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二

祝天翁 陝西渭南鄉村中有一人姓祝,名字已經失傳,生性淳樸憨厚,不善說話。以務農為生,每當田中莊稼成熟,總是向天禱告:「上天保佑我!」人們就叫他「祝天翁」。祝翁年老喪妻,有一個三十歲的兒子,也學著種田,一直沒有成親。父子二人早晨去田裡耕作,晚上關門睡覺,生活寂寞單調。鄰里都同情他們,有人勸祝翁說:「你年紀老了,還是快替兒子討個媳婦。這樣你們耕田,中午就有人送飯了。」祝翁笑道:「上天保佑我,身子骨還健朗,等我衰老了,兒子再結婚也不遲。」人們聽了這話,都嘲笑祝翁小氣摳門,怕討媳婦花錢。一天祝翁有其他的事,祝子一個人在田間耕作,忽然聽見草叢中有人笑著說:「男子漢長了鬍子,怎麼還不結婚?你拉我一把,我就給你當老婆!」祝子吃驚地回頭看了看,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就不予理睬,仍然埋頭耕地。一會兒話聲又響了起來:「你不拉我,就要一輩子打光棍了!」祝子忽然想起以前某家的女兒未婚先孕,父母發覺後非常生氣,逼她上吊自盡,就草率地埋葬在這裡,不由自主地驚懼萬分,狂跑著逃走了,回到家中後雙腿還在不停地打戰。祝翁回家後,追問兒子為什麼提早收工,祝子一五一十地說了。祝翁根本不相信,斥責道:「你自己懶惰,還想說些鬼話來哄騙我!」於是就把祝子趕到田頭看守莊稼的草屋裡住,晚上也不許回家。 祝子在田頭歇宿,心想如果女鬼找來,自己沒有地方躲藏,乾脆接納她,也算嘗試一下男女間的歡愛,就算死了也沒有遺憾了。於是也就不再害怕,穿著衣服躺下等待。本來還擔心趕不走她,這時卻只害怕她不來。等到深夜,疲倦極了準備歇息,忽然有人輕聲地說道:「我來了,你怎麼睡了呢?」祝子趕緊站起來,只看到月光皎潔,星河璨爛,這個女子打扮得很漂亮,笑著走來,和活著的時候一樣。祝子和她本來就非常熟悉,話也沒有多說,拉住她就上床。此女生性風騷放蕩,祝子正當壯年,二人在一起很快樂。事畢,祝子問道:「你說要當我的老婆,是真的嗎?」此女說:「我不是已經做你的老婆了。還要問什麼?」祝子說:「現在還算不上。當老婆就要替我侍奉父親,養育子女,還要操持家務,不能只圖一個晚上的歡快。」此女說:「這些都不難。我生前被父母瞧不起,死後也只是淺淺埋葬。現在時刻受著霜露的侵蝕,草根的糾纏,更擔心有一天被野狗刨出殘骸,弄得屍骨不存。你如果能把我遷葬到高崗之上,深深地埋入土中,我一定做你的鬼妻,你所說的,我全部都能做到。」祝子懷疑她說謊,問道:「鬼魂也能生兒育女嗎?」女子答道:「能。一個女人如果突然死去,她的魂氣就會凝聚而不消散,可以和男子交合,也能像常人一樣地懷孕。這是很自然的。如果是因病而死,就不能了。」祝子聽了笑了笑,譏諷地說:「那麼你過去所懷的胎兒,也將要生下來了吧!」此女十分羞愧,臉也紅了,隔了一會兒才說:「你不要譏笑我。這確有實事,但胎隨人死,至今還留在屍體中。現在給你做老婆的是我的靈魂。」祝子聽她說得有理,更加喜愛她了。一直到群雞齊鳴,此女才告辭離開。 祝子回到家,不敢把這件事告訴父親。天黑後便扛著鐵鍬畚箕一人偷偷前去。在田間等了許久,直到人跡漸漸消失,才走到女子埋葬的地方,祝子祈禱說:「你不要誤我!」剛挖下一尺多深,就發現了女屍,在月光下看去,面色仿佛活著一般,一點也沒有腐爛。祝子費盡力氣把屍身背到一個土崗上,挖了個很深的洞穴埋下,並在上邊插了柳條作為標誌,等他回到田間的草屋,只見女子亭亭玉立,已經在屋內等候著了,看到祝子就高興地說:「你真是誠實可靠的人。遷葬的恩德,我永世難忘!」祝子說:「你還是先慰勞我吧!」便拉住她行歡,並商量以後的安排。女子說:「你爹把所有的事情都歸於天命,你就拿老天爺哄他,什麼事都說是上天保佑,他就不會懷疑了。他不懷疑,旁人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此後家中一日三餐,生兒育女,我來做,但無法出外打水舂米也不能哺乳嬰兒。」祝子聽了很高興,同意了女子的話,此女就告別離去。一會兒祝翁忽然來了,叫兒子回家,說:「小偷欺負我年老體弱,見我獨自一人,竟然來家裡偷東西。你還是回家睡吧,我住在這裡。」因為祝翁生性多疑,並不是真有其事。祝子聽了暗暗高興,就回家住了。到了晚上,此女果然又如約而來,祝子要和她睡覺,她卻說:「讓我先竭盡作為妻子的責任。」於是為祝子縫衣,一直到半夜才睡。雞還沒叫就又起來,掃地生火,準備好一天的飯菜,才匆匆走了。祝翁回家吃飯,看到菜餚整潔精緻,和平時大不一樣,非常奇怪,懷疑是兒子所做,卻又不像是。正在疑惑不解的時候,祝子笑著說:「你千萬別告訴別人,這是老天爺顯靈。我回來時,一切都已準備好了,我也很奇怪。但再想一想,這不就是天意嗎?」祝翁果然非常高興。以後就習慣了,不再感到奇怪了。 這樣過了數十天,天亮後女子也不再離開了,常常在一間暗室中操持家務,一日三餐能隨燒隨吃,不用提前置辦。祝子問她白天不回去的緣由,女子答道:「因為得了你的陽氣,白天也可以居住在這裡,只是害怕見到生人。」到了秋天農忙時節,祝氏父子都在田間忙於耕作,此女雖然無法親自送飯到田間,但祝子一回家,就把早已準備好的飯菜裝在盒中給他,不論是菜還是湯,色香味俱全,村中有妻室的人家也做不出這樣好的菜餚。祝翁相信這是上天保佑,也不多問,反而想要在外人面前誇耀,祝子再三阻止他,這才沒有說。此女還囑咐祝子暗地裡買些棉花,有空時就忙著紡紗織布。她整天洗滌縫補,裁製新衣,天還沒有變冷,棉衣都準備好了。祝翁穿在上身,認為是上天保佑,也不多問,只是鄰里之間心中難免有些奇怪,但因為父子二人平日樸實本分,也就沒有胡亂猜疑。一年後,此女生下一個男孩。祝子先把他放在一間空房內,然後跑到田頭告訴祝翁說:「有一個嬰兒在我的房間裡,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祝翁趕緊回家,只見門窗都緊緊關閉著,床上果然有一個呱呱啼哭的嬰兒。仔細看他的面貌,竟然和祝子非常像,不禁笑著說:「這是老天爺擔心我家沒有後代,所以賜給你一個兒子。」隨後就找了個乳母來餵養嬰兒,心裡毫無懷疑。 但從這以後鄰裡間的疑惑卻愈來愈大,他們暗中觀察祝子所住的房間,白天有織布的機杼聲,晚上有製衣的裁剪聲,吃飯時有烹飪聲,睡覺時有歡笑聲,於是斷定祝子一定懷有秘密,打算尋找機會問個水落石出。眾人還沒有來得及行動,女子已有所覺察,對祝子說:「我和你的緣分到此為止了。祝子非常驚訝,詢問原因,此女哭著說:「我因為生前行事不當,天理不容,即使上吊自盡,也不足以彌補我的罪過。上天因為你爹生性純正樸實,事事都遵循上天的旨意,而你命中又沒有妻子,所以借我的身子,來為你家延續香火,而我也可以藉此減輕彌補自己的罪過。現在我已經為你生了兒子,我的使命已完成,你替我掩埋骨殖的恩情也已報答。不久我就會到別處投胎重生,不能再留戀此地,不要驚嚇到他人。」說完就要走。祝子再三竭力挽留,但此女堅決不肯留下,且叮囑說:「你爹享受兒媳的侍奉,命中只有一年期限,他的福分已經完結,你要趕快準備後事,免得臨時匆忙來不及。」說完就離開了,再也沒有來。以後鄰里再有詢問,祝子就告訴他們實情,眾人剛開始還有所懷疑,直到見了種種實跡,才深信不疑。只是祝翁反倒不相信,生氣地對眾人說:「這是上天保佑,女鬼怎麼可以貪冒上天的功勞,據為己有!」人們都暗自發笑。 第二年,祝翁果然死了。祝子守孝期滿後打算再結婚,忽然得了陽痿病,所以再也不做結婚的打算。後來此女所生的兒子長大成人,繼承了祝氏的血脈,子孫繁衍,幾代後便成了當地的大族。 外史氏說:此女子現身是因為祝翁,卻不是為他的兒子。因為她能盡到當媳婦的責任,祝翁才真正享受到小輩的侍奉。否則的話,一生勞累窮困,即使有兒子,沒有兒媳,和絕後差不多了,無人繼承血脈,在九泉之下怎麼能安心呢?祝翁事事都信仰上天,本身已經占到了許多好處,上天還如此地恩寵他。幫助善人,促成善事,上天真是和聖人一樣啊! 暢生 暢生名正,字無畏,陝西三原縣人。剛開始曾當過道士,後來還俗做了儒生。他很擅長寫文章,常常有獨特超凡的見解。他曾經指出:《老子》不過五千字,其中的玄言妙旨之深奧,人們已經難於透徹地理解。孔子的學說更加深奧,怎麼會比不上西度函谷關的老子呢?因此他所寫的八股文就很不同尋常,很能發揮孔孟之道的精深的要旨,只是詞藻還有些不足。他對母親非常孝順,處處依順老人的心意,奉養很有一套。儘管家裡很窮,僅僅只能溫飽,但母親每頓飯都有些好菜。三十歲時母親病逝,他傷心過度,人一天天地消瘦,形銷骨立,不久也跟著死去了。 暢生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他的靈魂輕飄飄地,如飛絮一般趁著風飄蕩前行。忽然眼前出現一道巨大的白光,上承天,下接地,不停地旋轉。暢生追著白光飛快地飄著,轉瞬之間就過了數百里。忽然白光消逝,出現了一座大山。山高數萬尺,嵯峨怪狀,非常險峻,無路可以攀登。此時暗無天日,暢生心想: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呢?這難道就是人們所說的陰山嗎?於是才感覺到自己早已經死了,異常悲痛。忽然又想母親已死,也在陰間,正好有機會尋訪母親,於是又高興起來。隨即就順著山路向前,往山上攀登。正要往上爬,遠遠傳來金石絲竹之聲,如擊雲墩,如彈錦瑟,仔細傾聽,樂聲竟然是半空中傳下來的。接著從山頂上飛下一群羽毛裝飾得五光十色的帷蓋,如天際翔鳳,瞬間就降到平地。等到近前一看,就看到數十名六七歲粉雕玉琢的小童,沒有穿衣褲,只圍一條花肚兜,下邊繫著根竹枝。他們手中拿著各種樂器或是旗幡之類的東西,不斷地跳著舞。暢生此時震驚不已,他們已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地就把暢生引上一輛四輪蒲車,暢生無奈只好順從。這時笙樂大作,在數十名小童的主持下,蒲車安安穩穩地越過險阻,向山上飛去。 不久到了一個地方,處處是瓊樓玉宇,雲霞飄拂。正中間宮門高大而寬敞,階前立著兩個玉獸,上面綴有金漚,上面懸著一匾,書寫著「九天文衡之署」。暢生想要下車,小童們攔著他,竟然推著車一窩蜂地闖了進去。經過幾道門,才到達正廳,早有十多名身著紫衣的貴官走上前來迎接,扶著他下了車。其中一人面朝著南方站立,手裡拿著像皇帝誥敕似的黃色卷子,大聲宣讀。暢生俯伏在地上聽宣。原來並不是天帝的玉旨,而是西王母的詔書。全文有數百字,暢生也不能一一記憶,大意是說西王母駕前的一些侍者都要晉升仙階,按例需要更換。所以把具有仙質的得道之人,還有狐精中挑選數百名來擔任這些職務。過去選的女侍大多空有文采,而品行不佳,最終導致生出許多風流香艷的事情,被世人嘲諷譏笑。所以現在要糾正這種弊端,不用玉樓中的文人來主管考試,因為暢生文章雅正,品行端方,所以特地聘請他前來。說完又勉勵他要認真選拔人才。貴官宣詔結束,暢生叩頭謝恩。侍者立即送上主試官的衣飾,有朱衣、赤履,以及繡有獬豸的帽子,暢生穿上後,很有欽差大臣的氣派。接著又擺上豐盛的筵席,都是天上仙廚的傑作,飲酒時眾人都恭敬地立在一邊,只有捧讀詔書的使臣坐在主席陪伴著暢生。暢生詢問他的官階門第,原來是清華上仙鄭康成。酒過數巡,便撤下筵席。暢生有些微微醉了,但精神爽朗,氣骨堅凝,與活著的時候沒有兩樣,心中暗自高興。 一會兒,眾官稟道:「王母的詔命不能夠拖延,況且你的陽壽未完,也需早一些回去。現在考院已經封鎖,請主試官立即命題。」暢生問鄭康成以前歷次都考些什麼類型的題目,鄭回答是詩。暢生說:「近體的律詩、絕句,容易寫得輕浮淺薄。」於是出《曹娥祠》《過露筋廟》二題,要求作五、七言古詩各一首。出題後過了幾刻時間,考卷都收了上來。暢生一篇篇批閱,共選中十人。鄭康成認為太少,又加了十五人,其餘都落選。接著宣讀錄取名單,其一為吳靜婉,本是中州讀書人家的女兒,丈夫去世後她守節而死,今年僅二十。呂洞賓可憐她,推薦當西王母的侍兒。她寫的《過露筋廟》詩,其中有「肌膚可糜心不靡,海枯石爛天為泣」二句,暢生把她定為第一。此外,王曇影、宋修華都是人仙中的佼佼者。天狐有兩個,也都已修行數千年,超凡脫俗。鄭康成祝賀暢生選得了優秀人才,名單公布後就拿著考卷向西王母復命。不久就和一個穿戴蟒袍玉帶的女官騎馬一同前來,傳達西王母的口諭說:「暢生和所選錄諸女有師生之分,你們可以見一見。諸女子先拜見座師,然後到宮中待命。」暢生想要推辭卻沒有辦法,只看到香風拂拂,彩袖翩翩,吳靜婉與諸女子都已到來,在嘹亮的天樂聲中,一同向暢生參拜。暢生看了看眼前,諸女子每個人都儀態絕俗、才華高妙,遠遠超過當年狄仁傑推薦的人才。諸女子參拜結束謝恩離開了。女官又傳西王母命,賜暢生文星一枚,書香一束,並且告訴他說:「這二者無形無質,清貴非常,不像人間的珠玉金錢,是有形的東西,有來必有去。你能享有這兩件東西,自然能夠世代書香,翰墨綿延了。」暢生再拜領受,鄭康成也向他表達了祝賀。 試事已經完畢,仍命令先前駕車小童送暢生回到陽世。暢生十分思念亡母,向女官詢問。女官說:「令母生前沒有犯大錯,並且還做了不少善事,昨日已去富貴人家投生。你不必再掛念她了。」暢生於是轉悲為喜,換上本來的衣服,登上蒲車。出了宮門,並沒有走來時的舊路,瞬息之間就到了家中。暢生看見驅車的諸小童長得十分秀美,自己還沒有兒子,便想留一個下來。於是緊緊拉住扶車輪的小童不放開,小童大哭,暢生也猛然驚醒,前事仿佛是做夢一樣。暢生的真身實際上已經死去整整一天,家中人因為時辰不吉利,還沒有收殮。見到暢生忽然轉動起立,都非常震驚害怕,想要逃跑。暢生大聲呼喚,講明原因,眾人聽了,這才不再害怕,轉而高興起來。三日後暢生就可以扶杖而行,五日後可以快步疾走,十天不到舊病便完全好了,而且能看見隔牆的事物,能躍上一丈多高的屋頂,這都是過去做不到的。人們這才相信他是真的遇見了仙人。但暢生非常風雅,從來不炫耀這些。 一天晚上,月光皎潔,他正在庭中閒步,忽然聽到空中有女子的聲音,說道:「先生近來安好嗎?」暢生猜測她們是自己所選拔的女子,抬起頭詢問,只看到兩輛有帷幕的小車從空中降下,車上各坐一位仙子,一個就是吳靜婉,另一位不熟識,自報姓名,原來是宋修華。她們走下車來,風度翩翩地向暢生行禮。暢生很高興,請她們到室內坐下詳談。靜婉代表諸女子向老師問安,並獻上金丹、雪藕等幾十種禮物。暢生推辭說:「你們尊師之情,我已心領。但這些都不是人世間所有的物品,藏起來獨自占有,就太自私了;拿出來展現給別人,反倒引起人們的驚怪,違背了儒家立身謹慎的原則,所以不敢領受。如果你們執意要送的話,那不如送我一些日前在文衡署公宴時所飲的仙酒還有考試用的紙張,我便感到很滿足了。」宋修華笑道:「這點小事容易辦,馬上就可以送來。」話還沒有說完,就有兩隻青鳥飛到階前,一隻背上負著兩罐酒,一隻頸下繫著一袋紙。打開封罐,酒色澄碧中微帶青紅,宛如一泓春水;袋中紙箋則呈嫩紅色,質地細膩光滑潔白。暢生向二位美人詢問酒與紙的製作方法,靜婉答道:「這酒就是瑤池玉液,不必再加以釀造。紙是用直徑十丈的大蓮花搗製成的。」二人又再三請求拜見暢生的妻子。暢生剛開始並不同意,不得已才喚她出來,二人用師弟的禮節參見。靜婉送金髮飾、修華送玉手鐲,作為見面的禮物,暢生也叫他的妻子推卻了。二人都十分感嘆佩服暢生清介廉潔的品德。敘談了許久,才依依不捨地辭別,仍然乘著小車冉冉升空而去。暢生的妻子初出見二女時,見她們宮妝盛服,美貌非凡,十分驚慌失措,後來知道她們是暢生所選拔的才女,便對暢生說:「你有這樣好的門生,自然可以立即成仙;就算不當仙人,也可做一個富家翁。為什麼把送的禮品全都推卻不要,這不是太迂腐、太固執嗎?」暢生笑道:「我這樣做是有些對不起你,不過這件事你確實是很難理解的。」並告誡她不要將此事泄露出去。此後女就不再來了,但是暢生家凡是需要什麼東西,只要其妻一動念頭,第二天就會在妝檯上見到所想要的東西,金錢玉帛,珍珠繡品,什麼都有,暢生家中也漸漸富裕起來。這是二女知道老師清貧耿介,便採取暗中饋贈的方法。 兩年後,暢生家生養了一個兒子,面貌和扶車輪的那個小童非常相像。靜婉、修華等諸才女都來道喜,每人都送了慶賀的詩文,暢生高興地接受了。到了三朝洗兒時,她們瞞著暢生,又送來差不多一萬枚金錢。小孩長大後非常聰明,十歲便學完了五經。人們都讚許暢家文星輝映、書香綿延,前途無量。 外史氏說:人們通常認為上天是人世間的主宰,沒有想到上天品評人物,有時也要借鑑人間的方法。因為暢生的孝心可以感天動地,人品學問足以成為人們的模範,這些都與天上的列仙相似,而修文院中的一些仙官反倒是尸位素餐了。只是暢生一味喜愛推崇質實,貶抑華靡,以此來選拔才女,就有些偏執,就如同揀起了翠羽,遺落了金珠。主考官有眼力,仙女董雙成自然不會名落孫山;但是過分看中名節,像李清照這樣的才女便要落第了。吳靜婉繼《柏舟》之後抒發了節婦的情操,光榮地被選為第一,而一些青衣女流也都被錄取在仙榜中。暢生的弟子都不是原來蕊珠宮中的仙子,而一些女鬼靈狐卻獲得他的賞識,得以名列仙班,這就不奇怪了。長期以來理學與文藝就分成了兩派,真正能夠用風雲月露般的華麗語言,表達仁義道德的深厚的意蘊的人,確實是太稀少了啊。 鏡中姬 淮上人俞遜字仰之,在揚州某巨室入贅。妻姓沈,姿容秀美,喜歡打扮,覺得自己無人可以媲美。自從與俞遜結婚後,夫妻感情很好,爭吵或越軌的事情從來都沒有發生過,親戚中夫妻失和的人都非常羨慕他們。沈家很富有,家傳有一面古鏡,據說是唐宋時的物品,不輕易給外人看。俞遜也想看一看,向妻子要了好幾次,妻子都沒有答應,俞遜心中很不高興。一天晚上有小偷來,偷的東西並不多,偏偏這面古鏡消失了。沈家人很奇怪,暗暗猜測這小偷一定是個知曉內情的人。 十天後,俞遜在街上走,看到一個老人在賣一面式樣很古老的鏡子,不像是新鑄造的。問它的價錢,才二千文,俞遜就買了回來。拿到家中,他的妻正在對鏡梳妝,俞遜便開玩笑地對她說:「你家把一面廢鏡當作稀世的珍寶,也不讓我照上一照。這是我今天在街上買的,只要一百錢,別人都看不上眼,我把它買了回來。」因為俞遜從沒有見過沈家的古鏡,故編造這種謊言來開玩笑。沒想到沈氏看到鏡子就大驚,大聲說:「這就是我家的古鏡,你到底是從哪裡得到它的?」俞遜也非常震驚,講了實情。 沈氏拿起古鏡,攬鏡自照,忽然驚叫道:「你是誰?」古鏡也發聲道:「你是誰?」不一會兒,又嬌聲地說:「我是郎君的姬妾,理所應當參見大娘子,否則的話,你吃起醋來便容不得我了!」沈氏聽了,既驚訝又氣憤,砰的一聲把古鏡翻過來摔在桌子上,叫道:「嚇死我了!」古鏡也叫:「好疼!」俞遜在一旁十分驚奇,拿過古鏡一看,只看到鏡子裡面站著一個長眉圓臉的美人,漂亮極了。與自己的妻子相比,美艷遠遠不止十倍。於是追問女子的來歷,古鏡答道:「我是五代時朱全忠的寵姬。朱全忠被後唐所滅,我也死在了亂軍之中。後來遇見仙師,用我的血鑄造成一面鏡子,讓我的魂依附在它的上面。至今已有好幾百年了。聽說你為人風雅,所以心甘情願當你的姬妾。」俞遜說:「不會害我吧?」古鏡說:「我怎麼敢害你!你只能拿在手上把玩,我不和你同寢共枕,你絲毫不必擔心。俞遜聽了很高興,問她有什麼拿手的技能,古鏡答道:「從小學習唱歌。」俞遜便把古鏡豎立在床邊,夫婦二人一起坐著欣賞。她的歌喉嬌媚細膩,餘音繞樑,很久都不消散。所唱的曲子也雅麗動聽,和時下流行的曲子不同。俞遜夫婦聽著很高興。唱了一會兒,鏡中美女就把衣服都脫了下來,露出潔白如玉的身子,光著身子跳舞。她雙臂旋轉彎曲,腰肢扭動,呈現出萬分的媚態。夫妻二人看著,漸漸地也情不能禁,放下帷帳,尋歡作樂,也顧不上那面鏡子了。自此之後,夫婦倆對鏡交歡,竟然逐漸習以為常了。 過了沒幾天,俞遜便病了,病勢相當危險。沈父知道這件事後,立刻索回此鏡,斥責女兒道:「以前不給你們看,就是因為鏡中有妖怪,曾經傷害過很多人。因為這是祖傳下來的東西,所以我不忍心打碎它。你們怎麼可以拿著它,不分白天黑夜地玩弄呢!」於是把此鏡放在鐵櫃中鎖起,並請醫生為俞遜治病,半年後才漸漸痊癒。後來沈父病逝,鏡子也失蹤了。 外史氏說:這面古鏡和畫屏美人差不多,都是妖物。但鏡中女子沒有發泄自己的情慾,只是促成他人的燕好,為什麼要斥責她呢?或許因為她暗中附在女子的軀體上,所以才導致過度消耗男子的精髓。如果沒有這面古鏡,夫婦間敦倫歡好,怎麼可能十天不到就使丈夫病入膏肓呢?其中原因,知識廣博的人必能知曉。 程黑二 本朝開國之初,遼東有一無賴叫程黑二,勇猛力強,矯健而又擅長跳躍,特別擅長爬竿,簡直比猿猴還要迅速。他靠著這一本領,常常翻牆越院,偷盜財務,人們防不勝防。鄉里中一些有錢人家經常受到他的侵擾,防備愈來愈嚴。因此黑二想道:「我一直靠偷竊為生,偷來的錢很快散去,沒有多少積蓄。現在快要三十歲了,還沒有娶老婆,半輩子已經荒廢了。況且村里人家處處防備我,在這裡我還怎麼待得下去?」於是把所剩的錢財全都分給熟識的窮朋友,自己隨身只帶一根長竿、一個包袱,行裝十分簡便,就出門遠行了。臨行前向鄉里中富家告辭說:「過去來偷東西的都是我。現在我要離開這裡去往他鄉,不會再來打擾你們睡覺了。請不要再擔憂掛念。」於是就上了路。人們對他的行動感到很奇怪,但想到他走後便可高枕無憂,又高興地擺酒相互慶賀。 黑二離鄉遠行十分匆忙,還沒有明確的去向。暗暗思量京城裡豪富人家多,而且人口稠密,很方便藏身,於是就向西走去。一路上吃穿所用,都靠一根長竿施展手段,所以並不缺乏財務。一天走到一片山間谷地,空曠無人,天卻黑了下來,沒有地方可以歇宿。黑二走慣了夜路,也絲毫不放在心上,仍然跋涉前行。走到夜半,忽然看到谷中有一座大宅院,氣勢宏壯,很像是大戶人家。就自言自語地說:「一路上活得像乞丐,也太難受了。為什麼不在這裡覓些盤纏,一路上也可風光一些。」於是拿著竿子快步往前走,直奔大宅。來到宅前,只看到樓閣重重疊疊,一百多間的樣子,遠遠超過故鄉的富貴人家,不禁大喜過望。他將竹竿靠在側牆邊,飛速地攀援而上。往裡一看,原來這裡是後宅,燈火半明半滅,還有人沒有睡覺。黑二見四下無人,翻越圍牆,一躍而下,因為路徑不熟,只能在暗角里靜靜地等候。忽然隱隱聽到有人低聲說:「星移斗轉,都過了半夜了,那人估計是不會來了。又有一人笑著說:「如果真的不來,就算是蘭姑的運氣好,恐怕還是要來哩!」說完就嘻嘻地笑。等到走近細看,是兩個小丫鬟從夾弄中出來,說笑著向遠處走去。黑二推測夾弄中一定有側門,就跟隨她們過去,果然發現了目標。他輕輕推開側門,裡面是另一番風景,竹影參差,花香襲鼻,景物清幽極了。中間有一幢三開間的大屋,繡簾半卷,燭光一直照射到階前。黑二有些害怕,不敢再向前走,仍然在牆角暗影中躲藏。一會兒,看到一個女子從房中走出,倚著欄杆嘆道:「心上人,等不到;惡姻緣,逃不了。」停了一會兒又低聲說道:「今晚他如果再來,我真的就要活不下去了。」說完,用衣袖遮著臉,似乎在暗暗地哭泣。黑二聽不懂她講些什麼,也就不放在心上。 突然有一樣東西快極了,如飛鳥般地從屋檐上降下,落地便化為一個男子,身形高大雄偉,發出如貓頭鷹啼叫似的奇怪的聲音,笑著對女子說:「等急了吧!我不是來了嗎?」說著便要擁著女子一起進入內室。女子似乎很害怕,停步不願意向前,男子竟然將她推了進去,隨後立刻關上房門。黑二料定男子必是妖怪,想看看究竟發生些什麼事,便悄悄地伏在窗下偷聽。只聽見這男子笑道:「你別怕,我是駕車老手,何況今天更是輕車熟路!」女子說:「我是窮人家,門戶窄,您這輛車我真容不下。」男子說:「試試看,試著就行了。」一會兒聽到女子呻吟之聲,哀求說:「我已忍受不住了,就留一半吧!」男子生氣地說:「昨天晚上已經讓我很生氣了,今天還要裝模作樣!」接著女子又再三哀求,發出斷斷續續的慘叫聲、啼哭聲,悲慘極了,讓人不忍心聽。黑二聽著聽著不禁義憤填膺,頓時忘記自己此時還是個小偷,大喊:「哪裡來的畜生,竟敢欺侮閨中女子,看我打不死你!」話音未落,只聽得宅中男子驚慌地說:「這人好厲害,聽到他的聲音我就害怕,還是趕緊逃跑吧!」黑二正要推門闖入,男子已逃了出來,黑二上去就是一拳,正打中他的眼睛,痛得他嘶吼不止。一看,長耳朵,水桶腰,原來是一頭黑驢,一跳就上了屋頂。黑二急忙攀上柱子追去,那東西早不見了。等到黑二沿著柱子滑下,女子已經整理好衣衫,在門外迎候,上前道謝說:「小女子十分不幸,突然遭受強暴,如果沒有你的仗義相救,今晚我一定已經死了。大恩大德,不知如何報答?」黑二這時才想起自己到這裡來,是小偷的身份,但仍無所顧忌,跟隨女子進入房內。 燈下細看女子容貌,清麗脫俗,丰姿妖冶,是平生見所未見的美女,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而此時殘淚盈眶,粉臉還是濕濕的,更是楚楚動人。於是向她詢問,為什麼會遭到強暴。女子低頭不語,隔了一會兒才說:「這實在是命中注定的惡運,說起來令人慚愧。」黑二笑道:「我打斷了你們的好事,是否會埋怨我太莽撞了?不過,讓你免去極度的痛苦,我也想得到一些報答呢!」女子害羞地說:「我已經是殘花敗柳,不敢高攀。如果你確實不討厭我,我也想藉此來報答你救我的大恩。」黑二又打趣地說:「這個我不計較,只恐怕你曾經滄海難為水呀,再瞧不上我!」說著拉住此女行歡。等到雲雨停歇,女子才對黑二說:「實話對你說了吧。我家都是狐狸,我小名叫勝蘭,在此山谷中隨父母一起已住了將近百年。這裡有個長鳴侯,實際上是個驢精,見我長得漂亮,硬要送聘禮定親。我父母害怕他,只得答應。結婚才一晚,我已狼狽不堪,無法承受。如今多虧了你仗義相救,恩德深廣似海,只要你不嫌棄我是狐狸精,我願意一輩子侍候你。」黑二本來就膽大包天,又見此女長得美貌,也就毫無顧忌,只是追問道:「狐狸見驢子就害怕嗎?」女子答道:「也不是。但這頭是聶隱娘所騎的黑驢,一般的驢子不能和他相比。聶隱娘是劍仙,能百步之外取人頭顱,我們特別怕她,所以也不敢和這頭黑驢抗爭。」黑二聽了難免也有些驚懼,說:「這樣的話,我也很危險了?」女子說:「你沒必要擔心,你前生就是空空兒,與聶隱娘同是劍仙,她絕不會害你。否則的話,那隻黑驢本事很大,怎麼會聽到你的聲音就嚇跑呢?」兩個人一同躺著悄聲細語,不知不覺就到了天明。女子先起身,去稟告父母。隔了一會兒,侍僕丫鬟紛紛前來拜見黑二,又替黑二換上新衣,擺上酒席,奏起音樂,歡歡喜喜地辦了婚事。 女子了解到黑二原來是小偷,就勸他改邪歸正,學武從軍。後來黑二常常獨自一人騎著馬在谷中來往,旁人也不知他在幹些什麼。一年後此女生下一子,面長如驢,黑二想殺掉他,但此女不捨得,再三勸說哀求,就沒有殺。後來黑二因軍功卓越被提升為把總,而後又因為酗酒被剝奪了官位,於是就回到谷中,再也沒有出來。 外史氏說:狐狸生性喜淫,只有像驢子這樣的獸類才把她降服。可惜這隻黑驢本事不夠,又被黑二搶奪霸占。假如長鳴侯都能得志,那麼世間被狐狸所蠱惑的人便可以舉杯慶賀了,如同黑二離鄉時村中的富室那樣。無奈黑二一聲叫喊就驚走了它,結果反而讓狐狸精得意了。 拾翠 江蘇江寧縣的湯汝亨可說是當代的柳永。他詞填得非常好,也擅長寫詩作賦,唯獨不會寫八股文。就是在科場應試的時候,他還是要填寫小詞,等到交卷,都是些寫詞曲用的華麗綺語,沒有一句話是可取的。因此到了三十歲,還沒有當上秀才,常常和孩子們一起參加縣試,他自己無所謂,旁人卻為他感到可惜。他填詞的名聲越來越響,即使是婦女或小孩也都知道有湯汝亨這個人,這當然也是人生的一件得意之事。丙寅年縣試,他又落選了,不幸的事接踵而來,他的妻也隨即亡故。他一個人居住,十分孤寂無聊,便去丹徒某公處當幕僚。在丹徒待的時間長了,就用丹徒的籍參加當地考試,仍然不成功,更加被士人譏笑。他長期不得志,在他鄉窮愁潦倒,詞卻寫得越來越好。曾有《臨江仙·剪刀》一詞,寫道:「買自并州光似雪,殷勤玉手擎將。縷縷絲絲吐吞忙。燈前輕放處,尺寸費思量。漫道春風如汝快,秋來伴盡宵長。銀缸影里燕低翔。裁成猶有待,古塞莫飛霜。」詞寫好之後,丹徒士女爭著傳誦,膾炙人口。 一日湯汝亨去郊外游賞,經過鄉紳孫家。孫家是城郊的大族,因為湯汝亨是某公幕僚,孫家熱誠地接待了他,一直到天黑湯汝亨才離去。孫家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容貌絕美,特別喜愛詞。一天偶然得到湯汝亨的詞集,就成了心頭之愛,經常放在針線筐中,時時吟詠。自己有作品的時候,也都依照湯詞的韻腳來寫。因為喜愛湯詞,自然也愛屋及烏,喜愛填詞的人,但實在不知曉湯汝亨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男子。此女有一個名叫拾翠的貼身丫鬟,相貌秀美,和小姐相比不分伯仲。這一天偶然從後堂偷偷看到湯汝亨,只見他神情飄逸,風儀俊美,雖然已是中年,但和古代美男子衛玠也差不多了。於是暗中把這一情況告訴小姐,小姐聽了更加傾心,竟然相思成病。她的父母明白了女兒的心意,嘲笑地說:「湯生年歲已大,事業一無所成,只不過因為寫曲子有幾分薄名,怎麼能當我家的女婿!」於是趕緊和豪富人家商議婚事,卻騙丫鬟說議婚對象就是湯生。拾翠也照此告訴小姐,小姐的病很快就好了。後來拾翠弄清了其中的騙局,非常後悔,很自責地說:「我誤傳消息,耽誤了小姐的姻緣,小姐會怎樣看我呢?我一定要讓小姐如願以償。」 拾翠的外婆家在城中。她的舅舅是縣裡的生員,因為拾翠的父親把拾翠賣給人家當丫鬟,很生氣,平時就不再來往,但拾翠還能記得外婆家的位置。她先偷藏了小姐寫的一卷詞,半夜裡偷偷逃出來,直奔外婆家。月色很昏暗,她跌跌絆絆地朝前走,腳上都磨出了血泡。到了城外,門還沒有開,她就躲在荊莽叢中,夜露沾濕衣服,也毫不在意。城門一開,她就尋到外婆家,正巧外婆在門口等菜販子,她便哭著拜倒在地,撒謊說:「東家主人狂盪好色,逼著我當小老婆,不順從就要受鞭打。我擔心會傷害外婆家的體面,所以連夜逃出來。」說完,淚流滿面,悲傷哀戚。外婆一直以來就喜歡拾翠,一邊關切地撫慰她,一邊自己流淚不止。她把拾翠領進屋,說:「你爸爸簡直是個畜生,把我的心肝寶貝害成這個樣子,還有什麼好說呢!」不一會兒,舅舅從外邊回來,拾翠起立拜見。舅舅問明緣故,憤慨地說道:「你的賣身價不過十五貫,我家雖然貧窮,賣掉兩畝田,也就足夠了。怎麼忍心讓姐姐的親骨肉給人家當玩物呢!」拾翠哭著道謝。舅舅和外婆商議,先借些錢,湊足十五貫,然後又請孫家的一個近族做中間人,去贖回券契,並且明確地告知孫家說:「鄉紳與生員地位是一樣的,侮辱我的甥女,也就是侮辱我。如果不同意贖回券契,我們一定向官府告發。」那個近族答應後就去了。當時孫家找不到拾翠,又聽說她舅舅是縣中的生員,非常擔憂,那個近族來講明情況,提出拾翠的外婆家要贖回拾翠,就很爽快地答應了。但孫家小姐失去拾翠,卻如割去了左右手一樣。 拾翠住在外婆家,脫掉富家侍兒的裝束,儼然就是貧家少女模樣。外婆與舅舅考慮為她擇婚,拾翠私下對外婆說:「我的命薄,不能嫁到有錢人家。聽說江寧縣湯某,家貧喪妻,年近三十,這樣的就好。」外婆將此話轉告其舅,拾翠的舅舅也看不起湯汝亨,於是就說了一大堆難處。拾翠就把小姐寫的那捲詞交給舅舅,說:「你拿著這個去見湯生,事情一定可以成功。」其舅也沒有細看,隨手把它放在書齋中,有事出門。才出門,就在路上遇見湯汝亨,二人本來就熟識,其舅便把湯生拉回家中。恰巧拾翠正在書房,看見有客人來,十分害羞,也沒有看清楚是誰,便像驚弓的小鳥,趕緊躲了起來。其舅請湯生坐下後,進內室安排茶點。湯汝亨自己坐著,很是無聊,見桌上有詞集,就拿過來翻閱。開卷是《行香子》一首,其詞寫道:「窗外風清,窗里煙清,一爐香暫且消停。閒憑玉案,懶閱金經。看蘇家髯,辛家幼,柳家卿。掩卷思生,展卷春生,箇中人忒煞關情。吳頭楚尾,徒仰芳名。待坐君床,捧君硯,與君賡。」湯汝亨見這首詞似乎是為自己寫的,驚詫不已。一邊吟誦,一邊披閱,發現集中稱讚自己的有十分之三,和韻而作的有十分之五,幾乎每首詞都與自己相關,不禁拍案大呼道:「女知音原來就在這裡!」於是眼睛也不眨,手也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吟誦品味。 一會兒拾翠舅舅端茶進來,他仍然絲毫沒有察覺,還像剛才一樣吟誦。拾翠舅舅戲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呼道:「老兄,好得意啊!」湯汝亨這才猛地醒悟過來,對拾翠舅舅說:「我今年三十歲了,文字上真正的知己實在沒有幾個,雖然寫了些下里巴人的小詞,被人們謬賞,但從來沒有人對我之愛如此深厚。希望你告訴我作者的芳名,或許將來有機會可以報答知己之情。」拾翠舅舅取過一看,隨即扔到桌子上說:「原來是閨中女子的小詞,有什麼值得問的?」湯汝亨憤憤不平地說:「暫且不說這其中的情感,就是這些詞作,水平與我寫的也是不相上下,可算是當今女子中的秦少遊了。你怎麼可以小看她呢?」拾翠舅舅見湯汝亨情意殷殷,便坐下告訴他道:「這是我家小甥女初學填詞所寫,大膽妄為所寫,我已經多次呵責。你是名家,為什麼要如此稱讚呢?」湯汝亨聽了驚喜地說:「你家宅子風水好,當出貴甥,可惜是個女的。假如我到你們家來,應當也可以像晉代魏舒那樣,為外婆家揚眉吐氣啊!」話中明顯地有自我推薦的意思。拾翠舅舅聽了沒有說話,隔一會兒才說:「即使是男的,也不過和你差不多。況且小甥女才十六歲,整天跳跳蹦蹦,還不能操持家務。」這話不僅明白地拒絕了湯汝亨,而且也嘲諷了他。說完就換了個話題,再也不提起此事。但湯汝亨已知道才進書房時,看見到的女子就是寫詞的人,心中更加傾慕,神情不寧,就藉口離開。第二天就請來熟人向拾翠舅舅提親。其舅本來不想答應,但考慮到拾翠的心意,於是婉轉推謝說:「甥女出身貧困,未來恐怕你會嫌棄她,所以不敢答應。」湯汝亨又請某公再次提親,拾翠舅舅這才同意了。 兩個月後,湯汝亨送來彩禮,兩家又商定了婚期。這時拾翠對外婆說:「我舉辦婚事不必告訴孫家舊主人,但小姐一向待我很好,聽說她也即將結婚,我想去看看她。」外婆把這個想法對拾翠舅舅說了,舅舅不同意,外婆卻竭力贊同,舅舅只好讓外婆和拾翠一起去了。當時孫家小姐已經知道真相,沒有和意中之人定親,心情抑鬱苦悶,舊病復發,整天睡在床上,不停地哭泣。對方豪富家已經下了聘禮,選擇的婚期恰巧和湯汝亨是同一天。抬翠一到孫家,得知結婚的日子,心中非常高興。先拜見舊主人,因為其舅的關係,舊主人對她很客氣。然後進閨房探望小姐,小姐低頭躺著,顯得很生氣,很久都沒有理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要走,也不跟我說一聲,現在又來做什麼?」拾翠趕緊道歉。小姐請外婆坐下,又問拾翠近日在做什麼。外婆代替石翠回答說:「她就快要出嫁了,整日忙著做針線活。」小姐問:「女婿是誰?」外婆笑著說:「就是寫曲子的湯相公,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家!」小姐一聽,顏色頓時變了,滿面怒容,轉身向內,再也不說一句話。隔了一會兒,外婆要帶拾翠一起回家,拾翠說:「我和小姐還沒好好地講話,你先回去,等婚期到時來接我,好讓我和小姐再聚上十天。」外婆答應了,就一個人先回家了。 當晚拾翠要小姐支開丫鬟,二人單獨講話。拾翠說:「小姐知道今天我為什麼來嗎?」小姐仍然滿面愁容,沒有說話。拾翠長嘆一聲說:「我為小姐心都要碎了!以前曾聽小姐講過李易安、朱淑真的事,每次聽了,總要為她們傷心落淚。我知道小姐並不是沒有主見的人,我看你平時仰慕湯相公,就想盡力促成這件事。沒想到主人竟然把小姐許配給豪富家。那個富家公子認識不了幾個字,小姐和他成婚,真是步了李易安、朱淑真的後塵了!我今天來是向小姐獻上一計,行或不行,就聽你一句話。」小姐聽拾翠講得認真,心思也活動了,急忙問是什麼方法。拾翠說:「湯相公運氣不佳,年歲又大,這些你都知道。我現在之所以與他定親,完全是為了你。如果你現在還想實現你本來的願望,想要舉案齊眉,夫唱婦隨,那麼我拾翠情願把這個婚姻讓給小姐。如果你喜歡年輕討厭年長,喜歡富貴鄙視貧窮,那我明天就回去,自己嫁給湯相公。究竟如何,由小姐決定,我一定沒有怨言。」小姐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拾翠的計劃,要把和湯相公的婚姻讓給自己,心中感激極了。沒有絲毫的躊躇猶豫,毅然地說:「你把他讓給我,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只是豪富家怎麼辦呢?」拾翠沒有回答,小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由她替代自己與富豪家成親。因為湯相公是自己所愛,所以也毫不猶豫,只是問道:「調包固然是好方法,但具體該怎麼做呢?」拾翠在小姐耳邊低語了幾句,小姐也不禁笑了起來。自此她們整日不出閨房,你摹仿我的態度,我摹仿你的聲音,沒幾天就學得惟妙惟肖,即使是熟悉的人倉促間也分辨不清,也不明白她們這樣做的意圖。小姐的病很快地痊癒了,全家都很高興。十天後外婆來接拾翠回家,小姐騙她說:「拾翠服侍我很多年,現在出嫁,一定要打扮得體體面面的。我已經代她做了好些衣服,還沒有完工。等到迎親那天,你傍晚來,我把拾翠打扮得整整齊齊,人和東西直接抬走就好。」外婆喜歡貪小便宜,高興地答應了,竟然又一個人回家了。回家後舅舅雖然責怪她,但也沒有辦法。 到了迎親那一天,小姐與拾翠故意起晚了點。飯後把丫鬟們都支開,在繡房中面對面地梳妝,發上插著許多簪飾,讓垂珠遮住臉面,打扮得極其華麗。兩個人打扮得完全一樣,衣服一般的花式,鞋子一般的紅艷,不是貼近了細看很難區分。太陽剛剛西斜,就把門關了起來。外婆早早地走來了,一進房就說:「我年老糊塗,沒帶你回家,被你舅舅數落,差點氣死我。快走吧!」拾翠這時坐著,讓小姐站在一旁。拾翠模仿小姐聲音對外婆說:「痴老太婆急什麼!誰耽誤了你家小娘子的好事啦!」又回過頭對小姐說:「拾翠,快跟著你外婆回家。日後內心思念,有空就來看我。」說完又指著一隻大箱子對外婆說:「這是送給你外孫女的,可不要嫌少。」外婆謝過,拾翠便喚丫鬟將箱子抬著,同外婆一起出門,小姐跟隨在後邊,頭也不回,也不再到大堂向主人家辭別。外婆來時就準備好轎子,到門外就乘轎子離開,人們都奇怪拾翠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冷漠。 拾翠把小姐送走後,就關上房門獨自坐著,不和家裡人見面。一會兒天黑下來,城門也關了。那個豪富家也住在城外,與孫家只隔一條小河,所以要等到天黑才來迎親。時辰將至,小姐的父母一起來到繡房前敲門,拾翠想著此時小姐早已進城,他們不可能再去把她追回,就把房門打開了。小姐的父母拉著女兒的手道別,忽然覺得不對,大吃一驚。因為在此之前全家都忙著整理嫁妝,激動高興,丫鬟們來來去去,也都沒有留意。更何況小姐平日裡脾氣便很執拗,父母都順著她,她要一個人閉門獨坐,別人也不敢去打擾她。到這時孫家的父母拉著女兒的手在燈前話別,母親還要為她系上面巾、結上腰帶。假小姐當然很難再裝下去,真相就暴露出來。孫父氣憤極了,大聲責問。拾翠早就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一點也不慌亂,將調包的前後經過講述一遍,情緒激動,最後大聲說道:「我知道自己有罪,也作好了死的準備。現在就讓我死在你們面前,借這個機會來報答小姐對我的大恩。」說完,從袖子裡取出一把短刀,就要自殺。這下孫家的父母也慌了,急忙拉住她說:「別這樣,讓我們仔細考慮。」 正在說話時,豪富家迎親的人來了,嗩吶聲、鑼鼓聲響成一片,大門內外擠滿了人。孫父見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就和孫母商量不如就讓拾翠代替女兒出嫁,暫且應付過去眼下的局面。這樣雖然說失去一個女兒,也算又得來一個女兒。於是安慰拾翠說:「我那不成材的女兒,好人家不嫁,情願去吃苦,我們也不稀罕她。現在我們就把你當作自己的女兒嫁出去,日後可別忘了我們老夫婦啊!」說著傷心地流下眼淚,拾翠也哭著向兩位老人道謝。於是孫父嚴厲地告誡在一旁的丫鬟,即使對自己的親人,也絕不能將這件事講出去。然後拾翠向小姐的父母拜別,蓋上紅巾,坐入彩車中。那個富家公子向孫父孫母行過了奠雁贄拋之禮,便親自駕車迎娶拾翠回家,沒有人知道她是假冒的小姐。拾翠美麗大方,性格賢淑,丈夫和公婆都喜歡她。孫家父母也保守秘密,對待拾翠就像親生女兒一般。 小姐來到拾翠家,彩車早已在門口等候,拾翠舅舅也沒有細加辨認,便催促登車。到了湯家,牽著紅巾入內。湯汝亨以前只匆匆地看過拾翠一眼,故也分不清小姐的真假。當晚定情,二人各寫新詩,彼此間更加欽慕,只遺憾相見太遲。第二日早起,便又各自提筆吟詩作詞,一唱一和,寫個不停。小姐深深慶幸自己嫁了一個好丈夫,也就不再思念父母。三日後,拾翠舅舅來看外甥女,小姐裝怍害羞躲在閨房裡不出來,湯汝亨拉著她出來。等到見了面,二人互相都不認識。拾翠舅舅驚道:「她不是我家拾翠,是誰呢?」湯汝亨也大吃一驚,小姐迫不得已把事情的本末還有拾翠的一番心意講了出來,二人聽了都驚嘆不已。拾翠舅舅回家後派人到孫家了解,知道拾翠已經代替小姐嫁至豪富家,於是也保守秘密,不敢講出事情的真相。拾翠嫁到豪富家後,擔心湯家貧窮,小姐過得不好,便藉口說掛念舊日的貼身丫鬟,派女僕前去探望,並送些銀錢。僕人回來報道:「湯家娘子與官人好像一對小書生,在書桌旁咿咿唔晤地念著,不知疲倦。書桌上堆滿了紙張,你也寫、我也寫,寫完了又念,念完了又相對大笑,一點也不擔心清貧。」拾翠聽了,這才放心。 第二年湯汝亨帶著小姐回江寧,被江南總督高公所賞識,幫助他編撰《昇平樂府》十種,準備在皇帝南巡時呈現。編撰完畢後,高公給了他一千兩銀子,並在學使面前推薦他進入府學為生員。這時小姐家境漸漸富裕,而拾翠家卻逐漸敗落下去,他的丈夫吃喝嫖賭,把家產都揮霍完了,不久自己也患癆病死去。拾翠沒有依靠,又回到了孫家。孫家老夫婦日夜思念女兒,通過拾翠的安排,才得以和小姐見了面。小姐回家後把拾翠的遭遇對湯汝亨說了,為了感謝她成全二人的美德,就把拾翠娶回家中當側室。後來小姐生了幾個兒子,拾翠生了一個兒子。湯汝亨先死,小姐與拾翠至今還在。我的朋友邵次彭寫了《湯太母含傳》記敘這件事,在這世上流傳。 外史氏說:這件事有三處值得人們稱奇。湯汝亨不追求科舉功名,而對吟詞填曲執著不悔,不顧旁人的非議恥笑,這是一奇。小姐不慕富貴,而甘心嫁到窮人家去,甚至是不顧父母的遺棄,這是二奇。拾翠一心一意促成小姐實現自己的心愿,她的才幹也絲毫不遜於小姐,半夜逃出孫家,想方設法博取舅舅的同情,巧妙地安排和湯汝亨的婚事,然後又設計調包,可以說是足智多謀。一開始並不為自己謀劃,可結果自己也達成了心愿。春秋時期寧武子不避艱險,在亂世里周旋,既輔佐了君主衛成公,也保護了自己。拾翠做人處世,和他們不是差不多嗎?這是三奇。不過,假如用世俗常人的眼光去看,一定會認為小姐被拾翠出賣,因為拾翠自己嫁到富人家,卻讓小姐過粗茶淡飯的貧困生活,難道這也算是幫助別人、替別人打算嗎?但是看到小姐嫁到湯家後夫唱婦隨的快樂,便可知道這樣的眼光是非常淺薄庸俗的了。 小珍珠 杭州有姓蘇、姓李兩名秀才,都花錢買了北京國子監的名額,準備在北京參加順天府鄉試,因為那裡中舉的名額較多。他們到達京師的時候,槐花正黃,考試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於是就在試院左側租了一間屋子,作為入場暫時歇息的地方,不再另外尋找別的居住地方。但是京城的風俗,每當科舉考試時期,離試院較近的地方,不但房租貴,一間都在十貫以上,而且物價也相應地被抬高。蘇、李二生應試結束後,考慮到發榜的日期還很早,為了節省開支,便計劃搬到別處去住。有個浙江來的和尚,長期住在京城,因為是同鄉,蘇、李便托他找房子,和尚說:「東城外三里多有一白石精舍,環境清靜幽雅。二位如果想去,我可以代為關照。蘇、李聽了很高興,便托他介紹。和尚來去花了半天時間,二生也已收拾整齊行裝,於是就一起前去。到了那裡,只見滿路都是松花,竹影橫斜,真是一座雅潔清幽的佛寺。他們選了東邊的一間廊屋,居住下來。和尚告辭離開時,悄悄地對他們說:「這裡是郊外,四周很荒僻,不要隨意出遊,一定要小心!」說完就離開了。 蘇、李二生正慶幸自己找到一處好地方,打算痛快地遊覽一番,聽了和尚的話,口中雖然答應,心中卻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第二天早飯後,他們先遊覽了本寺,隨後詢問和尚,附近有什麼賞心悅目的去處。眾和尚都不說話,只有一小和尚說:「距這裡一里多,有個留雲觀,景致不錯,值得遊玩。」其他和尚聽了後都瞪著眼看他,好像在責怪他多嘴,二生也有些莫名其妙。午後,就請這小和尚陪著一起去遊玩。住持和尚知道後,趕緊跑過來對小和尚說:「你別把二位相公帶到留雲觀後邊去,有性命危險!」二生聽了大吃一驚,問小和尚,小和尚只是笑了笑,並不回答,仍然引著他們離開寺廟前去。在茂林中轉了好幾個彎,許久才走到。只見圍牆大都倒塌了,四周荊棘叢生,有幾根柱子立著,好像是大門,走近一看,上面還有一塊破舊的木匾,上面寫的正是「留雲觀」三個字。小和尚帶他們跨了進去,裡邊不少古樹倒臥在地,就好像一條條發怒的蛟龍在草堆里盤旋。草有二尺多高,沒有一絲人跡,顯然已經荒置很久了。二生撥開草前行,一直走到大殿前。大殿有五根柱子,原本金碧輝煌的油漆都已剝蝕得差不多了,門窗殘破不堪,歪歪倒倒。殿中死一般寂靜,神像還立著,神態猙獰可怖,黑黝黝的積滿了灰塵,已經無法知道是什麼神仙。蘇、李二生大致瀏覽了一下,不禁啞然失笑,說:「小師父說好玩的就是這裡嗎?那也太差勁了!」小和尚微微有些臉紅,說:「好玩的不在這裡。但我師父已經發話,我不敢擅自帶二位前去。」二生又笑了笑,說:「去了也不見得就好玩,不過你師父不在,為什麼不帶我們去玩個遍呢?」小和尚為了證實自己沒有說謊話,便答應了。 從殿後只走了幾步路就有一扇側門,小和尚推開門,其中果然別有洞天。只看見芳草鮮美,樹木茂盛,亭台樓閣,在其中掩映。遠遠地還聽到潺潺的流水聲,大概還有小溪、池塘。二生很高興,想要抬腳往裡走,小和尚連忙攔阻道:「就在這裡遠看,已經很好啦!再往裡走,恐怕有災禍發生。」二生笑他胡扯,仍要前行,忽然聽到亭中有婦人嚴厲地斥責說:「哪裡來的野漢子,到我家花園東張西望,想當盜賊嗎?」聲音十分刺耳,就像是貓頭鷹的叫聲。這下蘇、李二生才真的害怕了,小和尚急忙拉著他們說:「快走,快走,狐夫人發怒了,不能再停留了!」二生聽了趕緊回身,循著來路,急急匆匆地往回走。路上問小和尚,這其中究竟有什麼古怪,小和尚回答說:「這裡原是某貴人家的花園,荒廢很久了。後來有妖怪占據,不能再隨意出入。如果狐夫人不在,還可以進去玩。今天碰到狐夫人,就不行了。」二生聽了,感到非常驚奇。回到寺院,住持和尚問:「到後園去了沒有?」他們都瞞著不敢說。到晚上,二生與住持和尚閒談了一會兒,到二更時分才散開回去睡覺。走到東邊廊下,月光清朗,映滿了整個窗戶,便不再向和尚要火,回到房內脫衣睡下。這時住持和尚突然走來,隔著窗子問道:「二位白天外出遊玩,如果聽到什麼,趕快告訴我,不要自己害了自己。」二生仍然堅持說沒有,和尚才離開。二生在枕上還嘲諷道:「這個光頭和尚真是個膽小鬼,即使有妖魔鬼怪,也不敢來侵犯舉人老爺!」說完就睡熟了。 半夜,蘇生先從夢中醒來,覺得懷中非常溫暖軟滑,仿佛有人和他一起睡覺。他懷疑是李生,但李生從不胡亂地開玩笑,試著用手摸去,只覺得肌膚細膩潤滑,這才大吃一驚。就著月光,張開眼睛細看,原來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婦正和自己同衾共枕地睡著。於是伸手將她搖醒,問她是誰,婦人答道:「我特意來陪你睡覺,何必多問!」蘇生自己一個人很久了,情慾萌動不能控制,便顧不上詳細詢問,緊抱著婦人,做成了好事。歡好過後,很快地便昏昏然沉睡過去。沉睡中忽又聽見李生的呼喚,大喊奇怪。勉強睜開眼來,懷中的婦人早已不知去向。他問李生為什麼驚叫,李生說:「我半夜夢醒,聞到枕邊有女子鬢髮的香氣,十分奇怪,睜眼一看,果然在我身邊睡著一個美女。我不禁有些心動,但又想功名事重,而且這女子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於是準備拒絕她,沒想到這女子,百般引誘糾纏,我只能側過身子,不理不睬。這時窗外忽然現出一雙大眼,像燈一樣明亮,直射屋內,又有聲音呼喚道:『小珍珠,不可糾纏人,快回來吧!』這聲音就是白天在留雲觀所聽見的狐夫人的叫聲。我怕極了,就大聲叫你,突然間狐夫人與床上女子都不見了。」蘇生聽了李生的話,大驚道:「這下我可完了!我沒能像你那樣端正自己的心思,已經被妖怪迷惑,這可怎麼辦呢?」接著講述了自己的經歷,說著便哭了起來。李生只好安慰他,仍然各自睡下。 天明,李生起來洗漱,叫喚蘇生,聽不見答應。走近一看,蘇生緊閉雙眼,一點氣息也沒有,已經死了。李生害怕極了,急忙去喚住持和尚。和尚趕到,見蘇生突然死去,痛惜地說:「不早點告訴我,果然被妖怪害了。不過還有一個活著,還算是幸運。」李生詢問其中的緣故,和尚說:「二位去遊覽的那個廢園中,有個妖怪叫狐夫人,其實她自己並不是狐狸精,只是狐狸精都聽她的話,所以人們這樣叫她,狐狸精中有小珍珠、小珊瑚等,她們都能迷惑人,只要被她們迷住的人都活不了。聽說狐夫人專替她們物色青年男子,她們則把男子的精血攝去,供養狐夫人。青年男子前去遊覽,如果沒有遇見狐夫人,還沒有關係,偶爾撞見,便活不成了。」李生聽了,便把昨晚發生的事詳細告知。和尚說:「你是正人君子,以後會有大福氣。不過,如果你們早些對我講,我在你們房中放一卷經文,那麼蘇生也不會死了。」說著,大家都非常感慨。李生隨後就買了棺材將蘇生收殮,當天便搬到南城去住。這一年李生在順天府中了舉人,第二年帶著蘇生的靈柩返回浙江。鄉里父老聽了蘇生的遭遇後,都嘆惜不已。 外史氏說:古話說邪不侵正,這是確實的。讀書人在緊急關頭,最重要的是「正心」二字。做到心正,連佛家的經文都可以不要,哪裡還怕什麼妖怪!假如不能做到心正,香暖的繡被,會成為男子葬身的深淵;芳香的秀髮,也會變成令人魂飛魄散的魔障。其結果是黃泉路上多了一條漢子,龍頭榜上少了一名俊才。蘇、李二人,一死一生,他們讀書養性功夫的淺深,這還不明顯嗎? 屍變 河北涿郡有一個風水先生,擅長妖術。鄉里中的大家富室如果死了人,就必須要花許多錢請他來,並且盛筵款待,方可平安無事,否則就會發生禍事。某村有一個富翁,有兩個兒子,都在武學堂讀書。富翁年老得病死了,親戚們都說某人有法術,一定要請他來才可以把富翁的屍體殮入棺中,這主要是為了免除家中活著人的災禍,而不僅是替死者祈求神靈的庇佑。兩個兒子也曾經聽說過某人的法術很強大,有些害怕,就帶著錢去了。當時這個風水先生正在造房子,知道死者家中很有錢,就想藉此狠狠地敲詐一筆,讓他們出錢造房子。所以見到富翁兒子拿來的錢,覺得太少,拒絕了。富翁兒子又加了錢再去,風水先生仍然嫌少,並嘲笑道:「你們家可不是街市上的傭工小販,可以草草了事。若是真心請我,至少一百兩銀子。」富翁兒子本來就比較任性,聽了很生氣,說:「你也別太得意,死生都是天命,難道你有法術能把我們全家都詛咒死嗎?」於是氣沖沖地返回家中。親戚們知道了都很擔憂,打算另覓一個風水先生,但是整個縣城沒有一個人敢承接這件事,結果進退兩難。好不容易才打聽到某人和風水先生是好朋友,便請他前去講情說和,答應照付一百兩銀子。沒想到風水先生聽後笑著說:「他自以為是富家公子,發了一頓脾氣走了,怎麼現在又來求我?我已經算好了,按他父親死的時辰,今晚子時與亥時交替的那一刻,就會發生屍變,所以才向他索取高額報酬,作法為他鎮邪。那麼一點錢,他當時還捨不得;現在要我去,沒有三百兩銀子,我還不願意干呢!」說完就送某人出來,說:「請你傳話給他家公子,性命攸關,這可不是什麼小事。」某人回去後如實轉述了風水先生的話,眾人更加擔憂了。 老翁的屍體還停放在床上,快要腐爛了,棺材早就準備好了,卻不能收殮。兩個兒子看了,十分心酸,沒有辦法,只好同意這風水先生的要挾,請某人再去一次。這時親戚中忽有一人氣憤地說:「他這樣敲詐勒索,實在令人忍無可忍,我推薦一個人,或許可以完成這件事。」眾人問這個人是誰,原來這個人也是個風水先生,本領很不錯,因為那個風水先生的名氣太響,就很少有人請他。而且他家就在附近,很快就可以把他邀請過來。富翁兒子本來就咽不下這一口氣,聽到此人這麼一說,立刻就同意了。派人去請,一會兒便來了。他衣著很破爛,家中僕人見了也不向他作揖致禮,心想這個人一定會把事情弄糟。剛才推薦他的人和他講了幾句話,他急走進屋察看老翁的屍體,又閉上眼睛彎曲手指掐算。隔了好一會兒,很堅決地說道:「今天是個好時辰,辦事情百無禁忌。」眾人七嘴八舌地轉述了那個風水先生的話,這個人聽後不禁笑了,說:「這傢伙長期以來為非作歹,他今天這麼說,那是他的死期到了。我也曾經遇見奇人,學到一些本領,今晚請讓我一試。」富翁兒子聽了很高興,說把準備付給那個風水先生的銀兩作為他的報酬。這個人說:「我不計較報酬,只希望你們全家都能平安無事,說明我不是講大話的騙子。」於是要了三隻大黑碗、一支毛筆和一錢多丹砂。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趁著燭光在碗內用丹砂畫符,彎彎曲曲,就像蛇一般地盤來盤去。他又囑咐眾人說:「大家都關門睡覺,不要害怕。有什麼災難,我一個人承當,不會連累你們。」說罷光著上身,披散著發赤著雙腳,並把剩下的丹砂放在褲腰裡,然後便沿著柱子像猴子一般地爬上屋樑,叫人把三個畫了符的大黑碗遞給他,然後就揮手對人們說:「快離開這裡。如果聽到我哭叫,那就是他把我害死了。」眾人聽了害怕極了,很快地都躲了起來。 這個人靠著樑上的短柱躺著,很快到了二更時分,心想:「這下要來了。」等了一會兒,已經快到三更,仍然悄無聲息。他感到有些疲倦,正想睡一會兒,忽見有影子在晃動,風聲淅淅,心中頓時一驚,暗暗叫道:「來了!」就坐起身子,凝神觀望。很快便聽到窸窸索索的聲響,是屍體上蓋著的紙被發出的,屍體已在微微地蠕動,轉瞬間就坐了起來。這個人立刻取過一隻大黑碗擲下,啪的一聲震響,屍體隨著這聲音就倒下了。這個人剛鬆了一口氣,沒想到屍體又動了起來,還沒有來得及取碗,屍體便突然走下床來。他連忙把碗擲下,屍體又應聲倒下。這個人擔心還有變化,雙眼盯著,絲毫不敢移動。忽然屍體又站了起來,口中悽厲地大叫,大概已知道屋樑上有人,憤怒地抬頭向上看,似乎想要撲上來抓取。這個人心想,只剩下最後一隻碗了,如果再不成功,我也難保性命。於是又拿過一隻碗擲了過去,屍體又應聲倒下,過了很久沒有動靜。這個人以為事情已經完結了,正要轉身下來,不料屍體又站了起來,比前幾次更加兇猛。這個人見第三隻碗仍然沒有效果,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不禁也恐懼極了。這時屍體已經能移動,直接逼近房頂,腳併攏跳躍向前,口中發出嗚嗚的慘叫聲,響遍周圍,嚇得樑上的人幾乎掉下來。頃刻間,屍體已經到了梁下,仰起頭奮身往上跳躍,像飛鷹一樣快,伸出雙手來抓他的短褲。這個人害怕極了,心想今天倒霉的不是我就是他,發誓和他拼個你死我活。伸手一摸褲腰,幸好丹砂還在,便全部倒入口中,並狠心一口咬破舌頭,將血和丹砂攪混,對著屍體噴去。屍體中了丹砂,再也無法支持,無力地倒了下去,並慘叫道:「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害我?」說完就再無聲息。這個人隔了許久才能慢慢轉動手腳,四肢筋骨不聽使喚,如風痹一般地,只好仍然躺在樑上。不久天亮雞叫,眾人進來察看,見屍體已經不在床上,滿地都是砸碎的碗片,個個驚得直吐舌頭。這時這個人才沿著柱子慢慢爬了下來,穿上衣服,命令眾人仍把屍體抬到床上,並說:「快派人去看一下,那個風水先生已經死了。」眾人前去打聽,還沒有進門,便聽到滿院號啕大哭的聲音。原來那個風水先生到晚上還不見富翁家派人送錢去,心中怨恨,說道:「你敢小瞧我,我一定要報復,看還有誰的法術能比我高明!」說完就睡下了。到了五更,他的妻子忽然聽到他慘叫道:「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害我?」正是老翁屍體所說的那句話。妻子摸他的鼻息,已經感覺不到了,全家都非常驚慌惶恐,這時風水先生就一命嗚呼了。打聽消息的人回來講了情況,大家都驚詫不已。富翁兒子就把準備好的銀子拿來酬謝請來的風水先生,並將其父的屍體收殮裝進棺中。 後來那個死去的風水先生的兒子聽到富翁家所發生的事,就寫了狀子呈到官府,告某人用法術殺了他的父親,官府沒有受理。那風水先生死了不到一年,妻子和人私通,兒子整天在賭場混跡,把家產輸得乾乾淨淨。而這個風水先生卻因此名聲大振,人們都稱讚他的法術高超,如今郡中無人不曉,生活也漸漸富裕起來。 外史氏說:人啊,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啊!家裡死了人,本來沒有什麼事,卻藉此騙取錢財。一次一百兩銀子已經是夠多的了,還要嫌少,竟然要增加到三百兩。我知道即使給他三百兩,他也未必就滿足。可是狗急跳牆,人被逼無奈,自有對付的辦法,於是有人捷足先登,不僅使他魂飛魄散,身亡慘死,而且奪了他的飯碗。此人貪婪的欲望非但沒有得到滿足,家產卻蕩然無存。人們常說「以術殺身」,這個風水先生的下場卻遠不只是這樣了。 黃灝 監生黃灝是吳縣的巨富,因為得到縣宰的賞識,很想報答他,卻沒有找到機會,總感到有些歉意。縣宰非常喜歡女色,家中娶了好幾房漂亮的姬妾,心中還是不滿足。黃灝知道了這個情況,就到處想辦法尋訪美貌女子,想送給縣宰來表達自己的感恩戴德之情,但一時還沒有物色到。 盛夏的一天,黃灝正在田畝間巡視,忽然看見一個漂亮的女子,在太陽下行走,穿著輕紗製成的衣服,紗眼中隱隱露出的肌膚,晶瑩潔白,好像玉石一般,心中暗暗感到高興。他突然上前問道:「看你這身衣服,絕不是一般貧寒人家,為什麼一個人在田間行走,難道不怕別人嘲笑你和情郎偷偷約會嗎?」女子聽了,似乎有些生氣,水汪汪的眼睛斜看著黃灝說:「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輕浮男子,多管閒事,這些不是你應該問的!」說完,穿過田間的溝渠,頭也不回地走了。黃灝聽了後有些慚愧,但又想到如能把此女獻給縣宰,那一定能得到他的歡心,只是不知此女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不知從什麼地方下手,不禁有些懊喪。第二天,黃灝又在田隴旁遇見她,但見她滿面都是淚痕,形色十分慌張,完全不像昨天那樣悠閒自得。黃灝情不自禁,又走上前去,雙手一揖,輕聲詢問。女子這時才神色莊重地說:「我的事如果不是貴人,那肯定是辦不了的。看你的樣子,似乎和貴人很有交情,我就厚著臉皮,把事情講給你聽吧。」黃灝就請她詳細說出來。女子說:「我家離這裡有五里,丈夫早已去世,只有公公還在。我的父母在東鄉居住,可憐我很年輕,要我回家重新嫁人。昨天從娘家回來,把這個想法說給公公商量,他竟蠻橫地不肯答應,並要我去對父母說,除非把我嫁給一縣之長,那還勉強可以同意,否則的話他就要告官。我想我父母只是平民百姓,怎麼可能認識縣太爺呢?你如果認識的話,就請幫我說句話,你的恩德我絕不會忘記。」黃灝聽了大喜過望,正和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便爽快地說:「縣太爺就是我的老師。這件事我自然可以辦到,想你那鄉巴佬兒的公公能拿你怎麼辦!但是縣太爺德高望重,你雖然漂亮,恐怕也當不了正房,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女子破涕為笑說:「像我這樣一個鄉下女子,能夠當上他的姬妾已經是非常大的福分了,怎麼還敢存有奢望呢?」黃灝更加高興了,向女子保證必定盡力辦成這件事,二人約定好之後就分開了。 黃灝立刻就到城中拜見縣宰,當面說了這件事。縣宰本來就是個色鬼,聽了也非常高興,但想到討本縣的民女做姬妾,有損自己的名聲,不禁又有些躊躇。黃灝便替他出謀劃策,說:「不如由我借老爺的威望來壓服鄉民,而老爺卻用我的名義來成就好事。對她父母講,是我自己娶妻,對她的夫家講,便是縣太爺討妾。事情就是以後出什麼意外,有人做證,也就不必擔心了。」縣宰高興地答應了。黃灝才回到家裡,女子即前來詢問情況,黃灝把縣宰的想法說了,她也全都答應了。笫二天她和她的父母一起過來,黃灝給他們一百兩銀子,寫了婚約,他們就回去了。傍晚女子又來,還帶著一個密封的小匣子。在辦理婚事的過程中,黃灝自始至終都沒有和她的公公見過面,他因為有縣太爺作後台,行事也就無所顧忌。他又花了幾百貫錢為女子置辦了衣服飾品,然後選了個黃道吉日,親自送她到縣衙。縣宰見此女子的姿色果然與眾不同,嬌媚美艷,十分感激黃灝。 晚上入洞房,女子情態很親密,可是天亮起來一看,似乎換了一個人,容貌姿色極其平常。縣宰大吃一驚,問她是誰,女子哭道:「我是黃監生的小妾,昨天看新娘子上轎,被她抓住一起來。晚上你進房間,她就不見了。你拉著我一起上床,我只好聽你擺布,想說也說不清,只能暗中哭泣。」縣宰聽了更是詫異,躊躇了許久,就命令僕人立即駕車送她回去,並且撒謊說:「縣宰昨天感冒,沒有進洞房。今天早晨才發現新娘搞錯了,不敢留她,立即送回。」黃灝見到小妾後驚訝極了,趕快到此女所住的房中,只見她好端端地坐著,剛梳好頭,正在對著鏡子插花。黃灝非常惱怒,當面指斥她說:「你耍了什麼鬼把戲,把我的小老婆搞到縣宰家裡,差一點叫我戴上綠帽子,快把一百兩銀子還我,你走吧!」女子聽了也不在意,慢吞吞地回答說:「和你開個玩笑,你怎麼急成這樣!縣宰的車還在,我這就親自前去。」說完緩緩出門,登上車離開。黃灝怕她再搞出什麼花樣,把家中老小都檢查了一遍,一個也不缺,又把房門鎖好,心想這下再也不會出問題了。 第二天一早黃灝正坐著,他的叔父從外邊闖了進來,一邊吼叫,一邊用頭頂著黃灝的胸口,憤怒地罵道:「你害我,我和你拚命!」黃灝被弄得莫名其妙,只好跪下來請叔父息怒,並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叔父怒氣稍定,說道:「我年過五十,就只生了一個女兒,想將來招個女婿,老了也有個依靠。現在你用妖法,把她送進縣衙,玷污了身子,將來嫁不出去,你這不是害了我嗎?」黃灝聽了大吃一驚,猜想仍然是那個女子搗的鬼,便請叔父詳細說明經過。叔父說:「我年紀老了,平時起身比較遲。剛才正要出門,忽然看見門外停著一輛車,車門打開,竟是我的女兒。她拉住我不停地哭,說昨天正在對著鏡子梳妝,被你強行拉到車子裡,很快來到一處富麗堂皇的地方,看起來不是平民百姓的家。那裡的人給她吃好飯喝好酒,到了晚上就有一個做官的人進來和她一起睡覺。我問她這個人的長相,原來竟然是縣太爺。她又說一到天亮,這個人看到她就大喊奇怪,問了幾句話,便命人駕車把她送了回來。這件事不怪你,那怪誰呢?」黃灝便把遇見那女子後所發生的怪事都詳細說了一遍,家中人在旁邊一一證明,叔父這才無話可說,只是不停地流眼淚,黃灝又講了許多好話勸慰他。叔父一走,這個女子便又來了,一進屋就笑著說:「黃官人,你的小妾真是清白的嗎?」黃灝一下子醒悟過來,縣宰說因為感冒沒有進洞房,都是假話,不禁怒氣衝天,就要和女子拚命。這女子毫不在意,笑著走進她所住的屋子,從房內取出一個小匣子,交給黃灝說:「你拿著這個匣子到縣衙去,一切都會真相大白,我也沒空和你細講。」說完轉身出門,坐上早就等候在門口的轎子,一晃眼就消失了。黃灝感到十分奇怪,忙派人到東鄉去尋訪,根本沒有這樣一戶人家。 第二天黃灝拿著匣子去找縣宰,準備一同打開驗看。到了縣衙。聽見衙役們議論紛紛,說縣宰生病不能坐堂理事了。黃灝詢問其原因,更加震驚。原來縣宰兩次受騙,也覺得這女子有些奇怪,便把她所住的新房鎖了起來。晚上縣宰偶爾經過,突然看見這女子立在門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向他招手說:「你把我娶過來才兩天,就要拋棄我。這就像是天氣涼了,就把團扇扔掉,你也太狠心了!」說著,露出嫵媚的笑容,迎了上來。縣宰情不自禁,便與她一起進屋,雙雙脫去衣服,上床歡好。枕席間風情萬種,縣宰更加神魂迷醉。天色漸亮,仍然抱著她熟睡,忽然間手臂像被刀割一樣,劇痛無比。張開眼睛一看,懷抱中哪裡還有什麼美女,原來是一隻凸眼暴牙、猙獰無比的大狗。縣宰驚恐極了,趕緊滾下床來,想開門逃跑。誰知門被外邊反鎖著。大狗猛撲上來,縣宰只能光著身子繞屋而逃,被咬得遍體鱗傷。幸虧僕人們聽到他的呼號聲,趕來相救,打破房門,大狗立刻沖了出去。有人認識,原來這是縣中僚屬養的一隻獵狗。 縣宰驚定之後,渾身劇痛,躺在床上不能起身。黃灝再三請求才得以進來,便在床前探望他。二人談到之前的事情,都不禁有些羞愧。黃灝拿出小匣,轉述了女子的一番話。打開匣子,裡面空無所有,只有一張白紙,上面寫道:「我本南山狐,偶來塵世內。驀遇脅肩徒,強入參昴隊。賺爾資百金,勞我神三昧。一污畫屏姬,再戲金閨妹。受者尚無傷,今與眠 配。以色悅長官,應得風流穢。居位思邪行,當遭韓盧吠。勸君各洗心,良言莫予懟。長歌歸去來,不復語汝輩。」縣宰和黃灝看後,羞慚得汗如雨下,衣服都濕了。後來縣宰遷官,黃灝就把自己的堂妹嫁給他,也算了結前事。此後就再也不和官府來往,活到六七十歲。看來狐狸精給他們的這一番教訓,還是相當有效的。 外史氏說:一個讀書人向長官溜須拍馬,這已經和倚門賣笑的女子差不多了;更何況又把女人作為手段,去博取長官的歡心,黃灝實在是太過卑鄙無恥!這個狐狸精還是很有趣的,用黃灝的小妾和堂妹作為替身戲弄了他,黃灝但凡還有些人性,能不羞愧死嗎?只是一般說來狐狸都怕狗,這個狐狸卻能驅遣獵狗,看來她是個狐仙,而不是一隻只會抓雞的狐狸。 徐小三 京城有一個歌手,名叫小三,本家姓徐。他容貌清秀,嫵媚動人。他的父親在世時不讓他唱歌,父親死了,為了掙錢奉養母親,才拜師學唱。他歌唱得非常好聽,人們送的財物也多,一時名聲大振。師父愛惜他的歌唱天賦,不捨得讓他離開半步,就怕他受到放蕩青年的引誘學壞,所以已經十五歲了,仍在師父家睡,只能在白天抽空去探望母親。 一天,小三的外公生病死了,他母親一再向師父請求,才同意他前去拜祭,但師父還是親自陪著他,非常小心謹慎。外公家在城外,離城還有十多里。小三到那裡時已經是中午了,小三哭著奠祭外公,花去好些時間。舅舅和小三很久都沒有見面了,非要他留下來住一晚,師父不同意,小三也不敢強行留下來,吃過晚飯,就匆忙地告辭離開。走出門外,已經是日落西山了。他們出來時,本是坐車的,回去路上,馬忽然僵直身體倒下了,他們只好下車步行,速度就慢了下來。這時天色早已經黑透了,師父估計城門也關上了,不禁焦慮地說:「進不了城,晚上怎麼過夜呢?」小三也沒有主意。想找旅舍,旅舍也遠在城門口,只能加快腳步,繼續向前。走了不到一里多,已經到了初更時分。那天正是陰曆下旬,沒有月色,格外昏暗,遠望路邊的樹木,就好像一個個站著的人影。小三非常恐懼,緊緊地依靠著師父,不敢遠離。二人正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忽然看見前方有火光閃爍,穿越樹林走過來。近了才看清,原來是一個人,手裡拿著一盞燈籠,穿著黑色的短衣,戴著寬邊的帽子,就像舞台上戲子所扮演的家僕。師父和小三都大吃一驚,覺得他是鬼,便想躲開。沒想到這個人看見小三,就像是十分熟悉的樣子,一直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說:「小傢伙逃到這裡來了,快隨我去見駙馬爺。我可為你受了大罪啦!」說罷,拉著小三就跑,快得像飛一樣,小三嚇得哭了起來。他師父來不及把他奪回來,也追不上去。轉眼間二人便跑得無影無蹤,他師父只是說不出地懊惱喪氣。 這個人拉住小三飛跑,很快就來到了一處大院,安慰小三說:「你別害怕,這個地方比你家要好得多。」小三抬頭看看,滿眼都是紅牆翠瓦,好像是王侯的府第。小三平時經常出入大戶人家,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想著「小傢伙逃到這裡」的話,擔心被拉去責打。走進院子裡,只見門牆都造得又高又大,四處燈火通明,眾多的官員們來來去去地忙碌著,身穿錦衣、頭戴花帽的僕人更是多得數不清,見到這個黑衣人,都恭敬地招呼。黑衣人也不搭理他們,帶著小三一直走了進去,經過幾重門檻,才走到一間大堂。裡邊火炬輝煌,上面高高地懸掛著一方匾額:「儀鳳雙棲」。小三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地方,只看到珠簾垂在地上,畫棟凌雲,花格的窗欞被燭焰照得雪亮。一會兒,簾後似乎有人影晃動,立刻音樂聲響起,笙管齊奏,大堂中一下子出現了許多人。接著有一宮妝打扮的婦人拉開珠簾,詢問說:「歌手來了沒有?」這個黑衣人答道:「來了。」隨即就把小三引到婦人面前,自己退了出去。 小三跟著婦人進入簾內,看到堂中設了兩張宴桌,一向南,一向西。向南的桌後坐著一人,就像廟中所塑的聖姥,身披雲衣,頭上插滿了珠翠。向西的桌後也坐著一人,頭戴貂飾的金冠,穿著朱紫色的宮袍,似乎是古代的王侯貴戚。二人的左右有十多名美女伺候,有的拿著樂器,有的拿著酒具,都很安靜地站著。婦人命令小三跪下拜見,向西坐的人問道:「聽說你會唱歌,你會唱多少歌?」小三雙腿不停地顫抖,嚇得說不出話來。向南坐的人便叫侍從拿酒給小三喝,壯壯膽,又說:「駙馬別嚇著他。」說話的聲音嬌細,勉強能聽清楚。這時小三心中仍然七上八下,惶恐極了。兩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走了過來,都披著長發,一個拿著酒壺,一個拿著酒杯,笑著倒酒給他喝。其中一人穿著杏紅色的短衫,淡綠色的裙子,相貌尤其嬌美,小三看了,心中微微一動。她們奉命賜酒給小三喝,小三不敢推辭,跪著喝了。穿杏紅短衫的丫鬟低聲對他說:「今天是公主的生日,你要唱祝壽的歌。」說完,很快退了回去,回過頭又微微笑了一下,顯然對他很有好感,小三也更加喜歡她了。小三喝過酒後,膽子大了些,站起身手舞足蹈,發聲吐氣,就唱了起來。歌聲抑揚頓挫,輕細處如黃鶯啼叫,高昂處如白鶴長鳴,眾人聽了都拍手叫好。唱了三曲,都是祝壽的歌,向南坐的人更高興了,嬌聲說道:「這個小孩真聰明,好像很明白我的心思。」回頭命侍從取出兩錠銀子賞給小三。小三磕頭道謝,並報了些歌名,請貴人選擇。向西坐的人說:「你自己選著唱吧,這些歌我都沒有聽過。」小三最是機靈,就專門選自己拿手的,又能助長筵會喜樂氣氛的歌唱。每唱完一曲,人們都稱好。 這時已經快到半夜了,向南坐的人臉上微微有些倦色,伸了伸腰,對向西坐的人說:「附馬,你再聽一會兒,我有些困了。」向西坐的人說:「今天是公主的誕辰,特地為你祝壽。興致正濃,為什麼就要走呢?」極力勸說公主留下。又聽了兩曲,然後對公主說:「這孩子如果是不拴住他的心,一定會鬧著要回家。為什麼不想些辦法,把他留下來?」公主說:「怎麼辦呢?」駙馬答道:「我看他聰明伶俐,男女間的情事不會不懂。假若選一個丫鬟作為藕絲,大鵬鳥的翅膀都可以縛住,更何況是這個小小的燕雀?這辦法是否可行,請公主決定。」公主笑道:「這孩子好大的福氣,駙馬爺親自替他當媒人啦!」又對小三說:「駙馬要派一個人陪你,你可以自己選擇,免得以後埋怨月老。」然後就讓丫鬟們排成一行,任他選擇意中人。眾丫鬟聽了都很高興,小三倒有些害羞,謝過公主後便仔細地看著眾丫鬟,單單指一人說:「我想要她,不知是不是可以?」人們一看,就是那個穿杏紅短衫的女子,堂上的人都笑了,公主和駙馬也笑著說:「看來他是早就有意了。」便命令侍從在堂邊的小屋內擺設床帳,作為二人新婚的洞房。於是公主和駙馬都站了起來,丫鬟們用絳紗燈籠在前面引導,簇擁著紛紛離去,堂中只留下穿著杏紅短衫的丫鬟陪著小三。小三問她的姓名,她嬌羞地說:「我是公主的貼身丫鬟四喜,公主一直很喜歡我,從來不離開左右。今天把我賞賜給你,她對你可真不錯!」話還未說完,剛才那個身著宮妝的婦人和兩個丫鬟拿著枕頭被子走了進來,笑道:「那麼小的一對孩子就結婚了?好啊,恭喜你們!」她們把床鋪好後正要走,四喜叫小三向婦人行禮,說:「這是宮中的劉院君,對我有恩,就像母親一般。」小三聽了,就以女婿的禮節參拜,劉院君很開心,笑著走了。這時小三拉著四喜要脫衣服,四喜輕聲地說:「我年紀還小,不懂這個。」小三笑道:「我也是試著來,誰又明白呢?」兩個人相抱睡下,草草地成了好事。 雲雨停歇,四喜對小三說:「你知道駙馬是誰嗎?」小三說:「我才來,怎麼會知道?」四喜說:「我也不太清楚,只聽說他姓鞏,明代末年人,明亡時全家殉難,離現在已有一百年了。上帝憐憫他的一片忠心,命他主管薊北一帶的禍福。這裡是他的墳塋。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呢?」小三聽了,嚇得大哭。四喜急忙制止他說:「別出聲,隔壁恐怕有人。我既然嫁給你,就一定要對你講真話。你只要真的把我當妻子,也就不會長久地留在這裡。」小三不再哭泣,雙眼盯住她問道:「你難道不是鬼嗎?」四喜說:「我是鬼,不過跟隨你出去後,還可以變成人。」小三追問她為什麼,四喜答道:「我家離這裡半里多,本來是好端端的人。因為得了流行病,發不出汗,突然死去。父母不忍心拋棄我,便把我埋葬在公主的墓側。駙馬查我的死籍,陽壽還沒有完,但也無法再復生,就給我吃藥,救活了我,留著當丫鬟。我現在可以說是一半生一半死。」小三聽了仍然不大相信,四喜說:「凡是鬼都沒有血,如果有的話,顏色也是很淡的。你不信的話,可以拿金釵刺我的大腿。」小三不忍心,還在猶豫,四喜已經拔了根髮簪,自己猛地刺下,頓時鮮血湧出,顏色深紅。小三這才相信她說的是真話,便和四喜商量要一起逃走。四喜說:「現在還不行,到晚上再商量。」隨後就起身穿上衣服,囑咐道:「這裡陰氣盛,不要隨意到外面去。」說完自己離開了。 小三遵照她的吩咐,不出房門半步,不久,聽到外面人們講話的聲音,鬧哄哄的。有人進來報告說:「都城隍前來祝壽。」裡邊回覆說:「請回駕,明天登門道謝。」又報道:「都土地來賀喜。」回答道:「不敢勞駕,請即回府。」之後又有都邑城隍、土神、穀神等,裡面便只是傳呼登記,小三聽了也都記不住。一會兒侍從送了飲食過來,小三心中害怕,不敢吃也不敢喝,一個人默默地坐著,就像一隻呆滯的木雞,不停地流眼淚。傍晚,四喜從外邊進來,拿著兩隻桃子給他,說:「這是陽間的東西,還可以吃。」她見小三滿臉淚痕,眼睛紅紅的,滿面愁容,便告誡他說:「不能整天這個樣子,小心要挨打。」說罷又走了。小三拿起桃子吃,又甜又鮮,吃了就不再覺得飢餓。 不久,天又黑了,堂上點起了巨大的蠟燭。劉院君走來把小三帶到另一間大堂,比昨天晚上那一間還要高大寬敞,更加富麗堂皇。公主與駙馬高高地並肩坐在堂上,親密無間。劉院君先叫小三和四喜一起參拜,然後叫小三唱歌。駙馬覺察到小三的神情和昨晚不一樣,歌聲也變了,驚訝地說:「這丫頭大概把我的身分泄露出去了!」又笑道:「這也是我自己糊塗,外邊的人本來就留不下來。」接著在公主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一揮手,讓小三停止唱歌,並叫他和四喜一起跪下,然後說:「我因為對明朝忠誠不渝所以成為神,並不是一般的鬼。你們侍奉我,可以活到一百多歲。現在既然有別的想法,我也不責備,你們一同回去吧!」小三聽了很高興,四喜卻有些慚愧。公主立刻命令丫鬟取了幾件釵、釧之類的飾物和一長條黃金賜給他們,並對小三說:「你回去要成家立業,不要再去學唱歌,這是個下賤的職業,帶累我的丫鬟也臉上無光。」二人萬分感激,磕頭道謝。駙馬便叫劉院君帶領他們出去,然後由以前領小三進來的黑衣僕人送他們回人世。 小三夫婦剛走出高牆,整幢府第都不見了。小三回頭一看,只有一座古墓巍然地聳立在大路左側,這下他更相信四喜所說的話了,就和四喜商量回到什麼地方去。四喜說:「不能再在這裡住了,住的話必然引起人們的驚疑。可以先到附近的州郡,選一個地方安家,然後把你母親接來奉養,這是比較妥善的方法。」小三也認為很好。當時因為天黑不能走,就坐在樹下休息,躲避霜寒。天一亮,就往近處的村鎮趕路。小三用公主所賜的銀錢租了一輛車,讓四喜坐在車上,向東行駛。走了兩天,來到薊州。他們又拿出黃金買田產,建房屋,就像是鄉間的富裕人家。都安置好了,才派遣僕人把母親接來同住。剛開始,師父因為在半路上把小三丟了,怕小三的母親告官,不敢回家。小三的母親每天哭著思念兒子,窮病交加,生活越來越艱難。這時小三把母親接去,又給師父寫信,告訴他自己已在薊州安家,生活很好,這樣師父才放心地回了家。一年多以後,有人從薊州來到京城,師父詢問徐小三的消息,說是已經抱上兒子了。 外史氏說:明末皇戚中為朝廷盡忠報效的只有鞏永固一人。想來他的英靈沒有消亡,所以特地借小三這位歌手來傳播自己的事跡,並不是真的學楊素、裴度,把自己的侍女慷慨地送給別人。只是四喜的經歷十分奇異,傳染病流行時,死的人並不一定都是短命鬼。如果都像四喜這樣,那麼墳墓中的活鬼一定還有很多。這件事可以笑一笑了。 花異 湖州有一個商人叫汪仲鋐,十分喜愛花,已經到了愛花成癖的程度。自家園中種了幾百株上品名花。從春天到秋天,每天都有鮮花怒放,五顏十色,濃淡相間,好一副美花圖。對待各種顏色的花,汪仲鋐不分高低,同樣對待。一天晚上,汪和朋友一起在園中的裊香亭安寢。三更過後,汪已熟睡,而他的朋友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忽然聽到近處有喧鬧的聲音,聲音嬌細柔美,像是女子的聲音。心中十分驚奇,便披衣坐起,認真傾聽。只見有人說:「晚上時間長,閒著沒事,想和你的士兵戲耍一番,你可以靠著車欄觀看。」又一人說:「我也準備了一些小東西,打算慰勞你的手下,希望你們不要敗退才好。」說完雙方都哄然起笑。朋友從窗縫中朝外窺望,只見月光皎潔,園中整齊地列著兩列隊伍好像在對峙著:一列打著紅旗,就連裝束也都是紅的,望上去像一團火焰;一列張白旗,白盔白甲,望上去如一片白色的蘆花。但仔細一看,兩邊軍士卻都穿著綠衣裳,個個都是長眉杏眼,朱唇玉肌,都是姿色美麗的女郎。軍中各築一高台,台上也立著一名女將,比一般的士兵更加的美麗,披著金鎖片綴成的細甲,內襯錦袍,也分為紅白二色,各自拿著小旗指揮著各自軍隊的進退。士兵們都拿著雪白閃亮的刀,在月光下揮舞,一邊喧呼,一邊酣斗。本來並不大的花園,這時看上去儼然像個寬廣的古戰場。朋友大驚,以為是些鬼怪狐精來鬧事,不覺叫道:「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外邊一聽到人聲,瞬間如嬌鳥投林,全都不見了蹤影,園中又恢復了一片寂靜。朋友趕緊把汪仲鋐叫醒,把剛才所見的情況向他敘說,汪覺得不可思議,朋友也就睡了。第二日早上起來,汪仲鋐打開門一看,只見園中紅白二色的花都已蔫萎,和昨天的爭奇鬥豔的神態大不相同,這才相信朋友說的是真話,二人相對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朋友當日便匆匆離去。 外史氏說:這真是個俗氣的朋友,身上一點都沒有雅士的風度。若能只在旁靜靜地觀看,不出聲,紅白二隊的廝殺可能會像劉、項垓下之戰一樣劇烈。只可惜他心慌神亂,張口出聲,使花仙們受到驚嚇,突然收兵。或許連這兩隊的美女都會怪他煞風景,罵他是蠢豬吧! 鬼書生 明代成化年間的商州有個在家排行第二,姓不詳,專門以販運為生的人。不管是白天出門,還是晚上回家,都是一人獨行,也不怕什麼豺狼鬼怪。一天晚上,回來得特別晚,正值深秋,夜風颳得很大,路經道旁墳墓時忽然聽到有呼嘯的聲音,其實是白楊樹的落葉被秋風吹拂所產生的,老二絲毫沒放在心上,繼續走著。忽然又聽到有咿唔的吟誦聲隨風飄來,時快時慢,斷斷續續,心中十分驚訝,心想:「我每天晚上都經過這裡,連一磚一木都沒見過,從哪裡來的讀書聲呢?」於是便停下來仔細傾聽,好像聲音就在旁邊。料想一定是什麼鬼怪,便大聲喝道:「天氣清朗,星光燦爛,哪來的鬼東西,竟敢在這嘰嘰喳喳,嚇唬我過路的行人?好大的膽,看我不揍你一頓!」話還沒有說完,讀書聲戛然而止。接著好像有煙霧從墳墓中飄出,老二便伏在草叢間窺望。 只見一個人穿著長袍,戴著高帽,長著書生模樣的人說道:「半夜三更,這條小路上哪還有行人,剛才聽到什麼東西在亂叫,好像很害怕我念書。不妨拿火照一下。」聲音似乎是湖北的口音。接著便呼道:「徐家,快快拿一盞燈來。」隨後只聽一嬌細的聲音答應著,立即便有火光從墓內出現,光影閃動,顏色青白而慘澹,可以肯定是磷火的光。很快地光影移近,原來是提著一盞閃爍的燈籠的少女出來了。燈籠和平時的並無二異,不像是鬼怪的用品。老二心中十分驚詫。那個書生又對少女講了剛才的情況,準備好好地搜索一番。忽然少女笑道:「我們正要找這個人,這個人來了,你為什麼反而又大驚小怪呢?」書生也笑道:「正如你所說,草中人就是媒人嘛!」於是兩人徑直向草叢走去,雙手一揖請老二出來,說:「既然你不害怕鬼怪,為什麼又躲在裡邊呢?請你不要猜疑,快出來和我們相見。」老二聽後一點也不怕,鎮定自若地從草叢中走出,回了禮。側眼看去,只見書生容貌如玉,長得很美,年紀也不過二十歲;而拿著燈籠立在一旁的少女,衣著淡雅,容貌妍麗,神態十分恭敬,老二眼睛都看直了,因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秀美的人物。老二估計他們絕不是一般的俗鬼,便客氣地抱歉道:「我回家太遲,忽然聽到你的吟誦聲,以為你是在譏笑我。沒想到你是高雅的讀書人,吟風弄月,只為消遣時光。我剛才的胡言冒犯,還希望你能見諒。」書生聽後笑道:「我們雖是妖怪,但絕不會興妖作怪,還請你不要多慮。不過,確實有事想請你幫忙,也不枉我們這一次見面。」說完就請老二在林中坐下,並講述了自己的身世遭遇。 原來這書生是湖北襄陽的人,商州知府某公是他父親的朋友。書生因為在家鄉應試落第,憤憤不已,便想到北京去,通過納捐博取功名,因此路經商州,特地找某公謀些資助,供自己在京城考試中用。由於年紀輕輕,這是第一次出遠門,忘記偽裝,衣服行裝都穿得很考究,於是很快便被壞人打上了主意。天色漸漸黑了,恰巧走到這片樹林,正想趕緊趕往州府,誰知埋伏在林中的強盜一下都沖了出來,搶竊了自己的財物還把自己和兩個僕人都殺了。這些事,商州知府某公當然還不知道。強盜殺人後,打開沒有什麼財物的包裹,大失所望,又害怕被捕快跟蹤搜尋,便把林中的一座墳墓挖開,把屍體扔到墓穴中,然後瓜分了錢財散去。書生說到這裡,聲音哽咽,傷心得掉下眼淚。只見旁邊的少女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說:「你別再說了,我聽了也跟著心裡難過。」書生指著她對老二說:「她其實是這座墓穴的主人,生前因貌美被妒婦害死,葬在這裡。我和她死後在墓中相遇,見她姿色貌美秀麗,談吐風雅,又加上相同的遭遇,便生愛慕之情。兩人雖然情愛相投,住在同一個墓穴,但苦於沒有媒人為我們主婚,所以一直未能正式成親。今晚恰巧你來,便可以了卻我們這一心愿了。」說罷起身,對老二深深地作了一揖。老二連聲答應,詢問怎樣主婚。書生答道:「我這有一張上呈的文書,裡面寫明某人與某人願結為夫婦,已把你證婚人的名字寫上。請代我們拿到城隍廟去燒掉,我們的婚禮就算成了。另外這裡還有我秘藏在腰間保留下來的兩錠銀子,請你替我買一具棺材。晚上到這裡來,把墳墓打開,將我的屍身殮入棺內,和她葬在同一墓穴。這樣的話,我幾輩子也不會忘記你的恩德,不知你是否願意幫忙?」老二一一答應了,絲毫沒有為難的樣子。書生便拿出銀子與文書,又向老二深深一拜。這時燈燭瞬間熄滅了,也不見了書生與少女的影子。老二目光迷眩了一會兒,見四周圍陰森森的,不敢再停留,便藏好銀子,趕緊回去。走到家中,拿出銀子在燈下仔細觀看,銀光可鑑,果然是真銀,便笑道:「這個痴心鬼想有個好棺材,討個好老婆便給我銀子,可誰不知掘墓是犯了死罪!我不是不想做好事,可萬不想受到連累。有了這點銀子,夠我快活幾天了,其他的我也不管了!」老二把書生的話拋之腦後,私吞了這銀子,更別說去替書生買棺材和去城隍廟燒那張文書。其實老二是個貪心之人,早在接受銀子時便已經暗暗萌生了私吞的念頭。 十天以後,銀子已用得差不多了,老二便出門去做買賣。可路上忽然莫名其妙地被商州的差役抓住。到了審案時,看到幾個慣賭都在,原來老二曾拿書生給的銀子來還賭債,不久這銀子就變成了錫箔,所以被控告為拿鬼錢騙人。老二開始時還死不承認,後來見證據都擺在面前,隱瞞不了,這才如實把這鬼錢的來歷講了。審案官認為老二是編鬼話騙人,很生氣,吩咐用刑伺候。忽然原告中的一人,瞪大眼睛呆呆地望著,大叫道:「就是這夥人中的某人殺死了襄陽書生某某。大人先別對老二用刑。」審案官聽了大吃一驚,原來他就是書生父親的好朋友商州知府。前些時聽說書生將到,很高興,便每天派人在城外迎候。可是後來一直沒有消息,便懷疑出了事。這時候突然聽到書生的死訊,大驚,立即追問詳情,那人回答道:「我是城隍司的捕快,詳情在老二保存的文書中,不能當面陳述,先告辭了。」說完,這個人便暈倒在地。知府看那些被嚇得變了臉色的原告賭徒,便假裝糊塗地笑道:「哪裡有什麼鬼怪,這不過是老二耍的妖法。」隨即讓人把老二關在另外一間房子裡,噴上狗血,等明天再嚴刑審問。實際上判官讓老二趕緊回家把文書取來。果然這下眾賭徒都放心了,知府又對他們說:「事情還沒有完全弄清,你們暫時也不能回去,還是留下,等著把錢還給你們。」於是又命令將他們分散關在旁邊的屋子裡,暗中派遣兵丁在外巡守。半夜,老二才把文書交上來,知府一看,這哪裡是什麼結婚文書,分明是一張沾滿血淚的冤狀,裡面詳細地記載了書生被搶劫致死的經過。知府十分憤怒,立即升座開庭,命衙役把眾賭徒都銬上帶來。他們都還在睡夢中迷迷糊糊,便被趕到大堂,經過一番刑審,全都招供了罪行,沒有一個漏網之魚。 案子審理完,知府便到城外,從墳墓中挖出書生的屍體,只見面色如生,還沒有腐爛。又根據老二的陳說,買了一具上等的棺材,將他收殮後和少女的棺木並列放在同一個墓穴中。料理完了事情,才讓老二回家。臨走時,知府笑著對他說:「你要以此事為鑑,下次要好好地做媒人,可千萬不要再耽誤別人的好事啊!」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老二也深感慚愧。從此老二的膽子還是那麼大,但卻不像以前那樣見利忘義了。 外史氏說:一開始看到書生似乎忘記復仇,而只貪戀女色結婚,我心中還有些鄙視他。後來他利用鬼錢,揭發了殺人的強盜,巧妙地報了仇,而竟沒有提結婚的事情。可見他一開始向老二提出做媒的事情的用意,和晉國荀息借道虞國去打虢國的計謀差不多,真是太聰明了!像老二這樣,因貪財壞事,最後又竟成了破案的關鍵人物,還促成了書生與少女的婚姻,也算是庸人湊巧辦成了好事! 於成璧 有一瀋陽人於成璧,少年時就跟著哥哥在外地經商。這時於成璧已經成年,準備回家結婚成家。他的哥哥就拿出一千兩銀子給他,並囑咐道:「一路上有不少歌樓妓院,你可千萬記住不要把錢浪費在那上面,趕快回到故鄉,做新郎倌。」成璧本來就有逛妓院的打算,口頭上雖然答應著不去,實際上根本不聽。離開他哥哥啟程上路,一路上拈花惹草,尋歡作樂,將銀兩花得所剩無幾。 快到薊門時,車夫在一個小鎮上給馬餵草料。成璧因內急,便獨自一人到郊外解大便。當時正是初夏耘草的時期,外面是一片長得鬱鬱蔥蔥的莊稼地,田裡根本走不進去,他忍不住便在田埂上蹲下大便。解完後,正準備系褲帶,忽然面前鑽出一樣東西,好似一隻長著長毛的小豬,飛快地向遠方逃去。成璧覺得奇怪,便跟在後面緊追。那個東西沿著小路拚命地跑,頭也不回。追了半里路,成璧漸漸地跑不動了,便停了下來,那個東西也不知跑去哪裡了。 成璧正要沿著原路返回,眼光忽然被沿著小路正慢慢地走來的兩個美貌的女子吸引。其中一個穿著綠色的短衫,大紅的裙子,頭上戴滿了金珠翡翠琢成的飾物,相貌非常妖艷,看裝扮像是一個富家女郎;另一個打扮得素雅一些,只穿著素衣布裙,像是貧家女子,但長得卻更漂亮,光采照人。成璧認為她們是一主一婢,卻不敢開口詢問。他本來就喜歡與女子搭訕,此時更加目醉心迷,捨不得挪步。兩個女子邊走邊聊天,走到成璧剛才追逐怪物的地方,貧女向四周查看了一下,忽然說:「你昨天就是在這裡和情郎約會的,今天怎麼不見他的身影?他怎麼這麼不講信用?」富女只是微笑不答,慢慢說道:「你不要在背後嚼舌頭。我剛才從遠處望過來,好像看到這個傢伙樣子很狼狽地在路旁逃竄。估計又是被路人追趕,我都替他害臊。」貧女聽後捂嘴大笑,趕緊搖著手攔阻道:「你可快別說了,追的人還在這裡呢,要是被他聽到,你豈不是更加沒臉見人了。」說著話,二人漸漸走近成璧,兩雙俊眼在成璧身上轉過來飄過去,上下打量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雖然成璧儘量側身讓行,但無奈那條路很窄,二人身上散發的濃烈香氣熏得他差點沒呼吸過來。這時即使是個正人君子,也會情不自禁靠近。更何況二女走過去後,還回過頭來多情地向成璧回眸一笑,使得成璧魂銷魄喪,就更加把持不住自己。等二女走過好一會兒,他仍在原地呆呆地立著,一動也不動。那個車夫看成璧一直不回,便尋找過來,看見他痴呆地望著遠方的的樣子,不禁暗中發笑,趕緊上前催他回去,準備駕車就走。成璧藉口說:「我身體有些不舒服,就在這裡住下,明天再走吧!」車夫口中嘰咕不停,認為天還不到住宿的時候,成璧一再堅持住宿,車夫才不反駁。於是他們便在鎮上找了家小店住下。只見成璧不吃也不喝,獨自在田埂上徘徊,想再見到這兩個女子,但等了許久,始終不見她們的倩影。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太陽快下山時,成璧見富女一個人走了過來,驚喜道:「美人到了!」可又忽然聽見田中稻稈發出簌簌的響聲,只見一個像侏儒一樣矮,穿著黑衣服黑帽子的男子,從茂密的稻叢中閃出,一直跑到富女跟前拉住她的手說:「我和你約好是中午,現在天都晚了,你不會怪我失信負約吧?」女子似乎很不高興,一揮袖子說:「『子如不思,豈無他士!』你失信不失信,我才不稀罕呢!」這個男子笑道:「你就別說違心的話啦。現在除了我,可沒有別的人『褰裳』來找你。」富家女指了指站在男子身後的成璧道:「這不就是嗎?你真是『狂童之狂也且』!」這男子聽了富女的話,不禁回過頭來,看見人後不由驚慌地大叫:「你,你,你怎麼盯著我不放?!」說著又慌慌張張地向稻田中鑽去,一晃眼便不見了蹤跡。成璧一心只在富女身上,看了也不以為意。富女將翠袖向成璧招去,他便走了過去,富女走入茂密的稻田間,他也跟隨而入。一入稻田,好像跨入了另一個世界,四處根本看不見翠株綠葉,處處是亭台樓閣,畫棟雕檐。成璧奇怪地問富女,富女笑道:「有好地方你只需好好住就行,又何必管它房子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於是在床上把錦被攤開,鋪設繡枕,然後脫下衣服,和成璧行歡。女子肌膚滑嫩白膩,神情嬌媚,雖然成璧去過不少的妓院,但卻從沒接觸過像她這樣讓人神魂顛倒的女子。 事後,富女向成璧詢問道:「你是做什麼的?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我看你面目清秀,不像是拉車子做小生意的。」成璧便把自己回鄉結婚的事告訴她。富女問:「你是已經定親了?還是等你回去後供你挑選呢?」成璧說:「事情還沒有定,等我回去再商量一番。」富女又笑道:「回去就算好好地挑選,也不過是些蓬頭黑面的女子,怎能和你相配!假如你能拿出一千兩銀子給我,我可以給你找一個漂亮的老婆。怎麼樣?」成璧聽後很高興,問她究竟準備找誰。富女答道:「就是剛才我的女伴。她很不幸,丈夫早死,單身一人,沒有伴侶,鄉里中經常有些壞人要打她的主意。假如她能嫁給你,她不僅可以不再忍受饑寒,而我也可以不再為她擔憂了。」成璧早已經迷戀上她,也不計較要價的高低。心中暗自盤算,賣去衣服行李,去湊足這個數,便爽快地答應了,只是又懷疑地說:「我和你才剛剛認識歡好,你卻不顧自己,介紹別人給我,不會是想拿這個來引誘我吧?」富女說:「不是的。我的性格放蕩不羈,不可能老老實實地守在家裡,而且耐不住寂寞,又不能給你操持家務,假如你真的娶了我,有什麼用呢?她便不同了。她嫁給了你,我還能憑藉親戚的關係時常來看望你,和你還能保持聯繫。只要你不喜新厭舊,我就很高興了。」說完,就趕緊催促成璧起身,說:「旁邊有人看著在生氣,你還是先回去吧!只要你能在這裡多停留兩天,好事就可以成功了。」成璧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衫,再回頭一看女子已不見了蹤影,連床榻也沒有了,亭台樓閣也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站在稻田中間,心中對此十分詫異,猜想此女一定是個妖怪,但由於年輕貪戀女色,也就不會感到害怕。 回去的途中,天色漸漸黑了,成璧遠遠就看見好些鄉下人張著弓,拿著刀槍繩索,好像在追趕著什麼。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隻黑色的雌狐狸,正一瘸一拐地在草叢間奔逃,後邊獵犬在緊緊地追趕,形勢非常危險。成璧看後心中有些憐憫,趁眾鄉人還沒有追來,拿了塊石頭朝獵犬扔去,獵犬遭到突然的襲擊,稍稍退卻,黑狐狸便趁機逃跑了。成璧當時還不知道這黑狐狸就是白天所見的貧女,等到眾鄉人追來,他早已快步離去,只遠遠地聽到人們說:「這畜生本來就不狡猾,幾次差點快要抓住,怎麼這次又讓它給逃了?」成璧聽後,暗自好笑,也沒有放在心上,回到客店後,便呼呼地睡去。 第二天,成璧仍然藉口身體不適,不能趕路。吃過早飯,又獨自走到田間去,果然就看見先來了的富女,只見富家女高興地說:「你可真是一個守信的人!不僅多情,而且又坦率而不猜疑,把我妹妹嫁給你,確實是選對了人!」又問他銀子準備得怎樣,並主動減少二百兩。成璧也很高興,約定好明日交錢,富女同意了。說完,成璧想和她交歡,富女推辭道:「你還是留點精力給你的妻子吧。不要再讓人家說我生性狂盪。」說完便自走了。成璧回到客店,查看所存的銀兩,由於路中已經花去了三四百兩,只夠一大半。沒有辦法,只能把所帶的貨物低價賣掉,又典當衣物,勉強湊齊。幸好那裡緊靠著大路,貨物很容易脫手。忙了整整一天,才湊足八百兩,但自己已是空空如洗。車夫原是雇來的,給足了車錢,他也不管這閒事。 第二天,成璧考慮到銀子太重,一人帶不了,便只身前去。等了一會兒,果然見富女和貧女一起來了。貧女仍然穿著那身素衣布裙,但看見成璧後卻有些臉紅,好像做了什麼慚愧的事。成璧以為是她害羞,沒在意。富女便叫他們倆舉行交拜儀式,還開玩笑說:「好兒子、好媳婦,回家後一定要好好侍奉母親。我老了,再也受不了別人的氣了。」三人都忍不住大笑。富女也不再說別的什麼話,笑著便要離開,成璧趕忙喚住她,說明原因,要她一起到客店拿銀子。貧女見狀笑著說:「恐怕銀子早就長了翅膀飛走了。」成璧聽了還不大相信,扶著貧女一同回去。貧女看著成璧疑惑的樣子又笑道:「《詩經》上有『叔兮伯兮,駕予與行』的句子,我們現在不正是這樣嗎?」兩人到了客店,天色還很明亮,但旁人好像都沒有看見貧女。成璧和她一同進入房間,拿出封藏的銀子,外邊仍是封得好好的,裡邊卻已空空如也。成璧這時才相信貧女剛才所說的話了,但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之處,拿出酒和貧女對飲。貧女喜歡開玩笑,常常一句話就讓成璧笑得直不起腰來,客店中人聽了,還都認為他是舊病復發。兩人一直喝到晚上二更時分,成璧委婉地詢問貧女的身世,貧女支支支吾吾地不願意說,只是笑道:「請我來卻不給我飯吃,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懂得品味?我告訴你,我們不是專吃小孩的鬼子母,就是噉人精氣的鳩盤荼。你是否害怕,又為什麼邀請我過來呢?」說完便拍手大笑,成璧也不禁跟著笑起來。二人說著說著,情到深處,便相擁而起,互相脫去衣衫,把燈燭吹滅,行男女喜樂之事。 早晨起來,貧女對成璧說:「你現在口袋中已經沒有多餘的錢財,而從這裡到你家還有差不多一千里的距離,你準備怎樣回去呢?我身體十分嬌弱,經不起車馬勞頓。不如這樣,我自己先回去,你也可以少些牽掛。你說行嗎?」成璧以為她仍在開玩笑,便不在意地答應了。誰知只見貧女掀開門帘走出,瞬間便看不見蹤影。成璧這才回過神來,感到十分恐懼,再到田間去等候,連富女的身影也沒等到,沮喪地回到客店。車夫已經等了好幾天,不肯再留了,於是只得啟程登車上路。成璧的錢財已經用完了,財物也已經用完了,一路上狼狽不堪,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樣擺闊氣了。 成璧日夜兼程趕到家,他母親之前已收到他哥哥的來信,為他向某家的女子訂了親。這個女子才從關中來,姿色貌美漂亮,嫁妝又很豐厚。由她的堂姐主婚,兩家很快地便談妥了。成璧聽後很高興,但看到他一路上浪費了許多錢的事情,母親和嫂嫂都很生氣,便一氣之下把婚事拖了下來。半年之後,他哥哥又有信來,並寄回一千兩銀子,這下成璧才能順利辦了婚事。當晚入洞房,乍看新娘子的容貌,正是在客店中和他歡會一夜的貧女。成璧十分詫異忙問緣由,她才原原本本地講出。她說道:「我們姐妹倆都是狐狸精,她住在河北,我住在甘肅。那天我正好到她那裡玩,遇到你並得到你的眷戀,就改變了我原來的計劃。但又不好意思自己出面,就讓我姐姐先和你接觸。現在能有幸嫁給你,只希望你不要因為我是異類而拒絕我。」成璧聽後一愣,才恍然大悟,原來以前見到的許多奇異的現象都是狐狸精的花招,只是自己糊塗,被她們矇騙了。他又問道:「你我既然已經結為夫妻,為什麼後來你一個人偷偷地走了?」貧女答道:「我害怕自己來歷不明,會引起你親戚和鄉鄰的猜疑,所以不敢和你一起回家。現在我們通過明媒正娶,這樣便不會讓人們起疑心,我們就可以永遠地在一起了。」成璧又問:「為什麼過去很簡樸,現在卻又那麼有錢?」貧女回答道:「狐狸精的東西都是用法術從人間攝取來的,會根據所處的環境而改變,所以有時會很奢華,有時又會很簡樸。我曾經在終南山修道,一直住在荒郊野嶺,所以穿著簡樸。現在託了你的福,才能穿得那麼華麗漂亮。你剩下來的銀錢還在箱子裡,我姐姐一點也沒有拿。」成璧聽了仍有懷疑,貧女立即站起來,打開箱子,只見裡面裝滿了銀子。細細一看,果然是自己原來封存的,於是很高興,但貧女卻不禁感慨道:「因為這幾百兩銀子,我們卻耽誤了半年的時間。我剛見你時,就覺得你是一個看重美色、輕視財物的人。擔憂你在路上就把銀錢全部揮霍光,回到家裡一定會惹得長輩責罵,將來也沒其他的本錢去做生意。所以便和姐姐商計,把你的錢暫時弄出來,存起來。就是等這個好日子,再把錢送回到你的手中。」說著便把鑰匙交給成璧,又接著說:「現在把這些銀子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希望你好好地用它來謀生。畢竟不能一輩子都依靠哥哥嫂嫂。」成璧聽了女子如此良苦用心,十分感動,連聲向她道歉和道謝。接著也憤憤不已地講述了自己在沿途吃苦的經過。當晚,久別勝新婚,滿屋春色盎然、情意綿綿。第二天早晨,新娘子出來與親戚見面,人們都稱讚她像圖畫中的美人。貧女很善於料理家務,成璧也變得忠厚謹慎,用積蓄的銀錢又開了一家店鋪,收穫了相當豐厚的利潤,日子也日漸富裕,已經比得上他的哥哥。富女時常來看望她的妹妹,並和成璧歡愉。 之後,貧女接連生了兩個男孩。一天,她突然向成璧告辭,說要回到甘肅去。成璧一再地挽留她,問其原因,只見她很愧疚地說出真相:「我們狐狸精和人在一起睡覺,就會吸收人體的精氣,來滋補自己,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能夠修煉得道,獲得長生。我和姐姐一開始遇見你時,也是打算想用我為釣餌,引你上鉤,吸取你的精氣,並圖謀你的錢財,並不是真心想和你成婚。後來我被獵狗追趕,幸好你及時出手相救,讓我逃得一命,我一直都銘記著你的恩德,所以後來改變原來的想法,真心想嫁你。現在結婚幾年,我們的日子也越來越好,你也變得穩重了,我也為你生了兩個兒子,也算是報答了你的恩情,可是我之前修煉的道行卻已經全部毀了。現在我必須要回到山裡面重新修煉,不能在人世間再逗留了,希望你以後也不要再掛念我。」說完,富女忽然來了,兩個結伴而去,以後都沒再出現。成璧這時才知道那天所救的黑狐狸就是自己的妻子,從此以後也不再殺生,不再結婚。一直到後來活到了八九十歲。 外史氏說:狐狸精中竟然有像無鹽那樣的醜女,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這個貧女卻是狐狸精中的徐吾,憑藉著別人的力量,最後成為貴婦人。既然狐狸非常狡猾,又何必還要費盡心力地去仰仗他人呢?看到文中所說「有時奢華、有時簡樸,都依據所處的環境而改變」一語,才茅塞頓開,所謂的富女也不過是靠著謀取別人的錢財,又怎會只有貧女這樣呢!人世間不也是如此,狐狸和人相比,仍然不值得一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