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一

瀟湘公主 南陽人侯鼐,字仲鼎,是一個性情豪邁灑脫的年青人,和同鄉人邵生交好。邵生家很窮,只有仲鼎真正理解他的困難,二人便成了知心好友,就好像古代管仲與鮑叔牙那樣。他們學文不成,由仲鼎想方設法,一同進了縣裡的武學堂。 仲鼎有一親舅舅在湖北襄陽做官,因為官衙中缺少人料理事務,寫信叫仲鼎去。仲鼎打算去,但考慮到邵生生活困難,就給了他五十貫錢,囑咐說:「你拿這些錢做弓馬費,好好學習,明年我回來,我們就可以一同去參加武舉考試,拔取好的名次。」邵生感動極了,流著眼淚,蒼白著臉,為他送行,悲傷極了。仲鼎也因此情緒低落,淒涼地上了路,心裡卻一直掛念著邵生。到了襄陽,官衙中事務紛亂繁雜,仲鼎一一親自料理,半年後事情才有了頭緒。因為想念邵生,並且也為了參加武舉考試,便堅決地要回家探親。舅舅挽留不住,只好同意他回家。仲鼎對金錢一向看得很淡,舅舅給他財物,他全都不要,仍然和來時一樣,一個書童、一柄寶劍做伴,行囊空空的,一點兒也不像滿帶著他鄉贈送的財物而歸來的人。 船駛到淮河,遇到風浪,就在一個小港灣里停泊下來。那天晚上月光如水,夜氣清冷有如深秋,仲鼎正靠著船窗閒閒地張望,這時一隻大船由北向南逆流而來。大船駛得很慢,船上正在辦著酒宴,簫管琴瑟齊奏,歌聲宛轉,非常動聽。仲鼎下意識覺得是揚州富商巨室的船,就沒放在心上。不一會兒,大船已駛至仲鼎的面前,忽聽有人小聲說:「月色如此美妙,為什麼還要行船呢?不如也停在這裡吧!」話還沒說完,船上眾人就一起答應,聲大如雷。大船於是就停下了。仲鼎聽見這個人說話的口音非常像邵生,因為他時時想念邵生,所以一聽就想起來了。一會兒,笙歌一下子停止了,船頭靜悄悄的,有人從艙中走出來,厲聲呵斥說:「公主和駙馬要出來觀看江上的景色,大家還不快快迴避!」船上的氣氛一下子嚴肅起來。很快,一陣濃郁的異香越過河面飄到仲鼎的船上,沁人心脾。只看到幾對燈籠從船艙中緩緩出現,望去就如夜空中的兩排星星。一位身穿紫衣的貴人,頭裹黑紗巾,腰系犀牛帶,就像古代的王侯,他手挽著一位羞花閉月的二八少女,她身上穿著華貴的宮裝,嬌艷逼人。其後有十幾名侍女,都身穿錦繡華服,先擺放好精巧的躺椅,鋪設厚厚的錦縟,他們二人這才並肩坐了下來。仲鼎遠遠地看了很長時間,猜測他們一定是鬼神,但仔細觀看紫衣人的面貌舉止,又發現非常像邵生,非常驚詫,自言自語說:「我的兄弟難道已經死了嗎?」於是更加注意觀看。不久,那位美人的目光轉了過來,發現仲鼎的小船,驚訝地說:「這裡有世間的俗人,為什麼不早早稟報我?讓外人偷看了宮中的情況,你們該當何罪!」說完惱怒地和紫衣人一同站起來,進了船艙。接著便有人厲聲喝問:「是誰的船停在那兒?」船家答道:「是南陽侯相公,要回鄉探親。」那人吃驚地說:「原來是我家駙馬老爺的老鄉。」說著便進艙稟報。很快就有兩名內侍出來查問侯生的鄉里門閥。仲鼎隔著船一一回答。紫衣人突然走出船艙,跳上船頭,大聲說道:「哥哥怎麼今日才回來?沒想到小弟我會在這裡吧!」仲鼎再仔細觀察,果然是邵生,更加驚訝了。 邵生請仲鼎到大船上敘舊談天,仲鼎答應了,上了大船。一走進船艙,光彩奪目,一種奇異的香氣撲面而來。窗前橫放著一張繪有孔雀圖案的畫屏,座椅上疊放著繡有芙蓉花的錦縟,真是奢華到了極點。仲鼎還沒有開口講話,邵生便把手一揮,金鐘就敲響了,頓時琴瑟管弦,各種樂器都奏了起來,轟響震天,再要講話也聽不見了。樂聲中邵生命內侍在地上鋪錦縟,再拜行禮。禮畢後,一聲玉磬清響,樂音突然就停止,連演奏樂器的樂師也都突然消失了。這時仲鼎才有機會說話,詳細地詢問發生這些變化的緣由。邵生只是笑笑不說話,只是命令內侍設宴準備,然後說:「今晚還是盡情喝酒取樂,不要說以前的事了,免得你聽了心裡憂愁不安。」仲鼎聽了更加疑惑不解,堅持要問邵生,只是酒宴已擺設開了,接連不斷地送上一道道美味佳肴,杯盤碗盞,琳琅滿目。邵生倒酒為仲鼎祝壽,這時樂聲又響了起米,比先前更加喧響,充滿耳朵,酒席前能不閉嘴嗎?一會兒各自就坐,席間的酒菜大多是仲鼎生平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宮中的太監站在一旁斟酒,這使仲鼎更感到不安。邵生又說:「大哥不是外人,不妨讓侍女出來。」說罷,樂師們停止演奏,水晶簾掀開,有十多名絕色的女子,走到宴前,有的撥阮,有的彈箏,各自奏出美妙動聽的樂音。接著有的宛轉唱歌,有的翩躚起舞,邵生和仲鼎一邊飲酒,一邊欣賞,高興極了。但仲鼎心中總有疑惑牽掛,趁著歌舞的間隙對邵生說:「音樂歌舞很美妙,但我還有些話要說,還是請她們暫停吧!」邵生聽後揮了揮白色的扇子,音樂立即停止了。仲鼎就把椅子拉得靠近些,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邵生笑著說:「大哥想聽,就先痛飲這三大杯,我再和你一起通宵長談。」說著便遞過一大杯酒,仲鼎爽快地喝了,接連喝了三大杯,說:「酒已幹了,現在該你細說了吧!」邵生命令左右伺候的人離開,只留下兩個小丫鬟斟酒,自己也走過來和仲鼎坐在一起,共同喝酒,這才開始講述: 「自從和大哥分別之後,我一直想認真學劍讀書,將來和大哥一起博取功名。因為嫌城裡繁雜吵鬧,便搬到表哥的鄉間別墅去住。那裡有不少竹子樹木,空曠少有人去,可作為練習射箭的場所。你給我的五十貫錢,我用其中一半造了兩間書房。白天騎馬練劍,晚上便揣摩學習,那實在是一處供我們專心練武的好地方。今年二月十六,月光不明,天空中夜氣迷濛。我正坐著,準備點燈夜讀,忽然聽見窗外有人輕聲地說:『貴人睡了沒有?』口音很像女子。我開門一看,原來是幾個宮中的宦官,他們都穿著紫羅衫。對我說:『大王和王后決定把公主嫁給您,我們奉命,特地到這裡來打掃。』我吃驚地問:『大王是誰?我從來不認識他,為什麼要把金枝玉葉託付給我呢?』宦官說:『大王是衡山大帝,您難道沒有聽說?』我想我只是一個世間的凡人,去當神仙的女婿,估計不是好事,因此堅決推辭。宦官卻不理睬我,推開門直接走了進去,把房間布置一新,就離開了。我再進門一看,原來的書劍弓箭,已不知道被放到哪裡去了;只看到錦帳低垂,兩旁羅列著蓋有繡套的桌椅。現在船艙中的擺設,大半都是當時用的。本來覺得房間還有些狹小,擺了這許多東西後反而感覺寬敞多了,而且也不知是怎樣搬進去的,直到現在我還沒有明白。當時也不知這究竟是福是禍,只能靜靜地等待。又過了一會兒,宦官抱來一個氈袋,從袋子裡拿出我現在穿的這身衣服,替我穿上。又隔了一會兒,引了四個五彩宮衣的丫鬟進來,手拿銅製蓮花狀的火炬。她們看了看室內四周,相互講著:『不錯,沒有粗俗的武夫氣,勉強可以和我們公主匹配。』說完笑著走了。接著又一個宦官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我說:「請整理好衣服,公主來了。」 邵生講到這裡,又吩咐兩個斟酒的丫鬟退下,低聲說:「閨房中隱秘的事情,本來難以開口,因為大哥了解我,所以我也不隱瞞,還是說出來。」於是又接著說:「公主來了,我遠遠地看去,有十四五歲,風姿柔美,真不愧是天上的神仙。兩旁有很多伺候的丫鬟。她乘著有簾幕的座車,上面張著翠鳥羽毛做成的帷蓋,氣派十分威嚴。公主才下車,宦官就要我用臣下見君王的禮節去拜見。我正感到為難的時候,公主身旁一個丫鬟趕忙搖了搖纖細的手臂說:『王后有命,駙馬是陽世間人,並非屬下的臣民,即使朝見我王,也只需要行主賓之禮即可,更何況是公主的丈夫!』這樣我就不跪了,而以平輩的禮節相見。丫鬟們簇擁著公主進入房間,我才在公主的對面坐下。近距離觀察公主,發現她肌膚瑩白如玉,容貌似盛開的鮮花,美麗而端莊,而且神情羞澀,只是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正巧桌上的紙筆還沒有收起,公主的目光從上面瞥過,小丫鬟就說:『公主想和駙馬爺比賽詩文嗎?恐怕粗莽武夫只懂得舞刀弄槍,作詩可不一定擅長。』公主聽了微微一笑。我覺得她瞧不起我,當即提筆一揮,寫了一首絕句:『倚天長劍吐虹霓,一嘯何難退鼓顰。翻笑終軍無志氣,僅能弱冠脫雞棲。』詩中抒發了自己遠大的抱負。公主看後,眼中好像露出笑意,並在丫鬟耳邊輕輕地講了幾句話,丫鬟便轉告我:『公主說詩寫得不錯,但今天是喜慶的日子,怎麼不寫些適合今夜良辰美景的催妝詩呢?』我聽了有些不好意思,就叫丫鬟請公主寫。公主並不推辭,也提筆寫了一首。我接過細讀,是和我的詩韻:『何事王姬駕彩霓,丈夫猶自志征鼙。封侯無骨君須記,且擲長纓入鳳棲。』我反覆吟誦了幾遍,深深地被公主的才華所傾倒。正在這時,丫鬟們用紅紗巾擦拭桌椅,讓我和公主並肩坐下,接著又送上酒菜來,熱氣蒸騰,似乎才從爐上取下。丫鬟用犀牛角做的小酒杯斟酒,杯上繫著紅絲線,就好像婚禮時用的合卺杯那樣。酒是深紅色的,味道醇厚甘甜。小丫鬟告訴我說:『這酒只有在舉行婚禮時才飲用,乃是瀟湘的鸛鶼紅。』公主滴酒不沾,我也只是略微嘗了一點。不久,計時的漏壺移上三刻,宦官進來催促丫鬟們回去,她們替公主卸下髮簪耳環,脫去禮服,然後靜靜地退下。我與公主親密相處,就如同世間的凡人一樣。只是公主本性嬌貴,不輕易言笑。不過閨閣中的女子大多是這樣的。一番歡好之後,公主才講了自己的家世,她是衡山大帝的第四個女兒,封為瀟湘公主,年僅十五歲。天一亮,丫鬟們就來了,在床前侍候,替公主穿衣打扮,然後簇擁著她乘車離去。她們一走,房間便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一樣東西也沒有多,連我剛才穿的衣服,也消失了。到了晚上,她們又來,這一次不再乘車,也沒有宦官跟隨,只有三四個小丫鬟在兩旁伺候。因為公主身體嬌弱,不論是坐還是走,她們都要在兩旁攙扶。公主喜歡看書寫詩,古代的典籍全都有所涉獵,尤其對黃帝的《陰符經》很有研究,自稱得到九天玄女的真傳,與世間蘇秦、張儀的傳本大不一樣。她還擅長下圍棋,我遠不是她的對手。因此我們每晚相聚,一點都不感到寂寞。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就發生了災禍。 仲鼎聽邵生講到這裡,緊張得變了臉色,不禁站起來說:「你出了什麼事?」邵生說:「大哥你先坐下,聽我細說。我和公主結婚以後,吃的穿的都是由公主帶來的,生活富裕了,不免有些奢侈。公主經常告誡我說:『《易經》里有寫:物保管疏忽,便會招致盜竊。你要小心謹慎。』我聽了沒怎麼放在心上,覺得自己武藝在身,反而說了些大話。一天晚上,果然來了幾個盜賊,我還沒睡,和他們搏鬥,盜賊往外逃竄,我追到野外,殺了一人,其餘的都逃了。等我回到家中,公主已經到了,對我說:『大禍來了,快到官府中去自首,這樣才能免去災難。』叮囑一番後,她就離去了。這時城門已關,我就坐著等待天亮。凌晨我再到出事的地點去,屍首已不見了。我想一定是逃去的盜賊怕受連累,毀屍滅跡,所以就不大在意了。既然屍體已沒有了,我的財物也絲毫無損,為什麼要再到衙門去報官呢?這樣就把事情耽擱了。當晚公主沒有來,只是派丫鬟捎來一封簡訊,信中寫道:『快到侯生家避難,尚且還有救。』她知道大哥和我是好朋友,所以叫我到你家避一避。但我始終不相信自己會大難臨頭,猶豫不決。拖到天黑,還是沒有什麼動靜,我便放心睡覺。第二天天還沒有亮,縣裡的捕快已經來了,破開門氣勢洶洶地闖進來。我以為是盜賊來報仇,黑暗中又打死一人。等到捕快大聲呼叫起來,我才知釀成大錯,這時再怎麼申辯也無濟於事了。」 邵生講到這裡,仲鼎害怕極了,寒毛盡豎,擔憂地問:「殺害捕快,這是死罪!你是怎麼逃脫的?又怎麼到了這裡?」邵生嘆息地說:「大哥先別擔心,聽我說完。當時我毅然地隨捕快去了縣衙,向他們詳細地講明事情的本末。沒想到那些盜賊早把屍體移到路邊,搶先到官府告狀。他們說那天夜裡結伴走至某處,被武生邵某人持劍搶劫,殺死同伴一人,搶去錢物若干。官府聽了狀詞,就把我的鄰居傳喚過去詢問,鄰居都訴說我最近無故暴富。官府經過反覆的勘察審訊,認為我追趕強盜到達郊野的說法不可信,又沒有及時報官,再加上拒捕,殺傷了官差,所以斷定我是搶劫殺人。我很難為自己申辯,竟被判處死刑。在監牢里,滿身枷鎖,受盡了苦楚。到了半夜,公主悄悄地來了,對我說:『你不早早地聽我的勸告,現在已是危在旦夕。還是跟隨我回家探望父母吧!』我只得點頭答應。她伸手一指,枷鎖便全都脫落下來。於是我們相互攙扶著離開監牢,悄悄來到江邊,宦官們早已停船等候。現在乘船南行,不知哪一天才能再回到故鄉了!」說完不禁淚流滿面,神情十分悽慘。仲鼎猜測其中或許還有別的緣故,又不敢再問,雖然強忍憂愁找些話說,也不過是對邵生牢獄之災表示安慰,並慶賀二人今日重逢之類的話。 快到了五更天的時候,仲鼎的小船要趁風啟程,船家派小童來催促。二人分離在即,十分難捨。忽然一個小丫鬟拿著個小包進來,在邵生的耳旁低聲說了幾句,邵生笑道:「這點東西怎能夠報答我大哥呢?不過,暫時也只能這樣了!」隨即將小包遞給仲鼎說:「一點點小東西送給大哥,只能充作船費。哥哥您的大恩大德,小弟還沒有報答。仲鼎想推辭,但看見小包並不很重,估摸著還可以接受,就收下了。這時天色快要亮了,二人握著手,互相看著彼此,默默無言,眼淚不禁掉了下來。又隔了好一會兒,仲鼎才跨過船舷,回到自己的小船,邵生仍立在大船的船篷下殷勤道別。但等到仲鼎回過頭還想說話的時候,看到的只是蒼茫的水波,邵生的大船已失去了蹤影。船上的人都大吃一驚,以為遇見了鬼,仲鼎也非常驚訝。等到打開小包,發現裡面竟然有數千粒明珠,價值超過一萬兩銀子。這時他才真的相信邵生是遇見了神仙。 仲鼎回到家,還沒有卸下行裝,就急切地向家人詢問邵生最近的情況,果然因為犯下重罪被抓,當夜就死了。家人還述說了一些奇異的現象:邵生並沒有死在監牢里,而是死在官衙門口,兩足盤膝而坐,好像活著一樣。身旁有一封信,寫得很奇怪。看過的人私下說,信上大致是這樣寫的:「曾參沒有殺人,但有人告訴他母親說,曾參殺了人。其實說這話的人才是真正的殺人犯。曾參的母親不追究真正的殺人犯,反而因為傷害捕快的緣故,把兒子殺了。多麼殘忍呀?現在傷害官差的罪名,我已經以死謝罪,但殺人之罪,該由誰來承擔這個罪名呢?毒蛇鑽入室內,人們還要想辦法弄死它,更何況是盜賊呢!盜賊搬移同夥的屍體,用來證明殺盜者是強盜,官府竟也認為他是強盜,不是同樣地顛倒了黑白嗎?要知誰是真正的強盜,那個向官府告發的人便是。」信的末尾還蓋了一個篆文大印——衡山大帝。官府發現此信後大吃一驚,封鎖消息,追捕群盜,審問出移屍的真實情況,依法處置了他們。當時邵生的屍體已由仲鼎的父親立下字據,領出後收殮在棺材裡。仲鼎想看看到底有什麼異狀,打開一看,棺材裡只剩下衣服和帽子。全家驚訝極了。 幾年後,仲鼎再去襄陽,又在路上遇見邵生,車馬隨從,非常顯赫,懷裡抱著一個兩歲嬰兒,遞給仲鼎說:「拜託大哥將他撫養成人,來延續祖先的血脈。」仲鼎高興地說:「小寶寶什麼時候生的?」邵生說:「我已有兩個男孩,這是小的。因為大哥仗義忠誠,所以才把孩子託付給你。」說著遞過孩子,便乘車遠去。仲鼎把嬰兒抱回家,對外就說是自己的兒子,讓他過繼給邵家為後。等到小孩長大,給了他自己家產的一半。人們都讚美仲鼎的品德,卻不知這小孩本來就是邵生的兒子。仲鼎自從得到邵生贈送的珍珠,家中逐漸富裕,武試考試接連高中,官一直做到協鎮。一天晚上,仲鼎夢見邵生帶著車馬來迎接,就無疾而終了。邵生名承先,字履武,死的那年還不滿二十歲,鄰里一直為他的早死感到惋惜。 外史氏說:古人說「一生一死,乃見交情」,仲鼎和邵生可算得上是這樣的好朋友了吧!當仲鼎和邵生分別之時,根本沒有想到他會死;而後來歸途中遇見邵生,也不相信他還活著。邵生生而死,死而復生,這是神仙的力量吧,但肯定也有仲鼎的功勞。為什麼呢?如果他們交情不深,仲鼎便不可能在歸途中偶遇邵生,遇不到邵生,那麼這樣一段奇緣靠誰來傳之後世呢?仲鼎對死去的朋友無愧於心,邵生也能坦誠地對待自己的好朋友。兩人生死之交,可以流傳百世啊! 紫玉 句容縣有個鄉民叫金二,父母都已經離開人世,有一幼弟叫作金鏞,在鄰村私塾上學,年紀不滿十三,容貌非常美秀,如同女子一般。每日放學回家,常常有一位老婦人跟隨著他一起走,笑著說:「小孩子長得真好看,將來應該找個天上的美人做老婆,世間粗俗愚蠢的女子是配不上你的。你如果有意尋找,我就給你做媒人。」那時侯金鏞年幼,還不理解老婦人講話的含意,但聽了,還是很嚮往未來的。這樣過了幾個月,老婦人每次見面總要嘮叨一番,金鏞很害羞,一直沒有回答。一年後,金鏞長大些,已經懂得了一些男女間的情事。有一天又遇到老婦人還是這樣說,便紅著臉問道:「天上美人在哪裡?能讓我見一見嗎?」老婦人說:「行。不過我不能陪你去,只能給你指路,你自己去找,如果見面後心中喜歡,可以告訴我。」說著指點道:「離這裡三里多路,門前種著桃花的就是她的家。」說完二人就分開了。金鏞早飯後上學,便對老師撒謊說:「我外公生了重病,哥哥叫我前去探望,要請一天假。」老師因為他平日敦厚老實,絲毫沒有懷疑。這樣金鏞就離開學校,興沖沖地去了。 到了那裡,果然有一戶人家,在門牆之內掩映著數枝紅桃。金鏞畢竟年少不經事,沒有叫門便魯莽地直接走了進去,才跨過門檻,就聽到有人喝斥:「哪家乳臭未乾的小孩,竟敢前來偷花!」金鏞嚇了一跳,看見一個老翁笑著從房內走出來,頭髮像白鶴的羽毛一樣全白,皮膚像雞皮那樣粗糙發皺,大約有七十歲。金鏞本來聰明伶俐,覺得老翁並無惡意,便大著膽子,向前作揖行禮。老翁左手拄著拐杖,右手撫摩著金鏞的頭頂笑著說:「我看你到這裡來可沒安什麼好心!」金鏞理直氣壯地說:「聽說這裡有個天上美人,特地過來看看,有什麼不好呢?」老翁說:「這一定又是劉家痴老太多嘴多舌。不過,我也不能讓你白跑一次。你隨我進來。」說畢便拉著金鏞進門。只見桃花樹後有三間小屋,窗明几淨,一塵不染,房間裡琴書羅列,展現了主人胸襟的不俗。老翁與金鏞坐了片刻,便喊道:「紫玉,端茶來!」一會兒布簾掀開一半,一個梳著辮子的少女,年歲比金鏞略大,端著漆盤走出,盤中放著茶壺茶杯。金鏞仔細看著她,只見她風姿綽約婉麗,美艷動人,就好像一朵新出水的荷花,雖然他還年少無知,也不禁目瞪口呆,眼光再也捨不得離開。老翁命紫玉給金鏞斟茶,金鏞竟恍然不覺。老翁大笑著說:「真是天生的情種!」又問道:「你已經見到了天上人,應該心滿意足了吧!」金鏞答道:「心裡確實高興,只是還沒有實現我的心愿。」老翁又笑著說:「怎樣才能滿足你的願望呢?」金墉說:「我如果能和她朝夕相處,便心滿意足了。」老翁說:「事情可沒有這麼簡單。」過了一會兒又說:「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只要你留在這兒,不回家,我就讓紫玉每天都陪你玩。」金鏞十分高興地答應了。老翁非常高興,拿出果品糕點,讓二人一起吃。紫玉也很喜歡金鏞,二人一見如故,你推我讓,說個不停。老翁看到這種情景,感到很欣慰,高興地說:「阿玉有你做伴,也不會再寂寞了!」於是讓他們二人隨意嬉戲,沒有一點防範。金鏞每天晚上和老翁同睡,白天就和紫玉一起遊戲,有時在花前鬥百草,有時在月下捉迷藏。他們常常肩並肩手挽手,雖然說不上是男女夫妻之愛,卻也是兩小無猜,結對成雙,從不爭吵,有著無窮的樂趣,這是出於他們的天性。 住了一年多,他們的飲食衣著都由老翁一手操辦。然而隨著年歲的增長,情誼漸濃,雙方眉目之間,都有愛戀之意。一天紫玉起來晚了,在窗下纏足,金鏞從窗外偷偷看見,只見她的小腳白如雪,細如錐,就像半枝嫩藕,一握嬌蓮。看著看著,忍不住神魂顛倒,隔著窗對紫玉說:「我如果能娶你為妻,這輩子就沒有遺憾了。」話還沒有說完,老翁就走了進來,滿面怒色地斥責道:「小傢伙不成材,竟然想偷走我的掌上明珠!」金鏞聽了,只覺得無地自容,慚愧非常。老翁又禁止紫玉以後再與金鏞在一起玩耍,憤怒地瞪著她,似要動手責打。金鏞更怕了,藉口小便,匆匆奔出門,逃竄回家。 回到家中,只見大門的樣子全變了,四周的景物也和以前大不一樣,當年在牆邊種的小柳樹,已經高聳入天,要幾個人才能合抱過來。金鏞大吃一驚,趕緊敲門,有一老人拄著拐杖出來,相貌與其哥哥金二很像,但看上去已有六十多歲,似乎又不是。金鏞問他全家的情況,老人驚訝地說:「我就姓金,小朋友從哪裡來,和我家有什麼關係?」金鏞於是簡單地說了自己的遭遇,老人笑道:「胡編亂造!我的父母已經死了多年。聽說我有個叔父,名叫金鏞,他小時候上私塾念書,天晚沒回家,早已被豺狼吃掉。因此我生下後,就不再讓我去鄰村上學。從我叔父死的年分算起,至今已有七十年。假如他還在世,也有八十歲了,一定是白髮稀疏,牙齒全掉光了,怎麼可能像你這樣年輕呢?」金鏞不信,還要辯解,金家的一些年青人,也就是老人的兒子、孫子,都在一邊大喊:「哪裡來的小傢伙,竟敢冒充我家祖公!」說著就要動手毆打。鄰家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翁,聽見喧鬧之聲,便自籬笆洞中張望,見了這番情景,這時連忙走出來攔阻道:「這件事確實有些奇怪,你們不可亂來!」接著對拄杖老人說:「你叔父曾和我一起在私塾念書,面貌還能大略記得。這個小孩確實很像,難道真的是你叔父遇見了仙人?」金家後人說道:「哼!憑什麼要我相信他?」鄰家老翁說:「我知道他肋下有七顆黑痣,排成北斗形狀,老人們說這是要成仙的標誌。假若他也有,那就確實是你的叔父了。」金鏞聽了立刻把衣服脫下給大家看,果然如老翁所說的一樣。接著又講了他的兄嫂金二夫婦的日常行事與面貌特徵,絲毫不差。到這時拄杖老人才信服,率領子孫一起下拜,認定金鏞是真仙。金鏞卻笑了笑,自己也不相信。老人請金鏞到家內坐,鄰家老翁與鄉里父老也都來拜訪,談起當年舊事,如在目前,直到夜深,才紛紛離開。 晚上金鏞自己獨自睡在一間屋子裡,一覺睡到天亮。清晨起來,覺得下巴下多了些東西,一摸,原來是一寸多長的鬍子,雪白如絲,大吃一驚。再看自己的身子,一夜間暴長,幾乎和成人差不多了,不禁感慨萬分,感慨地說:「長住仙境,身子一直如孩童一般。現在回到塵世,一夜間便滿頭白髮,難怪說人間勞碌,青春難駐啊!」於是沒有和家中人告別,自己直接離去,仍然回到老翁處,可是只見松楸一片,哪裡還有茅屋的蹤影!正在踟躕徘徊,忽然發現舊日相隨的老婦人又蹣跚著走來,心中大喜過望,便走上前去作揖行禮。老婦人茫然竟不相識,金鏞又自道姓名,老婦人笑道:「即使你活了七八十歲,你墳墓上的松柏也已長成大樹了,怎麼還自稱當年金家小兒來欺騙我呢?」金鏞無奈只好詳細地訴說經過。老婦人聽罷,笑著吟誦《詩經》中的兩句詩:「未幾見兮,突而弁兮。你這老傢伙對我彎腰作揖的,莫不是還要我說媒嗎?」金鏞嘆息地說:「你看我的頭髮又短又少,如何還敢有絲毫的奢望。只盼望能依附著仙人,如果能老而不死,便是萬幸了!」老婦人嚴肅地說:「你要成仙,就應當尋求佳偶,好姻緣還在,切不可灰心喪氣。」說著拿出一段一丈多長的紅綢,交給金鏞說:「拿著這段紅綢向東南方走,遇有林木,便用紅綢向空中拂去,你要找的人就會出現了。」金鏞仍然擔心自己太老。老婦人從袖中取出一面鏡子照著他說:「看,你又年輕了!」金鏞朝鏡中望去,果然是一翩翩少年,再摸自己的下巴,鬍子全沒有了。金鏞高興極了,向老婦人再次拜了拜,老婦人和鏡子一下子都不見了。於是他遵照老婦人的指點,向東南走去。行了數里,果然有一片樹林,立刻用紅綢向空中拂去。綢中似乎裹著一樣東西,落地之後,忽然變成了一個美貌女子,微笑著整理自己的衣服,原來正是紫玉。金鏞驚喜如狂,急忙地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紫玉假裝生氣說:「這個媒人真是無賴,強迫婚姻,真令人受不了!」金鏞急得一邊作揖,一邊講好話,紫玉才和他和好。二人又朝東走了數百步,似乎騰雲駕霧一般,一幢巨宅突然在眼前拔地而起,峰環水繞,棟宇巍峨。二人還未走進去,屋內就已經聲樂大作。老翁與另外十多個人都穿著喜慶的衣服出迎,不再提及前事,大家都忙著安排筵席,舉行婚禮。自此以後金鏞便開始學道,不食五穀,終於成了地仙。 幾年後,金鏞的族人扶乩求仙,金鏞就借乩仙之筆,補敘了上述的一些細節,並附以詩道:「情緣引到洞中天,再履紅塵已惘然。鏡里長春無白髮,枕邊短夢少青年。瑤笙不羨秦樓風,錦瑟休揮趙女弦。直上雲霄最深處,幾回含笑話桑田。」此後便不再降乩顯示自己的蹤跡。這件事,不到十天便傳遍了南京城。 外史氏說:人們都說仙家日長,人間日短,這是必然的。但人間七十多年僅及是山中一年,這差別也實在太大了。金鏞很幸運,能夠立即回到老翁處,成了仙人;假若他回家後便長住下去,那麼他從十幾歲的孩童,轉眼間就變為八十多歲的白髮老頭,距離死亡,也就沒有幾天了!因此我說畢竟還是仙家的日子短,遠不如人間的日子長。 古冢狐 易州城西有一座古墳,不知有幾千幾百年的歷史了,墳前沒有墓碑或者石刻,所以無法得知是誰埋葬在這裡。人們傳說這是戰國時荊軻的墓,大概荊軻被秦始皇殺死後,燕國的百姓便把他的衣冠埋葬在這裡留作紀念。一天,有鄉民送妻子回娘家,夫婦各自騎著一匹毛驢,經過古墳邊。因為走得久了,妻子想小便,便下驢向荊棘叢中走去。丈夫騎著毛驢走在前面,並沒有覺察,一直走了半里多路,才發覺妻子不在身後,就停下來等待。等了很久也不見妻子過來,心中起了懷疑,立即返回沿來路尋找,只見妻子所騎的毛驢獨自在道旁吃草,人卻不見蹤影。丈夫大吃一驚,仔細向墓旁搜查尋找,只看見妻子所穿的衣褲紛亂地散在野草叢中。當時鄉間常常有豺狼出沒,丈夫懷疑她已被惡狼吞食,只得揀起散落的衣褲,獨自一人哭著回家。 其實他妻子並沒有死。當她小便後站起,聽到有人在講話,有兩個僕人從墳中走出,身上鬚毛根根直豎,就如刺蝟一般,形狀十分嚇人。他們走上前便要抓住婦人,罵道:「哪裡來的瘋丫頭,把我家主人的門庭弄髒了,抓住她,把她臭打一頓!」婦人吃驚,狂奔逃跑,想不到身上的衣褲卻如蟬蛻殼似的自己脫落。轉眼間已經赤身裸體。婦人十分羞愧,不敢再跑,眼看兩個僕人迫近,不得已伏在荊棘叢中以圖躲過災難。只聽得一個僕人笑著說:「這下也夠她受了,算了吧!」頓時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婦人始終不敢起身出來,在荊棘叢中躲了整整一夜,渾身都是傷痕。天亮後,光著身子無法回家,出來尋找衣服,卻什麼都不見了。正當惶急地想要尋死時,恰好有幾個人騎驢經過。他們走上前來,看見婦人赤身裸體的樣子,像是瘋瘋癲癲的,都很吃驚,就停下詢問緣由。婦人忍著羞辱講述事情的經過。儘管用手遮蓋下身,然而後背的部位卻完全暴露了出來。幸好來人中有一人是她的哥哥,聽了非常驚惶,說道:「這是我的妹妹!」急忙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婦人披上。這時她才敢回頭看,才知是她哥哥奉了父親的命令前來迎接她,沒想到在這裡相遇。婦人不禁淚如雨下。於是哥哥用自己的毛驢讓她騎著回家,又趕去通知她丈夫,丈夫這才明白了發生的事。 後來人們經常看見有兩隻毛色蒼黃的狐狸在墳上跑來跑去,要去抓它,卻又看不見了。這時才知道婦人所遇見的就是狐狸精。難道狐狸也欽慕高漸離和荊軻慷慨悲歌的偉大壯舉,特地來保護荊軻的墳墓嗎?噫,太神奇了! 外史氏說:村婦愚昧無知,任意弄髒義士的墳墓,所以剝去她的衣服,讓她受到羞辱,狐狸這樣做,也可說是很明白人世間的道理。我還記得小時候聽家中的老人說:河北省有許多平房,每當盛暑,民家婦女常常睡在屋頂上。倘若天氣陰晦,就會發生與龍交配的事。唉,這些無知的婦女,在白天尚且不能暴露內衣,夜晚又怎麼敢在星月之下毫不顧忌地睡覺呢?龍性並不好淫,只不過通過交配來懲罰這些婦女。家中有妻小的人一定要提高警惕呀! 崔十三 杭州有個販賣海鮮的商入叫李念一,生性喜愛喝酒和美女,尤其是喜歡男色。雖然家產並不豐厚,卻整日沉湎其中,從不管老婆孩子挨餓受凍。鄰居崔十三經常和他在一起。十三年才十五歲,容貌比美女還漂亮,他母親早死,父親雖然尚在,但因病成了殘廢,家中生活十分困難。所以念一常常資助十三,目的是想占他身體的便宜,但始終都沒有如願。因為十三很聰明,善於察言觀色體會別人意圖,雖因父親年老多病家境貧寒,不得不依靠惡人的資助,但無時無刻不小心提防,保持自己的清白,念一終不能把他搞上手。 癸未年夏天,念一要乘船去海寧討債,往返需好幾天時間,於是反覆多次對十三的父親講,要十三陪著一起去,預謀在船上突現占有十三的心愿。十三的父親拒絕說:「小孩子不懂事,你還是一個人去吧。」念一堅持要十三一起去。十三從小就愛新鮮,想出遠門,所以也在一旁鼓惑慫恿。他父親沒辦法,只能同意。離開之前,悄悄地對十三說:「這個人聲名狼藉,我們家靠他資助,我實在無法只能同意你去。但是你必須以清白的身子去,清白的身子回來,這樣我才問心無愧,對得起死去的祖先,你也可以稱得上是孝子。否則的話,即使我活著無法知道,但死後做鬼也一定能一清二楚,絕不准你再跨進我們崔家的宗廟。」十三答應了,便告辭離開。鄰里聽說十三和念一同去,都在背後譏笑,認為崔父因為疾病貧寒,失去了理智,把兒子送入虎口,怎麼能不被吃掉呢?但十三卻仗著自己聰明,高興地與念一上了船,同他一起,吃飯談笑,一點也不忌諱。念一也把十三看作是已經在手的獵物,無法逃脫了。 船航行了一天,傍晚時分十三走出船艙遠眺。當時念一仍在船艙里睡得正熟,沒有跟出來。十三望著江面波光粼粼的波浪,忽上忽下,感慨地嘆道:「人生就像這江水一般,如果不能獨立自強,立身於世間,瞬息間就被浪流卷下!」他觸景生情,不由想道:今晚我和這個念一同艙,假如他用暴力逼迫我,怎麼辦呢?他身強力壯,我一個孩子怎能抵抗得住?剛才講話就不正經,差一點動手動腳,我到底該用什麼辦法來對付他呢?左思右想,仍然拿不出好主意,這時才後悔不該隨念一同來,正在彷徨失措,淚如雨下的時候,忽然上游駛來一隻小船,乘風飛駛而來。船上有一中年婦人與一少女,很像母女兩人。女兒盪槳,母親扳網,應該是打漁的。船靠近時,少女看見十三,笑著對婦人說:「這少年郎就像一片樹葉陷在泥中,怎麼還能像我一樣逃出瘋狂的摧殘呢?同病相憐,媽媽還是救救他吧!」婦人也笑著說:「我兒之言,真是大義,自己才剛剛獲救上岸,就立即想到救落水者了。何況這孩子也是孝子,不該坐視見死不救。」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冊子,只有十幾頁,用東西包好,隔著船扔給十三道:「孩子,有了這個,你就可保持身體清白了。」話剛說完,船已如奔馬疾駛而過。十三接過小包,再抬頭看去,小船早已駛去一里多遠,一會兒,連帆影也消逝了。十三幼時曾跟著父親讀書,很通曉文字,這時趕緊打開冊子,原來其中寫的都是閨房中的戲術,別的內容再沒有了,不由得皺起眉頭說:「這對我有什麼用處呢?這位婦人莫不是騙我鬧著玩的吧?」然而再仔細一想,如果可以巧妙地運用,倒也是一種好辦法。於是便把小冊子藏在袖子裡。 這時念一已經醒了,在艙中大聲疾呼十三。十三進入船艙,念一便盤問他到哪裡去了,十三答道:「在船頭觀賞江景。」念一笑著說:「你那麼漂亮,不怕被蛟龍捉去嗎?」又笑嘻嘻地說:「今天晚上能和我同睡,我就把這次賺的錢分一半給你,讓你做孝子,奉養父親。如果不同意,大江就是你的墳墓,你就要葬身魚腹之中,再也回不去了。你父親又老又病,還能向我要人嗎?」講到這裡,臉色和聲音都非常嚴厲。十三聽了,害怕極了,頓時想起冊中「移燈就火」的方法,正可以解救眼下的急難。於是爽快地說:「大哥如此疼愛我,我又不是草木無心,理所應當該感念您的恩惠。但我年幼不懂情事,實在羞愧。假若喝醉了,那就隨你怎麼辦,我也不再顧惜自己的身子。」念一聽了後高興極了,滿口答應,便親自上岸買酒。十三急忙尋出紙筆,在燭光下翻看小冊子。「移燈就火」之法下面寫著三個急口令,共有十幾句,儘是詳細描寫男女間情愛的話,而且規定行令的方法:「如果能夠誦讀如流水般熟練,而又可以沒有笑容,才能免除懲罰。」十三將急口令一句一句地抄在紙上,自己先默記在心,然後連忙藏起冊子。不久念一回來,擺上酒要喝。十三說:「喝酒如果不行酒令,怎麼能提起興致呢?何況今日的美事,更不適宜無言相對。昨日我從鄰家抄來幾行口令,用這個行酒最好,我們就照著辦,怎麼樣?」念一覺得自己平日應對敏捷,就不加思索地應道:「好。」隨即各自倒滿了三杯酒,向十三索取口令觀看。十三又說:「你的年紀比我大一倍,一定不會欺騙我。如果不遵守這酒令,反要武力逼迫我行歡,那我寧可身赴這江水中,發誓絕不依從。」念一聽了仍然絲毫不放在心上,答應了。這時十三才拿出口令給念一看,講明犯令便罰一大杯。念一邊看口令,邊笑得起不來身。十三又提出自己先念,每發一聲,就故意地目光波動,做出嬌媚的姿態挑動念一。念一心神激盪,越發不能控制自己,不得已取過口令來念,還沒有念完一行,早已經大笑起來。十三依令執行處罰,不肯寬恕。念一再念,又是這樣,第三次念,更是笑得說不成句。才一會兒,就被罰了十幾杯酒。念一既然已經大醉,就不再有其他念頭。口令說得越來越快,更加念不成一句,待到二更時分,已是醉醺醺地倒下了。十三又接連勸幾杯,念一卻已連嘴都張不開了。十三見他深入醉鄉,一顆懸著的心才算放了下來。這就是先用他的慾念引誘他,使他心神不定,然後利用他的弱點,用他所難封其口,沒有必要滅掉燭火撤去柴火,便可使烈火頓時熄滅。這便是管子所謂的「因禍為福」吧。 十三既然已經用計謀灌醉了念一,再不用擔憂其他的事情,正準備鋪床就寢,忽然聽到窗外彈指的聲音,打開艙門,燭光之下,一人笑著側身而入,回頭一看,原來正是剛才遇見的少女。十三高興地向她致謝,並問她為何突然來訪。少女笑道:「怕你事情辦不好,特地前來幫助你。現在他已醉倒,今晚你也就不必擔憂了。明天還是照計行事,一定會成功的。」十三仔細地打量這個女子,只看她淡雅清麗,好像神仙一樣,而自己卻形貌平平。當時十三情竇初開,剛才和念一調戲,心中滿是慾火,看見少女返身想要離去,便笑著挽留說:「請坐一會兒,讓我設法報答你的恩情,可以嗎?」少女察覺到他的意圖,嘲笑地說:「你自己都保不住,還想戲弄別人!」說著飄然出門,轉眼就消失不見了。十三十分驚奇,隔了一會兒又取出小冊子翻看,直到忍不住困意,才矇矓睡去,一覺睡醒,天已經大亮。早晨起來,見念一仍然蒙矇矓矓,起不了床,便用好話勸慰他說:「昨天晚上喝得並不多,你怎麼就醉成那樣,昏昏沉沉的,讓我擔憂極了。」說完,擺出笑臉侍候,念一始終沒有意識到這是十三以進為避的計謀。 這一天念一始終醉意朦朧,到晚上才恢復,發誓不再喝酒,十三也無法勉強他,於是便採取小冊子中「反客為主」這個計謀,用言語挑逗他說:「你今天酒後困頓,不可再喝了,以免傷了身體。昨夜的約定,還是等以後再說吧?」念一側過頭回答:「不行。」十三說:「昨晚我也心神不寧,一晚上都沒有睡,現在疲倦得很,你讓我先睡一會兒,半夜裡我會前來找你。我說話算數絕不失約。」念一聽了沒有回答,十三又說:「要不你到我這裡來,我睡著等你。但不要穿衣服,也不要把我驚醒,我醒了免不了害羞,說不定會拒絕你的。」念一不禁露出了喜悅的神色,笑著答應了。十三暗地裡在船艙中找了一根短棒,一尺多長,藏在蓆子底下。當晚十三與念一分床而睡,悄悄地把木棒藏在懷裡。念一一點也沒有察覺,心中情慾熾烈,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不久聽到鼾聲,估計十三已熟睡,急不可待,便悄悄地起來,赤身裸體,脫掉鞋子,躡手躡腳地來到十三的床前,輕輕掀開被子,十三也沒有拒絕。一陣陣肌膚的香氣傳來,念一的情慾更加把控不住。正要睡下擁抱十三,十三忽然翻身向外,仍然熟睡。念一按照十三所說,不敢驚動,脫下鞋子,爬上床睡在里側。念一剛剛躺下身子,十三似乎從夢中驚醒,說:「心上人來了嗎?」隨即就將懷中木棒繞開那話兒,徑往念一的下身戳去。從肛門深入,幾乎達到前身,疼痛極了,念一再也無力勃起。念一痛得大喊大叫,手腳似乎也不能動彈。過了好一會兒,十三才裝作剛剛醒來,回頭看見念一,急忙藏起木棒,笑著說:「原來是大哥你啊!剛才我夢見與美人嬉戲,她嘲笑我下身短小,我在暗中摸到一件東西,十分粗壯,拿著它和美人鬧著玩,沒想到是你來了。夢中不知實情,多有得罪。」說著故意裝出親昵的樣子,要和念一行歡。念一痛楚驚慌才剛剛平定一些,睪丸浮腫,臀部更是劇痛如刀割,慾念頓時消失得一乾二淨,胡亂答應著回到自己床上,不停地呻吟,直到天亮。這就是閨中女子與女伴相戲,趁其不備而做小動作中傷的計策。念一這才開始懷疑十三是有意躲避自己。但是十三一大早就起來,更加勤謹地侍奉念一,說話更加甜蜜中聽,還有呵瘡舐痔的意圖。念一的疑意又消釋了幾分,只是受了重傷,雖然賊心不死,但已無用武之力,可謂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念一忍著疼痛過了兩天,船已到達海寧。他拄著拐杖上岸,到集市商鋪收取從前的債款。在海寧住了兩夜,連本帶利全都收回。十三思念家鄉,催促念一開船返航,念一也找不出耽擱的理由,就登船起航。這時念一的傷口漸已平復,貪色的念頭又重新萌發,剛開始還不敢輕舉妄動。船快到杭州時,情慾難忍,恨恨地說:「這次出行就是為了這個美貌少年,並非僅僅貪圖些微財小利。現在離故鄉越來越近,而不能實現這個心愿,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即使受傷潰爛而死,也是命中注定,我一定要實現自己的願望。」但他仍對十三不放心,便圖謀把十三灌醉,使他再也逃脫不了。 這天傍晚,船停泊在一個市鎮旁,念一請船工殺雞買酒,自己仍然裝作十分狼狽苦楚的樣子。十三是個聰明人,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於是悄悄拿出小冊子翻看,又得到一個好辦法,名為「移花接木法」。這是要用圓竹筒的一個小節,裝滿蒜汁,用生面和著膠水把口封住,藏在床下。不時用唾液滋潤它,一定要使它像油脂一樣,不會幹結。如果惡人來,先故意不理睬,等他再三央求,才假裝同意,並要他聽從自己的吩咐。然後趁著他沒有防備的時候,迅速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竹筒迎上前去,將他的陽具套住,膠水碰著肌膚,就會牢牢粘住,無法鬆開,陽具浸在蒜汁里,痛入骨髓。這是懲罰淫棍的妙計。但是事先要準備好一把尖刀,作為防身之用,防止他情急發怒,致人喪命。十三得了妙計,心中很高興,他向船工要了一些膠水,只是竹筒一時找不到。忽然想起床邊有一節竹筒,原是念一所制,用來盛放零碎銀子的。十三笑著說:「就這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真痛快,真痛快!」便照著小冊子上所說的準備妥當,而念一卻一點都不知道。 到了晚上,十三與念一共同高興地喝酒,席間藉口說醉了,先去睡覺。他將一切布置嚴密完善。等念一上床來,立刻如法炮製,念一果然覺得疼痛非常,像被蛇蠍咬了似的。急忙取過燈燭,低頭一看,自己的下身已被竹筒套住了。他用手拚命想拉掉,但是很是牢固不可脫掉。念一非常憤恨,怒不可遏,要將十三置於死地。十三早已經拿著刀站起身,指著念一斥責道:「你這人面獸心的傢伙,一直幹著這種豬狗不如的勾當,敗人家風,污人子弟,已是罪無可赦。你一再引誘我,又以強暴逼迫我。我考慮到你是同鄉,前些日子已對你稍稍懲戒。可是你卻不思洗心革面,改弦易轍,今晚仍然故態重發,所以我略試小術,希望你知道羞愧改過自新。誰知你竟然執迷不悟,對我怒目而視,我早將生命置之度外,不再奢望回到家鄉了!」 說完十三把刀橫在胸前想要自刎而死,一邊大聲呼叫殺人。叫喊聲傳開,船上的人全都受驚起來,不一會兒,都聚集到船艙里。眾人見兩個人都光著身子,知道二人是干雞姦的勾當,覺得好笑,爭著問他們為何殺人。十三邊流淚邊哭訴,一一詳細說明二人情形。眾人聽了,都吐著舌頭大喊奇怪。大伙兒圍看念一,看見他肚臍之下垂著一個竹筒,忍不住哄然拍手大笑。而念一已經是面如土色,痛得連話也無法說了。眾人誰也不願意幫助念一,只有船工怕念一傷痛死去,自己要受牽累,才幫他拔出。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竹筒弄下來,念一的陽具已經是紅腫不堪,喪失了正常的功能。眾人叫十三穿上衣服,然後紛紛指責念一,念一隻好俯首認罪。船客中有人打抱不平,提出要代十三向官府控告,念一非常驚恐,一而再再而三地哭著求饒。眾人從中勸說,最後命令念一寫一張認罪書,並把隨身所帶的錢和去海寧要回的錢統統交給十三,作為懲罰。第二天一大早,就把袋中空空如洗的念一趕下船,讓他自己另找小船回家,而且回去之後不許再到十三家騷擾。如果還有報復行為,就拿著這張認罪書到官府控告,船上眾人一定到堂做證,絕不寬恕。念一已是慘敗,哪裡還敢爭執,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回家後還在床上休養了一個月,淫心也稍稍地收斂了些。 船上的人都覺得十三聰明機智,十分喜歡敬重他,爭著去買來酒菜款待他,表示安慰。可是十三非常害怕念一回家報復,心裡急著要趕回家去,雖然離家只有一天的路程,無奈風向不順,當天晚上船仍然停在前日與少女相遇的地方。十三感激在心,笑道:「黃石公還在嗎?張良報韓已歸,如今可以跟著赤松子求仙學道了。」等到將要入睡的時候,有人敲門而入,正是送小冊子的那個女子。十三高興極了,趕緊上前迎接,請她坐下,並表示感謝。婦人說:「前日我是可憐你是孝子,所以救你。如今你的恥辱已經洗清,而我的事卻還沒有完結,所以特地深夜來到這裡和你商議。」十三爽快地答道:「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不論你要我做什麼,我一定竭力達成。」婦人說:「我在這條河裡已住了幾百年,來去縱橫,悠閒自得。近來有一個不知名的妖怪,要霸占我的居處,還想姦淫我女兒。我迫不得已逃了出來,並想出許多奇妙的辦法來對付它,其中的利害,比你所採用的還要決絕。幸好這件事被龍王覺察,把這妖怪趕走,並召喚我們母女回去。前次與你在此意外相逢,正是我們趕回家之時,因覺得自己的辦法很奇妙,所以便拿來教你,果然助你逃脫災難。我不久要離此地遠行,但女兒年幼,我放心不下,想給她找個如意郎君,你是最合適的。如果能得到你的應允,我就可以毫無牽掛地到南海去修成正果。」十三聽了,喜出望外,立即用女婿的禮儀重新拜見。婦人大喜,笑著說:「今晚良宵,我就讓女兒來和你成就好事。」說完匆匆離去。不一會兒,幾個丫鬟簇擁著一個絕色女子從外面走進來,衣服裝飾非常華麗,絕對不是當日風塵落拓之時可以比擬的。十三抬眼細看,果然就是前日所見的少女,心中更加欣慰高興,於是笑著上前交談,少女終覺害羞靦腆,不發一語。婦人過來催促他們早點安歇,才關上房門熄滅火燭,解衣上床。二人情意繾綣,歡愉無限,絲毫沒有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天色剛剛發亮,婦人就來了,送給十三兩條赤金,說:「這些錢足夠你一輩子花費,多給了對你也沒有好處。」說完便留下女兒直接離開了。少女對母親也不是很留戀,梳妝完了,便走過來和十三對坐。船中經常有人來來往往,都看不見她,就是十三也常見她忽隱忽現,就奇怪地詢問。女子笑道:「我其實是神仙,他們這些世俗的齷齪商人,怎麼能看見我呢?」船將要駛抵杭州時,女子向十三提出,自己先住在外面,讓十三獨自回家稟告父親。十三說:「同船的人都誇讚我聰明,有一位婦人願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我,並贈送豐厚的嫁妝。因為她有急事出遠門,不能親自前來提親,於是就先把女兒嫁給了我。我現在特地來請求父親的同意。」崔父聽十三講了念一的事,很高興十三能用聰明機智保持身子的清白,沒有辜負自己的教誨,所以爽快地答應了。崔父簡單地置辦了結婚禮儀,命令十三迎接女子回家,喝了交杯酒。鄰里鄉親聽說十三清白地回來,念一受了傷,在床臥病,都感嘆這件奇事,也不再猜疑女子的出身門戶了。 少女嫁到崔家後,對待崔父非常孝敬,對待丈夫也很順從,又用藥治癒了崔父的病。家務料理得井井有條。十三又取出金條置辦產業,生活很富裕。夫婦倆侍奉老人好幾年,崔父才去世。他們便放棄家業,離家而去,不知去向。這時念一還活著,已是貧病交迫,家無餘糧了。 外史氏說:我並不讚賞十三的聰明,但卻十分讚賞他的孝道;我也不羨慕十三的幸運,反而常常為十三擔憂。為什麼這樣說呢?假若十三沒有遇到送書的婦人,早已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雖然他有些小聰明,可以自衛,卻無法逃脫這種命運!這或許是老天爺被他的孝心感動,暗中命此婦人為他出謀劃策,才能保全他的清白。所以我認為一般貧家的子弟,與其學十三的聰明機智,用計謀來保全自己,還不如學得穩重一些,不要輕身犯險。如若不是因為十三的孝心,念一必然已經得手,又怎麼可能僅僅只做個門外漢,竟然把自己弄得焦頭爛額呢?十三是一個值得稱賞的孝子。但是他的行動真的太魯莽,太冒險了! 白雲叟 錢塘山水可稱得上是天下第一。許多人只是聽說過盛名卻不能實地遊覽,總覺得很遺憾。即使當上錢塘縣的縣令,也因為紀律嚴格,公務勞頓,很少能喝上一杯酒,靜靜地享受湖光山色的樂趣,這也是當官的遺憾之事。山東臨清人盧之椿憑藉舉人的身份被選拔到浙江省試用,離錢塘距離很近,但因為公務繁多,即使有事到省衙謁見上司,也只是匆匆忙忙,來不及遊玩,就如韓愈路過南昌,卻沒有時間登上滕王閣一樣感到遺憾。盧之椿有一個幕僚,姓名不詳,自稱是「白雲叟」,是一個很神奇怪異的人。平時常常對盧之椿說:「男子漢大丈夫能夠施展抱負,主管一個縣的事務,如果這個縣沒有什麼名勝風光,也就算了;假若遇到如蘇堤六橋、上下三天竺這樣的勝景,如果不能駕著一葉扁舟,在畫舫簫鼓、青煙綠水之間暢遊,就不免辜負像西子一樣美麗的西湖了。」盧之椿十分贊同他的議論,但因為官務纏身,即使近一點的地方,如蘭亭、若耶溪也不能親身前往,更不敢奢望西湖了。 一年後,白雲叟忽然對盧之椿說:「你現在還有遊山玩水的雅興嗎?明天你就會到巡撫的治下,擔任白居易、蘇東坡所擔任過的官職。趕緊整理行裝,可以盡情遊玩了。」盧之椿認為官員常例調動的時間還沒有到,自己也並沒有什麼特別卓異的政績,絲毫不相信白雲叟的話。第二天早晨,正在大堂處理政事,果然有官員拿著巡撫衙門的公文來,調盧之椿為錢塘縣令。盧高興極了,十分佩服白雲叟的先見之明,所以與他商量說:「你的話雖然應驗了,我的公務卻要比先前繁重得多。三更放衙,五更退食,天黑了還在道路上奔走,天色未明卻已經要在巡撫衙門之前恭候。即使有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西湖,還有可能順著自己的心意駕車出遊嗎?」白雲叟微笑道:「那是你自己不懂得忙裡偷閒。如果能完全聽從我的安排,即使以孤山為家,冷泉為室,把淨慈、靈隱作為別墅,把兩峰一水作為園亭,也未必會耽誤公事。」盧之椿聽了並不相信,等到掌印官來後,就離任啟程。到了杭州,上任第三日,白雲叟就向盧之椿提出:「遊船已經準備好,明天一早我就和你遍游西湖的各個名勝之地。」盧之椿驚訝地說:「我新上任,公務還不熟悉,你我都有職責在身,哪有空閒去游湖?要是被上司知道,肯定會上書彈劾我。」白雲叟笑道:「我早就說過你不懂得忙裡偷閒。如果會妨礙公事,我哪裡敢貿然地讓你受到責罰呢?」盧之椿說:「那麼你打算怎麼辦?」白雲叟說:「你必須保密。明天仍然準備車馬,安排吏役辦事,一切照常行事,我自有辦法和你一起相偕到西湖遊玩。」盧之椿心神不定,半信半疑,勉強答應了。 第二天午後,盧之椿離開官署,準備去拜謁巡撫,馬車旁邊忽有人稟告道:「白雲叟先生靜候。」盧之椿身不由己地下了車,看見十多名侍從擁著一輛小牛車,在路邊迎候,態度都非常恭敬,很快地引導盧之椿登車。車輛立刻飛快地向前駛,疾如風雨,一眨眼就出了錢塘城門。盧之椿心中暗暗感嘆稱奇,心裡又想著公事還沒辦完,就駕車出遊,肯定要出差錯,但是這時已沒有辦法回去了。車輛一到湖濱,果然有一隻大遊船停在岸邊等候。盧之椿才下車,白雲叟便從船艙內走出,敬候他上船,然後握著手笑道:「我們兩人都有替身代我們辦事,我們何不痛痛快快地玩它十天。」盧之椿聽了很是茫然,不明白什麼意思,只看到這艘船非常華美,蘭槳桂楫,驚愕極了。進入艙中,有多個歌女在左右跪在地上迎接,一個個齒白目秀,衣著鮮麗。盧之椿回頭問白雲叟道:「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白雲叟回答說:「是家中的婢女。」坐下之後,擺上豐盛的酒席,美味佳肴,琳琅滿目。船慢慢地向湖中駛去,他們一邊觀賞,一邊飲酒。又有四五名百里挑一的美女,自簾內走出來,都是穿著羽毛飾成的舞衣,掛著珠光閃爍的耳環,面容姣好,年輕可愛。女子為二人斟酒,盧之椿見了越發猜不出她們的來歷,開口詢問,白雲叟答道:「是家中的女伎。」盧之椿笑道:「你在我的官衙中謀生,生活似乎並不寬裕,從來沒有聽說過家中廝養婢女。今天忽然女婢環繞,佳麗滿目,難免讓人感到奇怪。」白雲叟聽了後,微帶譏諷地說:「你也太小看窮書生了,難道沒聽說過死灰可以復燃?日前我遇到家在本地的一位好朋友,把這些全都送了給我。我不敢一人獨占,便邀請你來共同享受。你為什麼要懷疑我呢?」盧之椿無話可說。 酒過數巡,船已經行駛到了湖心亭,二人便上岸遊覽欣賞。亭中早已鋪設了錦墊,盧之椿與白雲叟席地而坐,觥籌交錯,女伎們輪番獻上歌舞。這時遠眺湖中,遊艇如蟻,在蘇堤下漂蕩;四周的遊人,或聽鶯,或觀魚,或憑欄懷古,或即景吟詩,絲竹聲,吟誦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岸邊湖上也隱隱傳來管弦之聲,柳煙迷茫,時見舞裙歌扇在其中忽隱忽現。遠處南北雙舉更是氣象萬千,和西子湖交相輝映,山光水態,變化莫測,真是人間難有的勝景。盧之椿到了此時,公事的牽掛,心中的憂慮,全都忘得乾乾淨淨,只知與白雲叟舉杯暢飲。坐了很久,自雲叟又邀盧之椿去拜謁岳廟,攀登南屏山,到林和靖宅、蘇小小墓畔尋訪勝景。女伎們都跟隨著,一路上香氣飄散,旁人見了都覺得他們是神仙中人。不久,明月漸漸升起,輕輕灑在湖面,遊人們紛紛散去,盧之椿也想回家。白雲叟笑道:「說好了玩十天,為什麼就想回去呢?」盧說:「職責在身,公務要怎麼辦?」白雲叟說:「他們自己會處理,你我不必擔擾。」於是又回到船上,命船家選一風景秀美的地方停泊。就著月光,重新擺設酒筵,舉杯暢飲。清歌妙舞,令人目眩神迷,直到喝得酩酊大醉,才在船艙中就寢。第二日凌晨,又換坐小艇,不再攜帶侍從女伎,專門尋找風景佳麗、人跡稀少的地方去玩,沒有不去遊玩的地方。但每到一處,就有人安排飲食,也不知這些人是誰,傍晚回來,仍在大船中歇息住宿。被褥的華美、設備的齊全已經大大超過宮府的內衙。但女婢們並不來侍寢,在他們睡覺時,便不知散到哪裡去了。盧之椿悄悄問,白雲叟笑而不答。就這樣他們整日在西湖游賞,有時坐大船,有時乘小艇,山路騎馬,平地坐車,十天下來幾乎把西湖遊了一個遍。盧之椿也陶醉於山水之中,樂不思返。 一天晚上他們正喝著酒,時間已經是三更了,白雲叟忽對盧之椿說道:「代理的人太勞累了,我們回去吧?」盧之椿說:「城門已關,恐怕回不去。」白雲叟說:「再喝三杯,我自有辦法的。」於是拿出大杯遞給盧之椿,二人相對著盡興喝酒。盧之椿不禁喝醉了,靠著桌子睡去。等到醒來聽得門外梆響,翻身一看,原來自己正躺在官署中書房的床上。這時僕役們進來侍候,扶著盧之椿穿衣,似乎沒有任何奇怪之處。當時盧之椿的妻兒都還在原來的官署,不在杭州,他心中雖然納悶疑惑,卻也沒有人可以言說。正在洗漱時,有一個小吏奉白雲叟的命令拿著一本小冊子進來說:「近日內的公事都已簡略地寫在上面,請你一定牢牢記住,防止應對時出現差錯。」盧之椿匆匆地看了一遍,恍然大悟地說:「原來這些天我的身子並沒有出遊啊!」於是秘密地把這小冊子藏好。仍然照常升堂處理政事,一切按照小冊子中寫的辦,絲毫沒有失誤的地方。後來拜謁上司,會見同僚,人們都稱讚他辦事幹練敏捷。他聽了也暗暗覺得好笑。他曾經找機會向白雲叟追問其中的緣由,白雲叟始終不肯說。後來他們仍不時地出遊,三五天不定,雖然時間不如前回長,但同樣很快樂。附近山水名勝之地,幾乎都玩遍了。 盧之椿因為這件事太過荒誕奇怪,即使對衙中的親信也不敢有絲毫的泄露。不久,盧之椿把家眷接來同住,盧之椿仍然不時地出外遊玩,一年多以後才悄悄地告訴他的妻子。妻子驚訝地說:「難怪有時侯你竟像一個木頭人。你自從擔任新的職位後,常常在書齋內睡覺,我曾經暗中去偷偷查看,見你睡得昏昏沉沉,毫無知覺,搖也搖不醒,當時很擔心,以為是你公務過度勞累才會這樣。但天一亮就起身,辦事也與日常沒有什麼不同。其中緣故,想也想不明白。而且聽僕人說,某先生的情況也和你差不多。現在才知道這是施了法術的緣故。不過你最好還是謹慎些,如果去而不返,我可怎麼辦呢?」盧之椿聽了微微一笑,並不放在心上,但事情卻漸漸地在府衙中傳了開來,人們常常暗暗地窺看推測。於是白雲叟便不再邀請盧之椿出遊,即使盧之椿提出,他也不同意,只是說:「怕夫人擔心。」又隔了兩個月,因為政績卓著,盧之椿被提升為某州知府。這時白雲叟提出辭呈,說:「西湖已經有了新的主人,我就不再憑藉筆墨謀生了。」盧之椿一再勸他和自己一同前往,他始終不肯,於是便為白雲叟在西湖邊買了一塊地,讓他建造房屋住下。過了沒有多久,白雲叟便不知去向。 盧之椿到了某州任職,其屬下有一個邑丞,精明幹練,以前曾患一種奇怪的疾病,往往白天鼾睡,到了深夜才醒過來。醒後說:「我得了病,被真君喚去代人辦事,主持錢塘縣政務,公事繁雜,很難勝任。明天早晨還須前去。」說罷便閉上眼睛,此時雞還未叫,就又沉沉睡去,人們都很奇怪。這樣地過了十天,病才痊癒。此後竟然時不時地復發,一睡便是幾天。幸好時間不算太長。詢問其中原因,他便說:「真君囑咐我不要泄露,講了就會有禍事。」盧之椿上任後,這一邑丞也來府衙拜謁,見到盧之椿帶來的侍從差役,好像都很熟識,還能講出他們的姓名。盧之椿聽說了他的奇事,發現恰好和自己的情形相符合,便單獨召他來說道:「你病中所代替的就是我。你的才幹實在勝過我許多,我會呈文推薦你,一定不長期委屈你做這樣的小官。」他們各自談了自己的奇遇,仔細打量對方,既驚訝又感慨。後來這個邑丞果然由於盧之椿的推薦升了官,只是他們無法猜出誰是白雲叟的替身。 外史氏說:懷才不遇的人,難以施展他的宏偉抱負;官場中胸有丘壑的人,也難以親近山光水色。白雲叟的這一番調遣安排,可以稱得上是兩全其美了。我尤其欣賞白雲叟能為當幕僚的人揚眉吐氣,不至於被那些當官的看成是一輩子窮愁潦倒的書生。否則的話,即使和當官的一起遊樂,也要被看作是借了他們的便利,卻完全不知這都是依靠了白雲叟的力量才辦到的。我再三閱讀本篇,實在是高興啊。 遼東客 我早已去世的祖父當年在瀋陽做官時,曾遇見一個狀貌奇偉,談吐很豪爽的和尚,和一般人認為的出家人很不同。看見他前額以上的肌膚都已經脫落完,頭骨也好像缺了一小塊,祖父感到十分驚異,便問他這是怎麼回事,那和尚也毫不掩飾坦然相告: 說是在本朝開國天下剛剛平定的時候,國家四處還有少量的亡命之徒,會聚在一起當起了強盜,而這和尚便是他們中的一個大頭目。他們一共十幾個人,一人為首領,一人次之,這和尚第三,其餘的人都聽他們三人的指揮。這伙強盜時常埋伏在遼東道,搶劫來往的客商,手段殘忍,使很多人都聞風喪膽。一天,來了十幾個在海上販賣珍珠的商戶,每個人都帶著價值千貫的貴重物品,晚上一起到一家客店投宿。這間客店十分簡陋,空空的沒有什麼東西,只在屋子的角落看見一個破舊的大圓櫃,以前是用來貯米的。房子也只有幾間而已。珠商們見了這樣的情景都沒有放在心上。其中有一個相貌清奇,身上總是帶著一把劍的人,走過去俯下身細細地觀察這大圓櫃,不屑地笑著說:「哼,這些老鼠真是不想活了!」眾人也不去問他緣由,也不在意,只以為他像戰國李斯看見倉中老鼠那樣突然有感。快睡覺時,此人忽然說道:「今天晚上有強盜來,你們一定要做好防備。」眾人大驚,問其緣由。此人把燈燭打亮,打開房門,然後把大圓櫃移開,只見屋角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深不可測的大洞,再把大圓櫃側過來一看,就像杯子沒有底,大家此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強盜出入的門戶。眾人十分震驚,商量著換間房睡。此人又說:「換間房難道強盜就不搶劫了嗎?大家鎮靜,別怕,有我在此,就絕不會讓你們受到一丁點損失。」接著讓眾人枕著包裹睡覺,還告知無論聽到什麼聲響都不要大驚小怪,亂了分寸。說完自己搬了張矮凳坐在洞口,握著寶劍,並用簾幕把燈光遮了遮,暗中靜靜地等候。這時眾人早已經被嚇得發抖,哪裡還能安然入睡,就連衣服也不敢脫,黑暗中眾人只能看見寶劍射出的閃爍光芒,使人更加的毛骨悚然,不敢靠近。確實這把寶劍是一件利器。 原來,客店主人和和尚等一夥強盜早已內外勾結。只要有旅客投宿,就前去報告,強盜之後便會聞訊趕來,等待旅客睡下後,便放肆搶劫。由於客店後面較低的地勢,強盜便事先修築了一道深丈余的土塹,塹下有一個大洞,一頭大開,塹中還有土階梯,通向隧道,便於搶劫。當夜,強盜們聞訊都來到土塹中,然後鑽進隧道。那個首領認為事情會很容易,便毅然走在最前面。差不多快鑽出洞口時,後面的人只聽咔嚓的一聲像衣服被撕裂的聲音,只見首領的身體便墜了下去。後面的強盜一摸,滿手鮮血,頭已不見了。強盜們大驚,低聲喝道:「趕緊!趕緊!」眾人一片慌亂。按照強盜的規矩,大頭領死了,二頭領要跟著上,他義不容辭,稍猶豫一下便從隧道中攀了上來,隨即身子又墜落,頭顱留在室內,死狀慘烈。強盜們這時不安靜了,人心惶惶。接下來該輪到和尚了。和尚這時也早已經被嚇得滿臉喪魂落魄,進退兩難,不上不行,上了又害怕。眼看前面二人死了,自己還要白白上去送命,心中此時恐懼不安。可又不得已毅然地沿著隧道向前爬,一會兒停一會兒不得已向前爬,過了許久才到達洞口,這時看見有光線射下洞中。和尚便不敢再冒失地往上爬,只得屏息窺視,頓時覺得一股寒氣襲過來,毛髮都豎了起來,顫抖著想退回去,卻又怕被人嘲笑,猶豫了一會兒沒辦法,便伸出頭試試看。才剛剛露出頭頂,沒有到眉毛,便忽然覺得有像冰雪的東西向腦袋灑來,頓時失去知覺墜了下來。後面的強盜舉起火燭一看,只見腦門以前,額頭以後,被削去了三寸,但人還沒有死,氣息還在。這下再也沒有人敢上了,慌忙抬起兩具屍體和受傷的和尚,潰散而逃。 和尚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敷了藥,半年後才痊癒。想起此事便感慨地說:「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以後再也不作孽了!」隨後把眾人遣散,自己也到某寺廟裡出家當了和尚。幾年後,這和尚偶然與客店主人相逢,追問他那天晚上發生的怪事,才大概了解。客店主人還說:「那兩個人頭也不知到哪裡去了。第二天販珠商離開後,人頭也找不到了,室中也沒有留下任何的血跡。只是那劍客看著我笑道:『昨天晚上你做的好事,以後自會遭到報應。』說完就離開了。我聽後很害怕,提心弔膽地過了幾個月。幸好到現在也沒有出事。從此以後,我也再不敢和你們這樣的人勾搭了。」和尚聽了客店主人的一番話,也不勝感慨。 哎!這個販珠客或許是以商人的身份隱居於世的劍仙之流的俠士吧。這和尚遇到我祖父時,已經六十歲了,這還是他壯年時候的事。等到我祖父任滿回到京城時,遼東一帶的百姓已經安居樂業,幾乎夜不閉戶,各商行旅也無所擔憂,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了。 外史氏說:假若強盜都死在隧道之內,這件奇事一定不會被後人所知道。這或許是劍仙故意留著這個活口的吧,不然的話,前面兩個人連頭都一起被砍下,可到第三人為什麼只是被削去頂門呢?第三人最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果不是借著這一劍之力,斬除貪念與痴心,又怎能會有這樣的結果呢?因此劍仙這樣做可說是殺其來示威,留剩下的一人來告誡眾人,其中的意味是十分深長的。此外過去人們還曾傳說,有一位婦人夜裡孤身夜織,有個小偷在牆上挖了個洞要鑽進來。婦人聽到聲響後,看見小偷已經仰臥在壁洞中,光著頭正準備向前鑽擠。婦人見狀笑說:「你想睡嗎,沒枕頭可不行。」說著便拿一塊紡磚墊在他的頭下。小偷的頭被卡住,進退不得,只能直直地臥在牆洞口。天明以後,婦人便喚鄰居一起將小偷綁送到官府。噫,這婦人的機智是否也與販珠客一樣了呢! 弱翠 固安縣有一個文才頗佳的王立猷,但幾次鄉試都發揮不好只考中副榜,雖說三十而立,但卻仍不得志,平日在家中王立猷總是為此悶悶不樂。庚午年王立猷又再次參加鄉試,可是因為母親生病,考完了便立即啟程回家了,沒有時間等待發榜。回到家中時,母親已經好了一點點,王立猷一邊煎湯伺候著,一邊掛念考場之事,便取出自己頭場考的三篇文章念誦,讀得津津有味,陶醉於此,不禁感嘆道:「像這樣的好文章,就是丟在地上都會發出金石般的響聲,主考官難道就欣賞不來嗎?」話還沒有說完,只聽見牆角間有「嘻嘻」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偷笑。王立猷聽後懷疑是竊賊,膽戰心驚,但笑聲嬌細柔弱,似乎是女子的聲音。他趕緊走過去一看究竟,只見一個十六七歲姿色貌美的女郎,眉目如畫,穿著鮮艷華麗的服飾,手裡拿著二枝菊花,輕飄飄地離去,瞬間便不見蹤影。王立猷嚇得不知所措,以為遇見了妖怪,不敢再往下讀了,趕忙睡下了。 又過了兩天,離發榜的日子越來越近,王立猷的興趣又來了,把自己關在書房中,在燈下打開自己寫的文章進行吟誦,聲調抑揚頓挫,念個沒完。忽然間上次那個女郎又出現了,手掩著嘴輕笑,徑直走到書桌前,伸出纖纖玉手故意掩住他的文卷說:「像你這樣的文章只能拿來遮蓋醬罐,而你卻絮絮叨叨地念個沒完,打擾得人睡不安寧!」王立猷聽後心中又驚又怒,但看見女郎在燈光映照下,容顏如玉,秀髮如雲,十分明艷。心中雖然有些害怕,但是今日竟被一女子嗤笑,讓平時一貫以名流自負的王立猷感到難堪,於是氣憤地站起身,說道:「你這女子也懂得文章嗎?恐怕用來遮蓋醬罐的文章還不如我。」女郎微笑說道:「照我看來,這二者差不多。」王立猷聽了之後更加生氣,竟拉著女郎的衣袖讓她坐下,說:「你來仔細看看我的文章,看這優美的文辭,如果我不能蟾宮折桂,那一定是嫦娥瞎了眼睛!」女郎不急不慢安然坐下,仍然笑道:「嫦娥不瞎,而是你的心瞎啊。」之後拿起桌上的紅筆開始批閱王立猷的文章。女子神情專注,眼不眨,手不停,一會兒勾一會兒勒,不一會兒三篇文章都評改完畢,最後還寫上八個字:「桂枝半折,掇取為幸。」王立猷在一旁看著,目瞪口呆,急忙取過細細察看,辨章引句,研析文脈,都恰到好處,切中要害。於是不得不心悅誠服,詢問她的姓名。女郎笑道:「你應當拿著見面禮來拜我為師,怎麼要迫不及待問人家姓名呢?」王立猷言辭懇切,再三請問,女郎才說:「姓成,小名弱翠。家住附近。」接著兩人又談論起古今的文章,都能一一評論出其中的妙處與不足。王立猷聽後更加對女子欽佩,便請她以她手中的菊花為題作詩二首。弱翠提筆疾書,立刻就寫成一首律詩:「採菊東籬學隱淪,指尖猶帶露華新。奇擎掌上鴉黃淡,笑數風前鳳嘴勻。摘去秋光寒翠袖,分來佳色艷羅巾。不因把玩香盈手,錯認金釵欲贈人。」王立猷拿過來反覆吟誦,不禁大讚道:「文辭清新秀艷,恐怕連《香奩集》都比不上。」弱翠又打趣道:「這首詩和你的文章差不多,沒想到竟然能獲得你的讚賞。」王立猷聽了十分慚愧,想留她住下一起探討,弱翠推託道:「我和你兩個還是做個文字之交吧。如果不小心再有進一步的關係,你家床頭若已經另有他人,恐怕保證醋娘子要發脾氣呢?」說罷就離開了,一晃眼便不見了。從此王立猷對女子日夜所思,每天晚上都獨自一人在書房中等候,但卻再也未見女子的倩影。 幾天後全縣的人都在傳說某州的某人高中,某縣某人高中,而固安縣只有一人中副榜。王立猷一打聽,正是自己,更加對弱翠的先見之明五體投地。晚上,他高興地在書房中備下酒宴,遣退侍從,獨自對外祝道:「恭候翠娘子的光臨。話剛說完,便聽見身後有吃吃的笑聲,回頭一看,弱翠早已經在室內。於是慌忙請她坐下,感謝道:「你卓見高識,你可真不愧是我的老師。」弱翠說:「只是我僥倖言中,哪裡談得上先見之明!」於是二人並肩入座,喝酒談笑。漸漸地弱翠也不再拘束,兩人一直談到深夜還有聊不完的話題,似乎也並無去意。王立猷趁機拉住她一起睡,床上歡愛之時女子十分羞澀,原來她還是處女。弱翠不禁感嘆道:「原來只打算和你做個好朋友,沒想到竟成了夫妻。筆墨文字中也有陷阱,女人真不能多管閒事的呀!」天色發白,弱翠起身離去,此後每晚都來,但行跡卻很詭異,王立猷雖有疑惑但並未說出,家中人對此也毫無察覺。 一天弱翠對王立猷說:「我家離這裡只有數步之遠,而你一直沒有去拜見我父親,這好像不太禮貌。」王立猷說:「是啊。」隨即便要弱翠帶著自己一起去,弱翠說:「明天早晨你對家裡人就說去出門訪友了,然後向東走直到走出村子,之後我來給你引路,這樣就行了。」王立猷答應了。第二天一早,穿著整齊的衣服,趕往村外,果然見弱翠已在田野中等候。看見王立猷,問道:「來了嗎?」王立猷答道:「來了。」趕緊奔過去。只見弱翠從袖筒里取出一方紅巾,遮住王的視線,笑道:「別擔心,請你放心跟著我前行。」於是王立猷邁步向前,好像感覺踏在破舊的棉絮上,軟軟的使不出任何力氣,心中很是害怕,可也只得勉強地跟著走。一會兒聽到弱翠說:「到了。」幫王立猷揭開面上的紅巾,王立猷看見竹籬茅屋,景物清新雅致。一位老翁早已扶杖在門外等候,一見王立猷來,便雙手一拱道:「遠來辛苦了!」弱翠指著老翁告訴王立猷說:「這就是我爹。」王立猷見他眉發花白,面容清奇,神情矯健,便立刻迎上前去,以子婿之禮相見。老翁請王立猷進屋,只見雖是數間草屋,卻都纖塵不染,一點也沒有人間世俗的氛圍。寒暄完,立即有一名不束頭髮的小女孩端上茶來,味道甘冽清香。喝完茶,老翁便向王立猷稱謝道:「小女年幼就喪母,閨中很是孤寂,聽說了你們倆的事情,現在我就將她託付給你,對你我心中充滿歉意!」王立猷聽了連忙謙遜地道謝。這時弱翠入內室親自做飯,不一會兒,桌上就擺滿了新鮮的菜和水果。王立猷倒滿酒為老翁祝壽,老翁也舉酒回禮答謝。 二人互相敬酒完,老翁便對小女孩說:「請你姐姐出來吧,王郎不是外人。」說完弱翠就含笑走出來,緊挨著王立猷坐下,一起喝酒。席間老翁問及王立猷鄉試中的文章,王立猷害怕被弱翠譏笑,便想說又不敢說。弱翠看此在旁笑道:「爹還是別問了,文章再好也只中了個副榜。」老翁生氣地瞪了她一眼,說:「你怎麼一點規矩也沒有如此對待夫君!」弱翠這才閉住了嘴。大家喝到酒意漸濃,老翁隨即指著庭中的芭蕉讓王立猷賦詩。王立猷酒後興致更濃,忘卻了身旁正坐著一位女才子,便隨口吟道:「清陰如柳碧如苔。」弱翠聽後不禁皺眉說:「用詞也太俗,比擬不恰當。」王立猷不加理會,又吟道:「伴盡紗窗器色栽。」弱翠掩口笑道:「你這前一句太實,好比溝中的泥;後一句又太空,似水面拋石。」王立猷聽後知道是在譏笑他沒有能做到切題點化,寫得似通非通,十分慚愧,便不再吟。老翁仍催他作下去,王立猷見推辭不掉,才接著吟道:「剪剪春衣秋雨里。」一時間還沒有想出結句,弱翠卻搶著說:「我已替你想出來了。」隨即吟道:「綠毛獅子到階來。」說罷哈哈大笑起來,老翁也不覺笑了起來。這時王立猷卻忍不住了,氣憤地站了起來,大聲說道:「你這根本是瞧不起我,沒有把我當丈夫,那我還坐在這裡幹什麼!」老翁見狀趕緊緻歉,王立猷聽不進去,一拂衣裳,怒沖沖地直跑出了門外。只見四周青山圍繞,沒有一個人影,根本找不到前來的路。 正躊躇不知向何處去,只見一個騎著匹赤栗色的小牛犢的牧童,悠閒地吹著笛子過來。王立猷趕緊迎上去問路。小兒說:「這不是我家的新夫婿嗎?出了什麼事,讓你這樣著急?」王立猷便氣憤地講述事情的緣由,小兒說:「讓你回家也不難,坐到我的牛背上就可以回去了。」王此時沒有其他辦法,只得聽從。小兒叫王立猷把眼睛閉上,像來時一樣。頓時感覺仿佛在雲霧中穿梭,不一會兒睜眼一看就到家了。王立猷張開眼睛四處張望,似乎還未回神,看到熟悉的村前,便下了牛背。小兒要告辭離開,王立猷立刻拉住他,問剛才所行的路程。小兒說道:「你剛才所在的地方是四川的峨眉山。」說著便把一包川連送給王立猷,頓時人與牛便不見了蹤影。王立猷十分驚異,回家之後對誰都不講這段奇異的經歷,心中暗暗發憤道:「大丈夫不能出人頭地,就連平民之婦都要羞辱於我,更不用說仙人了。」於是更加地刻苦學習,閉門攻讀,不出一年,果然學業大增,再取出自己以前認為寫得好的文章,仔細品讀,連自己也不禁失笑道:「我現在自己看這些文章,也覺得只不過是空有其表罷了!」於是更加發奮,同時也更思念弱翠,可始終沒有再見到弱翠的身影。 壬申年,王立猷鄉試中舉,第二年會試又接連高中,被安排在京城供職。一天在旅舍中正感到寂寞無聊,忽然看見弱翠掀簾走入。王立猷立刻驚喜地站起來迎接她。只見弱翠神色莊重地行禮致歉道:「我過去倚仗你對我的喜愛,講話太過於隨便,所以惹你生氣,之後又害得你在深山中迷路,差一點回不了家。我也一直在家中反省,沒有臉面前來見你。現在聽說你鄉試、會試接連高中,實在很為你高興,因此不顧羞慚,向你恭喜。今日一見之後,我便回家,再沒有臉面和你白頭偕老了。」說罷便要走。王立猷笑著拉住她傾訴道:「你不要這樣子,你看不到我為你朝思暮想,誰還有時間計較那些陳年舊事?」弱翠於是笑道:「說朝思暮想,那是真的;但說不計較,可不一定。否則你怎麼會發奮學習高中呢?」王立猷感到奇怪,問她怎麼知道,弱翠說:「其實這些日子我天天都在你的身邊陪伴,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於是靠著王立猷坐下,回憶道:「那天爹爹很生氣,怪我羞辱你,把我也趕出家門。我搖身一變,化作一個放牛娃,把紅巾變為一頭牛,送你回家。之後我孤身一人沒有地方住,只得在書房陪你,卻不敢露出行跡。我一天也不曾離開過你!」王立猷聽了不信,弱翠便細述別後的事情,每天讀什麼書,某日作什麼文,都正好對上。這下王立猷才深信不疑,說道:「如果不是你過去哂笑我,我也不會如此努力。我能夠有今天的成就,多虧你的激勵。漢代就有樂羊子妻為了激勵大夫堅持求學,持刀斷布的故事。你和她可以相比了。」弱翠聽了連說不敢當。當夜,他們久別勝新婚,又和以前一樣情意綿綿。弱翠立即吟詩一首慶賀王立猷。詩云:「一聲臚唱展娥眉,忘卻臨歧雙淚垂。今日與君重舉案,御香好向鬢邊吹。」第二天,他們便遷居到別處,向外假稱弱翠為新娶的妾。於是弱翠便在白日現身,人們見了也沒有感到任何奇怪之處。後來王立猷憑藉二甲進士被選為京官,便把妻小從家鄉接到京城來。不久其妻病歿,便以弱翠為繼室,生育了一子二女。又過了幾年,弱翠因為思念父親,要回家探望,離開後卻再也沒有回來。 外史氏說:過去仙人中姓成的只有智瓊,弱翠應該是狐仙。弱翠言談風趣,很有東方朔的口才,能在諧謔談笑中,輔助她的丈夫青雲得志,一般多嘴的婦人怎麼能拿來與她相比!從他父親的住所就可看出,她的父親也是風雅之士。或許這是他們父女二人共同商量好用計激勵王郎,使他發憤努力最終成就了一番事業吧。因此與其說把她看作狐狸,不如當作真仙更好。 考勘司 多公是刑部官員,手下掌管著好幾個部門的事務。他的審案水平快速且準確,在本朝的大臣中,說他第一無人反對。有一年,審判了一件大案,審畢行刑之後,他回家歇息。在夜半時分,聽到有咚咚的敲門聲,以為是官署中的差役有事,正要詢問,只見家中僕人拿著一封信匆忙進來。多公看信後,立即起身,讓僕人伺候穿戴好衣服,隨即騎馬而出,像有什麼急事處理。有一隸役在前面負責引路,馬跑得很快,但不向西而朝東。多公對此感到十分奇怪,因為自己的住宅在京城的東面,平時都是西行到刑部,現在方向卻朝東,然而馬行速度太快,沒時間多想。很快就到達一座城門前,只見城樓高高矗立,女牆巍峨,正是城東的齊化門。多公對此更是感到驚訝,暗想半夜城門還鎖著,馬總不能飛過去吧。等行到城門洞口,鎖鑰依然鎖著,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在隸役的指引下,馬卻從門縫間昂然穿出,好像一點障礙也沒有。多公更覺奇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城後又行了一里多路,直到行至一座金碧輝煌,有些像東嶽王廟的大官邸時,隸役說:「到了!」於是多公下馬,仍跟著隸役的指引,進門後向南走到一處院宅,好像刑部下的一個分支。隸役請多公在院外稍候,自己則轉身入內稟報,隨後有人出來相請。多公跟著進去,剛走到正堂外,就有十多個人走下階來迎接。細看,這些人的衣服冠帶的樣式與自己相近,話語也十分謙虛有禮,可是多公卻一個也不相識。眾人熱情地請多公進入正廳,謙遜地讓他坐客席,多公推託不了,就順勢坐下。抬頭只見大堂正中的匾,寫著「考勘司」三字,白地朱文,多公也不知道來到了一個什麼官署。眾人依次坐下,侍從獻上甘美的香茗。喝了茶,多公便聊天詢問眾人的官職,和自己來這的事由。東邊首座有一位官階與多公相仿的官員,回答說:「不瞞你說,你是人世的官,而我們是陰間的官,在幽冥中與你多年同僚。平日審閱案卷,你斷事的才幹讓我們都很佩服。近來有一件死刑案子,我等有些疑慮,所以特請你到這裡來。還望你不要驚怪。」多公聽後十分害怕,疑惑自己是否已經死了,趕緊站起來請求各位放自己回生。眾人安撫他的情緒,請他坐下,笑道:「你想到哪裡去了,你的陽壽還長著呢!」隨即讓小吏把卷宗呈上,原來就是自己剛剛審判的那件案子。事情發生在一個做官的人家。他的妾與僕人私通,被主人發現,之後命人將僕人痛打了一頓,但沒有立刻辭退他。當天晚上,僕人深受其辱為報仇便拿刀將主人夫婦殺死了。調查事情的緣由,查到當晚給僕人開門的是一十二歲的丫鬟,事情明朗,多公判妾與僕人凌遲處死之刑,小丫鬟也因同謀被處死刑。丫鬟死後,身覺冤枉就到東嶽大帝處控告,東嶽大帝特命令考勘司複審,所以才請多公到此。多公看完案件,微笑道:「上天雖然好生,有寬容博大的同情心,但是以下弒上實在是人神共忌的大罪。丫鬟被判處死刑,或許比較嚴厲,但和《春秋》所記載的事例來參考,這並不算太過分。」於是又把自己所寫的判詞重新朗讀一遍:「如果不開門,主人就不會被殺死,開門無罪怎麼讓人信服?從小就不安好心,長大了豈不更加惡毒,怎麼能因為年幼就不嚴加治罪了呢?」還沒有念完,眾人便都點頭道:「其罪確實確鑿。我等雖然沒有如此明確的認識,但也都知道,小丫鬟並非是無辜的。雖然已讓她重新轉世投胎。但案子一直未結,所以特此麻煩你前來做證。現在聽了你的判詞,更加覺得判決有理,讓人沒辦法辯駁。」說完,多公起身向各位致謝,然後準備告辭。眾人也不挽留,只是說:「這裡也有你的一席之地,回去後你應更加謹慎判案。多公點頭應允,隨後走出大廳,眾人要出外相送,多公推辭不讓。 多公一出考勘司,就看見隸役正牽著馬在外等候,於是沿著原路一起返回,經過齊化門,仍然從門縫中穿過。五更過了才抵達住宅。這時馬忽然要拉屎,即遺屎尿於地。多公下馬進入屋內,忽然驚醒,原來只是一場夢而已。趕緊召喚僕人向門外查看,只見長街幽靜深遠,馬的尿跡依然可見,馬糞上還冒著熱氣。再看馬廄中的馬,身上還有著一層細微的汗珠。多公聽過僕役的話後對夢中的經歷更加的驚嘆不已。 外史氏說:世界上最難當的官應該就是審判官了!一個丫鬟死了,鬼神都要留心查詢,更不要說比丫鬟重要的人物了!即使多公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審判官,在審理各種案子時十分慎重,可還是免不了被考查一番。至於那些審案時隨心所欲、徇私枉法的官吏,即使能從考勘司中安然走出,能像多公那樣受到禮遇,返魂回生的能有多少呢?這些人不應該為此而感到害怕,有所警惕嗎? 杜一鳴 陝西有一個巨商杜某,生了個兒子,從小就是啞巴,所以給他起名叫「一鳴」,寓意長大後「一鳴驚人」的意思,希望他將來能有驚人的成就。長大後,除了不能說話,十分聰明伶俐。杜某特重金請來老師,教他讀書。一鳴讀書很用心,神情專注,學過第二天就能正確無誤地進行默寫。老師對他的聰明也拍手叫奇。不久一鳴便學會了寫詩,且辭藻優美非常有大家的風範,超脫常人的俗套。曾經作《粉蝶》一詩:「聊將春色作天涯,宿盡園林幾樹花。不愧吟香渾似我,卻疑春里度年華。」寫完後,人們都相互傳誦稱讚。父母見兒子的才華受到稱讚很高興並要為他說親,可一鳴卻不願意,在紙上寫道:「兒不成材。因自幼生了啞病,說不出話,有哪個人家願意把女兒嫁給我這樣的人呢?即使有人勉強答應,他的女兒也未必能讓我滿意,這樣豈不是誤了我的終身。希望父母能耐心地等待,讓我自己去尋覓良緣。或許將來有一天,我就能夠讓自己的心愿實現。」杜氏夫婦只有這樣一個兒子,不忍心逼迫他,也就勉強答應,不再派人外出說媒。 第二年,一鳴十七歲,其父將要到外省去經商,一鳴在紙上寫道:「既然父親說兒功名無望,讀了無用的書不如讓我跟隨你外出,還能增長一下見識。即使將來不能做官,也還可以經商,繼承你的事業,總比待在家中要好。」說到其父的心裡了,對他的志向十分讚許,於是就替他整理行裝,讓他從行。一鳴對於即將踏上的旅途很是興奮。只要經過的名山大川,他大多都要寫詩題詠。其中最為讓人熟知的是《函谷關》:「雄鎮固金湯,眈眈視六王。地吞百越盡,祚翦二周長。雉堞存餘烈,丸泥少異方。青牛背上客,長笑過咸陽。」他以筆代舌寫了許多詩,人們都不知道一鳴其實是個啞巴。 其父將啟程到漢口,在船行到淮上時,突然遇上大風,船也因此差一點被吹翻掉。一鳴初次乘船,並不懂得波濤的兇險,見大風剛剛平息,就獨自走上船頭,去觀望揚州的美景。誰知大風又至,瞬間波浪滔天,帆檣起伏,一鳴此時回返不成,站立不住,瞬間就被江水埋沒。當時人們都在艙內,並沒有注意一鳴的蹤跡。而一鳴又不能喊叫,順流漂下,消失於百里外。等到風勢過後,其父沒看見兒子的蹤跡,便四處尋找,終沒找到,不得不接受他已葬身魚腹之中的事實,哀傷不已。望著無邊無際的長江,茫然不知所措,無處搜尋,只得設祭招魂,痛哭返回,再也不提去漢口經商的事了。 再說一鳴掉入茫茫大江之中,周圍只見汪洋一片,害怕不已,也覺得自己再無生還的可能。猛灌了幾口江水,很快便沉入水底。水下死鬼紛紛圍繞而來,歡呼道:「終於來了個替死鬼!」爭搶著要抓住一鳴替死回生。這時有一穿著竹冠布衣的道士,手中拿了根木杖,快步趕來,仔細看了一鳴一會兒,驚呼道:「這是位啞進士,你們想幹什麼?!」喝散群鬼,握住一鳴的手腕,分水而行。所到之處,江水紛紛避退,側立如牆。登上江岸,道士用木杖指示一鳴說:「從這向西行,你就會到一個佳境。」又從袋中掏出一卷書遞過,囑咐道:「這是《素女養生要方》,並不是教你淫亂,而是給你保護自己的身體,你一定要謹慎應用。」說罷突然不見。一鳴剛剛經歷奇險,神志還沒有完全恢復,只是點頭聽著,想問,卻也說不出話語,只用心記牢。過了一會兒,心神稍微安定,這才展開書來看,見書背上題有一首五言絕句:「百卉原無主,孤禽寧有聲。三春雖寂寂,遇貴自長鳴。」一鳴看後覺得這是一首暗示自己即將有好運的詩,便寶貝似的珍惜地拿著。好在當時正是大熱的天氣,即使他的衣履都已被水濕透,也不覺得太難受。依照道士的指引,沿著河向西走去。 走了大約還不到一里,看見有一幢氣勢十分壯麗的大宅院。一鳴平時很少在外走路,剛走到院牆邊,便感覺氣喘吁吁,於是靠著一棵大樹休息。舉目四望,發現自己正對坐處的一段院牆已倒塌下來,估計是連日下雨的緣由,還沒來得及整修。朝院內窺望,只見到處都是青苔,沒有任何花木,好像是一座廢棄的菜園。一鳴年輕魯莽,覺得在裡面曬衣服不錯,便跌跌撞撞站起來,翻過倒塌支架走了進去。裡面寂靜無人,有一座頂上覆蓋茅草的亭子在院內,四周都種著新鮮的瓜果蔬菜。前邊又看見另有一座高牆,翠竹遮掩,柳樹垂拂,大概應是園中主人游賞觀覽的地方。一鳴查看了許久見沒人,便把濕衣服都脫了下來,放在太陽下曬,打算等曬乾衣服後再上路。經歷落水受驚,此刻早已疲憊不堪,連坐著都感到吃力,便不顧赤身露體地睡在亭下。倦極思眠,很快便睡熟了。 一會兒,從夢中醒來,只聽得一群女子喧笑打鬧的聲音,一鳴睜開眼,只見面前正站著一位年輕的美女,身上穿著輕柔的絲衫隨風飄動,腰間一襲白紗製成的長裙,手中還拿著一柄團扇,半掩芳容。還有幾個憤怒的丫鬟在一旁呵斥自己:「哪裡來的莽撞男子,竟敢這樣大膽,赤身躺在人家的庭院裡!」一鳴無法說話,只得以手比畫。眾婢女笑道:「原來是個啞巴!」這時美人的目光掃過他的下體,好像很是滿意,靠近丫鬟耳邊輕輕講了幾句話,丫鬟們頓時全都笑了起來。只見美人羞憤地轉過身,嘴裡嘟噥著說:「真是羞人,看了他,我的眼睛都要污染了。」說著慢慢走去。一鳴害怕惹禍,抱起衣服就想逃走,丫鬟們猜著他的用意,趕緊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說:「我家娘子怪你無禮,要稟報主翁處置你,看你怎麼逃?」一鳴一時掙脫不了,這時又有一個丫鬟氣喘呼呼地奔過來說:「娘子命我們把他拖進去狠狠地打。」眾丫鬟全都笑了,推推拉拉地扯著一鳴向里走去。一鳴又羞又怕,只得聽憑她們擺布。只見來不及細看已經過好幾道門,最後走到一間小屋前,只見珠簾低垂,翠幔高掛,好像是女子的閨房,一鳴此時怕冒昧更不敢進入。丫鬟們硬是推著他走入,見室內沒有一人,心裡才稍稍放下來。眾丫鬟把一鳴帶入小屋後,便在外面把門反鎖上,笑道:「你就學阮籍吧,以後待在屋裡就不用再穿衣了。」說完笑嘻嘻地走了。這時一鳴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仙人所說的佳境。於是也不再害怕,只是靜靜地在屋裡等候。天黑後,丫鬟提著飯盒進來,拿出酒食給一鳴,笑著說:「娘子怕你挨餓,經不起鞭打,特命我們拿這些給你吃。你快吃吧!」一鳴早已安下心來,也沒察覺有什麼惡意,便坦然地拿起筷子就吃。丫鬟又笑道:「吃得這樣香,你不怕裡邊有毒藥?」一鳴不理會她。吃完,丫鬟收拾了碗筷,便自離去。一鳴獨自一人赤身裸體地躺著,想到老父親此時必定為自己傷心難過,暗暗流淚。 到了三更時分,只在門外聽到丫鬟們相互談論說:「娘子喝了不少酒,回來後一定就要睡下,可先讓這個莽漢睡下。隨即拉著一鳴走出暗室,轉來轉去來到另一個房間。房內陳設十分華麗,繡帷錦衾,銀燭輝煌,四壁散發出一種椒桂的芳香。眾丫鬟簇擁著一鳴上床睡下,羨慕地說道:「你可真是好福氣!在這裡做新郎,要比在外邊亭子裡露宿好多了吧!」一鳴睡在又香又軟的錦被上,心中不禁漾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又過了一會兒,在一對紗燈的照耀下,那位美人來了。美人一進來便自言自語道:「痴老頭子不知羞,偏要纏住我喝酒,差一點壞了我的好事呢。」說著又向丫鬟問道:「裸體郎在哪裡?」丫鬟答道:「已經在被子裡等候了。」美人這才笑了,打開梳妝盒,取了些銀錢分給眾丫鬟,然後讓她們趕緊退下。關閉房門,脫掉衣服,也赤身裸體上床休息,見床上之人便笑著說:「郎君我來陪你了,你睡了嗎?」一鳴聽不懂南方話,只覺得此女吹氣如蘭,肌香流溢,不覺情動。美人又伸出纖纖玉手撫摩其下體說:「想不到郎君相貌文雅,這個卻那麼雄偉!」說著二人情到深處,相抱而寢。男歡女愛,滿屋春色盎然。美人不覺嘆道:「如果我一直守著那個老頭子,怎麼還能享受如此的快樂呢?」於是便為一鳴講述自己的身世。原來她出生於蘇州,是淮商某翁的第三房小妾。此翁沒有兒子,便娶了五六個小老姿,而且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女。此翁的正妻早已去世,家中事便由諸妾管理。此妾的房間在宅院最後面,便讓她管理菜園。因為今天天熱想吃瓜,親自摘取,這才能與一鳴巧遇,於是暗中瞞著其他姬妾,把一鳴藏過,不讓其她人知道。 次日早晨,美人仍把一鳴藏在暗室,一日三餐都安排丫鬟送入。漸漸地,一鳴也和她們都發生了關係,美人知道後對此很生氣。丫鬟擔心受到責打,便向主翁告發。主翁十分憤怒,提著鞭子闖入美人的住所,到處搜尋,果然找到一鳴,拖出來就要打。一鳴指著嘴巴,作出求饒的樣子。主翁這才知道他是一個啞巴,見他面貌清秀,一表人才,忽然轉怒為喜,丟下鞭子便走了。美人仍然膽戰心驚,猜不透主翁的意圖,急得滿頭是汗,抱著一鳴哭泣道:「是我害了郎君,即使讓我死一百次也不能抵罪!」一鳴也膽戰心驚地哭著。二人正急得不知怎麼辦,只見主翁命人來呼喚美人,並囑咐道:「別把他嚇壞了。」美人膽怯地跟著走了,不一會兒又回來,眉目間藏有喜色,拉一鳴坐下,然後行禮,說道:「主翁要請你做件事,你可千萬不要推辭!」一鳴作手勢詢問何事,美人便在他耳旁說起了悄悄話,之後兩人都面露喜色。原來主翁見一鳴是個啞巴,可避免風聲泄露,便想利用他來為自己生兒子。到這時候一鳴才領悟道士贈他《素女養生要方》的緣由,而且詩中「百卉原無主,孤禽寧有聲」兩句也已應驗。美人又轉達主翁的命令,未免得旁人生疑,要他改換女裝。一鳴爽快地答應了。美人十分開喜,趕緊命丫鬟向主翁報告說:「事情講成了。等一會兒,就領著改換女裝的他過來拜見。」於是美人便親自替一鳴挽髮髻,搽脂抹粉,梳妝打扮。 正在改妝,忽然聽見簾外有人笑著說:「偷花漢子的事情敗露,怎麼沒有殺了這個蕩婦呢?」又說:「一個人獨吞不如讓大家嘗一嘗,豈不是更好?」語音清脆嬌媚。說著,四個正值妙齡、長袖濃妝、艷麗非凡的女子走了進來,見到一鳴,都不由自主地目光凝注,似乎要燃燒起來。美人請她們坐下,並笑道:「如果不是我,你們恐怕以後都要寂寞憔悴地死去了。活著有什麼意義!」眾人又笑了起來。一鳴改妝完,美人又為他換上衣服。眾人看去,頓覺失色,就是絕代的美女也比不上他,於是更高興了,簇擁著一同去見主翁。主翁安慰了一番,命丫鬟稱他為「六娘子」。於是擺上酒和眾姬妾共同歡飲,說道:「有了這麼一個好替身,你們就不會再埋怨我老了吧!」說罷大笑,眾人也鬨笑不已。到了晚上,主翁讓諸妾依次與一鳴歇宿,不要因此爭吵,說罷笑著離開。諸姬簇擁著一鳴到另一美人的住處,打趣地說:「既然代耕人來了,那就可以下種了!」從此,眾人都習以為常,沒幾天便已輪了一圈。一鳴已經掌握了素女行房之術,所以在床上讓美人們都很愉悅。眾美人嘗過其中的樂趣更是對他親如骨肉,愛若珍寶,親切地稱他為「啞郎」。眾美人搶著為啞郎縫製衣服,搶著調理啞郎的飲食;一個個爭妍獻媚,就怕惹啞郎不開心;時而清歌,時而妙舞,只為了能讓啞郎高興。而啞郎整日迷戀於百花叢中,對於家鄉的思念也不再深了。如今他才真正領悟到自己幼年所作《粉蝶》一詩,竟早已暗示了自己長大後奇特的經歷。 一年之後,在同一天出生了兩個男孩,主翁對外宣稱是自己的兒子。前來祝賀的人絡繹不絕,都在稱頌主翁積德,才會有如此的好報。又過了不久,第三個男孩也出生了,人們開始懷疑,其中一定有古怪,不然怎會如此神奇。接著又一女,又一男接連出生,一年之內竟生了五男二女。鄉裡間議論紛紛,親戚們也對此十分疑惑,只是因為主翁還活著,沒有興起詞訟。 又過了一年,主翁生病去世,官司便打了起來。明代嘉靖五年,族人告到朝廷派來的某御史處。御史因為議禮事違抗嘉靖皇帝的旨意,被貶至到兩淮鹽道,而某翁的族人都經商,因此向他提出詞訟。御史看了狀詞了解了緣由後,大笑說:「老翁得子,有一個也就不容易了,怎麼會突然這樣多呢?」便將諸姬妾傳來一一問訊。一鳴也在其中,即使穿著女子的服飾,也終究隱瞞不住男子的事實。於是御史命人將他捆起,正要施刑,一鳴忽發聲喊冤道:「我被關了幾年,今天才得以重見天日,為什麼大人還要給我上刑呢?」諸姬聽到他竟發聲講話,全都大驚失色。御史不解地追問緣由,一鳴如實稟告,御史仍不相信,一鳴便詳細地講述了事情的始終。御史聽到書背上寫的「遇貴長鳴」的話,笑著說:「看來我就是治啞的貴人了!」於是也不再追問下去。鑒於一鳴是個文弱書生,也並非出於本心做出此事,便不對他判罪。只是判令某翁的家產由其族人繼承,諸姬母子都判給一鳴。某翁的族人也不敢有異議,一鳴便帶著諸姬母子在當地安置。諸姬問他:「你過去不會講話,今天怎麼會突然開口,而且還滔滔不絕,好讓人驚嚇!」一鳴說:「我自己也不知道,忽然想講,就講了出來。」諸姬對此驚異不已。 御史有個女兒,姿色艷麗而且博學多才,年已長成,還沒有議定親事。曾作詠燕詩道:「非向金閨惜羽毛,雙飛只慮近蓬蒿。雪衣籠內終嫌媚,霜爪風前亦憚勞。」寫到這裡費盡心思地苦思冥想,也接不下去了,於是暗中立誓道:「誰如果能續成此詩,就嫁給誰。」御史便把這首詩給一些讀書人看,一個接著一個,來了幾十人,可都寫不好。後來聽說一鳴擅長寫詩,便有意地喚他來續寫此詩。一鳴看後提起筆,一揮而就:「落月屋樑眠自穩,飛花簾幕舞偏高。香泥銜罷清波靜,又逐爐煙傍袞袍。」御史女見後高興地說:「我的郎君就是他了。」御史也依了女兒的心愿,把一鳴招贅到家中為婿,並且勸他讀書,還為他花錢買了生員的身份,接著在江南鄉試中舉,準備去京城參加會試。會試前先帶著諸妻妾子女回家去探望父母。 當時杜翁夫婦因思念唯一的兒子,終日淚水洗面,抑鬱成病,雙眼也漸漸失明。一天,守門人突然報道:「公子回來了!」杜翁夫婦不信,反而訓斥他。等到一鳴進來,立即拜倒在膝前,二老將他拉近細看,認出是兒子,十分驚喜,又細細詢問他落水後的經歷,一鳴從頭到尾把經歷詳細地講了一遍。不久,眾妻妾來拜見公婆,二老看到此景更是笑得合不攏口,感嘆道:「當日想找一個媳婦都找不到,現在竟突然有了好幾個。我兒立志要自尋良緣,果然不錯。」此後二老每日以逗孫男、孫女玩樂為樂,視力也逐漸恢復。不久,一鳴安頓了家中老小後,便啟程赴京師參加應試,最後竟然高中進士。同鄉人知道他過去曾患啞疾,便以「啞黃甲」稱呼他。其後一鳴又被選入翰林,於是便把父母和家小都接到京城奉養,一家人生活和美融洽。而諸姬靠御史的力量,也都分得某翁價值數萬的家產。杜家日益富裕,直到今天,仍然是陝西一帶屈指可數的富家。 外史氏說:一個人的精神元氣會因為多講話而泄去,而啞巴卻能因此保全其精氣。至於一鳴為什麼會突然開口呢?那是因為他過分沉迷於聲色之樂,真元被侵蝕消耗,這時自然不得不講話了。到後來中了進士,在官場呼風喚雨,他的本來面目就更加的蕩然無存!所以人們為杜一鳴高興,而我卻深為他感到可惜。為什麼呢?一鳴驚人還不如不鳴呢! 酒狂 有一個浙江嘉興人叫梁生,天生膽子小,可是酒醉後就無所畏懼。平時連和客人交談都羞澀得像女孩子一樣,不敢多說一句,可只要喝多了酒,便拔劍斫地,慷慨悲歌,旁若無人。人們因此便稱他為「酒狂」。梁生中年喪偶,打算另娶,一時間還沒有合適的對象。一天晚上和朋友一同飲酒,稍有酒意,一人開玩笑地說:「聽說某太史有一個如花似玉,姿色美麗的女兒,在十五歲就死了。她的棺材寄放在五聖祠,每當月高風清之時,就會現形。既然你喪妻,為什麼不去找她呢?」梁生這時已經半醉,聽後立即站起來說:「遵命。」並笑道:「諸位好友好心做媒,我一定不會推辭。那就請你們明天帶一壺酒到那裡來為我慶祝結婚。」說罷便要動身,朋友們都起鬨為他鼓掌,並不把剛才所講之事放在心上,認為他去五聖祠絕不會出什麼問題。 梁生趁著月光,踉踉蹌蹌地往五聖祠走去,將近半夜才抵達,因為怕被管理祠廟的人發現,便從旁邊的短牆偷偷跨入。他知道棺材停在西側的廊屋,便直接走了過去,這時只覺得一陣陣陰風吹來,滲入肌骨。這時酒已半醒,膽子也不覺就小了,正猶猶豫豫地想回去。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酒香,引誘著鼻子。循著香味尋去,只見廊下正擺著一瓶好酒。梁生取過就喝,味道十分醇美,不覺地又醉了。醉中突然又想起前事,便一直走到棺材邊,用手指敲了敲棺木說道:「我梁生不才,中年喪妻,一直未有所屬。聽朋友說您時常現形出遊,能否讓我見一見呢?」說完後,見棺內沒有什麼反應,梁生又笑道:「原來你已經如枯木死灰,不可能再燃燒。看來我今天是白來了。」回過身準備走,不料雙腿無力,竟狠狠地跌了一跤。忽聽得棺中傳出嬌媚的聲音:「郎君請稍待,我這就來。」話未說完,就聽一聲巨響,之後就見自己的身旁已站著一個女子。只見她滿臉病容,面色蒼白,肌膚削盡,已不成人形。看著緊握著自己的來自女子的一隻乾癟手,頓時覺得冷氣直侵骨髓。梁生還在醉中,也不很害怕,只是大呼道:「朋友騙我,你和他們說的完全不一樣!」揮手催她快快離去。女子面露羞慚,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太讓我失望了,你原來是個好色之徒,也浪費了我的一瓶好酒。」說罷,氣憤地退去,棺材又發出一陣牛鳴般的響聲。梁生也驚出一身冷汗,不用冷水洗臉,酒也醒了,一步一顛,踉踉蹌蹌地奔出祠堂,回到家後便一病不起。 第二天一早,朋友們提著酒來探望,問他新婚是否愉快。梁生緊閉雙眼,擺擺手苦笑道:「快別說了,你們差一點沒把我害死!」接著把昨夜的事細述一番。眾人不信,一起到祠中去驗看。走到廊屋,果然見女棺已經裂開了一條一寸多寬的縫,從縫隙中看去,只見女屍的狀貌和梁生所述一樣。眾人對此十分驚詫,一個個被嚇得說不出話來,急忙返回。此後梁生徹底地把酒戒了,也再沒看到他發酒瘋了。 外史氏說:一個因病而死的人,死的時候一定是枯瘠憔悴很難看。但是小說傳記中往往用許多美妙的詞語來加以形容,這就不符合事物的常理。看了這篇文章,就可知道前人描述的錯誤了。近有《鶯鶯灰》一文,文字十分哀艷,附錄在下: 「美貌艷麗的女子,本該長期生活在金屋繡閣之中;可是無情的歲月,並沒有對她們特別寬容。於是時間長了,徐娘漸老,不能盡占風流。蘇小小早死,但最後終究是香消玉殞。做不到像株林的夏姬一樣,能三次返老還童,一再婚嫁;即使是博陵的崔鶯鶯,最後也只是歸於黃土,葬身泉下。因此人們對於崔鶯鶯初時嬌媚地對鏡弄影,都愛慕不已;可對於後來生病,不再梳妝打扮的她,還有誰會喜歡呢?她整天躺在鮫綃帳中,擁著翡翠色的繡被,宛轉呻吟,病骨分離,人早已瘦得不成模樣。雙乳下垂,同床時也早已無溫柔可言;兩眼空洞失神,只留下慘澹的目光。臉上的香粉消退,只留蠟黃,又是塵污,又是汗漬,滿面是灰黑之色。纖纖玉指,瘦得像鷹爪,東躲西藏。雲鬢越搔越短,總算亂如飛蓬的頭髮還沒有落盡。這就是漢代的李夫人要掩飾病態,明代的馮小青特意要留下生前春容的原因。待到魂斷夢消,佳人逝去,靈帳高設,陰風陣陣,她原來柔軟纖細的楊柳腰也早已像強項令的頭頸一樣僵硬,巧語如簧的櫻桃小口也鉤輈格磔如反舌鳥一樣再講不出動聽的話來。被紅綃包著的素手,也聽不到玉鐲叮咚相碰悅耳的響聲;白布纏著的雙腳,又怎麼能像金蓮一樣邁著步伐?被葬在黃土之下,就像絲繩斷絕的銀瓶,墜落井底;一張開眼睛,四處就是泛著青瑩瑩的磷火,翠玉鑲嵌的金花永遠埋在墳塋之中。墳頭上松柏青青,只能哀傷地回憶著往日的千嬌百媚,墓穴中陰風嗖嗖,成年累月的也聽不見一點走路的聲音。縹緲的香魂,也無回生的希望;艷骨嶙峋,終將在泉壤之中銷蝕。羅衣化成片片飛蝶,錦褥朽爛成灰燼,不能夠把冰肌玉體掩蓋。就像凋零的蓮蓬,臉上已找不到從前滑嫩的皮膚;又像乾涸的水池,眼中也不再有血有肉。香香軟軟的身體,也只剩下根根肋骨,如桃如杏的臉蛋,也只剩最後稀稀落落的殘牙。經過如此重重劫難,烏黑的鬢髮已化為飛煙;因為貼近地下的寒泉,白雪般晶瑩的肌膚也融化成水。不管她是楊玉環還是趙飛燕,最後只有一個結局,就是變成紅粉骷髏;縱然是花妖梅精,也不能永遠保持當日綺窗前的美麗容貌。想到這些,人們也不用合上書本,馳想風流旖旎之事,又或者閒中欣賞美人圖畫,白白意亂神迷。即使一輩子追求美色,誰又能永遠偷香竊玉?哎喲,真是可悲啊!美女早已變成了香土,才子們何時才能不再為她情思繚繞,柔腸寸斷呢?如果你還不相信我的話,那就請到鶯鶯的墓穴去看個究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