人正是已經死去的某仆的妻子。縣令嚴刑審問邢某緣由,這才把他的陰謀揭露出來。當初婦人被陸廚休掉後,忍不住寂寞,不能規規矩矩地待在家裡,便和常來家裡的邢某私通,並私下訂了婚姻。邢某是婦人弟弟岳父的兄弟,輩份不稱,雖然中間幾次向婦人的父母求婚,但都沒有成功。後來婦人的父母勉強同意,卻又提出要許多聘禮,邢某便趕回家籌辦。正在這時,陸廚趁機來說媒,婦人的父母背棄了和邢某的約定,將女兒嫁給了某仆。邢某返回後,聽說婦人已嫁,氣憤不已,也不再到女家去,只是千方百計地想要報復。邢某本就是個無賴,和街坊中的小偷、流氓關係很好。於是花些錢讓小偷把婦人偷出來一起逃走,但又擔心事情被發現,便策劃了以下的事情:死者實際是個和邢某人交好的暗娼。那天晚上,邢某人先是睡在她家,然後小偷依照計劃把某僕婦人引出門,到娼婦家,一起把娼婦灌醉,然後放在大口袋內,背到某仆家中,又輪番地調戲她,到天快亮時才用刀割斷她的喉嚨。害怕被人發現面貌不像,又在臉上劃了十幾刀,來迷惑眾人,因此無人辨別出。邢某連夜帶著婦人逃走,臨走前還特意在娼婦家桌上放了二十兩銀子,意圖賄賂她的丈夫。果然娼婦丈夫回家後,雖然知道婦人已經隨別人私奔,但見錢眼開,也就沒再追究這件事,避到別處去了。假如這次不是冤魂自己顯靈,恐怕也就無人為她昭雪了。 幾天後小偷便被抓到了,和邢某一起都被判了死刑,以命抵命。婦人在被杖責後被遣送他鄉,陸廚和某仆,兩個一個因為貪財,一個因為誣告,也都挨了板子以示警戒。整個縣城都知道了這件荒唐的事,口口相傳,成為笑談。這件事是在張相國還沒有入閣時發生的,當時他母親死了,他正在家鄉守孝。等到張相國入閣當宰相,陸廚仍跟著進了京,只是他的腳微微有點跛,不像從前那樣好了,據說那是被板子打得過重留下的後遺症的緣故。 外史氏說:廚師不稱職,在旁邊的巫祝、史官都會起而代替他,這是一定的。像陸廚這樣的廚師,自己不稱職,還想代替別人干,丟了自己的田不種,還要去插手耕別人的田,又貪心又愚蠢,最後難免會大禍臨頭。邢某的陰謀很巧妙,幾乎可以瞞天過海,但終究逃不脫法律的制裁,耍這些小聰明又有什麼用呢?至於某仆這個人,也真是無恥到了極點,不守信用,出爾反爾,狡猾欺詐,一開始主動提出和陸廚共有一妻,後來又想獨吞其寶,這是小人中最無恥的,不值得一談。 艷梅 雲南有一個進士出身的人,在浙江當了多年的縣丞和主簿,叫於伯玉。晚年得了個女兒,十分開心,視之若珠寶,因為其出生的日子恰逢紅梅盛開,所以家人取名叫艷梅。長大後很漂亮,而且聰慧過人,於是於伯玉特地請老師教她讀書,已經把《內則》讀完,將要學《毛詩》。伯玉覺得女兒快十五歲了,再和男老師在一起不妥當,便想找一個像班昭那樣的女才子來教她,但一時卻找不到這樣的人。 一天,有個秀才叩門求見,自我推薦道:「我有個姐姐學問十分淵博,兼通時文,只是年老貧困,加上兒子又不成材,想靠自己的學識謀一碗飯吃。聽說小姐要聘一位女老師,所以大膽冒昧地替姐姐前來應聘,不知大人可否願意?」伯玉看他大約三十歲左右,風姿秀美,談吐清雅,十分有好感。秀才又拿出一卷稿紙說:「這是我姐姐的近作,請大人欣賞。」伯玉翻看瀏覽,詩文高雅超群,可以稱得上是名流之作,更是高興,當即就和秀才約定。兩天後秀才又來領取正式的聘書。秀才又說姐姐夫家姓茅,過去也是名門大族,無奈半途中落,伯玉聽後頓時覺得靠譜,也沒來得及詳細查核。 到了約定開課的那一天,伯玉事先命僕役打掃好一間屋子,重新布置,但等了許久,也不見人來。伯玉心中感到有些奇怪,卻又不知她家在哪裡,無法派人去催促。又過了一會兒,只見艷梅穿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書走向新布置的書房。伯玉感到很奇怪,問她做什麼,艷梅答道:「父親不是為我另外聘請了女老師,馬上就要開始授課了,我去拜見老師,這有什麼奇怪的嗎?」伯玉聽後更加充滿疑惑,猜想其中一定有怪異,便跟著女兒一起去。才剛走到書房外,便聞到一股非常濃郁而又奇特的香味,和人世間燒的香一點兒都不一樣。伯玉還沒有跨過門檻,就聽到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傳了出來:「是主人翁過來了嗎?我不願意麻煩車轎隨從,所以就一個人悄悄地來了,還希望你不要見怪!」伯玉聽了大驚,向室內張望,沒看見一個人影,心想她一定是鬼狐妖怪,拉住艷梅要她趕快回去。艷梅不聽,徑自入門上前行禮,絮絮叨叨地對著前面談話,好像熟人一般。又聽到老婦人笑道:「既然主人翁不嫌我年老,願意聘請我來教書,這是我的榮幸,不過既然把我請來了,那就請主人家放心。」說完就打開書本講述《詩經》首篇《關雎》三章,口齒清晰,解釋詳細而明白,艷梅遵照老師的教誨,自己勤奮讀書。伯玉也不得不進屋,和老婦人互相寒暄,然後坐下來交談。伯玉問她古今婦女中的人物事跡,老婦人一一說來,如數家珍,聽了夫人的談吐,伯玉對她很是佩服。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是聽她的聲音,大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老婦人又說:「我是塗山氏九尾白狐的後代,在貴治寄居已有一百多年了。因為和你家小姐有緣,所以才如此卑微地到這裡來教授小姐,你盡可放心,我決不會傷害任何人,也請你不要再驚疑。」伯玉聽後口中雖然答應,但心裡仍然很擔心家人安全。離開書房後,命人送飯菜進去,老婦人與艷梅都很高興地舉筷就吃,雖然看不見老婦人現身吃飯,但一會兒工夫,四個盤子都空了。家人因為好奇私下問艷梅,她是否看得見老婦人,艷梅只是笑笑並不願多談。伯玉思前想後還是打算找法師來除妖,艷梅聽說後極力勸阻道:「父親為了讓我好好學習才到處尋訪名師。現在既然有幸請來了學問淵博的大師,可以教我成材,又何須考慮其他?而且一開始是我們以禮聘請,現在卻又要用武力驅除,對於讀書人來說是不符合行事的準則的。」伯玉一向很寵愛女兒,聽後覺得有理,便聽從了她的意見。 艷梅每天早晨學新課,下午串講,晚上複習,不到三個月就學完了《詩經》。伯玉知道後非常開心,在飲食的供應上也命令下人做得更加豐富些,禮節也更加周到了。老婦人也感覺出主人翁的厚意,又教授艷梅命相卜卦等書,告訴她說:「依我看,多才反而不會給你帶來好福氣,你的命薄,學這個卻可以幫助丈夫度過貧困的日子,筆墨詩文終究不是你該學的。」艷梅領會老婦人的話,學得很認真,才兩三個月,就把其中的奧妙全部搞通了。一天,老婦人忽然要告辭,並說:「現在你在學業上已有所成就,以後還要學做針線,操持家務,這些我就沒法教你了。現在我的任務已經完成,要到別的地方去了,十年後有緣我再和你在邯鄲道中相會。分別後還希望你不要掛念我。」艷梅不忍分別,淚眼婆娑,牽著老婦人的衣服不放。老婦人因此勉強地留了一晚上,但第二天一早便不見了蹤影。自從老婦人來後,平時也只有艷梅一人能看見她,此時艷梅也找不到她,便知道她確實已經離開了,不勝悲傷。這時艷梅才向大家稍稍透漏了老婦人的情況:其實她是一個既年輕又容貌姣美的女子,就像沒有出嫁的少女,只是頭髮卻已經斑白了。不論夏天還是冬天,平時總穿著褐色的衣衫和白色的長裙。有空便會提起筆寫詩,好像在和別人唱和。寫完後,她的詩稿便不知被什麼東西取走,但是品味詩中的意思,猜測大概她是個天狐,因為某件事暫時被貶謫到人世間來。又說自己其實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夢見老婦人,所以兩人才會一見如故,沒有什麼猜疑。從前願意拜她為師,就是這個原因。今天她忽然離開,少了一個親人,自己的心裡又怎能不悲傷難過?說著眼淚也大把大把像珍珠似的滾落下來。家人看後也都紅著眼眶,在一旁勸慰她。 自從老婦人離開後,艷梅開始試著為家人卜卦算命,每一次都很靈驗。伯玉見女兒年齡已到便想替她挑選丈夫,她推辭道:「父親在這裡已經做了好幾年官,而且政績赫然,不久便會有升官的喜事。那時候將我一個弱女子留在這裡,假使夫婿待我不好,我該找誰為我做主呢?」雖然當時伯玉已年老,但仍想升官當縣令,聽了女兒的話非常高興,想進一步問個明白,艷梅卻並沒有明說,不願再回答,神色有些淒楚。當時家中人都有些莫名其妙,沒過多久,伯玉受了風寒,病情逐漸嚴重,最後竟然臥床不起,死在官舍中,這時家中人才佩服艷梅的先見之明。大殮後,家人要將靈柩運送回故鄉,艷梅卻不贊成這樣做,說:「父親死後,我家就要開始遭受厄運了,恐怕有難以預測的災難,如果我們回家,到時會連累家鄉的父老。」她的幾個哥哥都笑她胡說,不信她的話,決定立即回鄉。船行到雲南地界時,便聽到風聲,說朝廷已下命令,要抄他們的家。原來當時正值康熙初年,吳三桂叛亂,伯玉的二弟曾在吳氏幕下做官,吳三桂兵敗後,他就逃亡他鄉,這時才被抓住,按參與叛亂的罪名被判處死刑,並牽連到他的兄弟,假若伯玉還活著的話,也要被處死的。全家聽到這一消息後,震驚不已,趕緊連夜趕路,等他們回到家鄉,還沒等行裝從船上卸下,就見京城來的差役已經到了,將家產全部沒收,眷屬全都被關在家中,不許出去。州縣的長官擔心他們已經轉移家產,因此連帶地搜查了他們的許多親戚。這時艷梅的幾個哥哥才明白趕緊回鄉確實是一個錯誤。幸好雲南巡撫某公一向知道於伯玉為人謹慎忠厚,特地上奏朝廷為其申辯,承蒙皇恩寬大,不用被滿門抄斬,從輕發落,將伯玉的三個兒子流放到邊疆。這樣一來,于氏全家在雲南就沒有安身立足的地方了。艷梅的幾個哥哥想帶母親一起到流放的地方去居住,可遭到艷梅的堅決反對,說:「母親年老,就像風中的殘燭,哪還經得起跋山涉水的折磨?何況女兒和兒子一樣,都受了母親養育的大恩,我也會像哥哥們一樣承擔起侍奉母親的責任,請哥哥們放心。」幾個哥哥思考後也覺得母親年老,不能遠行,便帶著妻小各自離開。艷梅在家中被抄時,曾私藏了一百兩銀子,既然這時事情已經過去,便拿出來買田,供養母親。縣令又念她女子一人,貧弱無依,也時常會資助一些柴米銀兩,母女倆的生活勉強可以維持。 第二年,艷梅已經十九歲,鄉里人早已經聽說她很賢惠,都想娶她當媳婦。這時她母親已從遠房親戚中過繼了一個兒子,這個人還比較忠厚勤快,就讓他繼承伯玉的門戶。因此她母親也勸艷梅趕緊挑選中意的人結婚,別誤了人生大事。起初艷梅還不願意,想實現自己以前的諾言,終身奉養母親,可是自從過繼的哥哥來家後,處處和他格格不入,便無奈答應了。媒人們先後拿著許多男方的生辰八字來,艷梅一看就堅決地回絕說:「這些將來不是貧窮,就是早死的人,怎麼能當我的丈夫呢?」最後又送來一張生辰八字,艷梅看後終於點頭道:「行了,就他了。」她的母親和哥哥也知道她會算命,也就不再詳細查問,立即同意了這門親事。這個人姓陸,名學洙,父親原是城中有名的紳士,早已死去多年,只有老母親還在,家中錢財萬貫,是當地的首富。親事定下後,人們都替艷梅的好運而高興。嫁到陸家去後,夫妻倆的日子也很和諧融洽,平日的衣服飲食都十分奢華,左右都有丫鬟僕役伺候,這時艷梅不禁懷疑師父當初說她命薄,將來要過窮日子的話了,覺得師傅的話沒有靈驗。 隔了不久,她的婆婆過生日,大擺筵席,祝壽的人很多,親屬中的婦女都來了。陸母舉酒一一謝過大家之後,就讓艷梅代她向客人敬酒。艷梅一個一個地輪過來,到一個老婦人面前,她看上去年紀很老,已有些糊裡糊塗,忽然笑著對艷梅說:「新娘子也太忙了,明天又恰巧是你丈夫的生日,雖然沒有客人來祝賀,可是燒飯做菜,能忙得過來嗎?」話沒說完,客人們都惱怒地瞪著她,她才止住不說。艷梅心裡對大家的反應很是疑惑,但當著眾人的面也不好多問。晚上回到房中,便一再地追問丈夫,到底生日是哪一天。學洙心想二人已經結婚,而且感情很好,也不再隱瞞,便簡略地講了真實的情況。原來媒人因為做不成媒,白白地來回奔忙,便暗中和陸母商量想了一計,用重金賄賂算命先生,把生辰八字按古人最好的命相重新改過,然後拿著假八字前去求親。艷梅聽後十分難過,叫他趕快把真的拿來。學洙從櫃中取了出來,原來比艷梅小三歲,而生日果然是在第二天,這才知道老婦人所講的話是對的。起初艷梅還對學洙的真八字抱有希望,認為還不錯,可等到在燈下仔細推算後發現,竟然比以前那些貧窮的、夭折的命相還要差。艷梅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但事已至此,也無法挽回了。 在他們結婚還不到一年的時候,學洙果然病了。雖然學洙長得高大,外表高壯,但由於年齡還小,體格還沒有發育好。加上婚後兩人感情好,艷梅又長得漂亮,花容月貌,本就讓他銷魂,無節制的房事,更是掏空了他的身體。再加上他本就血氣虛虧,體質不好,最後竟得了癆病,從此臥床不起。前些日子,艷梅知道丈夫命薄後,本就天天擔心他夭折,便減少房事,並勸婆婆叫學洙到書房裡和老師一起睡。雖然婆婆並沒有聽從,但家中人都因此稱讚艷梅賢惠懂事。這時看學洙病危,艷梅不禁自責道:「雖然我不是兇手,但丈夫確實是因為我而生病,我怎麼忍心就這樣看他死去呢?」於是自己寫了篇幾千字的疏文呈給上天,措詞非常沉痛、懇切,大意是:「寧願餓死,來日和丈夫同赴黃泉,也不願寡居,今生獨守閨房。」趁晚上人們都睡後,她獨自一人向上天祈禱,禱告完就拿起刀割向自己的手臂,鮮血瞬間染紅了整個衣袖,讓艷梅痛得昏暈倒地。迷夢中忽然聽到有人大呼道:「上帝已經被你的真誠所感動,已經同意把你丈夫的命由夭折改為貧困了!」聲音像巨雷一般響亮。艷梅被嚇得甦醒過來,只見四周一片寂靜,別人仍是一點兒都不知道。艷梅忍痛起立,到房內看學洙的病,好像比以前稍有好轉,便把自己割下的肉和藥一起煎好後給他喝。第二天病果然好了些,十天後就完全康復了,一個月後就已能自己扶著手杖走路了。這件事,艷梅自己不說,她的丈夫、公婆自然一點兒也不知道。 學洙在婚後已不能安下心來讀書,病好了之後就更加不讀書了,不時地溜到外邊去遊玩,學了喝酒、賭博的壞習慣。但因為他母親管得太嚴,還不敢過分地放蕩。兩年後,母親病死,他便毫無顧忌地尋歡作樂,每天都和一些無賴混在一起,吃喝嫖賭,無所不作,玩得昏天黑地,把家中成千上萬的金銀,以及祖父的經營、母親多年來的積蓄、家中田產的收益等等,都揮霍得一乾二淨。用完現錢,漸漸地變賣田產。親友們都為他痛心,只有艷梅不管不問,一點兒也不在意。親友們都來責怪艷梅:夫妻之間竟不管不問,漠不關心,難道丈夫窮了,妻子還能過好日子嗎?艷梅聽到後,只是嘆息無奈地說:「雖然他不是有錢的丈夫,但只要能免於一死,也就不錯了,我勸他有什麼用呢?」於是更加放任學洙在外遊樂,而且還拿出自己的私房積蓄供他揮霍。學洙常在旁人面前夸艷梅待他好,旁人聽了就更加瞧不起艷梅。這樣不到兩年,家產已經被賣得精光,夫婦二人也只得搬到窮街陋巷去住,竹屋低矮,門窗破爛。這時學洙才漸漸收了心,不再到外邊鬼混,整日待在家裡,全靠艷梅供給吃的穿的。艷梅白天縫補衣服,晚上紡紗織布,一天忙到晚不停歇,天天如此,一點兒也沒有怨言。學洙從小嬌生慣養,沒有一點兒謀生的本領,只能幫著燒火,看著妻子勞累心裡很愧疚,經常痴呆地望著天花板嘆氣,這時艷梅反而溫言細語地來安慰他。人們聽說後又都誇獎艷梅能安於貧窮,卻不知她也是聽從命運的安排。 這樣又過了三年,雲南發生了饑荒,物價趁機暴漲,艷梅一人做針線活已不能供養二人的生計,只得一天干兩天的活,可仍然是饑寒交迫。正巧學洙的舅舅來信,說他以京官的身份到河南當縣令,聽說外甥家已經破落,生活有困難,想給錢接濟他,但又怕他再揮霍浪費,於是只給了點路費,讓他到河南去謀生。學洙收到信後十分高興,想帶著艷梅一起去,艷梅心平氣和地勸他道:「從前成千成萬的家產都已經被你揮霍殆盡,現在卻要依附別人四海浪跡,我不同意你去!何況在官衙任職就像住旅館一樣,隨事務調動頻繁,舅舅在河南也像個過路的客人,我們去投奔他,萬一沒碰著,漂泊異鄉,那時情況豈不更糟了?」學洙因為長期困頓受苦,十分嚮往舒適生活,就沒理艷梅的話,租了船,硬要拉她一起動身。艷梅突然想到自己和師父十年後在邯鄲道上相見的預言,想想或許真能在他鄉意外相逢,也就同意了。他們從雲南到河南,長途跋涉近萬里,走了三個月,才到了汝州、蔡州之間的地方。還沒有進入縣境,就碰上舅舅派出的僕人,告知舅舅已經被升為趙州刺史。於是他們轉向西走,走了差不多有一千里。艷梅的體質本來就比較弱,加上長期的勞累和長途折騰,半路上就病倒在旅店,無法再走。舅舅的使者見狀便先離去。他們夫婦等艷梅病好差不多耽擱了一個月,才繼續趕路。到達趙州府治時,只見衙署粉刷一新,官吏差役正準備迎接新任刺史。他們覺得情況不對,上前一打聽,前任果然是他的舅舅,上任不久,便因為在河南時接受賄賂被彈劾,本人已經被押送到省城,家屬也已經回到京城的舊居。派出接引外甥的僕人還沒有回到趙州,這一切就已發生了,所以不知道情況。這時學洙人地兩疏,進退無路,盤纏又快要用完,不由得心灰意冷,懊悔當初沒有聽艷梅的話。沒有辦法,只得跟艷梅商量說:「我很後悔沒有聽你的話,現在到了這個地步,我們進退無門,恐怕離死也不遠了。不過我死了,對你也沒有什麼好處,你還是趕緊想個辦法吧!」艷梅氣憤地說:「你要我想什麼辦法?這裡不是故鄉,可以靠我的十個指頭掙錢餬口。我一介女流還能做什麼呢?」學洙說:「不對。聽別人說你不是會奇術能相命問卜,以前在家鄉,不便藉此謀生。現在被困守在這裡,為什麼你不試一試呢?總比我們在這坐著等死好吧!」艷梅聽了有些為難,學洙再三勸說,才勉強答應了,因為她這時想到師父曾經對她說的要「幫助丈夫」的預言。 他們把剩餘的盤纏都拿出來,找了間屋子租了下來,又買了些應用的器具,選個好日子便開張了。屋內掛著門帘,艷梅坐在簾後,不讓外人看見她的面容。有人來算命,艷梅也不講話,只在紙條上寫下批語,由學洙負責里外傳送。這樣外人連她的聲音也聽不到。開始兩天,趙州的人大都持觀望的態度,漸漸地看艷梅算命靈驗,人便多了起來。十天之後,門外擠滿了要求算命的人。艷梅一一批出,將人們的疑難疑惑全都指示明白,從此艷梅的名號被傳揚開來,名聲越來越大,人們都稱她為「幕中仙」,不但一般的老百姓爭著求她,就連城中的官宦士紳也都慕名而來求卦。但艷梅安於貧窮的命運,每天早晨在簾後坐著,只給十個人算命,其餘的都請他們改天再來。每天只賺一百多個銅錢,也不多要酬金,勉強能夠供二人吃飯,此外便沒有多餘了。學洙十分不理解艷梅為什麼這樣做,問道:「按照你的本領,很快就可以致富。雖然我並不是還想發大財,可你為什麼不多賺一些?掙下盤纏,我們也可早些回到家鄉,為什麼一定要每天限制十個人呢?」艷梅不想把自己真實的意圖告訴他,便編了一套話回答說:「命相的道理是十分微妙的,就連孔聖人這樣的都很少講命。我的本事也只有這麼一點,多算了就不靈了,豈不是辜負了來人的一片誠心嗎?」學洙哪裡理會這些,已經被眼前的利益所蒙蔽,一心貪財,笑道:「我才不信你的話,這一定是你的託詞。你是真有本事,為什麼就不可以多多益善呢?」他一再地勸說艷梅,艷梅也有了動搖,想不如藉此試一試自己的命,是不是真的註定要窮下去。於是決定增加每天規定的人數,酬錢也增加了一倍。第二天,對前來算命的人一概不拒絕,從早晨算到傍晚,就賺得千錢,學洙見狀非常高興。到了第三天早上,在他們還沒有起身時,外面便下起了滂沱大雨,中午時分才稍稍晴一些,來算命的人很少。到了傍晚,又開始陰雲密布,雨水不斷,一連下了十多天,導致城外河溪暴漲泛濫,街上水深數尺,也沒人冒險乘船來算命了。夫婦二人一連坐吃山空了十多天,賺的錢都用完了,還餓了整整一天,然後天才放晴。這時艷梅更加相信自己的命是註定要貧窮的,想恢復原來的規矩,但學洙卻並不甘心,仍勉強她多賺錢。接連算了三天,一共賺了好幾貫,夫婦二人都很高興。不料晚上趁他們熟睡時,小偷憑藉著連日陰雨,外牆倒塌沒有修,輕易地翻進來,把他們賺的錢和櫃內的衣物全部偷走,但實際上這仍然是命中注定的。 學洙又傷心又氣憤,幾乎不想活了,艷梅卻談笑自如,她心平氣和地對學洙說:「你不懂得命,所以才會一而再地貪心。我當年上了媒人的當,現在還深深地警惕著。你的命相不是貧困,便是夭折,如果不是我為你向上帝誠心禱告,你早就死了,怎麼能像現在這樣雖然窮,到底還活著,能夫婦相聚呢?你呀,還是別再埋怨了!」接著又把夢中聽到的上帝的旨意告訴學洙。學洙聽了後更加大哭不止,認為命中注定貧困,今生就再也沒有指望了。艷梅又勸慰他說:「但是,你也應該知道,上帝是根據每個人的行為來施行報應的,做了好事就可以改變天意。假如你能努力做好事,積功德,上帝也會另外降福給你。那時候我就能夠幫助你回返家鄉,說不定還能做一個鄉紳。」艷梅說這些話,只是安慰一下他,不想讓他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不料學洙卻很認真地聽了,希望艷梅指導自已做好事。艷梅沉思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說:「我和你來這裡時,經過一條小溪,那裡水深流急,很難涉水走過。那個地方距這裡大約有一里多路,溪上至今沒有橋樑。假若你真有心,不如每天抽出早晚空閒的時間,搬石填土到那裡,我再拿賺的錢幫你買木料、請工匠,不過一年,我們就可以把橋造成,給來往的行人免除涉水的麻煩。這不是一件大好事嗎?」學洙聽後當即表示贊同,並認真和艷梅商量,每天飯後開始算命,到下午四時就停止,其他時間就都去造橋。學洙在沒膝深的溪水中搬石運土,也不叫苦喊累,冬天手足被凍得皴裂,夏天被烈日暴雨折磨,一點兒都沒有阻止他建造橋的腳步,遇到有人想幫助他,他都婉言謝絕。夫婦二人也從這天開始吃素,賺來的錢除去平時的飲食花費,都用來購買材料。材料備齊後便召集工匠,鋸木鑿石,忙著開工興建。從開始準備到最後的大橋完成,共花了十個月的時間。以前這條溪水並不總是很深,有時也只能淹沒行人的膝蓋,但因為水勢非常急,人們很難涉水而過,斗大的石塊都會被沖走,會砸斷人的腳骨,人在水中也很難站穩,當然更沒有人想去冒險造橋了。但學洙整天立在水中造橋,即使溪水來勢兇猛,也沒有傷害他絲毫,人們都把他看成是神仙下凡。木橋造成後,來往的行人歡欣鼓舞,為了紀念艷梅夫婦,特地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幔仙橋」。此後學洙的生活逐漸好了起來,也逐漸有了一些積蓄。 又過了兩年,他們已經存了一百貫錢財,便準備啟程返回家鄉。學洙買了兩頭毛驢,和妻子一起騎著上路。自從艷梅到趙州後,一直小心謹慎,大門不出,這次騎驢回家,人們才看到她的真面目,雖然已經三十歲了,但卻仍然貌美如花,都驚詫地認為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不敢抬頭細看。他們夫妻二人也不多停留,出城而去。走了還沒有三天,突然學洙得了急病,整天昏睡不醒,沒有一點兒知覺,身體也漸漸變得冰冷,最後竟然死在旅館中。艷梅傷痛不已,只怪學洙的命太壞,即使自己想盡辦法去扶助他,卻仍然不能與之白頭偕老,拋下自己一人,孤零零,無依無靠,獨處異鄉。想到這裡,不禁更加傷心,直哭得最後口吐鮮血,死去活來。旅館老闆見學洙死得太突然,害怕連累自己,想去報官。旁邊圍著許多人觀看,也都對此議論紛紛。正在這時,只見一人推開圍觀者,直接走到艷梅的面前,遞給她一張紙條說:「前村有一老婦人,聽說你精通命理,特想請你前去。」眾人聽後氣憤不已,認為在艷梅丈夫暴死的緊急關頭,這個人竟還提出算命這種不打緊的事情,太沒有同情之心,幾乎要動手打他。艷梅卻攔阻道:「這其中一定有特別的情況。」說著,打開條子一看,原來是她的師父到了。連忙擦著眼淚問:「老婦人在哪裡?」那人答道:「她本來和我一起過來,只是她走得慢,所以落在後面。」艷梅立即走出旅館等候,遠遠看去,只見老婦人正從容地走來,神態和當年一般無二。老婦人還沒有走到,艷梅便禁不住跪在地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就好像失乳的嬰兒忽然見到了母親一樣。老婦人走到面前,拉住她手說:「孩子別哭,有的人是美玉,有的人是泥沙,這都是早就註定好的。還是先救我的女婿吧!」她扶起艷梅,一起進旅館看學洙。 艷梅認為丈夫已經死了,仍然眼淚不住地流,老婦人笑道:「這是難得的好機緣,哪裡是真死?」隨即要了一張紙,寫上幾行字後用火燒去。只見床上的學洙突然打了個哈欠,過了一會兒,猛地坐起,好像剛從夢魘中醒過來。艷梅見丈夫又活過來了十分驚訝和高興,問他是怎麼一回事,學洙答道:「昨天晚上和你一起睡覺,忽然就覺得身體飄飄然地凌空而去,很快便飄到了一個像宮殿的地方,門和柱子都是紅色的,非常宏麗威嚴。主人穿著華麗的服飾,年紀只有三十來歲,侍從很多,看見我便走下階來迎接。又聽到堂上有人稱呼你的名字,聲音很細,說:『這是艷梅的夫婿到了。』主人讓我坐下,說:『聽說你造了一座橋,免得千萬人揭衣涉水,功德很大。剛才接到上帝的天命,要賞賜給你一件珍貴的寶物。請你拜受。』說罷,就見侍從牽來一隻全身長著灰毛,外貌像貓一樣的動物,口裡吐出一顆紅光閃閃的珍珠。之後主人讓我吞下去,吞了三次我才咽下,頓時只覺得腹中五臟六腑好像被火燒一樣,熱騰騰的,使人坐立不安。一個多時辰後才稍稍平復,這時我頓時覺得神清氣爽,血脈像被打通了一樣,全身舒暢。主人又為我擺酒慶賀,還叫出兩個女子說是你的姐妹來為我斟酒,說以後見到越水茅家婦人便知道了。我在那裡逗留了差不多一整天,忽然有人拿著一封信來,主人看後笑道:『姐姐未免也太多慮了!』便送我回來。我才走出門便醒了,哪裡想到生死只在一瞬之間。」艷梅拉著學洙拜見老婦人,老婦人對學洙說:「我就姓茅。你那夢中的主人過去曾向你岳父推薦我當艷梅的老師,那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學洙恍然大悟。老婦人又說:「這次他也太拖沓了,假如不是我寫幾行字給他,他或許要把你從艷梅身邊奪走,把那兩個女子許配給你當媳婦呢!」講到這裡,旅館老闆和圍觀的人都知道已沒事了,便各自散去。 學洙安排酒菜款待老婦人,大家在席上談得很愉悅,老婦人忽然問學洙、艷梅道:「當仙人快樂,還是回家鄉快樂?」二人異口同聲說當仙人快樂。老婦人聽了,便從袋中取出一些藥,叫艷梅吃了大部分,然後只給學洙吃了一點點,說:「他身上已經有寶物了。」剩下的便分給兩頭驢子吃,並告知驢子吃了藥,就不需要再餵養。第二天凌晨,他們一同走出旅館,老婦與艷梅同騎一驢,學洙另騎一驢。老婦人輕輕地吆喝一聲,驢子便冉冉地凌空而起,一會兒像風箏一樣,飛入雲中,轉眼就不見蹤影。周圍有數千男女擁著觀看,見他們升空後,行人、居民都紛紛跪下來行禮叩拜。此後這個小鎮就被稱為「三仙里」,和黃粱鎮同樣傳之不朽。 外史氏說:一個人確實可以通過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艷梅夫妻情深意重,願與丈夫共死,結果打動上天讓她的丈夫由夭折變為老壽;學洙因造橋一事聽了艷梅的建議,本該命相貧困一生的人竟最後也成了仙。兩條毛驢一起上天,這和劉安「一人得道,雞犬同升」的故事一個道理。茅家老婦人的行為雖然聽起來很離奇,但她作為艷梅的師傅始終幫助艷梅,真不愧是一個好老師,只是她的弟弟先曾為艷梅推薦老師,後來卻又差一點兒奪去艷梅的丈夫,這行為就讓人無法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