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四
胎異
粵東有個風俗,女兒長到十二三歲,即十個人結成閨閣同盟,號稱「十姊妹」。無論貧富,不管美醜,插戴一樣的簪予、耳環,穿用相同的衣服、飾物,很有同氣相求的雅風。出嫁以後,姊妹之間緩急互相幫助,是非共同袒護,凡是那些公婆不慈祥、丈夫不和睦、叔伯妯娌不親善,以及父母兄弟不敢打聽的事情,只有姊妹之間才能夠互相過問。所以閨門內,大家的關係很深厚,不可動搖;而一旦生氣,發起威風來,即使是縣令也只好退步避讓,何況地位更低的人!
某縣鄉紳家,有一個女兒,已長大成人,與一個大族的兒子訂下婚約。女兒忽然變得喜歡吃酸的食物,腹部也有震動的跡象,父母都起了疑心。然而鄉紳家非常嚴格,室內沒有一個五尺高的男童,只有一位與她結盟的妹妹,是因家裡窮,無所依靠,女兒請示了父母,將她留在家裡養著。她們白天同用一隻繡筐,晚上同睡一張繡床,此外再沒有別的人了。父母沒有懷疑到這一點,所以認為女兒肯定是患了疾病。請醫生來診治,全都不能說明白是怎麼回事。不久,懷胎足月了,而且居然生下一個兒子。眾人議論紛紛,家醜外揚。女婿家是一戶大族,不能忍受這種侮辱,便去縣衙告狀,想終止這門婚姻。女家也感到非常羞愧,又不能辯解清楚,準備將女兒處死,以洗清污名。只有結盟的眾姊妹於心不忍,向縣令遞交狀紙,稱她蒙受冤枉。眾姊妹在公堂上你一言我一語,吱吱喳喳,當堂又哭又叫,弄得縣令不知如何判決才好。這件事傳到上司那裡,派人來調查審理,最後還是不能定案。
當時刑部侍郎某公,初到粵東任職,掌管刑獄。他辦案熟練,審核詳細,博聞強識。聽說這件事後,便告訴下屬:「為何不讓接生婆檢查一下女子的身體,如果是處女,那麼這樁案子就不難判斷了。」下屬覺得很好笑,認為懷上身孕,處女膜不破裂,或許還可能,從來沒有聽說已經生育小孩,還能保持完璧的。他們只好奉命勉強派人去查驗,結果回報女子仍是處女。他們還害怕其中有誤,便各自委派衙吏的眷屬一同前去查勘,又都稟報她是處女。眾官吏這才相信。然而他們越發感到糊塗,於是便向某公匯報。
某公聽了以後,沉默了好長時間,突然問道:「胎兒是不是異常?」下屬回答:「以前曾經看過,雖然是一死胎,但是已經具備了人體的形狀。只是四肢百骸,內里空空,像蟬脫出的一層殼,又像是皮革製成的一個包裹,好像完全沒有骨肉一樣。只有這一點令人懷疑。」某公嘆息地說:「做官而不善於學習,幾乎誤殺了人家的子女。各位可能有所不知,這是二女同居,陰與陰交感而產生的物體。」大家請他詳細地解說,他笑了笑並不說話,讓手下官吏到庫中取出某年官府的案卷,給大家看。其中有一樁案情,與本案一模一樣,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女子年齡大了,對男女情事已有所知,私下與女伴仿效交歡之狀。雖然兩人一樣都是女性,而真氣流通,因此也能懷孕。只是因為沒有男女交合,畢竟不是陰陽相交的正道,所以雖然結出了果實,卻宛如被挖去核仁的李子,只是白白的有個空形,就是這個道理。下屬官員對某公十分佩服,案子得以了結。婿家也沒有異議。
過了幾個月,娶過女子,夫唱婦隨,親密非常。如今生育子女數人,則骨肉皮膚硬朗飽滿,與從前徒有皮相的異胎完全不同。
外史氏說:異胎這一類事情,自從傳說姜嫄在荒野踏巨人腳跡而懷孕生稷,簡狄吞燕卵而懷孕生契之後,書里的記載多得數不清,本來就不止有這一件異事。只是用二陰相交,竟然能有水火相融的效果,人們以前多沒有聽到過,因此免不了十分震驚。然而,假如沒有某公廣博的學問,誰敢主觀猜測定案,並將它公之於眾呢?我曾經把這件事作為例子,和別人開玩笑說:也有先學會生孩子然後再出嫁的。有了這篇文章,可以補充先賢諸書不曾記載的內容。
夏姬
金陵有個官員,向來就貪財好利。生了一個十分美貌的女兒,而且能作詩。常常把詩作拿到郡中某夫人那裡去請教,因為夫人是女流中受人尊敬的前輩。晚春的一天,女子偶爾吟出一首詩:「花落花開總是春,惜春何必怨花神?別餘一種春光好,柳絮如花亦惹人。」寫好詩後,抄錄在一張小紙箋上,派婢女送到夫人那裡,請她修改指正。夫人讀後,皺起眉頭說:「這孩子想一輩子用媚態來迷惑人嗎?」她在詩後面寫下批語,強烈表達自己的不滿。婢女回來後,轉述夫人的話,女子於是努力約束克制自己,取來《詩經》中的《關雎》《葛覃》等篇,每日吟誦。這樣過了一年,魅惑習慣改變了一些。
不久,女子的父親通過鑽營重新復職,被派往晉地做官。女子即將跟隨父親去晉,臨行前,她到某夫人家去告別。她指著牆上掛的《紅白二梅圖》,求夫人臨別贈言。夫人隨即吟道:「南枝不比北枝寒,漫把丹青一樣看,儻共紅芳顰笑日,更無人倚玉欄干。」詩中期望女子潔身自好,而且暗暗隱含了告誡規勸之意。女子聽了夫人吟誦的詩,沒有說一句話,回家以後,更加知道約束自己,自尊自重。一路上她時時記著夫人的教誨,不讓自己稍有放縱。雖然所經過的地方處處都有很多美麗的風景,但無論在船上或在車中,她都不朝簾外偷看一眼,的確像漢水南岸的游女,沐浴周文王的風雅教化,如同一棵孤枝高聳的大樹,讓人難以攀爬棲息了。
只是這女子剛出生時,她父親夢見一位楚國大夫前來拜訪。經詢問,知道原是春秋時的屈臣。他身邊跟著一位美貌婦人,雖然年齡已經大了,頭髮將變銀絲,但皮膚依然細膩緊緻,散發出光澤,而且容貌異常妖冶,稱之為「夏夫人」。屈臣告訴他:「我倆在陰間相聚,已經快二千年了。現在上帝有令,將這朵長春花拿來贈送給你家,你一定要好好看護才是。」說完,他留下婦人,獨自離開了。美人牽著他的衣袖,十分不舍,嚶嚶嬌泣。某官從夢中驚醒,美人聲音還恍惚留在耳邊。他讓人去側房探視妻子,得知女兒已經降生,剛剛落地不久。他聽說之後,十分厭惡這個孩子,因為心裡知道夏姬是不祥的美女,想遺棄她,但又猶豫不忍心。等到女兒長大,便對她嚴加防範,親族中的男子,只有十五歲以下的才能進入女兒的閨房。雖然他找藉口說這樣做是治家的規矩,其實是因為女兒。
他到了任官的地方後,又夢見楚國大夫貿然而來。他讓大夫到屋裡坐下,和他聊天。大夫一開口就說:「你的愛女已經長大成人,理所應當要嫁給我。不然,恐怕她無法安下心來。」某官認為陰間和人間隔絕不通,不想同意這樁婚事。大夫生氣地將衣袖一甩,從座位上站起來,嘲諷地說:「我也不敢違背天意,只是舊愛難忘,才硬是向你提出請求,誰真的要做你家女婿!」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某官醒來後,心裡更加擔憂,然而看見女兒非常文靜賢淑,便覺得是妖夢罷了,將它拋之腦後忘了。只是女兒聽到了一點風聲,惱怒憤恨地說:「哪裡來的這個下流鬼怪,竟敢用邪說惑亂人心!即使真有這種事情,難道人的心安定堅韌,就不能勝天嗎?」她心裡憤憤不平,想削髮去做尼姑,家人極力勸住。她從此洗去脂粉,成了一個女道士,整天靜靜地坐在一間屋子裡,連婢女老嫗也很難和她見面。而且她還為此給某夫人寫了一封信,信中說:「自從聆聽了您的教誨,更加知道要改變自我。平時常常只做一些針線活,不再吟詩填詞。雖然經過瓜州、揚州、淮水、泗州等地的名勝,遠方的山峰高聳青秀,近處的流水碧綠清澈,也全然不入我的心,空無一物罷了。不料突然遭到妖鬼誹謗,說孩兒是夏姬後身。夏姬生於千年以前,孩兒生於千年之後,為什麼她一定要等到今日才輪迴轉世呢?孩兒發誓堅守女人的貞操,一輩子也不嫁人,不辜負您對我的教誨。這樣或許可以使陰間妖鬼無地自容,白白搬弄是非一場,而使閨中女子增添光彩,長久保持純潔清白的身軀,就和璞玉一樣。」夫人打開信讀了一遍,十分高興,說:「這孩子果然能回心轉意,前世因緣不值得說。」
一年後聽說女子死了,而且身首分離,夫人感到震驚極了,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會造成這場悲劇。又過了一年,聽說某官因事卸任,沒有顏面回到故鄉,就去了其他省,女子去世的真相就更加無法了解。當時是康熙四十七年。到了康熙四十九年,夫人的長子到晉地任官職,也就是女子父親原來做官的地方。他將母親迎接到晉地供養,竭盡做兒子的本分。夫人到了那裡,看到衙署中一半的房間空關著,門上都加了鎖,感到很奇怪,便問兒子其中的緣由。兒子答道:「裡面有鬼,天黑它就現形,遇到颳風下雨的晚上,鬧得更凶,所以無人敢居住。」夫人聽了之後,突然明白了,說:「不會是某家的女兒吧?請揭下封條,我為你們用道理來說服她,讓她離開這裡。」兒子雖然了解以前的事情,但是非常害怕災禍影響母親,極力勸阻。夫人不聽,堅持將門打開,帶了一個年少的婢女,在眾人面前在門內坐下,全家沒人敢跟隨進去。
還不到半夜,即有淅淅瀝瀝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風突然發威,寒意令人毛髮都豎了起來。過了好久,風才停息下來,此時什麼東西也看不見,只聽見牆角傳來聲音,好像有人在輕聲吟詩。夫人仔細一聽,則是一首五言絕句。詩是這樣的:「舞蝶應難覓,花枝不久留。可憐今夜月,空照舊溫柔。」詠嘆再三,聲音十分淒婉。夫人知是某官之女,便笑著說:「這孩兒的情思看來還是沒有能消盡呀!」於是和了她一首詩:「三疊音應記,雙魚今尚留。但能懷窈窕,何事泣溫柔?」女子一聽,驚訝地說:「原來是我的老師。」趕緊走上前去,雖然隱去了容貌,聲音卻聽得很清晰。她嘆息道:「夫人身體安健嗎?分別五年,鬢髮已有一點斑白,不曾想到孩兒會死得這麼慘吧?」說話時,近在咫尺。小婢雖然年輕,看見女鬼逼近,十分恐懼,差一點要哭起來。而夫人卻神色自若,問她慘死的原因。女子答道:「上次寄出一封信,敬向您陳述心跡,想必您已經知道。不料蓮性難改,藕絲易縛。信剛發出,而孩兒的姑姑來了。因為姑夫也在陝中做官,將赴京城等候升遷,所以將家眷留在父親官署,沒有一起帶去。姑姑有一個年小的兒子,只有十二歲,容貌長得非常姣美。因為是中表姊弟,自家親戚,也沒有避嫌,所以他經常走入內室。孩兒很喜愛他,與他同吃同睡。不久,他突患暴疾去世。父親與姑姑悲痛萬分,詢問得病的原因。婢女中有壞心眼的人,在父親跟前講孩兒壞話,說我與他私通。父親一直懷疑我會出這種事情,就對我毒加拷打,孩兒雖然無辜,但無奈只好認罪。幸好醜惡的名聲不曾傳揚出去,父親仍為孩兒與某尉議婚。眼看即將舉辦婚事,忽然有一天晚上,一個兇惡的強盜潛入閨房,砍下孩兒的腦袋,然後逃走。死後才知道此人原來就是某尉指派來的。我在冥冥之中,常常想對他進行報復,無奈此人劍術高明,無法接近,所以常常在晚上鳴冤叫屈。夫人遭受驚嚇,請不要怪罪。」說完,悲痛欲絕。夫人有些嘲諷地說:「你這是騙我吧!我從沒聽說申生、孝己,鬼神不為他們洗清冤曲,也沒聽說紅線、隱娘有一時枉殺無辜的事情。你性情如水,勉強安於堤防之內,稍微遇上可以橫流的機會,一定會泛濫成災。既然與他同睡同吃,白絲怎麼可能不染上顏色?怎麼能藉口說弟弟弱小呢?那個縣尉,家裡養著劍客,如何能容忍屋有蕩婦?想必他懼怕你父親的權勢,不敢辭掉這門婚事,心中充滿怨怒是肯定的了。把白刀架在你的頭上,就是這個緣故。」
夫人話還沒有說完,女子似乎已經非常慚愧,她慢慢地說:「真的有這樣的事。夫人認為我應該怎麼辦?」夫人知道她還是可以打發走的,於是神色嚴肅地說:「讀了你上次的信,結合近來的事情,你真是再生的夏姬。夏姬醜惡的行為,流傳於詩篇文章。今天既然還沒有開始禍害天下,破壞風化,這是你的大幸。我替你考慮,你應該遠遠地退避,躲到荒野僻壤,和草木在一起相處。必然會有從前鍾情於你的人,會過來拜訪你,或許能帶你一起回去,這也是有可能的。如果你依然混跡於官舍,倘若遇見剛正之人,揮舞他的慧劍,你將魂消魄滅,永遠陷於沉淪,後果就無法可想了。我就講到這裡,請你自己考慮!」女子聽了夫人的話,好像明白了什麼,悲哀感嘆了很久,恭敬地告退。走了幾步,微微露出身形,只看到鮮血飛紅,彩衣盡赤,儼然是一具無首的屍體。婢女一見嚇倒在地,夫人也頭暈目眩了很長時間。
此時,夫人的長子忽然從旁邊走出來,原來他擔心母親被鬼糾纏,遭遇不測,便悄悄跟隨在後面。後來見母親從從容容勸導教誨幽靈離開官府,非常佩服,所以沒有馬上露面。他扶著母親回到寢室。第二天,女子的蹤跡不再出現,衙署內才安全無事。向衙內一些吏役打聽情況,很少能講出女子通姦的細節。
後來,碰上某尉來拜見上司,母子留心觀察,見他身邊跟隨一人,髫如虬,面似虎,左右瞻視,不同尋常,猜想刺殺女子的就是這個人。夫人的長子到晉上任不久,某尉即辭官離開了,似乎知道事情已經泄露。夫人又夢見女子戴冠披肩,前來致謝說:「我跟隨楚國大夫到三湘遊玩,得以重新相聚。」
外史氏說:如果喜愛淫邪是源自一個人的本性,要教其改邪歸正,只怕相當困難,更何況是轉世的夏姬呢!所以她開始雖然態度誠懇地接受教誨,立誓堅守貞節,最終不免害死了十二歲的弟弟。照此下去,禍害何時才能窮盡?幸好劍客奮力一刀,杜絕了無窮的禍患。但凡是尊貴如陳靈公,浮浪如孔寧、儀行父,都得以幸運地免除禍殃,哪裡是僅僅將快要陷入危境的某尉兒子拯救出來?某夫人的一席話,很有偉烈丈夫的風概,也足夠和劍俠並傳了。
郎十八
我滯留在旅途,望著窗外夜雨瀟瀟,點點滴滴,不禁引起人的愁緒。聽見有人在唱「郎十八」韻歌,側耳細聽,聲音極其淒婉。開始不知道它訴說的是什麼事,第二天問其他旅客,才曉得歌中所詠唱的是湖襄一帶最近發生的一個愛情故事。那人是桂陽的秀才,姓宗名酉,字蘊二,很擅長寫詩歌文賦,文章寫得很出彩,在當代很出名,可以算是楚中的傑出人物。他有一次在白天睡覺,夢見一個美麗的女子,柔媚嬌小,對他說道:「郎十八,妾十七,夙世相逢成姻契。」女子將身子向他靠來,他忽然醒了過來。當時宗酉已快四十歲,對夢中之事絲毫沒有放在心上。從此以後,每次做夢都會見到那個女子,說的話與上次相同。宗酉想問她些什麼,可是雖然有口,卻好像啞巴似的不能講話,隨後即從夢中驚醒。人家聽了他的講述,有人以為是妖精作怪,告誡他端正心思,祛除邪念,然而怪夢依然不停止。
丙子年八月,宗酉到省城參加鄉試。在考試房中,他偶爾向一起參試的學子談起這樁怪事。其中一人非常震驚地說:「這是我妹妹留下的讖言。我妹妹十七歲去世,沒有死去之前,總在夢中聽見人說:『良緣真不偶,可惜郎十八。』醒來後就憂鬱不快,不久去世。她活著的時候很會作詩,所以我寫了一首長篇歌行祭祀她,這是詩歌的開頭幾句。」他說著流下了眼淚,同人都對此表示驚訝。宗酉以為自己一個活人遇見死鬼,壽數就要完結了,也悶悶不樂,便沒有心思問他整首詩的內容。秋試結束,宗酉經常憂心忡忡,然而他這次的成績居然名列前茅,考中了第三名舉人。他非常欣喜又慶幸,頓時將從前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第二年即丁丑年,宗酉去京城考進士,沒有考中,回到家鄉。他坐船經過公安縣,那裡離他家只有百餘里,他將船停泊在一個小洲邊。月色十分清朗,宗酉借著幾分酒力,豪興十足,一個人登岸散步。剛走了幾步,忽然看見一個丫鬟從蘆葦叢中出來,攔住他的路,對他說:「夫人聽說主人返回南方,特意備下了清酒,將家中庭院打掃乾淨,派婢子來恭迎您的到來。請現在就屈尊光臨,非常感激。」宗酉吃了一驚,問道:「夫人是誰?」丫鬟笑著回答說:「主人自己的妻子,怎麼不認識了呢?」宗酉大驚,懷疑家中發生了變故。丫鬟又極力催促,就跟隨她向前。小路彎彎曲曲,走到一個地方,朱紅色的大門,碧綠的瓦片,仿佛是富貴人家,丫鬟將他帶入門內。門庭雖然有人看管,也不敢問他半句話,而且態度十分恭謹,就像對待自己的主人一樣。宗酉也不問什麼。走進廳堂,裝飾豪華,沒有其他賓客。丫鬟對他說:「夫人在內室,想必已是盼望等候您很久了。」又經過兩道門,才到達閨房,只感到繡屋裡充滿濃香,翠樓上關著無限春光,又別是一處佳境。
丫鬟掀起門帘,請宗酉入內,並大聲通報:「主人到。」宗酉走進房間,有一位女子前來相迎,仔細一看,姿色可人,嬌羞可愛;頭冠、披肩,穿戴嚴整,原來就是他夢中見到的女子。她向宗酉行禮致意,神情莊重,美麗的雙眼中含著淚水,悽慘地說:「紅顏葬身黃土,不能趁早實現以前的盟約,盡到妻子的責任,請你憐惜我,原諒我吧!」宗酉心裡明白自己遇見了鬼,可是貪戀她的美貌,也不吃驚,慢慢地說道:「我們從來不曾相識,從來沒有婚約之言,承蒙召見,我已經有所懷疑;剛才又聽了你這一番話,更加讓人疑惑不解。請夫人對我說個明白。」說完向女子作揖行禮。女子讓他坐在上座,答道:「你前世與我同住在這裡,其實是一對夫妻。我們立下誓言,願來世還成為伉儷。今世你十八歲,我十七歲,眼看好事可以成功。無奈我前世造下冤孽,命中注定要早死,不能和你同享夫妻之樂,心中非常憤恨遺憾。我死後,向地下閻王傾訴,閻王允許我在陰間待嫁,仍然住在故居。到今天又過了二十多年!」說到這裡,宗酉又暗暗懷疑自己已經死去,驚駭地問道:「我將要在墓穴中娶媳婦嗎?」女子笑道:「不會這樣的。昨天陰間官員傳下判令,允許我轉世,與你履行以前約定的婚事。剛巧你返回南方,所以請您屈駕來到這裡,特意訴說衷情,希望能早成情侶,哪裡是讓你到九泉之下來光顧我呀!」
宗酉聽了她的解釋,稍微平定了自己的驚疑,便笑著說:「你弄錯了。我現在已經快是四十歲的人,再等你十七年,已經快要六十了,怎麼好意思再結成花燭洞房之喜?何況我現在的妻子和我同甘共苦,已經十多年了。即使她死去,我也應當堅守大義,來答謝她的勞苦,怎麼忍心再去思慕人間別的年青女子?」女子又笑道:「這事是命中注定的。那掌管男女婚姻的月下老人,他的姻緣簿,怎麼可能是人間的如意算盤!而且婢子已經剝奪了我原配妻子的名分,享受了本當屬於我的青春的快樂,我的報應已經夠慘了,怎麼可能有久借不還的道理!」宗酉問她詳情,女子說道:「你現在的妻子,就是我前世的婢女。她跟隨我從娘家陪嫁過來,因為長得聰明伶俐,很得你的好感。我擔心她分占我的床笫之愛,借著一件小事,將她拷打了數十棒,她便鬱郁氣悶,含恨而死。閻王於是記下我的罪過,轉世後便讓我早早死去。我剛才說的造孽,指的就是這件事。那婢女根基淺薄,得到這些已經足夠,想來她也不可能與你白頭到老,同享富貴。」宗酉心中猶豫,不太相信。女子又說:「她患有心臟病,一年中偶爾會發作一次,這就是她前世遭毆打留下的後遺症。這可以作為證據,足以證明我說的是真的。」話還沒講完,忽然一個丫鬟進來說:「機要之事應該要保密,夫人不要以為是主人而輕易泄露天機。」女子這才閉口不談此事。她隨即吩咐擺上酒菜,與宗酉一起喝合歡酒。十幾個丫鬟,唱歌跳舞,眼前到處是她們搖曳多姿的身影,看到這般景象,宗酉也不知不覺地陶醉了。女子告訴他:「這就是你從前享受的歡樂。好好努力,今世也將會重新享受這種生活。」於是兩人舉杯而飲,非常歡樂暢快。
宗酉正想纏綿溫存一番,來安慰女子思慕之情,忽然有兩個僕人匆匆來到房間,稟告說:「育嬰使者到了!」女子便站起來,與宗酉道別,哀傷極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以後見面的日子還要很久以後,你能否陪我走一趟,認識一下那個地方,也好將來到那裡去尋覓姻緣?」宗酉也想見識一下這種奇事,便高興地隨她起身。走到門口,一輛婦人乘坐的油壁小車已經停放在門前,由良馬拉著。使者共兩人,面目猙獰兇惡,對待女子卻十分恭敬。女子指著宗酉對使者說:「此人就是我的丈夫,現在和我一起去看看我的家,請不要阻攔!」使者連聲答應,宗酉便與女子一起乘上車。車子飛快,風馳電掣一般,途中好像有城郭,都無法停下眼神細看。女子在車中對宗酉說:「一個人轉生以後,一定會記不清從前的事情,直到死後才會重新想起。我這次也將會如此。他日重逢,你年齡稍大,恐怕我難免對此有所不滿。《郎十八》這首從前的作品,你還記得嗎?」宗酉答道:「雖然了解大概,詩句卻知道得不詳細。」女子於是將詩吟誦了一遍,語詞極其哀艷,共有數十句。她硬是幫著宗酉記住這首詩,宗酉也就牢牢記住,不再忘記。過了一會兒,來到一個很像是黃岡的縣城。靠近都市的地方有一戶巨室,門牆高大。車停在門外,使者催促女子下車。她握著宗酉的手,流著淚說:「不要忘記!這戶人家也是我們這一帶的貴族,和你的門第差不多,正是門當戶對。」說完下了車,宗酉也準備親自送她。剛離開車子,金聲大作,仿佛凌晨五更傳來的鐘聲。他睜開眼睛四處張望,發現自己躺臥在船篷下面,船夫正揚帆啟航。他急忙呼喚隨從的僕人詢問,告知他昨晚並沒有發生登岸觀景的事情,而且船停泊的地方,離岸邊有數千尺。宗酉這才明白自己原來是做了一場夢,感到十分驚訝。
回到家中,妻子幸好無病無痛,於是暗暗勸她行善積德,希望能夠長壽。妻子問他怎麼會想起這些念頭,宗酉把夢中之事都告訴了她,她聽後只是笑了笑,並不相信。從此以後,宗酉每次應試都失敗了,一共參加五次會試,都落榜而回。後來以資深舉人的身份,被任命為黃岡縣府教授,這個時候他已經五十二歲了。妻子也將近五十歲,行動各方面都算康健,兩人有可能白頭偕老,他想以前那個夢,純屬荒誕。可是任職兩年,妻子忽然去世。宗酉感到非常悲哀,發誓今後不再續娶;而且他有二兒一女,都已成家,晚年生活足以充滿欣慰,所以他就更不動其他腦筋了。第二年,湘南發生大瘟疫,死了許多人。宗酉的子女,也都命歸黃泉。他孑然一身,只能和影子相伴,開始心裡充滿哀傷,無所思慮,後來想到沒有子嗣,事情重大,估量自己身體還算康強,便打算再婚。然而這時頭髮掉光了,牙齒也脫落了,別人都羞於與他結婚,所以也只是想想罷了。
一天出城迎接上司,乘馬經過一處巨宅,很像女子誕生的地方。於是他謊稱口渴,吩咐差役去討一碗水來,而自己在旁邊停下馬偷偷觀察。一會兒有位長者從門裡走出來,見了宗酉,驚訝地說:「文光照室,果然有奇異之人出現。請您光臨寒舍坐一會兒!」宗酉一看,原來是縣裡的梁公,從前曾擔任副職軍事長官。他兒子有好幾個,也多是顯貴。只有梁公卸任居家,此處是他的別墅。宗酉急忙下馬,向他行禮,梁公請他到家中,笑著對他說:「你們這樣的老書生,只應該坐在虎皮椅上教誨學生,怎麼也彎著背,東奔西走,難道不覺得累嗎?」宗酉聽後,心中慚愧,也笑著致歉道:「做了這官,不能免俗。一定要像您老一樣,才可高臥東山。」梁公順便問起他家裡的情況,宗酉向他一一說明,梁公也為他感到惋惜。忽然傳言上司將到,宗酉一聽,馬上和梁公道別,離開了。
第二天,有媒人到宗酉家來商議婚姻之事,原來她是受梁公之託而來。宗酉感到奇怪,連忙問其中緣故。原來梁公有一個小女兒,僅十六歲,老人非常鍾愛她,不肯輕易許嫁給人。當初宗酉剛剛喪妻,梁公就做了一個夢,夢見女兒出嫁,女婿即是宗酉。開始他感到這個夢荒唐可笑,等到與宗酉相遇之後,他又做了一個相同的夢,而且夢見幾個兒子都披枷帶鎖,只有宗酉身穿華服,單獨坐在一間屋子裡,說了幾句求情的話,兒子身上的腳鐐手銬便全部脫落。他醒後感到很驚異,心裡暗暗思量宗酉將來必定官運亨通,能在岳父家遭到禍難時出手援救,所以才派媒人來議婚。宗酉詢問,媒人就將其中原因和盤托出。宗酉笑道:「老書生哪會有飛黃騰達的一天?雖然梁公有令,恐怕其他人會看不起我。」媒人又一再懇請,才談成了。
梁公選擇吉日,接納聘禮,縣裡人都在背後取笑,認為梁公年老糊塗,女子紅顏薄命。可是許婚不久,宗酉竟因為政績上等而被提升為縣令,人們這才感到驚異。第二年春天娶親,賓從顯赫,儀仗宏達,與故家舊態完全不同,大家更是不停地嘖嘖稱羨。洞房裡,宗酉仔細觀看女子的容貌,和夢中同車而行的女子一模一樣,這才相信姻緣的確是命中注定。只是女子認為自己正值青春妙齡,出身貴族,嫁給一個老頭,感到萬分羞恥。雖然她不敢怨恨父母,但每每閨房無人時,臉上常有粉痕淚跡。宗酉知道她心中的不滿,於是將《郎十八》一詩私下裡傳授給侍女,令侍女按節拍吟唱。其詩寫道:「郎十八,妾十七,夙世相逢成姻契。奈何金閨月易沉,朱陳未締先相失!雨瀟瀟,雲密密,巫峽陽台都未悉。縱令楚客夢中來,未必巫娥花里出。並蒂蓮,合歡桔,世間草木猶親昵。天公應是獨憐花,人當美滿遭妖嫉。白面郎,態飄逸,玉人何處新婚畢?紅顏空向卷中求,須臾鶴髮如太乙。繡帷人,倍啾唧,嫫母、無鹽反超軼。銀瓶落井玉沉埋,不許摽梅歌迨吉。叩元穹,憑彩筆,願將百歲易一日。但得于飛十二時,花殘月缺良不恤。且調琴,並鼓瑟,孤鴻浮寄雙鴛室。艷李穠桃亦自春,白頭吟詠曾何必。蝶尋香,蜂成蜜,前程由來黑似漆。鷦鷯惟望占枝頭,甘心蘭夢輸燕姞。歌澗槃,樂衡泌,何必黃金千萬鎰?翠鋼珠串遜卿卿,我先荊布奉巾櫛。登皇朝,郎輔弼,朱輪畫閣人安佚。非關薄命覬花封,儂取名兮汝取實。千百言,心專壹,回天只恨無神術。雛鶯乳燕果同棲,信是紅裙運不窒。樓十二,橋廿四,吹簫望月翻書帙。歡娛恰遇少年時,此樂何人能究詰!彈箜篌,吹觱篥,悲歡自古原不一。此中別有斷腸聲,嬌歌未已珍珠溢。」那天正好是家宴,婢女便在筵前演奏。女子天生聰慧,對文理很了解,還沒聽到結束,早已淚流滿面,傷心得抬不起頭來。曲終,女子將婢女喚來相問,婢女答不上來,宗酉便在旁邊為她詳細說明了原因,女子恍然大悟道:「噢,我明白了!」於是破涕為笑,與宗酉歡好非常。從此她再也沒有了愁容,比起古代賈大夫射雉而博得美妻的歡心,兩人更加恩愛親密。
過了幾個月,梁公病死。他的幾個兒子都回家奔喪,很不把宗酉放在眼裡,不通音問。等到宗酉因為清廉善治,多次升官至握有一方軍政大權的要員,妻子家的親友才對他尊敬起來,以禮相待。獨梁公夢見排解患難一事,至今仍然是縹緲無影。想來可能是高尚的品德可勝妖吧?或許是時辰尚且未到?而且又怎麼知道不是冥冥之中,鬼神為兩人撮合婚姻,而特意用此恐嚇老翁呢?女子現在只有二十餘歲,生育的兒子已經能讀懂他父親寫的書,而宗酉精神矍鑠,與過去沒有兩樣。這樣看來,世人的姻緣確實是前世結下的!
我聽說這件事情的大概,於是坐在芭蕉樹下,聽著淅瀝的雨聲,把它敘錄在此編之中。
外史氏說:丈夫已經年老,妻子青春年少,如果不是用前世姻緣的說法來消解她的怨恨遺憾,很少有人不抑鬱一生。然而這女子本來要成為他丈夫年青時的佳偶,卻含恨而死;最終嫁給一個白髮老漢,再遊人世。死亡復生,關鍵都是在一個「妒」字,給她自己增添了憂愁。所以古今醫治妒忌的良方,這篇作品應該推舉為第一。
三生夢
涇水之北有位奇怪的人某,他的名字沒有被人傳下來。某家中沒有特別的東西,房裡懸掛一隻囊袋,裡面空無一物。然而經過旗亭酒家,他帶著囊袋進去,喝酒一定要到完全喝醉了才停止,醉後就伸手從囊袋中取錢付款,分文不少。別人因此覺得很奇異。
一天,某在一家酒店飲酒,已經喝得醉意醺醺。有個乞丐走到他跟前乞討,衣衫襤褸,十分骯髒,狀貌可憎,年紀三十以上。某驚道:「美人怎麼憔悴成這個樣子?難道他們用千金買你一笑,還不夠供你溫飽嗎?」乞丐很震驚。當時在店裡洗滌打雜的人,全都哄然大笑。某全然不顧這些,命令酒保上酒,和乞丐一起飲酒,而且還要他唱歌助興。乞丐推辭說不會,某笑道:「你還和從前一樣靦腆害羞,我見了心醉又有什麼奇怪的呢?」兩人對坐著舉杯痛飲,非常親昵,直到傍晚才分手道別。某又從囊袋倒出一千錢給他,說:「這些錢先給你買胭脂、花粉,不要推辭。」乞丐非常高興,連連點頭道謝,某的臉上露出惻隱不忍的神情。乞丐走後,某便寄宿在這家店裡,這也是他喝醉酒以後常有的事。第二天早晨起床,有些愛打聽奇聞趣事的人爭相問他其中情由。某笑道:「這人在前世是一位美女。各位若想問他前世的事情,請隨我一起去拜訪他。大家都積極地跟著他。離店約半里路,就是乞丐寄居的地方,原來是一座廢棄的祠堂,屋子破敗不堪,圍牆都倒塌了。只見乞丐一人睡在廊道上,走近一看,他身下墊著雜草,頭枕著石塊,正患著重病。大家十分驚駭。還沒開口說話,乞丐早已睜開眼睛,見了某即說:「仙師你來了嗎?三生一夢,不是仙師的神力,我至今還執迷不悟!」大家更加感到困惑不解,你一言我一句,紛紛提問。某向大家作揖行禮,讓各位圍坐在一起,讓乞丐自己講述身世因緣,這才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原來乞丐遇見某以後返回住處,心裡也是既疑惑又驚訝,然而承受不住酒勁,便倒身鼾睡,猶如死人。夢中來到一座宅第,家中金玉羅列,錦繡堆積,他心裡非常喜愛。隨後他見家中無人看守,頓時生起貪心,於是挑選其中值錢的精品,隨意拿取。過了一會兒,他明白過來,說:「啊呀,我這不是成了盜賊了嗎?一旦被別人知道,一定會遭受懲罰。還是趕緊回家去!」從房間出來,只見四周圍牆高約一丈,不可逃脫。正在倉皇之間,兩腳忽然離地,竟然能夠飛起來,大喜過望。而回頭看府第內,火光通明,正好有人手拿火把追來,喧囂不停,於是他一邊打量腳下房屋,一邊拔腿逃奔,雖然屋頂之間隔開十來尺,對他來說,一點障礙都沒有。回到家裡,發現有妻有兒,正圍著明亮的燭火在等候,他已經不再是孑然一身。妻兒見乞丐歸來,都來慰問,暖酒煮肉,服侍格外殷勤。乞丐便喝得酩酊大醉,上床睡覺。第二天起床後,他帶著銀子進城,乘著高頭大馬,跟著僕人,滿城的人都向他致敬。他看自已身上的穿戴,高冠盛服,很像一副大盜的架勢,偷雞摸狗的人遠遠不可比,心裡更是得意。從此以後,他每晚一定外出,出去後就會獲得很多財物再回來,別人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年紀六十,妻妾好幾個,子女也都已經成家立業,錢物富裕,足夠供娛老之用,他也放棄了行竊做賊的勾當。
一天晚上,他乘著醉意又出了門,來到一戶人家,閨房深深,只有兩位少婦、三四個婢女而已。他認為這些女子軟弱可欺,竟然出其不意地沖了進去。一個婦人剛上床睡覺,另一個婦人已經解開衣服,她們見了乞丐,都嚇得說不出話。乞丐看那位還未睡下的婦人,裸露的身體瑩潔,不覺萌發了情慾。再掀開睡婦身上的被子,只見她身白如玉,好似落盡葉子的花朵,隨風動搖,四肢不知所措。乞丐更是勃然興動,難以控制自己。他直接爬到床上,準備上前嫖狎,婦人也不敢劇烈抗拒。乞丐突然回頭一看,那個站著的婦人已經不知去向,心中很疑惑。剛想起來搜尋,突然聽見門外響起一陣喧噪,人數眾多,原來即是婦人叫喚來捉拿他的。乞丐還仗著自己本領高強,神色坦然,一點也不害怕。後來,他想奪門逃奔,忽見一物,如寒霜直灌腦門,他的身體隨即倒在地上,耳中還聽見有人說道:「盜賊已被擊斃,誰說我的寶劍不鋒利!」乞丐知道自己已經死去,魂靈便悠然飄蕩,還想回家去看一看妻兒。剛來到房門和屏風之間,即有人鼓掌笑道:「以盜賊的身份離去,理所應當以娼妓的身份回來。」乞丐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心裡則十分悲傷。等到他發出聲音,房裡的人哄然叫道:「嬰兒落地啦,是個女孩!」乞丐吃了一驚,看看四周,自己已在一個妾的房裡,婦人剛剛分娩。他知道自己已經轉世,不敢說出從前的身份。然而他在襁褓中,家裡的事情件件樁樁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家中長子和次子,都被丟失財物的人告到官府。衙門追究,私家也逼著返還,兩頭都尋上門來,弄得家室財物全都沒了,兩個兒子都慘遭酷刑,死在監獄裡。小妾帶著女兒回到娘家,不久改嫁,竟然將女兒遺棄不管。
乞丐在舅家住了十幾年。長大以後,容貌很美,但舅舅、舅媽待她很苛刻,將她當僕人、婢女來使喚。一天,有個老婆子登門,對舅媽說:「你男人說家裡有一棵柳樹,要我把它移植別處。我要先看看。」舅媽明白她的意思,叫外甥女出來相見。老婆子高興地說:「你舅舅講得一點不錯。老婦來種植你這棵樹,足足可以乘半輩子涼。」說完就要離去,舅媽關照說:「她不是我家的種類,而是大盜某的孫女。你要記住這一點,不要讓別人來笑話我家!」老婆子連聲答應,返身走了。
過了兩天,就有人抬著轎子來接她。乞丐知道是去娼妓家,堅決不肯走,舅舅、舅媽用鞭子使勁抽打驅趕,她痛極了,只好上路。到了那裡,只能濃妝艷抹,倚門嬉笑,即使不想做娼妓也由不得你。幾個月以後,名聲響亮。箏笛琵琶,這些樂器以前一竅不通,而現在全都擅長,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她天生美色,技藝又精熟,那些錢財不豐厚的人就無法與她接觸,只有巨家富室,才可以狎玩。只是溫柔嬌軟,雖比之前穿壁翻牆做盜賊要好些,但是低賤卑污,卻更比偷雞摸狗還要低百倍。朝張暮李,人人都可作為丈夫,斗轉星移,嫖客尚未停歇入睡。清早翠眉描畫,顏面如同燕市上的門帘;夜間錦被溫熱,身體正像是射場上的靶子。從前探囊撬箱,貪的是裡面的精金;現在遭受蹂躪,又有誰惋惜床頭的美玉?乞丐雖然從前也是一個盜賊,對目前的娼妓生活也感到萬分羞恥。這樣過了十年,因心情憂鬱而死。
乞丐剛死,就有十幾個獠牙巨角、非獸非人的怪物出來,將他綁走。一會兒來到一座衙署,他想這大概就是人間所說的閻王殿。入衙署見了閻王,只見他長得面黑而有光澤,兩隻眼珠炯炯有神,烏黑髮亮,容貌高聳,神氣清通,樣子好像包公。他穿戴官服官帽,姿態莊嚴,雙手交按,高坐在閻王殿上。沒審問幾句,立即便說:「你還有羞恥之心,可予從輕發落。」卻仍判他轉世去做乞丐,而且讓手下官吏把情況對他講個明白。官吏即牽過乞丐,告訴他:「你三世以前,也是一個乞丐。在市上行走,看見東西就起了貪心,終究因為沒有本事偷到手,不久就憂鬱而死。因為這一念頭,你便轉世成了一個盜賊,輾轉相因,更加無可救藥。今天能恢復你本來的身份,實在要感謝閻王的大德,還不謝恩!」乞丐點點頭,剛想跪拜,忽然一個巨鬼用一種叫骨朵的兵器從後面擊他一下,痛得他喊出聲音,便在驚悸中醒來。醒時將夢中之事記得清清楚楚,只是腦痛得厲害,好像要裂開一樣,便不能坐立。
聽了乞丐詳盡的敘述,大家都直冒冷汗,害怕極了。於是有人談起,縣裡從前有個大盜,號稱「飛手張」,去世已經數十年。他盜取東西,猶如拿走寄放的自家東西似的,誰也無法阻止他。後來被某戶做官的人家用妓女為誘餌,擊斃在房裡。又有一位名叫蘇五金的女子,是有名的娼妓。在風月場上生活了十年,傾倒了好幾個郡的人,說是那個大盜留下的孽種。用乞丐的話來驗證,確實一點不差。大家便互相慨嘆不已。某於是對乞丐說:「兩生享受,一世貧窮,幸而獲得了清白的名聲,這要遠遠好過骯髒地苟且地活著。乞丐並不恥辱,值得憂慮的也不在於乞丐本身。」說著大聲笑起來,帶著大家離開了廢祠,乞丐的病也頓時痊癒。
以後人們在集市再見到乞丐,他已經自我收斂了許多,好像被某種東西感動了心靈。偶爾看見行人在路上掉了幾個錢,乞丐把他叫停下來。那人原先並不了解乞丐,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是乞丐,為什麼自己不撿,反而還要告訴我呢?」乞丐沉默無語,不去撿錢,只管自己走了。了解真情的人認為乞丐已經得道。不久,某提著囊袋來到店裡,說是將要出遠門,就告辭離開了。沒過幾天,乞丐也不知去了何方。成寧陳仰舉、上元許輔仁,他們都一起聽說過這件奇聞。
外史氏說:盜賊既然已經行盜搶劫,也就不會再害怕去做娼妓,因為行盜搶劫實在比做娼妓危險多了。盜賊既然想行盜搶劫,必定不樂意去做乞丐,因為乞討遠不如行盜。不知乞丐假如不偷盜,一定會憑藉潔白的品行,高傲地處在紅粉妓女、黃巾大盜之上。閻王愛惜人,出於品德,所以能夠像這樣賞罰分明。
固安尼
固安是一個小縣城,從來沒有尼姑。這裡有尼姑,是從靜定開始。靜定姓王,起初是某大家的婢女,長得很漂亮,主人娶她為妾,妻妾中只有她最受寵愛。主人死後,她便請求主婦,讓她剃髮做尼姑,想要報答主人的大恩大德,其實是想擺脫約束,遠走高飛。主婦很是高興她這種想法,便為她在靠近城郭的地方建造了一座庵,花費估計超過了百萬,非常壯觀。庵里只供奉一座觀音大士像,所以起名為「觀音庵」。
靜定開闢佛門以後,香火很旺,又收了幾名女徒,作風逐漸放縱起來。離庵僅半里,就是法祥寺,寺里年輕力壯的和尚,都與尼姑暗中往來,每天晚上都一起行歡作樂。然而靜定自從建造這座尼姑庵以後,每天鎖著門戶,白髮老頭、黃毛兒童都沒有人能進到庵里去,青壯男子就更不用說了。而且早餐、晚飯,一切所需用品,每天請一位貧窮老婦購買置辦,除此之外,庵門不再打開。她自己與徒弟如果不是設道場,求神拜佛,絕不輕易出門。人們因此稱讚此庵是清淨之地,很少有人會想到裡面是濁穢淫亂的世界。
上元汪秉鐸憑藉舉人資格擔任固安縣縣令,看到尼姑與和尚住得如此近,心裡暗暗驚訝。向當地一些權勢之人詢問情況,又都說靜定處世高潔孤傲。汪秉鐸還是覺得這事有點蹊蹺,便派探子在附近暗中查探。十幾天後,有個叫許二的挖土工,在庵前醉倒,口中不停地謾罵,句句都是針對靜定。靜定也關起門,不敢和他計較。探子覺得此事可疑。第二天,他假傳縣令的命令,到處招聘土木工匠,而唯獨暗中給予許二許多照顧,許二心裡非常感激。一天,探子請他喝酒,將他灌得醉醺醺的,然後問他:「你某日在觀音庵前,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火?」許二笑道:「騷女人許諾用重金酬謝我,每月五貫,現在她竟然耍威風,不肯按約定給錢,所以給她一點小小的教訓。」探子假裝驚訝地說:「靜師一直以來都有清德的名聲,為了什麼事情才要來賄賂你?你這不是誣衊毀謗嗎?」許二憤怒地說:「這個尼姑哪有清德?只有我心裡最清楚。附近寺里的和尚,都是她的情夫。她怕被別人跟蹤發現,花了五萬錢請我給她挖地道,從某家墳旁邊直接通到庵里,一共四十餘丈遠,號稱『方便門』。那些和尚趁著夜色,從地道中走過來,有時五人,有時三人,沒有一定的數目。她又在每月初一和十五的晚上,率領女弟子赴寺,作大歡樂道場。非常害怕我泄露出去,所以來賄賂我。她只能欺騙聾子瞎子,怎麼可能瞞得過我!」探子了解這一情況後,立即稟報汪秉鐸。
汪秉鐸將許二傳到衙署,恐嚇說要對他動刑,他便供出了靜定全部的奸狀。汪秉鐸於是在當月十五這一天,五更時離開縣城,到法祥寺去燒香。直到他到達,和尚才剛剛知道,急忙停下作樂,出來迎接縣令。汪秉鐸矇騙住持和尚,說:「你寺里有多少和尚,可悉數告訴我。我將向每位和尚施捨。」住持和尚倉促之間說出人數,隊列中其實缺少一二人。汪秉鐸用手指一個一個清點,假裝發怒道:「你為何竟敢欺誑我?那些人一定是藐視我的職位,高枕而臥,不出來見我。」他命捕役到各個房間搜查,看到幾位尼姑躺在床上,就將她們縛起來押到外面,個個赤身裸體。汪秉鐸對住持和尚笑笑說:「阻礙了你們的好事,很煞風景,然而佛祖則皺眉生氣也不止一天了。」住持和尚叩頭求饒,直至額上流血。汪秉鐸下令將和尚統統逮捕。可是眾尼姑中唯獨不見靜定。詢問之後,才知道她身體有病,留在庵里。汪秉鐸也派人將她逮來。到了尼姑庵,原來她分娩後正在坐月子。
汪秉鐸當堂審訊,那些和尚、尼姑都認罪伏法,唯有靜定還想抵賴。於是傳喚許二與她對質,又挖開地道,她只好招供承認。後來又從隧道旁邊找到兩具屍體,原來是和尚們因妒忌互相毆鬥殘殺致死。於是定下重罪,判定和尚、尼姑流放到嶺南荒遠之地。又剝去住持和尚與靜定的衣服,用一大塊布將兩人捆起來,讓他們面對面互相擁抱,好像在交歡的樣子,裝在一隻供奉佛像的大柜子里,堆起乾柴,點火焚燒。汪秉鐸戲寫偈語為兩人送終,偈語寫道:「咄嗟二師,四大相依。聽我一語,攜手歸西。由空入色,設想雖奇。剎那敗露,信有天知。藉此三昧,急早脫離。莫沉慾海,永證菩提。生既掌風流之教,死亦化連理之枝。噫!改換皮毛猶牝牡,秋風道上每雙騎。」念完之後,全縣官民都開心地笑了。一會兒,法身佛化成了灰燼,觀音庵從此也就荒廢了。至今同安的風俗,出家人中還沒有尼姑,這是汪公整頓治理的結果。
外史氏說:尼姑的行為,到現在更加無話可說了。縱慾淫亂,絲毫不知道羞恥是何物。像靜定這樣的人,還有一絲廉恥之心,還算是好的。假如不是許二說漏嘴,她依然號稱清冰潔玉,誰會在背後議論她呢?我的朋友邵次彭,曾寫了一篇《解冤經》,有好幾百個字,現在將經文的概要摘錄於下面。經文寫道:「想來從前馱佛經的白馬,不可能是一匹母馬,那麼為何宣揚佛義的人,反而要去求女性呢?用心鑽研佛理,佛法深厚的人,眼前的花朵不會分散他的精力;如果學佛略得皮毛,心性不安分的人,他們的心就會像敗落的花絮沾上污泥。好比引來摩登伽女子,一起到了極樂世界,導致佛家清淨的地方,成了溫柔之鄉。因此,既然天賦形體有陰陽的分別,人間自當遵守禮法,嚴格區分男女。世上確實有這樣一類人,他們不是承受了天地間陽剛氣而降生,而又實在是生得超乎尋常;只因為處在一個婉柔的環境中,所以只能是掐花歡樂,供人們賞樂玩耍。乾淨芳香的女子,自有多情男子為她描畫眉毛;而生性風流的俊士,少女們自然會把芳心贈予。如果循守自然,哪裡用得著剃光頭髮?如果不是患病殘疾,又有什麼必要穿上和尚的衣服?我曾私下探尋其中緣由,不禁啞然失笑,講出其中的奧秘。原來是因為老婆子偏愛佛門,便將掌上明珠輕易地丟進寺廟,月下老人主持婚姻,洞房花燭卻忽然擺到了庵堂之內。既然剃光了頭頂,怎麼知道是和尚還是尼姑?假如掩飾行跡,又怎麼能沒有機會夫妻之事?況且接近洋溢著春色的面龐,欲望之海難以逃離;月色之夜敲響房門,離風流之地已經不遠。最終導致梅嬌杏俏,艷花插在出家人頭頂;暮鼓晨鐘,老僧耳旁常常留有嬌聲私語。應當解除的孽障,這才是最重要的。又想到僧人在幼小出家時,對他們進行佛理薰陶原是很容易的;但是到了花樣年華,心中怨惱就難以消磨了。人人都有感情,只有我整夜敲著木魚;哪個人沒有欲望?偏偏有的人可以在錦繡帳里享受春宵一刻。於是在打坐的蒲團上唉聲嘆氣,因為通道阻隔難以逾越而滿心傷悲;在蓮花佛座之前流連不舍,所以才敢於跨越鴻溝,暗中許出自己的芳心。到了這時候,再多的佛家警語也難以勸說蕩漾的心懷,八百金剛也無法力戰勝滿脹的慾念。等到琉璃房中點燃燈盞,在昏暗的燈光下談說佛經,不負紙帳放落,梅花吐蕊,借暮色掩護便進入了痴境。僧人身披的袈裟沾上了露水,而且還有雲雨過後的痕跡;出家人穿著草鞋去尋訪春色,不再沿循鶯鳴花開的路徑。這多麼可笑,藤蔓牽引,床頭一對『葫蘆』行歡作樂;又有些很可憐,春水流盡、煙霧消散以後,月色下驚散幾雙野水鳥。應當解除孽障,這是第二。不久,情深愛長,時時地將甘露儲存在體內,又很難尋醫求藥,遲早會把引起麻煩的胎兒打掉。尼姑有孕在身,就像安祿山般的大腹難以遮掩,僧房增添人丁,楊貴妃的洗兒錢,誰能負責?於是寺院空隙的地方,到處都埋葬著少女男嬰;佛家講法的場所,變成了充滿污血的地獄。應當解除的冤孽罪過,這是第三。所以,即使僥倖活在人世,清淨之地早已經沒有了清淨可言;而不幸人亡玉碎,風流生活其實並不風流。方枷上托出和尚的光頭,彌勒佛笑口難開;苗條女子受無情棒拷打,尼姑們羞恥極了無法言說。不如斬斷情絲,才能保持佛門法界永遠清潔;才可以跳出慾海,避免陷入迷途。不希望用菩薩的慧刀,割開並蒂花朵;只要求如來佛的寶樹上,別再生出別的枝節。佛門不接納女徒,就不會有人跳進火坑;美妙的女子返回世俗,迷魂陣也就不攻自破。從此以後,佛杖僧衣,不沾染塵埃。大雄寶殿,方才可以號稱大雄;金剛佛身,也能永遠保持不壞之身。啊,真想求到一滴楊枝水,將人間的污穢統統沖洗乾淨!」經中的話語還有許多,以上這些尤其能夠給世人以警醒鞭策。
無常鬼
易郡有個叫吳可六的人,有一天晚上在大道上行走,沿著路邊的樹,走得很快。月色當空,皎潔明亮,只見前面有一團搖搖晃晃、動盪不定的白光矗立,好像雲影穿梭徘徊。遠遠望過去,看不清楚是什麼東西。走到跟前才看清是一位穿著白衣服、白褲子,長得和樹一般高的巨人,正在來回走動。原來並不是雲氣。本來寬寬的路面可以容納駕馳並排的三輛馬車,可那巨人一步跨過去,便沒有其他空間了。吳可六見狀十分驚駭,嚇得不敢再往前走一步。起初他還想等那個巨人離開後再繼續行走,可等了好久,巨人依然踱步如常,而且兩袖十分寬大,袖內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蠕動,發出鬼一樣悽厲的叫聲,讓人聽後更覺詭異。他不敢再站在那裡,便轉過身循著來路往回走,想著尋一條別的小道回家,最終也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安然到了家。他後來將此事告訴別人,有人說,那巨人看來差不多是專接人鬼魂的無常鬼。
外史氏說:深夜在空曠的郊外,出現鬼怪的影子,這是自然的事情。從前,亡父所居住的房子裡面有很多怪異的東西。有一天半夜父親睡醒後,忽然看見窗間印著一個巨物的影子。窗戶寬一丈數尺,巨影竟然比窗戶還大,還傳來窸窸窣窣劃窗紙的聲音。父親大聲呵斥好幾聲,它才慢慢地縮起足,踏在地上,著地時動靜很大,像扔下千餘斤重的巨石,使整個屋子裡的人都能聽見。人們後來認為那巨物是魍魎,也算是一怪。
蘇緒
汝南有一個風雅之士名叫蘇緒,字道基。金代皇統年間,因事在燕寄居,很久不能返回故鄉,正好一年染上瘟疫,在城北的翀霄觀臥床休養,病情已經惡化得很嚴重。眾道士擔心他會病死,便將他從房裡扶出來,安置在堂下的走廊間。蘇緒此時迷迷糊糊對此一點也不知道。恍惚中,看見他一個以前的朋友匆匆走來,告訴他:「現在已經把所有事務都辦完了,我們可以走了!」蘇緒早已思鄉情切,便高興地隨他起身。剛走出翀霄觀,就見門口拴著兩匹驢在那裡等候,友人扶他騎好,和他一起同行。出城約數里,見天色已經昏暗,友人對他說:「夕陽已經西下,我們找個地方歇息等到明天再趕路吧?」蘇緒點頭同意。於是兩人一起來到一個村莊,只見村旁道路桃樹和柳樹夾雜而植,紅綠相間,途中落花繽紛,柳條搖曳,像極了暮春的美景。蘇緒驚詫地轉臉詢問友人:「現在已是晚秋,為什麼這個地方的花木還開得如此繁盛?」友人笑道:「兄別問,到時候自會有佳境。」
一會兒,兩人來到一家門口,房屋華麗氣派,像是王侯的人家,只見不下百人的童僕進進出出。蘇緒覺得自己的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回頭看他的友人,卻已不知去向。於是他自己從坐騎上跳下來,牽著驢朝門裡走去。剛走到門側,忽然聽見屋裡有金鼓的聲音,越來越強,好像在演弋陽戲。他心裡更是欣喜激動,悄悄走過去窺看,也沒有人來阻止他的行為。穿過三重房門,直接來到大廳,只見堂上高高點燃的銀燭照亮出一片氣派,高朋滿座,坐滿了十多席。演員列隊在前面翩翩起舞,舞姿甚是優美,聽不清唱的是什麼曲子,只聽到簫管喧鬧,琴瑟和鳴,夾雜著賓客們的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蘇緒伸長了脖子,站在一邊仔細觀看。客席上坐的全是男人,有的戴著黃冠,有的穿著黑衣,有的戴著禮帽,有的戴著皮帽,還有穿用花草編織起來的服飾的,客人身份貴賤相雜,模樣都不相同。只有兩桌主席上坐著四位美女,頭上插滿晶瑩的玉珠,半遮嬌面,身穿著五色宮衣。十五六歲的姣美丫鬟在筵席前忙來忙去來回斟酒,連一個三尺兒童也看不見。蘇緒心裡對這樣的生活暗暗產生了艷羨之情。站了好一會兒,見無人來驅趕,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酒香撲鼻,不知不覺好像從前的頑症都消失了。他感到脾燥喉干,頓時將顧忌忘得一乾二淨,忽然高聲大叫:「這樣有興味的聚會,聚會的主人是否大方地允許旅居在外的人參加呢?」話未說完,就挺身徑直走向前去,笑著告訴主人:「來了一位我這樣的不速之客。」說著便不客氣地直接走到上座,想入席。一堂賓主都大吃一驚。主人也露出怒色,將看門的僕人一個個叫來責問。他們都跪在地上稟告,說並不知道此人進來。坐在客席上的人都笑道:「這位狂客前世與我們有些緣分,請夫人莫生氣啊。」主人這才讓人給蘇緒擺上酒杯、筷子,允許他坐在首座,廳堂又重新恢復了剛才的熱鬧。
蘇緒連喝了三杯美酒,美酒搖曳像甘露醍醐,瞬間煩躁全都消除,心裡更加充滿喜悅。正想打聽主人的官階門第,忽然銅鑼擊打如雷,饒鈸喧響似沸,演員裝扮成十幾個鬼,一起抓著一個人,當場將他肢解。只見舞台上的那個人手腳被割裂,血流不止,內臟被丟得到處都是,一時腥風血雨,撲鼻而來,慘狀嚇人。蘇緒哪見過這樣的場面,慌忙用袖子將自己的面孔遮住,汗如雨下,當場嚇傻,只聽見耳邊傳來悽慘的嘶叫聲,頓時只覺得控制不住雙腿顫抖,只想快快地逃走。又過了好久,他睜眼一看,只見自己仍在堂下的走廊寄身,而疾病卻已經消除了。回想剛才,他這才知道剛才是做了一場夢,並為奇特的夢境感嘆不已,於是匍匐爬行,去尋道士。道士給他餵了點粥湯,不到十天,蘇緒就恢復了健康。
後來蘇緒經過一座岳廟,突然在後面的廟堂里看見塑著四個美人的神像,好像是在夢中見過的那幾個主人,可是不清楚所請的客人都是些什麼神靈。又過了半年,他啟程返回故鄉。患上瘟疫的病人很高興聽他講的故事,便常常來聽,將它與杜甫用「子璋髑髏血模糊」詩句治瘧的掌故相比。
外史氏說:被美酒女色薰心,很少能夠減輕身體上的病痛,可每天兇相惡狀,反而可以把疾病治癒。所以安不如危這個道理,太顯而易見啦!而由危轉安的人,世間實在有太多的例子數也數不清。如果僅僅認為使他瀕臨死亡而又重新復生是因為夢中與美人相遇,這事在我看來,只會加重他的病情,就連古代神醫扁鵲對此也沒有辦法,更何況神靈呢?神靈之所以為神靈,想必是早已深知這個道理。
衛美人
京城某公,家中有一個性情樸實的老僕人李某,只要答應人家的事情一定會做到。他替某公家幹活多年,所以稍有一些積蓄。年紀大了,便辭退了差事,自己在市里開設了一家以屠驢為生的店鋪。
一天晚上睡在家裡,夢見一位美人身穿黑衣,衣服上還有著白色的襉褶,白嫩的面容顯得暗淡無色,獨自悽惶哀傷,淚珠一直往下掉,好不讓人愛憐。她徑直走到李某跟前,拜了兩拜說:「我姓衛,突然遭到強暴,就要死於非命。除了你誰也無法救我於水深火熱之中,所以小女子希望你伸出援助之手,以後定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李某在睡夢中大致聽懂了她的意思,出於同情,答應了她的請求。他隨即醒來,正好是半夜,便在床上思考這件事,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直到打過五更,李某像平常一樣起床上市,可是並沒有看到心頭所疑惑的事情。來到店鋪前,只聽見大家一邊喧笑一邊說:「肚子脹得挺大,可是卻沒有身孕!」又有一人說:「假如真的有孕,不知道懷的是誰的種。」說完,大家又哄然大笑。李某感到很驚訝,便從木板門的縫隙朝里窺看,只見蠟燭搖晃著紅舌,鍋里的熱水霧氣騰騰,眾人正喧鬧敲擊著屠刀,對著屠樁上縛著的一個全身赤裸的婦人,婦人直挺挺地站立著,好像是睡夢中見到的那個女子,然而她已經被人破肚,腸子流了一地,腥紅的鮮血也不斷湧出,已經無法搶救。
李某十分害怕,怕牽連自己,便悄悄地退了回去,回到家裡,身體仍控制不住地顛抖。直到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他也不敢走出家門一步。鋪里的屠夫不見主人,便趕緊找上門來催促,李某問明店鋪有沒有闖下什麼禍,知曉沒事才願意與來人一起到店鋪去。到了那裡,只見驢肉已擺放在砧板上,幸好不是人肉,他這才明白了夢境的含義。由於沒有相救,他對此事也閉口不談。三天後,由於內心愧疚女子便關上店門,不再做屠驢生意。李某改業以後,常常拿這件事情為例奉勸別人不要亂殺生,說話時還為自己未能兌現諾言而感到遺憾。
外史氏說:香閨繡閣里的女子,怎麼會有披毛戴角的日子?想來這個荒唐的夢境,反映了閻王爺的鐵石心腸。但是,誰又怎麼知道溫柔纏綿的女子不會驕淫放縱,其實一切苦惱都是自己招惹的呢?我希望天下數不勝數的美人在讀了這篇小說之後,都能夠猛然醒悟,引以為戒。與其向人搖尾求生,不如在死以前就懺悔改過,這樣不但可以免於被屠宰的命運,而且也不會發生焚琴煮鶴這類煞風景的事情。大家難道還要繼續執迷不悟嗎?
苦節
就說自古燕、趙之地美女多。可是我所見到的那些住在農村鄉野都城之外的人,沒有一個美女。不是長得像黃面佛徒,就是像黑頭包公,很難找到一個皮膚白晰令人賞心悅目的女子。還有的人脖子粗腫,有的腳板像撐舟的船槳,哪有什麼豐潔的長頸和蓮瓣似的小足。大概是民風淳樸的緣故。不過有一個玉田的少女,芳齡十五,雖然沒有瑩玉的光澤,但有著鮮桃的紅潤,姿色貌美,容貌超群。可是我後來再經過那個地方,聽別人說她已經嫁人,而且為堅守貞節死去好久,心裡不免暗暗對她產生同情和惋惜之情。打聽事情的緣由,原來她的阿公姓聶,研詩習文三十年,性格迂腐執拗,屢屢考試卻連一個秀才都沒有考上,於是他最後棄文回家種地。有一個兒子,十分有父親的風範,也屢上考場,同樣落榜而歸,他就是女子的丈夫。父子兩人,相互誇讚,父親稱兒子是後起之秀,兒子稱父親是文壇老將。父親說好,兒子也會跟著說好。反之兒子說壞,父親也會隨之說壞。還喜歡隨意評價別人,譏刺別人缺點。對於人家的長處,也不停找茬。人家的缺點,更是數落個沒完沒了。所以鄉裡面的人都很討厭父子倆,周圍的鄰居也不搭理他們。自從女子嫁來以後,家裡更加貧窮。女子砍柴拾薪,收割莊稼,獨自操勞。老阿婆又病癱在床上,還要照顧。因為婀娜多姿的身材,在樹林和莊稼地里常常行走,又怎麼能保證沒有壞心眼的人來勾引挑逗?幸好女子是一個品性貞潔善良,不苟言笑的自尊自重的人,加上民風淳樸,接近古時候的風俗,王法嚴厲,所以沒人敢去輕易招惹女子。
阿公有個妻姐與阿公的住處相鄰近,叫某氏。某氏生有一個女兒,名叫二姑,不僅容貌醜陋,而且生性淫蕩,平時她喜歡塗脂抹粉,擠眉弄眼,村裡的年輕人沒有一個不在背後譏笑嘲弄。因為和阿公家沾了一些親戚瓜葛,所以只要看到女子出外勞作,二姑一定要和她一起去,女子不管她的舉止不當,只管做自己的事情,不去理睬她。
正值初秋,地里莊稼的秸竿長得十分茂密,田間作物交雜種植,豆蔓纏在梁木上,像是依附在高樹上的女蘿,結出的豆莢可供人食用,農家將它們當作時常吃的食物。女子想去采些菽豆做午餐。於是女子去叫二姑一起,發現她已經先到地里去了,女子便自個兒朝田間走去。撥開濃密的秸竿,走進地里,還沒有將筐底采滿時,突然在附近聽見吃吃的笑聲。女子大吃一驚,以為是不安好心的青年窺見自己隻身一人,有什麼非分之想。於是她撥開密密的秸竿察看,卻看見二姑躬身下蹲,身子像彎折的磬,隱隱約約望過去,樣子像在大解。女子並沒有想到她正在與人交歡,見她一個人,便笑著朝她叫喚起來。兩人聽後都大吃一驚,以為女子已經看見他們所做的事。二姑不敢回應,立即提起裙子,穿過田間小路,倉皇逃走。女子很詫異,對她避開自己感到不解,還以為她是在和自己嬉笑玩耍躲藏在秸竿中,便停下手裡的活去追她,最終沒有找到她的影子。
回家時,在小路上遇見二姑,女子便笑著對她說:「你也太大膽了,難道你不怕被人看見?」二姑被說得面色一陣紅,一陣白,更加確信事情被她看破,也更加覺得害怕。於是找了一個機會與她的相好一起商量,說:「我們的事情敗露了!這怎麼辦好?她的阿婆和我娘是親姐妹,她的阿公性格暴躁,抓住鄉鄰的一些小過錯,便會氣憤地數落個不停,何況是我做出這樣傷風敗俗的事情,我的父母一定會將我置於死地!」說完痛哭流涕,像死了父母一樣傷心。她的相好是個姓齊的無賴,不是本鄉人,家在城中,很富裕,因為要看管佃農收割,才來到鄉下。他早就見二姑與女子在一起,早就被女子的美貌所吸引,和二姑一比更是美麗,仿佛辛夷與桃李的不同,便開始動壞腦筋。只是後來聽說聶家父子為人嚴厲,而女子又端莊自重,並沒有輕佻之舉,感覺不容易得到手,於是就先攀上二姑的關係,等候下手的時機。他原來就是想要圖謀女子到手,並不是得隴以後才開始望蜀。他聽了二姑的話後十分高興,便對她說:「不要害怕,我有一計,不如用計將她和我們搞在一起,那麼她就不敢亂說了。」二姑想了想點點頭表示同意,過了一會兒又說:「這恐怕不好辦。她的丈夫正值年青體壯,夫妻床笫之樂十分和諧,不像我沒人為我撥動琴弦。而且她說話從不輕佻,與她談到男女之事,便雙頰緋紅,急忙走開。她與女伴相處都是這樣,可想而知如果遇見輕薄男子是什麼樣子了。」齊某說:「不對。她家裡很貧困,女人又性情如水,如果我們用錢財相誘,再加上用情慾去挑動,就不信她不動心。」二姑勉強聽從了他的意見。齊某隨後交給二姑一千錢,並且教她如何去引誘。從此以後,只要有新鮮貨物進村,只要是閨閣女子的用品,以及一切好吃的東西,二姑就叫女子一起去看,並花錢買下來送給她。女子對她如此大方揮霍感到驚訝也堅決不肯收。有時好奇詢問緣由,只見二姑笑而不答。
又過了幾天,齊某聚集了村中放牛的青年在新築的打麥場上,踢球玩耍。球是用石頭磨成的,以兩球互相碰擊為獲勝。他瞥見女子與二姑慢慢走過來,手挎著籃子好像要去挑野菜。他便叫住二姑,站在那裡與她講話,還送給她一隻腰兜,故意希望能被女子看到。可女子早已快步走到前面去了,離他們已有好幾步遠。二姑在路上故意向女子炫耀腰兜,說:「此人真是太重情分,只要從別人那裡得到的好東西,就都送給我,我該怎麼謝謝他呢?」女子從這件事以後,疑心二姑和那個男的有私情,便遠離她。二姑與齊某看到她的故意迴避,也怕她覺察到什麼,就更加緊了陰謀的實施。
不久,開始打小麥,女子聽從公婆的吩咐,前去舂麥。可是因為自己體質弱小,所以沒辦法要請二姑幫忙。一直到黃昏還沒幹完,女子怕被阿公責備,吃過晚飯後,又出去繼續幹活。而二姑和齊某已經策劃好,計劃先藏在磨房,關緊房門。女子知道二姑已在裡面,喚她開門,卻沒有人答應,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女子進不去磨房,拿不出麥子,便在外面來回踱步,等二姑開門。忽然聽見二姑輕浮地笑著說:「你的陽具真是好大好粗像蘿蔔一樣,真是讓人快活得無法形容。」女子聽後臉色緋紅,十分驚詫,更加堅信自己之前的猜測,二姑的確與人私通,趕忙想抽身回家,可又擔心麥子被人偷走。進退猶豫之際,磨房中男女交歡的淫語之聲不堪入耳,斷斷續續在耳邊響起,女子又羞又氣,又有幾分害怕,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便丟下麥子,自己走回家去。二姑見女子好長時間不進來,便知道她心志堅定,不易挑動。看見她離去,便讓齊某快去追,可是已經追不上女子的影子了,兩人更加的惶惶不安。二姑指責齊某:「上次就已經被她看到,今晚又讓她聽到,如果傳出去,我還怎麼做人,你真把我害苦了!」齊某想了好一會兒,說:「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了,如果不能強迫她屈服,就不可挽回了。天快黑時,我就聽說聶老頭在鄰家飲酒,已經醉得走不動路。他的兒子又在田畔,今夜也回不了家。她家裡只有一個臥床的老太婆,恐怕早已進入睡鄉。你不如帶我到她家去,讓我為所欲為,看誰能阻礙?」二姑心中焦急,見沒有什麼好辦法,便聽從了齊某的意見。
來到聶家,齊某又細細觀察了一番,見家中沒有什麼動靜。加上二姑平時常來走動,對屋子情況很熟悉,兩人便悄悄趁著夜色打開門走了進去。突然聽見生病的老婆子問道:「你回來了嗎?把麥子收藏得嚴一點,別讓老鼠糟蹋了。」原來她在恍惚中,以為是媳婦從外面歸來,卻沒有想到女子早已丟下麥子回家了。二姑學女子的聲音輕輕答應,之後徑直走到女子的房間,看見房間的燭燈還在垂死掙扎,知道她已經就寢,低聲叫喚道:「嫂子怎麼丟下東西就如此匆忙地走回家來?我把東西帶回來了。」女子聽見二姑說話,以為是將麥子送了回來,就毫無戒備地打開房門。齊某趁機擠進房裡,二姑隨後也進來並關上了房門。
女子驚嚇地看著齊某,知道他不懷好意,正要大聲喊叫,二姑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嘴,齊某便用力將她抱住,推倒在床上,想施暴強姦。女子見狀十分氣憤,使盡全力用手抓刺他的臉頰,留下幾道殷紅的血痕。齊某怒火中燒,瞬間兩人就扭作一團,相持不下。見女子掙扎得厲害,他要二姑抓住女子纖細的手腕,自己又從床頭取來破棉絮堵住她的櫻桃小嘴,讓她不能發出聲音。一會女子力氣用盡終於支撐不住,漸漸不再掙扎。齊某很高興地脫下她的衣服,女子突然又像開頭一樣奮力掙扎。幸好內衣被系得很牢,不能一下子被解開,使得自己潔白無瑕的身體,得到有效的遮護,即使蒼蠅也無法立刻讓其玷污。幾人相持了一會兒,二姑力氣也漸漸不支,剛一鬆手,女子就已經自己翻落到地上。兩人又用力將她弄到床上,可是一會兒她又翻落下來。已經半夜三更,二姑看還未成便不由擔心起來,說:「這麼晚了,母親要去找我,我要回家了,哪有麥子這麼晚還沒有舂完的?」齊某卻不甘心,不再將女子往床上拉,想就在地上動手,使自己的淫慾得到一點滿足。女子手和足的力氣也都已用盡,齊某最後的來勢更猛,而且他的手已經探到了女子纖細的腰肢,想扯斷衣帶。見狀女子突然不知哪來的力氣加上怒氣一併使出來,反抗比剛才更加猛烈,趁著二姑鬆懈之際,十個指頭能自由動了,揚起手便朝齊某的臉上打去,使他的眼眶和眉棱骨都受傷了。齊某頓時被打得猝不及防,覺得痛不可忍,趕緊鬆開女子,查看傷勢。正準備離開處理傷勢,可又氣不過,惱恨地說:「小婢子竟然如此無情!」返回身又用腳猛踢女子,正好踢中她的肋骨,女子痛得臉色發白但咬緊嘴唇一聲不吭。二姑見女子的悽慘樣子,動了惻隱之心,讓齊某放開女子,又拿掉堵在女子口中的棉絮,她知道關係已經決裂,想藉此彌補一下。柔言溫語地勸慰了幾句,然後與齊某一起走了。女子雖然沒受重傷,心中卻充滿怒火,想站起來到床上去,可是身子卻無力動彈,身上到處是傷痕,趴在地上的慘狀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過了一會兒,聽見一陣敲門聲,隨即有人走進了家門,嘔吐了一番,還有人責問家人為何晚上不關好門。原來是女子的丈夫從鄰居家扶回喝醉的父親這時回家了。假如早回家一會兒,就會與二姑和齊某不期而遇,這難道不是老天故意安排的?
聶老頭的兒子服侍父親睡下後便來到自己房間,嘴裡依然不停地在罵罵咧咧,對未關好門戶一事發火。可走進房間一看,看見頭髮蓬亂、臉上沾泥的妻子躺臥在地上,臉色大驚,忙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情。此時女子已經能夠講話,便把事情經過詳詳細細地講了一遍。聶某聽後,氣憤不已。他用手緩緩去摸妻子的衣帶,只見衣帶早已經被擠到一邊,亂紛紛的還沒有扯斷。聶某平時一直很迂腐,見狀嘴上不說,心裡卻暗暗打量起來,想著想著起了疑心,懷疑是妻子在欺騙丈夫。他突然問道:「你一個弱女子,遇到一個壯男子,怎麼可能不會被姦污?」女子開始以為丈夫回來後,可以向他訴苦,為自己伸冤。忽然聽他說出這種話,頓時氣塞胸膛,臉色蒼白,一臉茫然反問道:「你又怎麼能知道我不能倖免?」聶某聽後對妻子的話語十分生氣,說:「天下只有處女,才可以辨別她是貞是淫,像你們這種已經嫁人的,無法再區別了。衣服穿在你身上,本應謹慎,可在身上隱蔽之處的衣帶,現在卻已是將斷未斷,你說沒有被人姦污,誰會相信?」女子聽後更加氣憤,說:「你的姨妹,使我瀕臨危境。我奮力反抗強暴,為你保全了身子,現在你卻反而來誹謗我!」聶某聽妻子講出這話,急忙搖手制止她繼續說:「這是母親關係最親的一房親戚,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我也是老練的官吏,只用這衣帶來判斷此事。」女子極力與他爭辯訴說委屈,可聶某始終以衣帶被扯為證據充滿懷疑,而且說:「讓其他人評評理,如果他們說沒有什麼可疑,我就不再懷疑你!」女子沒想到他竟如此固執怪僻。
女子心裡原已滿懷不平之氣,再加上受丈夫的誹謗蒙上不白之冤,無法忍受,便在屋裡嘶聲力竭地叫著二姑的名字痛罵起來,罵到後來,痛哭流涕。聶某平時將愛護母方的親族視作孝道,現在見妻子詆毀二姑短處,害怕母親聽見,怒不可遏,隨手拿起房裡的短棍,想來打她。女子見他動武,更加的氣憤,更不願閉嘴,呼天叫地,喊冤鳴屈,聲音悽慘,左鄰右舍都可聽見,喝醉酒的阿公、臥病在床的阿婆,當然也不會無所察覺。聶某已經打了她十幾下,只見妻子仍不肯屈服,正要繼續打下去,忽然聽見父親醒來後厲聲問話,便丟下妻子,快步走出房去,告知他大略的事情經過,卻閉口不提二姑的事。老頭大大稱讚了兒子一番,說:「不愧是我的兒子,我兒真是高明!否則,就要受她的蒙蔽了!」女子知道公婆已經醒來,想出去訴說委屈,可是身上再次負傷,站不起來,便匍匐爬出房間,從窗外向他們哭訴起來。話語剛剛涉及二姑,阿婆就大聲斥責:「你說的是什麼話!二姑還是個黃花姑娘,不久將要許配給人,你用幾句話,毀了人家名譽,你是想氣死我嗎?」說著,便作呻吟之態,吩咐兒子:「把她拖開,別讓她來氣我老太婆!」聶老頭又叮囑道:「我兒深明大義,我沒有什麼可多說的,但是你要好好管一管這媳婦了,否則事情只會更嚴重!」兩人說完,便不再作聲。女子還在那裡悽慘地訴說,聶某怕這樣下去會讓父母更傷心,就將她拖回房裡把門關上,拳棒交加,仍將被扯斷的衣帶為證據,逼妻子承認自己被人姦污的事實。女子開始就已經被齊某踢傷,現在又遭到聶某的毒打,傷勢更加的嚴重,胸中的怒氣鬱結,身體漸漸支持不住,於是大聲說道:「聶某,蒼天有眼,老天作證,我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是你確確實實對不起我!」說完竟合上眼睛,不再出聲。聶某上前查看,見她已經斷氣。到了這個地步,他也沒料到會有這個下場,十分害怕,即使自己是無意打死妻子,按照法律也應該以命抵命。於是思考了一會兒,頓時想出一條狡計。他把女子的屍體移到屋子左側即將倒塌的剛用磚石堆砌起來的牆壁那裡,造成女子是意外而死的假象,處理好一切又急忙走到室外,將牆推倒。做完這一切,他才去稟告父母。老頭老太對媳婦的死沒有一點哀傷,反而誇讚自己的兒子聰明,他們肚裡安的什麼肺腸,明眼人可想而知。
天一亮,聶某就趕到岳父家去報喪,全家都十分傷心,只有女子的父親側著頭說:「入秋以來並沒有連續下過大雨,牆壁怎麼無緣無故毀壞了?應趕緊去看一看究竟!」到了聶家,放聲大哭著進了屋。挖去泥土,露出女屍,一看,屍體被破壁所壓,遍體創傷,已經很難辨別面目,只有兩隻眼睛微微有光,眼裡還噙著淚水。女子父親查看後確信女兒生前是被打遇害。女子的父親也不馬上聲張,只是痛哭一場,反而安慰了女婿幾句,然後離去。當天就向官府告狀訴說冤情。聶家父子知道後,也立即補呈狀紙進行申訴。官府拘捕鄰居調查,有人早就看不慣聶家父子的行徑,如實說那天五更在夢中醒來,就聽見女子悲慘的哭叫聲,聲音之大好像在訴說著什麼。官員到聶家,下令驗屍,只是肢體糜爛,幾乎辨別不清死因。有個檢驗死傷的吏役名叫謝二,對驗傷很有經驗,引證了《洗冤錄》,指出女子身上被木棍和磚石擊傷情況各異,並又分析她生前和死後所受的不同創傷位置,都一一吻合。官員於是用嚴刑拷問聶子,他招供了致死女子的經過,但卻始終不肯說出逼奸的事情。或許是老天故意保佑姦淫之徒,才使兩位兇手得以漏網。
案子已經破了,聶子因為無故毆打妻子致死,被判絞刑,投入大牢中,擇日處置。聶老頭對兒子被判極刑深感悲痛,不免漏出風聲,講出了二姑的一些醜事。二姑的父親平時性情強悍,聽到後非常氣憤。他開始還以為這只是老頭的污衊之詞,後來慢慢觀察,見二姑經常站在門裡,與一個男子談笑說情,此人就是齊某,於是也產生了很大的疑心。一天半夜,他起來前去捉拿,果然看見兩人像夫妻一樣並頭睡在一起。他氣憤極了,立即翻窗進去,親手用刀殺了女兒,接著又殺死齊某。再一看一絲不掛的兩具屍體,更是氣憤,就將屍體斬為數段,提著首級奔赴縣衙,敘述經過。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等到見了官員,他突然神志昏亂,用女子的聲音哭訴道:「我今天能藉助於別人的手殺死仇人,死而無憾。但是不能就這樣讓我的冤情不見天日!」隨即便當堂訴說了自己的冤屈,並把齊某與二姑通姦的事情,一件一件毫無遺漏細細講來。官員、吏役聽後都十分震驚,衙門內外,觀看者站成了人牆。二姑父親說完,頓時倒在地上,恢復了他原來的樣子。而剛剛聽到傾訴的人,無不憤怒不已,為女子不平。官員又從牢中把聶子提出審問,他這才如實招供二姑的所作所為。說他自己其實對此也是半信半疑,而且因為是母方親族的醜惡之事,所以不敢公開說出來,隱藏至今,他萬萬沒有想到死者還會到人間來喋喋不休地傾訴冤情。官員聽了他的話,便笑著說:「你的孝順是愚孝,可是世上自有王法,你把人的性命都弄死了,難道是保全身軀以孝奉雙親的人忍心做的事情嗎?你不要再為自己的罪責辯解!」聶子於是痛哭認罪,悔不當初。官員考慮到這件案子事涉荒誕,而且罪人齊某與二姑都已被斬下首級,最後只是輕微地懲罰了二姑父親,記錄在案後,便將他驅趕出衙門。而聶子的死罪,卻不能倖免。第二年,鄉人們都很感動於女子的守節,便向官府請求,為女子立祠,每年按時向她祈禱,頗有顯靈保佑的神名。
我聽了這件事情的大致經過,便寫了一首長篇歌行來悼念女子,只是篇幅太長,不能在此一一展現。然而女子的大節,已經足以與日月媲美。所以特為她寫下這篇記傳。
外史氏說:我開始見到這位女子,只見其外表溫柔嬌小,似乎不像會做出這種堅貞剛烈的事情。可後來聽說了她的事後,心中越發對她產生了敬慕之意。古代所謂的貞婦烈女,她們一定不是像無鹽、嫫母這種長相醜陋的人,這由此可以推想而知。所以我又認為:在通常情形之下,體現不了守節的艱難,只有在不同平常的事變中,才能充分體現。女子發誓不嫁二夫,這種事情時常看到。可只有這位女子,能做到真正的無視名利和欲望的引誘,無畏暴力的威脅。這是在閨閣女子中不容易見到的。本應該感到光榮娶了這樣的女子為妻,可誰知竟然忍心將她迫害致死而毫不惋惜!所以將她的故事傳揚開來的人,並不是多舌,而是為女子憤憤不平,希望後來人能從聽了女子悲苦的遭遇中吸取教訓。
狐嫗
敬神祭祀的事情屬於樂部掌管,即使皇帝要到各地巡行,樂官也要陪同左右,因為巡行時要對所經過的名山大川和當地的古代帝王和聖賢遺蹟進行祭祀。有一個滿族官員某公,官坐太常禮樂,位居贊禮郞,是六品官籍。話說在辛未年,皇帝去巡視南方,隨行三人中就有某公,三人都隨時等待差遣。隨駕回朝,來到了濟上,晚上留宿於一戶巨族百姓家,住宅寬敞華麗。其中有一排很大的廳堂,緊鎖門戶,不讓客人居住。某公好奇地問主人是什麼緣由。主人答說:「裡面有仙子居住,所以不敢去貿然打擾。」又問仙子是何方神聖,說是一隻狐精。某公與同僚聽後都覺得荒謬,哈哈大笑。當時正好是初夏的下旬,天氣十分悶熱,讓人無法忍受,他們看到這排廳堂高大寬敞心想一定很涼快,忘記了主人的話,貿然推門闖入。一看,房間裡沒有什麼床鋪帷帳,但房間裝飾整潔、精緻,很有一番情趣,心裡很高興。主人看後又再三對其苦苦勸阻,但他們放置於耳後。他們吩咐僕人借來幾張閒置的床榻,然後在廳堂里搭好,接著幾人在堂中賭錢飲酒作樂,直到喝得醺醺大醉才去上床睡覺。其中兩個人這時想起主人的話,內心還是有點惶恐不安,有點害怕,便藉口畏懼暑氣,將臥具鋪放在堂外的走道上,只有某公和另一同事,像無事一樣安然上床,一個在中庭睡,一個在西側歇息。廳堂從結構上一共可分成五間,而實際上劃為正廳和東、西兩側三處。
睡到半夜,某公酒力稍稍醒了一些,只感到自己的身體隨著睡的床榻的搖搖晃晃,不斷在震動。開始他並不太在意,後來只見床從地上莫名升起,這才大驚。起身一看,只見四個身材短小,身穿青衣的人,各自抓著一隻床腳,正用力抬舉,使得床漸漸升高,後來幾乎與屋樑一般。某公內心十分害怕,但怕事情更糟只得暗暗忍耐,不叫出聲來。不一會兒,床已經上升到屋頂。屋頂的槅都是用木板製成,在月光的照耀下,塗在板上的油漆都紅里透亮,而此時某公的面孔和屋頂只差了不到一寸就貼上了。此時某公更擔心的是抬床的人突然鬆開手,而他們嘰嘰喳喳的,果然在商量將床摔下去。屋高有幾十尺,如果從上面摔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正當他不知所措時,突然看見屋上竟然出現了一個小房間,豁然敞開。裡面有一個年紀大約六十歲的老婆子,發色銀白,盤著高高的髮髻,穿著褐色的布衫,手裡拿著念珠,露出半個身子,正望著某公發笑。她趕緊訓斥底下的四人:「孩兒們休要胡鬧!他們各位都隨從天子風塵僕僕來到這裡,十分疲憊。趕快把床放回原處去,難道你們不能忍耐一個晚上嗎?」四人聽了她的話,不敢違背,只見床漸漸下降,離屋頂漸遠,好一會兒,床又平穩回到原處。某公感覺到床已經落地,不顧自己僅穿一條褲子,迅速起身連鞋子都沒穿,踉踉蹌蹌奔向門外,出了門就大聲呼喊。兩位同事和僕人們都被驚醒,急忙起床詢問,某公心魂未定地向他們講述了剛才發生的怪事,滿頭都是汗珠,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眾人聽了都忍不住開懷大笑。不一會兒,睡在西側的那個人也奔出來高聲喊叫。大家一看,他的面孔塗滿濃墨,像面目猙獰的惡鬼,又都被逗笑得起不了身。大家讓他講講自己的遭遇,他也是惶恐不安地講述了老婆子為他制止了四個人的惡作劇的事情。還說老婆子旁邊有一位很生氣的少女,用手掌在他臉上打了一下,頓時只覺得淋漓如漿,沒想到全是墨汁。說話時他自己忙用衣服擦拭臉頰,之後驚魂初定,又感覺好笑。他們趕緊吩咐僕人舉著燈火到廳堂里去,將床榻搬到外面。剛剛休息了不久,天色就已經發白,便起身整裝而行,也不再和主人告別,懷著慚愧的心情離開了。
回到京城後,某公常常向別人說起此事,而且還說:「如果不是因為皇上的威靈,那一下肯定摔得不輕,估計老夫也早已經不在人世了啊。」
外史氏說:陳蕃為接待徐孺準備了床鋪,沒有聽說客人來了反而將床懸吊起來的。狐兒不僅怠慢客人,而且還想將客人從屋頂摔下去,竟然無禮到了這樣的地步!老婆子用幾句話既平息了事端,又不至於得罪客人,真是一位賢良的母親啊,真的可以和「剪髮留賓」的陶侃的母親一起流芳千古!
王秋泉
王秋泉是我們縣裡的名醫。話說某位富人病危命不久矣,就讓人去請秋泉診治。而秋泉因正在為某貴人治病,不能去。富人對此一直念念不忘,直到半夜病情危重,他又對兒子說:「如果我能與王先生見上一面,即使僅說幾句話,我死去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兒子於是又派僕人到秋泉家叩請。恰好貴人的病已大有好轉,又過了幾天,貴人已經能下床行走,備下豐盛的酒席宴請秋泉,並送上百兩黃金為他祝壽。秋泉赴宴喝酒,喝到醉醺醺才回去,來到船上,告訴家人:「現在我們去赴富人之約。」富人兒子派來的僕人聽後立即激動地解開船纜,和船工一起奮力搖櫓,希望快點到家。來到富人家,僕人向主人傳呼道:「王先生到了!」全家聽後又驚又喜,全都出門迎接。而此時秋泉已經睡得正酣,家人小心地將他從夢中喚醒。主人已穿好盛裝,到船上向秋泉畢恭畢敬彎腰鞠躬,行禮致意。秋泉提出天色已晚,明天一早盥洗後再上門診治。主人怕耽誤病情,希望立即上門,說:「老父親忍死為等待先生光臨,先生已經來了,為什麼又再要等到盥洗完後!」硬是將他請到家中。診完脈,配好藥,秋泉便退出房間。主人設下盛筵,宴請犒勞秋泉,秋泉只是擺擺手,告辭離開。到了船上,脫衣睡下。凌晨,公雞打鳴,秋泉的酒已經清醒,便大罵家人,說:「賴奴誤了老夫的大事!富人已經等我很長時間,本該夜裡就去他家,怎麼還停泊在這裡?」家人說:「您忘記了先前不久您已經為富人診過脈,給過藥這件事情了嗎?」秋泉大驚道:「我真的給他藥了嗎?壞了,壞了。我當時喝得大醉,一定會讓他喪生的。」說完一邊頓足,一邊催促家人趕緊解開船纜回家,說如果不離開此地,一定會受到他們的羞辱。
家人趕緊手忙腳亂地解開船纜準備回家。主人早已派遣僕人守看秋泉,一旦得知秋泉離開的動靜,就趕緊回來報信。一會兒艙門被打開,遠望岸上只見亮著數十隻燈籠,那邊傳話過來,讓王先生先別走。秋泉此時以為是找自己算賬,不知該如何是好。一會兒主人匆匆忙忙趕到,進入船艙,突然向秋泉下跪叩頭,滿眼淚水,感謝說:「先生果真是神醫啊!老父親經過先生的醫治,病情像是減輕了,剛才睡得很熟。先生在,家父的生命也在。先生走,恐怕家父也將離我們而去。請先生可憐可憐我們,留下吧!」秋泉自己感到懷疑,說:「難道世上真有這樣的事情?你一定是在騙我。」總是如此說,可是無法離開,只好勉強跟著他走上岸去。走進廳堂一看,房間屋門緊閉,秋泉一顆心還在怦怦亂跳。坐定後,主人又再三表示謝意,說:「先生用藥,怎麼會那麼神奇有效!」秋泉心不在此只是隨便敷衍了一句:「昨天已經診斷出一個大概,讓我再看看病情現在如何。」於是到房裡看病人,他要來藥渣一看,暗暗放下心來安慰自己:「幸好沒有配錯!」又給配了數劑藥,治好了富人的病,最後獲得一筆豐厚的酬金回家了。從此別人都以「醉先生」來稱呼他。
外史氏說:這件事寫於《青鳥志》。醉酒夢醒中,還能配藥且有如此的神奇效果,其中是否有鬼神在起作用呢?從這件事也可得知,有時醫術不一定完全可靠,生死早已經是命中注定的。大家看後笑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