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三
魂靈
京都有一個老儒生,已經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了,他長得彎腰曲背,個子也很矮小,樣子十分可笑,容貌也十分猥瑣,而且從耳目口鼻到軀幹四肢,全都是似有若無,別人因此把他看作是魂靈。他住在城裡某巷,以教授學生來謀生。
丙戌年夏秋之際,京都下了一場大雨,他的房子被連綿不停的雨水沖壞了,沒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鄰近有一處經常鬧鬼的住宅,沒有人敢居住。曾經有人在牆壁上掛了一張鍾馗的畫像,但也不能把鬼驅走,所以房間空閒了很長時間。老儒生來到主人府上,提出要在那裡借幾間房子,暫且住在那裡。主人原先就認識他,便笑著對他說:「先生還是算了吧!要說你的樣貌,雖然好像與鬼差不多,但是也還是遠遠地避開比較好,何必反而要去靠近它呢?」於是主人一口回絕。老儒生請求再三,才答應下來。老儒生便搬進去住了下來。
快到半夜時,果然聽到有鬼叫的聲音,啾啾的。老儒生嚇得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無奈只好勉強不停地念誦救苦咒。一會兒,有兩人推門進來。老儒生側著眼睛看去,一個黃瘦,另一個臃腫,長相不忍直視。他們剛來到房裡,立刻返身朝後退去,驚訝害怕地說道:「好奇怪的事情!」好像在避什麼忌似的。老儒生魂魄稍稍安定下來,又聽見他們說道:「此人真是矮人居住的僬僥國中的曲背老人,我們不可以再像從前那樣胡鬧了。」另一人像是揶揄剛才說話的人,說道:「你不怕高大魁梧的漢子手握寶劍對你怒目而視,而害怕這個猥瑣的矮老頭,這真是吳牛喘月,不該害怕而害怕。儘管如此,我也被他嚇破了膽,看來這裡是待不下去了。」說完,拉長聲音叫了一聲,都退了下去。老儒生開始以為是佛經的法力,後來知道兩個鬼所害怕的正是自己,忍不住拉著被子,暗暗發笑。以後整夜睡覺都安安穩穩,再沒有聽到一點聲響。
第二天,他從房裡出來,將夜裡的事情講給別人聽,誰都不信。後來住了十幾天,一點異常也沒有,大家這才覺得他是一個神奇的人物。主人想讓他留在家裡,想得到長久的太平,可是小孩都害怕他,不敢再到這裡來。於是主人替他畫一幅像,懸掛在牆上,把原先掛著的鐘馗像取了下來。以後有人住在房間裡,都平安無事。這張畫像至今還掛在牆上,山東徐明府曾經親眼看到過。
外史氏說:人們用來鎮鬼的,都是極其英武剛毅的形象。而這篇作品所說的,僅僅以彎腰駝背的矮人,嚇得幾年來一直盤踞的鬼魂逃離,不敢再出來活動,真可以說是將天下紅筆判鬼的作品統統投進烈火,全部燒光。韓愈說過:「兼收並蓄,待用無遺。」怎麼不見僬僥國中的曲背老人不足以收到牛溲馬勃這些賤物的功效呢?借這篇文章笑一笑罷了。
妒禍
我家裡雇用的一個老婆子,以前是京都某家的女傭。常常講起她在京城幹活時,仗著幾分小聰明,很受到家中主婦的寵愛。主人家產豐厚,又承襲他父親的官職,只有一件事情讓他悶悶不樂,那就是膝下無子。他納了一房小妾,已經懷孕。一次主人正好要到外地出公差,臨行前,他一邊看著小妾,一邊關照妻子:「這件借腹生子的事情,希望你多多照顧。」然而主婦忌妒心很強,假惺惺地答應了,說:「好。」丈夫走後,她就在心裡暗自算計謀劃:「別人肚子裡的東西,對我來說有什麼用處?」於是她千方百計想使小妾墮胎,幸好總算沒打下胎兒。
等到小妾將要分娩的時候,她暗中囑咐這個老婆子,不論生下的是男是女,都要把嬰兒扔掉。老婆子平時做事一直十分迎合主婦心意,分娩這天,果然乘機將嬰兒偷走,一看還是個男嬰。她將嬰兒交給一個看門人,要他丟棄在外面。看門人起初也氣憤不平,然而又無可奈何。正好有一個運煤的人駕著空車經過,他就把嬰兒放在車上。車夫揚鞭而去,一點都沒發現。主婦聽了這個老婆子的報告後,反而誣陷是小妾房裡的侍婢、女傭防範不周,導致丟失了自家的孩子,一邊哭,一邊罵。然而她也不嚴厲地追究,轉臉就不再提起。她又反過來說小妾八字硬,妨害家人,剛剛坐滿月子,就把小妾嫁給了別人。等到主人歸來,則兩頭都已經落空,他一氣之下,癱倒在地上,痰火攻心,暴斃而亡。
主婦開始還沒有什麼憂慮,辦完喪事後,世襲的官職爵祿由另外一房的後代繼承。她的繼子又生性殘暴,待她很不好,常常說:「老太婆連借腹所生的自家兒子都不要,有什麼資格來要求我這個隔腹之子呢?」親族都十分憎惡她的忌妒心,大家一起欺凌她。主婦這才完全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麼大的錯事,悄悄地囑咐以前的僕人,要想方設法把棄兒找回來,然而找來找去,什麼也查找不到。當時她已經六十多歲,獨自坐在房間裡,滿頭的白髮,頭低低地垂下來,心裡悔愧交加,整日痛哭流涕,不久含恨而死。
後來聽說這個兒子被西山的一個富人所收養,這個人就是煤窯主人,他也因為沒有兒子而苦惱。當初傭人賣煤返回後,見到車上的棄嬰,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大罵缺德,後來經過仔細考慮,想出了一個計策,急忙駕車帶回男嬰,獻給了主人。主人非常高興,賞給他重金,從此便把這個棄嬰作為他的兒子。孩子長大後,十分聰慧,被錄取為生員,入官學讀書。棄兒原先家裡的僕人直到年老才遇見煤工,尋訪到他一直在找的人,但是這時已經太晚了。那個老婆子在我家裡,七十多歲了,因為年老患病,身體不能穿衣而死。她的兩條大腿都糜爛了,像是被人用棍棒重重打了一頓,這大概也是她身為奴婢而斷絕主人後代所得到的一種報應吧?
外史氏說:自古以來由於妒忌產生的禍患,遠遠不止這件事,然而讀了這篇作品,真是痛心疾首啊,恨不得剝下妒婦的皮睡在上面,吃掉她的肉!儘管如此,生活中像這樣的婢僕有成千上萬,假如沒有像公孫杵臼救助趙氏孤兒那樣的壯烈行為,必然會導致主人家斷子絕孫,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不振興夫綱,一味地指責奴僕、婢女,恐怕也是太過苛責了,難以使他們心悅誠服。
李念三
有詩道「商人重利輕別離」,山西地方的人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小孩生下來後,還沒有成年,就跟著別人到外地經商,往往一去幾年都不回家。他的父母也不等到兒子返回,就為他在家裡娶了媳婦,這叫作「娶空房」。這一習俗沿襲到現在都沒有改變,不知創始於何人。盂縣有一戶人家,也按照這種習俗為在外經商的兒子娶了媳婦。媳婦十八歲,長得容貌姣美,而且性格開朗活潑。她嫁到男家以後,很快便將主持家務當作自己的責任,對公婆親敬孝順,與鄉鄰和睦相處,沒有一點女兒家的忸怩和拘謹。阿公給兒子寫去一封信,起初還盼望他早日趕回家來。後來幾次書信往來,兒子談到僱主會給他很高的酬金,讓他管理賬目,能得到十分之三的利潤,因為實在捨不得這一份收入,不忍心放棄,所以不能馬上回家,哪年能回來也說不準。婦人暗中聽說此事,頓時感到心灰意冷,非常失望。然而在鄉里人的眼中,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村裡有一個人名叫李念三,不知道他來自哪裡,行蹤十分詭異,和別人一點也不一樣。他受僱於人,也不見他辛勤勞作,而功效反而比別人大。而且飲食衣服,從來沒有看見他購置採辦,卻樣樣不缺。然而他的相貌長得很粗鄙,城裡的姑娘都不屑和他結婚,所以到鄉下來做上門女婿,但是仍然沒有人看得上他。那個獨守空房的婦人,沒出嫁時埋怨不能早日與人結婚,嫁到男家後又十分傷心與丈夫長期分居兩地,床頭枕上,時常唉聲嘆氣。公婆因兒子不回家來,便也不忍心過多責備她,早睡晚起,從來都不過問,婦人也已經對此習以為常。
一天晚上,她獨自在房裡點燈紡織。將近半夜,忽然聽見有人問:「睡了嗎?」聲音很輕。她吃了一驚,抬頭一看,只見房門竟然大開著,有一個人悄悄走了進來。婦人十分震驚,開始以為來人是竊賊,一會兒,他已經站在床前,穿著布衣草鞋,相貌醜陋,原來就是所謂的李念三。婦人以前就認識這個人,她嚇了一跳,從位子上站起來,急促地問他:「你來幹什麼?」念三答道:「來睡覺。」婦人更加感到非常恐怖,幾乎快要驚喊起來,她勉強控制住自己,憤怒地斥責說:「這裡沒有你睡黨的地方,快走開!」念三笑道:「我回去並不難,只是可惜了娘子的花容月貌,久久空守花燭洞房,白白擔了新娘子的虛名,連自己丈夫的面也不曾見過。愁雲怨雨,渺渺無期,鶯老花殘,就在眼前,實在是讓人為你悲哀嘆息!」婦人聽了他的一番話,正好揭開了心中最苦痛的地方,不知不覺早已經淚流滿面。於是重新又坐下來,也不再呵斥驅逐他。念三又說:「我長得醜陋不堪,本來是沒有資格到新房來陪你的,然而與其在荊棘旁邊沐浴春風,總比在空蕩的山谷中獨抱枯蕊要好一些。娘子如果有意思,我願意竭儘自己的本領,想必和美女俊傑的結合不會有什麼不同。」說完,竟然靠近她的身體。婦人畢竟感到羞澀,情慾雖然已經萌動但心中還是猶豫不決,而且她還是處女,不敢迎合,只是抓緊自己的衣帶,微微皺緊眉頭而已。念三知道很容易使她順從,就上前將她抱住,感到她的身體頓時變得軟綿無力,便任由他寬衣解帶,一起睡到床上。
交合時,念三的身體好像是磨刀石,粗糙堅硬,肌膚好像要被磨破似的,婦人實在難以忍受,用力把他推起,說道:「去,去!我寧願沒有丈夫,也不敢與你做相好。」念三笑著說:「客人既然已經來到家裡,怎麼甘心沒有吃飽喝足就離開呢?」念三強行與她交媾。婦人更加不能支持,聲音愈加嬌軟快要哭出來。念三用一絲嘲弄的口氣說:「別處山裡的粗石,還可以用來琢磨美玉,你真不可碾磨,然而也已經不是一塊渾然未琢的璞玉了。」說完抽身起床,穿好衣服抖動了一下,渺然不見蹤影,不但不是從房門走出去,甚至連離開的腳步聲都沒有。婦人更加感到異常恐懼,幸好還沒有極度狼狽。早晨起床後,仍照常汲水舂米,操持家務,也不敢將晚上的事情泄露出一絲半點,心裡則是慌亂極了,唯恐他再來。天快暗下來時,她站在門口,看見念三匆匆忙忙地從面前走過去,頭也不回,對自己連看都不看一眼,便暗暗高興他已經忘記舊情,自以為不會再有麻煩。
到夜裡快睡覺時,有一個人推門直接闖了進來,她又大吃一驚。一看,原來不是念三,而是又換了另一個人,年紀僅十五六歲,容貌非常秀美,服裝也很華麗。婦人在遭受驚嚇之後,草木皆兵,不願意再經受風雨。她對來人說:「你是什麼人?黑夜到這裡來,難道不怕引起偷瓜竊李的嫌疑?請你馬上出去!」那人笑道:「名花吐艷,全國都已知道,你為什麼還說這些掩飾的話,難道李念三不曾和你同床睡覺歡好嗎?」婦人被說得啞口無言,那人又說:「你既然已經嘗過了膽,自然不應忘記其苦味。儘管如此,我可不是粗魯之人,不會讓人哭喊求饒的,你可千萬不要拒絕。」說完後,就迎上身去擁抱婦人,溫柔相待,多情撫弄。婦人色慾之心早已被挑起,然而由於上次創痛很深,終究不敢輕易答應。男子溫存多時,才開始為婦人脫衣行歡。男子柔膩溫婉,與念三完全不同,只是體下陽具十分巨大,和念三一般無二,而在情慾激烈之時,她也就感覺不到艱澀痛苦了。婦人既愛慕他的容貌,又喜歡他的溫情,到這時也幾乎不能自持了。兩人歡好交媾直到天明,男子才離去。剛下床,他笑逐顏開地問婦人:「你看看我,和念三相比誰美?」此時婦人已經非常疲憊,勉強回答說:「念三怎麼比得上你!」等她提起精神看時,卻依然是念三站在面前。婦人更加感到驚駭,念三卻早已越窗離開,還聽見他說話的聲音:「痴妮子還在白白地挑肥揀瘦,她怎麼知道美玉已碎,不能瓦全的道理!」婦人還是沒有產生什麼疑心,但精神昏昏沉沉,便關門高臥,趴在枕頭上熟睡,直到中午才起床。
等到打開房門,婆婆見到她後大驚道:「新婦哪裡不舒服,怎麼神色突然變得這麼難看!不會是病魔在作怪吧?」婦人這才對昨晚的事情起了疑心。沒多久,她感到陰部突然疼痛難忍,腫起像一個土墩子,熱得燙手。然而她還絲毫不敢告訴別人,只好忍受臃腫的痛苦,勉強行動。後來情況更糟,而且毒水流得到處都是,成膿漿狀,因此便病倒在床上。公婆覺得事情嚴重,才告訴她的父母,他們都來看望女兒的病情。婦人最終還是因為羞愧,沒有向別人講述得病經過,只是在私下告訴父母說:「把女兒耽誤到這個地步,我不敢有什麼抱怨。然而女兒已經失去貞節,死後請不要將我安葬在這家的墳地里。」母親口中答應,心裡卻不明白這是什麼緣故。第二天婦人便去世了。當人們把她的屍體裝入棺材時,只看見腹部已經爛穿了,皮膚裂開,黃水汪洋一片,更不清楚她究竟患的是什麼疾病。
自從婦人死後,念三做壞事更加肆無忌憚。凡是遇見女子一個人行走在田間,立刻用重金進行賄賂,引誘她們與自己性交,如果不順從就強迫她們就範。被他得手後,女子就會生病,生病後不久就死去了,和婦人的症狀大致相同。人們這才明白那個婦人的疾病是由此而引起的,因此各自告誡家裡的婦人不要外出。這樣過了十幾天,念三忽然不見了。後來天上打了一個響雷,有人砍柴歸來,告訴村民,說某山震死了一條蟒蛇,蟒蛇頭上已經生出角,角端有三個紅色的字「李念三」。好湊熱鬧的人爭先恐後地趕到那裡去看,事實果然如此。然而娶空房的人,依然有很多。
外史氏說: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雖然結果不是娶空房的人想得到的。但是在我看來,婚嫁是人倫大事,與其娶了媳婦之後再回家,不如回家以後再娶媳婦。紅顏薄命,遇上山西人,即使不遭受蟒蛇的毒害,也只能獨守空房日夜哀嘆。何況娶婦已經很久了,歸期遙遙無期,為了追逐蠅頭小利,卻耽誤鸞鳳相聚的佳期,大丈夫志在四方,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呢?本文開頭第一句說「商人重利輕別離」,確實是作者有感而發的啊!
訾氏
朝廷兵馬剛剛平定新疆,城鎮集市還比較寥落冷清。時間一長,商人都聚集起來。有一家店,店名叫「義聚」,是第一家開張的典賣商行。店裡有個年紀僅二十出頭的雇員,他的名字已經失傳,受僱於店主已有很多年了。戊子那年的晚秋,一天,他因急著想要大便,就到店外去解手。當時剛剛經歷過戰亂,城郭之外沒有居民,荒樹斷枝旁邊,隨地都可以方便。正當他蹲在地上拉屎時,忽然聽見荒草叢中傳來一陣笑聲。一看,則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婦人,穿著紅裳綠衣,也蹲在地上,與他面面相對。她還嘲笑他說:「我在這裡,你怎麼能這樣旁若無人!」雇員感到很驚愕,以為是民家婦女,來不及完事就起身離開了。走了幾步再回頭一看,只見婦人也慢慢穿過荒草走了,他的心這才安定下來。
幾天後他又到那裡去,婦人還是比他先到,看了他一眼,笑了起來,一點沒有害羞退避的樣子。雇員暗自思量這個人可以調戲,便先探探她口氣,對方很樂意接納,於是兩人便在城角僻靜之處野合,結束之後就各自離開。他回到店裡,晚上自己獨處臥室,半夜時,婦人忽然靜悄悄地來到他的房間,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雇員已經被她深深迷惑了,便也不問她是如何而來,只想著與她共枕求歡,極盡歡樂之事。雇員問她姓氏,婦人自稱訾氏。再問她住在何處,她無論如何不肯說,只是說:「你能夠與我相伴,這已經足夠了,為什麼還要問這問那!」天快要亮,婦人穿好衣服先起床,匆匆離去,店裡也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回事。從此以後,她每晚都會過來,來後兩人就求樂行歡。
十天後,店裡同事發現他面容漸漸枯槁,飲食也比從前減少許多,心裡很是疑惑不解,然而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情。不久他便患了迷心症,記憶力減退,經常忘記很多事情。他一直掌管賬目,凡是典當商品出貨進貨,再細小的數目也必須按照實際情況一一登錄。現在卻賬目混淆,如同一團亂麻,而且又多有遺漏的地方。店主開始感到驚訝,起了疑心,打算辭退他。他再三哀求,店主才勉強收留他,想看他表現再做決定。可是不到兩天,又恢復了那個樣子,店主便決定打發他走。
雇員有一個哥哥,也受僱於別的一家店。聽說此事後,急忙來向店主求情,讓他弟弟繼續留在店裡,說話時聲淚俱下。店主覺得他十分可憐,便不再說辭退之事,擺上一點酒菜讓他與哥哥一起飲用。大家趁機問他得病的原因,起初他還瞞著不願意說,經過哥哥再三訓斥,才把實情和盤托出。大家聽後都很驚駭,認為婦人必定是鬼,但是查找居民,從來沒有姓訾的人家,大家就更加覺得虛幻不可捉摸了。到晚上,大家挽留哥哥陪伴弟弟,婦人始終沒有出現。等哥哥有事回去後,婦人在夜裡又來了。相見時比以前加倍地殷勤。雇員拒絕不了,仍然接納了她。早晨起床後,大家發覺他神色有異,知道他又被鬼纏上了,便一塊出主意,將他的臥具搬遷到神龕的下面,因為神龕里供奉的是關公聖帝神像。婦人果然銷聲匿跡。第二天晚上,主人擔心店堂後面的房子無人看守居住,商議讓別人住在裡面。到了深夜,鍋壺發出雷鳴般的聲音,門窗大開,狂風怒吼,整夜不得安睡。店主又換了另一人帶刀睡在裡面,半夜聽見聲音就起來捉鬼,但是什麼都沒有看見。剛一睡下後,則又聽見吃吃的笑聲,還敲擊擀麵杖,樣子滿是揶揄嘲弄,騷擾讓人不堪忍受。
大夥中有一個善於出點子的人想了個辦法,讓那個雇員仍舊睡回原處去,婦人假如來了,就咳嗽幾聲作為信號,大家一齊去追逐,一定能夠尋出她的蹤跡。雇員迫不得已,只好聽從了這個計劃。大家都不睡覺,靜靜地等待婦人的出現。到深夜,聽見他大聲咳嗽,大家點亮火炬,手持器械,吶喊著朝那間房子衝去。走到門外時還聽見裡面的調笑聲,等到破門進入時,就只看見雇員躺在床上,房裡再沒有第二個人。大家更加感到異常驚奇。大家走後,婦人又返回房間,含怒地說:「我雖然犯淫奔之過,罪孽深重,然而畢竟也是一個女人,哪來這些狂妄的男子,把人嚇得膽戰心驚!」婦人嘮嘮叨叨,怨恨不休。雇員撫慰她,她這才解衣上床,與他同入夢鄉,凌晨才離去。
雇員也不再隱瞞真相,第二天早上將昨晚的經過向大家全部講明。大家說:「我們做得太匆忙,反而耽誤了你的事。今晚必須等她熟睡以後,你再咳嗽,而且要用力揪住她的衣服,我們前來捉她。她光著身體,肯定不能逃走,妖怪便可以抓住了。」雇員又聽從了他們的主意。深夜,婦人來到房間,雇員對她比從前加倍地殷勤體貼。等她睡熟以後,開始大聲咳嗽,並且拉過她的衣襟放在床褥下,自己彎曲著身將衣襟壓住,裝出一副熟睡的樣子。等到大家鬧哄哄地趕去,聽見房裡慌張急促的說話聲:「暴徒又來了,快把衣服給我,怎麼睡得這麼沉,像死了一樣!」大家聽見後呼喊得更響亮,婦人聲音也更加著急,好一會兒,傳出布帛撕裂的聲音,婦人已經扯斷衣襟逃走了。
大家看雇員,還用力壓著衣服,過去一看,在被子旁邊留下了半幅紙做的紅衣裳。雇員見這般情景,嚇得說不出話來。第二天將紙衣裳拿出來讓人們傳看,許多人曾親眼目睹。雇員的哥哥又請人寫了一篇狀詞,向城隍神告狀,女怪從此不再出現,雇員的病不久也痊癒了。
假鬼
我的老師馮佩琛先生,多次從南方回來的路上都要經過某地,地名已經不記得了,每次到了那裡,趕車的便要繞道而行,馮先生也沒有閒心思去打聽其中的緣由。己亥年二月,他從粵東羅定駕車而回,到京城去,又經過此地,車夫則揚鞭直行,不再繞道躲避。先生便約略地提了一下,問他這次為什麼不再繞道,車夫笑著回答說:「從前傳說這地方有一個女鬼,常常出來作怪,所以要躲避。最近她嫁走了,便不再有危險,可以直接從這條道上行走。先生更加感到奇怪,問他其中的詳細情況。
車夫指著路旁一座古墓告訴他:鬼住在這裡面,她穿一身紅衣服,披頭散髮,口吐長舌,面孔沒有一點血色。每當見路上有一兩個行人,便從墳墓中出來,行人常常丟棄所攜帶的輕重物品,趕緊逃命。像這樣已經有好幾年,人們不知道她是個什麼妖怪。去年有一個中年旅客,不知他是哪個地方的人,沒有妻小,由於到淮北走訪親戚,得了一些財物回家。他一個人孤單地走在路上,一下子忘記了這地方有鬼怪出沒。等他快走到古墓旁邊時,才忽然想起鬼狐作怪的事情,於是嚇得兩腿發抖,一步也走不動。過了一會兒,總算僥倖沒有遇見鬼,便拔腿飛奔,頭也不敢回,想乘著鬼還沒有出現就逃走。不一會兒,聽見墳墓里傳出聲音,啾啾長嘯,心裡更加惶恐不安。回頭一看,一個鬼從墓中出來,形狀和人們傳說的一樣。他十分恐懼,想拚命逃生。鬼走路像雨像風,嗚嗚有聲,朝他撲來。他開始想丟下所帶的包裹隻身逃走,但又想到自己奔波千里,好不容易才得到這些小小的財物,一旦拋棄,太讓人惋惜;而且想來鬼不過是要害我身體,怎麼會看中我這些財物呢?這樣一想,就更加猶豫,捨不得扔掉。眼看鬼越來越近,吼嘯之聲比剛才更加尖厲,還伴隨著嗚咽啼哭的聲音,讓人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而他最終還是捨不得拋棄懷中的包裹。他急急忙忙地只想逃走,鬼也僅僅從後面逼近他,卻不敢追到他前面來。那人在慌亂之中,突然想出一個急辦法,要讓鬼嘗嘗拳頭的滋味,寧願被鬼弄死,也不願失去財物。於是他趁鬼不備,轉身向前與鬼搏鬥。鬼被拳頭擊倒在地,像是一個弱者,不堪一擊。他更加膽大,鬥志昂揚,揮臂奮擊,鬼早已經嬌啼不止,哀求饒命。那人十分驚訝,仔細一看:一張幾寸長的紅紙,在綠色的草地上飄拂,而眼前的妖怪,雖然模樣和剛才還是一樣,但是那條鬼舌卻早已不在。他不禁大吃一驚,收起拳頭,詰問女鬼。她流著眼淚哭訴說:「我家離這兒一里多,我其實是一個女子。只是因為家中有老母在堂,自己沒有一個手足兄弟,被逼不得已只好慚愧地干起這個,來奉養母親。目前家中已經安康,生計無憂,但是我依然孑然一身,不曾婚配。我曾經許下心愿:假如有人識破我,我就把他作為自己的丈夫,不再做這種醜惡的事情。今天有幸與你相遇,大概這是命運的安排吧!」那人聽後,又驚又喜,但是仍覺得難以置信,趁機突然掀起她的衣襟查驗,乳房半垂,正是閨女處女的體質。他欣喜萬分,鬆開手讓她站起來。女子羞澀地整理好衣服,帶著他一起回家。沒多大會兒,就來到她家,只見茅屋低矮,籬笆整齊,隱隱表現出富實的樣子。走進房間,看見一個老態龍鍾、身患殘疾的老太。女子將剛才的事情告訴了老太,老太笑著說:「我原先就竭力勸你別再出去做這種事,現在結果如何?儘管如此,郎君的膽子也太大了。」接著又對他說:「老婦寡居很久了,全靠這個女兒才活了下來。從前因為無法謀生,正好古墓陷下去一個大洞,她才想起這個念頭,到現在已有十多年了。女兒一直在等待良緣,尚未婚嫁,你倘若還沒有娶妻室,何不入贅我家?小妮子也就不會再去做這種事情了。」那人誠懇地答應了。這天晚上,兩人就結為夫妻。女子家裡很富裕,那人從此也就安下心來。十幾天後,他們離開了這個地方,不知搬往何處。
車夫說完,還遙遙指著他們過去居住的地方,房屋還可以看得到。先生到了京都常常向人講述這件奇事,大家聽完都覺得驚異。
外史氏說: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完全是人們害怕倉皇驚恐所導致的,自己嚇自己罷了,鬼怎麼能作怪害人呢?而世上狡猾的人,又故意借陰間鬼怪可怕的樣子來恐嚇芸芸眾生,我不知道真鬼聽說之後,會不會捉弄他們?還記得京城某巷,深夜就有鬼出來鬧事。夜間走路的人遇上它,常常丟棄衣物,與這件事十分相似。巷中巡夫王某,喝醉了見到這鬼,頭長得像柳條編成的笆斗,紙條亂飛,全身長滿白毛,有一寸來長,通紅的眼睛,血色的嘴巴,形狀可怕極了。王某已經喝醉,竟然一點都不害怕,反而斥責道:「你是鬼嗎?聽說鬼見了人就要躲避,你怎麼反而追逐人?」鬼聽了這話,轉身退走,好像要躲開他。王某發覺其中定有蹊蹺,迅速奔上前去,用力一揪,鬼隨即倒在地上。王某這才明白這其實是一個人,剝下他的面具,撕去外套,抱起這些東西就往家走。燈下一看,原來是羊皮一張,亂毛如蝟,面具則是用汲水器製成。塗上紅墨,胡亂粘著一些廢紙,僅僅這樣罷了。第二天拿出來給眾人看,大家見了都哈哈大笑。王某至今還穿著用這張羊皮做的衣服,只是不知道這個裝鬼的人是男是女。
銀針
前朝明天啟年間,桐城孫大廉考中鄉試,成為舉人,將赴禮部參加進士試,由於身體患了重病,不能赴考。等到張榜,聽說某人某人都成了進士,心裡更是憤憤不平,因為這些人都是他平時看不起的,於是病情愈加嚴重。母親為他深感憂慮。醫生說:「舊病已經消除,這次新患的疾病是由情緒鬱結引起的,只有遊覽名勝,開拓心胸,病體才有希望不治而愈。」孫大廉將醫生的話轉告給母親聽,母親覺得很有道理,於是為他租船整理行裝,讓他去遊覽二水三山勝境。
孫大廉辭別母親,離家出發,身邊帶著一個僕人、一個書童,給他背書挑擔。上船後,有個老頭硬是纏著他,請求孫大廉載他一程。老頭看上去有六十來歲,精神頗矍鑠,體魄強健。孫大廉看他年紀已老,便產生了同情心,允許他搭船同行。老頭進入船艙,與孫大廉行禮問候,說自己是北直隸人,姓胡,號悅庵。這次將到金陵去售賣自己的秘術,所以希望搭個便船。孫大廉問他做什麼生意,他只是笑笑不回答,只是用緩慢的語氣說:「這不是儒生你喜歡聽的。」孫大廉猜想大概是房中秘戲一類東西,便不再詢問。船隨機出發。
第二天中午,孫大廉因病躺臥不起,聽見篷窗下有歡笑聲傳來,再仔細一聽,原來是他的童僕在捧腹大笑。他覺得很奇怪,便悄悄過去偷偷觀察。只見老頭袒衣露臂坐在矮桌上,用筆在臂上畫出一個人形,人形立刻就能站立起來,很像一個裸身人,而且發出如小鳥嚶嚶的叫聲,表演唱歌。童僕看後十分驚奇,所以歡笑聲傳到了孫大廉的艙內。大廉知道老頭是一個神奇的人,也不去驚動,屏住呼吸輕輕地退了回去。第二天,他擺好酒肴,請老頭過來飲用,想向他請教妙術。老頭早已明白他的用意,對他說:「你將來總會飛黃騰達,效仿混口飯吃的江湖浪人的行為,這並不合適。儘管如此,你同意我搭乘便船的恩德,老夫不能不報效。請再等五天,臨別時我將把秘術全部贈送給你,今天還沒有空。」孫大廉也就不再堅持,兩人喝了個盡興才離開。
到了約定的日期,船將到達南京,老頭趁著黑夜到孫大廉艙里來見他,說:「明天就要了。上次說的話,老夫不敢失信,所以前來獻出我的秘術。」孫大廉說了一番感謝的話,問他妙物在哪裡。老頭答道:「在我腹中。」孫大廉笑著說:「你在騙我。披肝瀝膽信誓旦旦只是說得動聽罷了,都是一些騙人的話罷了。腹中之物,怎麼可能真的能拿來送人啊?」老頭笑了笑,並不為自己辯護,只是自己解開衣服,對著孫大廉露出腹部,說道:「你試著叫一下,裡面便會有人答應。」孫大廉笑得更厲害了,堅持不肯呼叫。老頭便用手撫摩自己的腹部,叫道:「銀針兒,快出來見客,不要做出荒野僻鄉女子的羞態!」孫大廉更是笑彎了腰。忽然聽見老頭腹中傳出嬌懶的說話聲:「我本來就討厭見到陌生人,為什麼一定要逼迫我?」聲音纖細,委婉清脆,好像簫管齊奏的聲音。孫大廉大吃一驚,不再發笑,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老頭又對著肚子說道:「我已經把你許配給了孫君,不能把他看成是陌生人。妮子請不要緊張,也別害羞。」腹內一時沒有回答。老頭又催促她,裡面才說:「如此急切嘮叨,足以證明阿爹已經年老糊塗了。那就請你開一點門,我這就出來。」孫大廉此時驚訝得形同木雞,目不轉睛地呆呆看著。只見老頭用手掌拍拍腹部,忽然裂開一寸左右的縫隙,一絲血跡也沒有流出來,他更加感到驚奇。突然輕輕飄出陣陣奇異的芳香,傳來一聲好像布帛裂開的震響。孫大廉急忙睜大眼睛觀看,原來是一位美人,穿著上白下紅的衣服,用手拂動鬢髮,眉頭微皺,站在燭光下,而老頭已經不知去向。
孫大廉不覺嚇了一大跳,驚詫地以為遇見了妖怪,但是看女子容貌艷麗無比,又不捨得即刻離開她。他神色嚴正地斥責道:「你究竟是什麼妖怪,膽敢用詭異之術迷惑人?我是古代宋璟一類人物,不為女色所動,還不快退下!不然,我的劍就要將你斬了!」女子毫無懼色,向他斂袖行禮,說道:「我實是狐仙。父親奉天帝之令,將前往長陵為太祖守墓,他擔心我無依無靠,就帶著我同行。前幾天走到江邊,被水神偷偷看見,他羨慕我的容貌,硬是送來聘禮。父親因為他與青蛙之類居住在一起,很不樂意將我嫁給他,所以把我藏在腹內。托你的洪福,渡過這條水路,現在將要到達目的地。父親仰仗你美好的品德,要我為你持帚執箕,兼以報答你對我的保護之恩。我並不做壞事,請你不要有疑慮。」孫大廉看她並沒有懷什麼惡意,心中已經有幾分收納的意思,只是說:「我身患頑症,一時不能痊癒,還有什麼心思去想其他事情!」女子微笑著說:「這事好辦。你姑且高枕睡覺,讓我先為你驅除病魔,藉以證明我不是來害人的。」孫大廉大喜,問道:「你也懂醫術嗎?倘若能把這頑症治好,我一定不惜為愛情而獻身。」女子聽後不語。孫大廉剛剛躺下,女子突然在眼前消失了,只覺得有一股氣,其熱如火,從肚臍中進入體內,向上到達肝膈,向下引至臟腑,一會兒他就汗出如蒸,神思頓覺清爽,疾病也隨之盡除。重負既然已經卸下,他便鼾然熟睡,竟不知女子去了哪星。早晨起床,船已經泊岸,書童進來向他稟告,老頭已經告辭離去,留下了一封書信。他打開信閱視,則是囑咐他好好照顧女兒。
孫大廉不見了女子,對老頭的話也不敢過於相信。下了船,坐上車,進城住到了友人家中。在交談歡飲之間,沒有一點病態。知道他患病的人,都向他道喜祝賀,他自己也在心裡暗暗高興。一直敘談到半夜,他才回臥室休息。他盼望女子能夠再來,於是就讓童僕到別處去睡覺。等到就寢時,還全然不見女子的蹤影,心中怏怏不快,上床就枕。正在翻來覆去,聽見耳畔有人在輕聲地說:「我來陪伴你了。你真的是鐵石心腸,不會有所動情嗎?」口脂芳香,近在咫尺。他用手撫摩,則細膩的玉體,已在被窩裡面。他此時已經不能自持,便與女子歡然交合。早晨起床,孫大廉與她商議如何躲藏一下,女子定然說不用,果然一下子不見了身影。晚上將睡,才又來到房中。
孫大廉遊覽遍金陵的名勝,頓然萌生了回鄉的念頭。正逢懷帝登基,下詔舉行恩科考試,他便立刻返回故園。女子送他到江邊,流著淚說:「父親在此,我不能隨郎一同回去了!」孫大廉也戀戀不捨,竭力勸她跟自己一起走。女子不肯,最終還是分手。第二年,孫大廉考試落榜,再游金陵,希望能重新遇見女子,以續舊好,然而茫無音訊。
外史氏說:《詩經》里有一句詩——「出入腹我。」不是說妊娠之前,而是指養育之意。現在這隻狐狸竟然能直接將女兒藏在腹中,而且能令她從自己腹中出來而交到別人腹上。孫大廉與老頭可以稱得上是腹心之交,女子與孫大廉可以稱得上是知心情侶。又不只是像晉朝王羲之露腹而躺,被郗鑒選中為女婿,僅作一段佳話而已。
贗殃
人死後鬼魂載屍返回家來,這種事真假有無不用辯解就可以知道,然而世人都相信這種說法。京都有一富戶,兒媳婦剛死了,按照世人的說法,這一天是死者鬼魂歸來的日子。於是家裡大門都關得嚴嚴的,雞犬都被趕到別處。主人又害怕小偷乘機來偷東西,家裡有一個呆仆,主人便悄悄讓他在家守候,把他放在立櫃裡,關上櫃門。囑咐他:「如果有殭屍回來,屏住聲息自然便能避免禍害;沒有的話,也可安心睡覺,有什麼可怕呢?」僕人答應下來。大家都退了出去。
到了半夜,風聲颯颯,讓人不禁戰慄。突然,台階前傳來「嚓嚓」的響聲,一會兒便靠近房門,再過一會兒就進入了房間。僕人從櫃門的隙縫中往外偷看,燈光微微晃動著,昏黃陰沉。只見一個人,衣飾容貌,仿佛是死者,不禁害怕極了。接著那人站在桌邊吃東西,牙齒咯咯發響;倒酒喝的時候,嘴唇嘖嘖有聲。又過了一會兒,紙錢窸窣窣響起來,只見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僕人更加感到恐怖不安,而心裡暗慶幸自己未被發現。又過了好長時間,她側著耳朵像在傾聽什麼,抬起頭又像在尋找什麼東西,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突然直接朝著立櫃走來。僕人嚇破了膽。正在恐懼之際,她早已逼近,只見她面色蒼白如雪,突然用力一拉,立櫃的門大開了。這一下將兩個人都嚇呆了,立刻一起倒在地上。不僅櫃內的僕人魂飛魄散,毫無生機,連櫃外的女子也面朝地僵仆而死:兩敗俱傷。
天亮以後,主人叫喚僕人,聽不到答應,進去一看,僕人還有一絲氣息,女鬼早已僵倒在立櫃的外面。她穿著整齊鮮麗,好像活人一樣,只是頭髮上夾著一束紙條,實際上她是隨兒媳婦陪嫁而來的婢女。主人不禁大吃一驚,灌入僕人口中一些湯水,過了一些時候,他甦醒過來,講述了他看見的事情。再看婢女,已經無法救活。原來婢女打算離開這家,便想出裝鬼偷竊主人財物的主意,而且她熟悉兒媳婦的裝飾打扮,完全按照她在世時的樣子將自己裝扮起來。到了晚上以後,走進房間,想大肆搜刮一番。剛開始她並沒有聽說主人留下僕人在房裡守候,突然見到後,非常吃驚害怕,便仆倒在地。主人知曉了其中緣故,於是笑了笑,讓人把婢女的屍體裝進棺材。
第二天,事情在京都傳揚開來。如今京城裡的人還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殭屍能嚇死人,人也能嚇死殭屍。」嗚呼哀哉!即使真有殭屍,又怎麼能把人害死?
外史氏說:從來害怕殭屍的,就是婢女和老婆子了,每當談起這些事情,就趕緊擺擺手,臉色大變,樣子十分恐懼,好像真的看見鬼似的。這個婢女真是膽大妄為!然而到底還是被藏在柜子里的人嚇死了,這主要是她的貪慾太強,所以上天都要了她的命。我真正擔心的是,假如真殭屍出現,這兩人又該怎麼辦呢?
落花島
申無疆字仲錫,在揚州遊玩已經有好幾年了。一天,他在集市里遇見出海航行的商人,與他們一起坐下聊天,這些人獲利豐厚,他心裡羨慕極了。於是拿出數千金交給兒子和侄子,讓他們與商人合夥。兒子名翊,年紀僅二十二三歲,身材修長,皮膚白皙,而且很擅長唱歌,航海的商人都很喜歡他。等到航船駛入大海,小船就好像一片小小的樹葉。申翊年青,不習慣洶湧的波濤,受驚嚇後就生病了,靠在枕上,痛苦呻吟,神思恍惚,似睡非睡。夢中聽見有人說:「落花島中花倒落。」申翊平時不會寫詩作文,醒來後便告訴了同伴,那些人雖然熟悉海道,到過許多島嶼,也不知道有「落花島」這個地名。其中有一人很擅長吟詩,笑著說:「為什麼不說『垂柳堤畔柳低垂』?那句詩雖好,還是能有對句的。」大家都覺得他對得好。申翊於是就將詩句默記在心上。
不久病情加重,還沒有到岸,他就在船上去世了。他的堂兄十分悲痛,將屍體草草裝進棺內,載在船上繼續航行。而申翊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只感到身體輕盈,絲毫沒有妨礙,於是想仿效列子乘風而行,遨遊于海面上。雖然風濤洶湧,絲毫未被海浪濺濕,高興極了。他還記著落花島這一名字,暗暗想著那裡的境界一定與眾不同,於是就想前去遊玩。
轉眼間看見一座山,懸浮於波濤間,形狀如倒置的盂。它的顏色好像四川出的錦緞,五彩繽紛,而且香氣濃郁,芬芳飄揚數百里。申翊很喜歡這個地方,努力向前,一會兒便離開了水面,登上陸地。朝西走了一里左右的路程,看見一個像是山口的地方,便走了進去,原來裡面是平坦寬闊的大道,岩山高峭的景象不再有了。山路上到處覆蓋著落花,有一寸多厚,沒有一點空隙。他踏著落花前進,感到地下如花草做的褥子,柔柔的,滑滑的。而芳香撲鼻,更加濃郁,精神為之一振。看看周圍,都是十分粗壯的樹木,繁茂繁密,花就長在這些大樹上。仔細觀賞這些花朵,各種顏色都有,濃淡相間,芬芳如大庾嶺上的梅花,而香味濃烈又勝過許多。樹上還有些花,枝頭低垂,好像快要墜落的樣子;有的環繞枝幹,形狀如飛揚,其中還有不少花含苞欲放。似乎這些樹花開花落四季都有。申翊高興地繼續往前行走有幾百步,只見這裡花開得更加繁茂,而地上的落花也積得更多更厚。而且看看四周,沒有一間房屋,即使層層疊疊的山峰,也只隱隱約約出現在花樹中,不讓看到它們的全貌。申翊到了此處,心曠神怡,就在一棵落花樹下坐著少歇一會兒。他伸長脖子,高歌一曲,花撲簌簌掉落更多,像是下了一陣細雨。
忽然聽見一聲嬌柔的聲音斥責道:「哪裡來的狂妄之人?這裡是仙人的居處,豈是你玩耍行樂的地方!」申翊急忙一看,原來是一個美女,全身貼著落花,好像穿著錦衣,手提一隻小竹籃,籃子裡也裝著落花,慢慢地從樹後走出來。申翊急忙起身相迎,作揖行禮,告訴她自己是從何處而來。女子帶著一絲嘲笑,說:「你一個齷齪商人,哪有福分來到這樣的仙境?儘管如此,其中也定有緣由。我有一句句子,很久以來沒有誰能夠對得出。你能對出,就留宿在這裡,而且有舒適的環境讓你安身;否則,你還是離開遠一點,不許你再弄髒仙境。」申翊十分喜愛這裡的美景,又眷戀眼前美人的麗容,一時間竟然忘了自己不善文辭,就決然地請她出題。女子於是朗誦了一句詩,原來就是他在夢中聽見的,申翊喜出望外,隨即就把那位商人教給他的那句詩說了出來。女子稱讚他對得好。過了好一會兒,她感慨地說:「這種才能是上天賦予的,我對你不能無動於衷。」說完朝他走過去,笑著拉起他的衣袖,說道:「走,走,請和我一起回去,我的家就在鮮花茂密的地方。」申翊高興地隨她前去。
來到女子家,四周圍著籬笆,遠遠望去,一片錦繡,原來都是用花片砌成的。不一會兒走到門前,只見兩棵巨大的樹木枝葉交纏在上面,氣派寬宏。女子客氣地讓申翊進屋,裡面並不大,桌子、床都是用彩石製成,上面鋪滿了掉落的花瓣。抬頭向上看,不見天日,也是以繁茂的樹幹為屋頂,鮮花、綠葉將周圍遮住,恍如一座上天建造的居室。女子還沒有請他坐定,就準備食物,說道:「郎君餓了,空著肚子可不能安心交談。」於是將竹筐里的東西全部倒出,烹煮起來。等到端上來一看,除了花之外,沒有別的。申翊內心疑惑,不敢吃。女子笑著說:「這是神仙吃的東西,吃下去不會有傷害的。」申翊嘗了一下,甘香清甜,人間的美食佳肴與它相比,就成了塵土。女子又獻上百花釀成的酒,味更香醇,真是仙露瓊漿。一會兒,神氣清爽,飄飄欲仙。申翊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是一個鬼,便在心裡暗自慶幸,以為從此可以長命百歲了。
申翊吃罷,兩人開始交談,漸漸地相互調弄戲謔。女子情不自禁,將身上的衣服一抖,花瓣紛紛掉落下來,皓體生輝。於是與申翊在石床上交歡行樂,極盡恩愛,兩情十分纏綿。後來,女子發覺他不是人,驚詫地說:「郎君怎麼只有形體而沒有內質?還是早早告訴我,不要將你自己耽誤了!」申翊自己也在尋思:我怎麼會到這裡來?而且茫茫大海我又怎麼可能漂浮而過?想著想著,就痛哭流涕。女子勸他道:「請你不要這麼悲傷。由鬼變成仙,總比人變鬼要好。何況我還有法術,你沒必要這麼擔心。」說著,拿出一隻瓷罌,裡面大約裝著一斗清泉,將申翊全身澆遍,說:「這是百花之液,我天天早晨起來採集,其實是天漿甘露。人用它沐浴後能成為神仙,鬼沐浴後也能成形。再加上吃了百花之液,另外採擷群花的精華進補,則很快就能變成鬼仙。只是我數百年的集藏,一天之內就被郎君用完了。」說話之間,申翊感覺到身上被百花液澆過的地方,肌膚骨骼漸漸凝實,不像剛才虛無附托的樣子,才放了心。他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本來就是空無所有,女子用花給他披戴好,粲爛奪目。兩人相對,猶如兩隻羽毛鮮麗的鴛鴦。
女子白天與申翊外出,一起採花而食,傍晚與申翊歸家,一同臥花而眠。他們身上的衣服,睡覺時輕輕一拂就掉了,不用解帶脫衣;醒來後繞樹緩步而行,瞬間就能錦裝在身。這裡沒有寒暑,也無晝夜,花開就是早上,花謝就是晚上。穿的、吃的全是花,睡覺休息也在花下,方丈、蓬壺這些神山仙島,從此不能再獨占仙境的名聲。
幾年後,申翊忽然對女子說:「全靠你的幫助,我才能死而復生,與你永遠結伴相好是理所應當的。可是,我上有年老的雙親,下有年幼的弟弟,想回去看望他們,不知你是否同意?」女子認真地答道:「這是你的一片孝心,我不敢阻攔你去實現。只是你離家後成了鬼,這次回去又變成了人,你墓前的樹都長得很大了,誰會相信你呢?」申翊說:「我暫且回去試一試,我也不會在那裡久留。」女子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任他離去,又用花葉為他做了衣服,只一會兒工夫,就做成華麗的盛裝。分別時,女子贈送給申翊一隻酒甌,囑咐他:「餓了就飲用裡面的酒,千萬不要吃煙火煮燒的食物,如果吃了就會使你神氣衰竭,喪失生命。酒喝完後,一定要馬上返回,不要再多停留。」申翊與她約定以一個月為期限。然後他來到海上,仍然如履平地,不需要船槳,就直接到達浙江一帶。
等到了揚州,仲錫已經年老,各位弟弟都已經成家立業。申翊突然走進家門,大家都以為出現了鬼,大吃—驚,紛紛逃避。只有仲錫抱著他哭道:「是我耽誤了兒子。兒啊,你這次回來,是找我報仇的吧?」申翊極力辯解說自己是人。仲錫說:「你堂兄說你不幸去世,前年攜帶棺柩返回故鄉,安葬在祖墳。你卻說自己是活人,這話多麼荒謬!」申翊於是把經過詳詳細細地講了一遍,大家聽後,都驚愕非常。郡中有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年輕時曾經出海航行,聽過落花島之名,恍然大悟道:「確實有這個島。島在東海偏遠之處,極少有人能到島上去。我曾經經過那裡,聽說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沒有路可以進去,至今還能仿佛記起島上的風景。」人們一聽,稍微消除了心頭的疑慮。仲錫在揚州依然過著旅居他鄉的生活,申翊服侍在他身旁。他這些天不飲也不食,十天後,忽然不知去向。
外史氏說:百花的精華,人吃了以後可以延年益壽,想不到鬼服用後居然也可以變為神仙。申翊靠了他人的詩句,辦成了自己的好事,遊歷仙境,得到美麗的妻子,而且可以長壽不死。為什麼桃花源里的人不憎恨鬼,反而不屑於與人結成好朋友呢?這個問題我很不理解。
貨郎
耒陽因竹子很多而盛名,也是著名的黃岡竹的一個分支。當地人藉此謀利,所以種植了一個個竹園,到處都是綠竹茂盛的景象,正如《詩經·淇奧》所描繪的一樣。
離縣城不遠的某一村莊裡有一戶農家,竹子種得非常多。方圓數畝,枝葉茂密,竹陰昏暗,日色黯淡無光,就連在家裡也難得見到幾縷陽光。家有父子三人,其中哥哥脾性溫馴,而弟弟卻很兇劣,且整日遊手好閒,不干正事。父親對小兒子的行為也很痛恨,甚至為此把他告到官府,最後也只是判以輕微的懲罰,即使如此懲罰後依然不思悔改。
在此之前,鄰縣的某貨郎經常到村里來出售繡花之類的東西,日子久了便與這農家漸漸熟悉,還把某父認作養父,常常一連幾天不回家住在他家。農戶家中有個已經長大卻未出閣的女兒,貨郎因為與其家十分親近的緣故,漸漸地勾搭上了她,全家人沒有一個人察覺這回事。一天,父親突然從田間回來,正好看見貨郎正與自己的女兒互相抱頸接吻,樣子十分猥瑣,不禁大怒,立即隨手拿上種地的農具衝上前去,向他猛擊。貨郎沒有想到被打,腦袋被打碎一地,失去了性命。父親看著驚嚇的女兒不忍心去滅口,而且擔心女兒的淫蕩臭名傳揚出去,於是叫小兒子一起將屍體抬走,埋在竹下。又怕被家狗野狼拱出來,第二天以少了竹筍作為藉口,趕緊命人築起一道高高的土牆,將竹園圍住。這件事情做得周密,村里沒有一個人察覺。
事情過了幾年,正好遇上政令甚嚴的熊公某來此地任縣令,此人懲治惡人的手段毒辣猶如兇猛的鷙鳥。農家小兒子因為賭博無錢,便把園子裡的竹子偷偷地砍來賣掉,父親知道後,非常憤怒,將他打得鮮血直流,還要把他告到官府。小兒子早就聽聞縣令的手段,非常害怕縣令的威嚴,被逼急了大聲叫嚷:「阿爹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把我送到衙門去呢?不如你直接像對待那人一樣用寸鐵將我打死,然後往竹園裡一埋,誰又曉得此事?!」父親聽後更加氣憤,追上去打他,兒子便在街市上亂喊亂叫,鬧得村里人人都知道了此事。鄰居某一直與農家有矛盾,聽了以後說:「哎呀,他兒子說的這一番話,真是太令人奇怪啦。記得從前曾經有一個在這裡來來往往賣貨的貨郎,與這家人關係很好,還以父子相稱,後來忽然不見了,大家都以為是他已經回家。可現在聽他兒子的話,該不會是被老東西害了吧?」於是將他的疑慮向甲長作了反映。甲長也與農家的父親不和,便寫了一紙狀詞,將其告發到官府。熊公這時還不太相信這些傳言,便將農家父子拘至衙門詢問情況,二人都不承認有過此事。鄰居作證道:「你那天被你父親在街上追打,不是你這樣講出來的嗎?」兒子聽罷,低頭不語。熊公察覺此事一定有蹊蹺,便下令對他們動刑作威,二人仍極力辯解,不肯說出真相。熊公便出具公文,讓捕快送到鄰縣,詢問貨郎還在不在,來判定案情的真假。
過了幾天,已經入學念書的貨郎的弟弟戴著布巾來了,走上衙堂哭著陳訴:「我今年十三歲,哥哥出外行販至今都沒回家,已有好幾年了,沒有一點音訊。我因年少,不能遠出家門尋找哥哥。老母親為了此事,整日擔憂流淚,血淚都已哭干。哥哥到底是生還是死,全靠大人可憐我們,審個水落石出。」熊公知道確有貨郎這個人失蹤這件事,更是對這對父子嚴加審訊。幾次加重刑罰,他們胡編狡辯,前後口供不一,仍然找不到屍體所在的地方,使得這件案子久久不能結案。於是縣令又命人將他的女兒逮到官府。她早已經出嫁多年,現已抱上孩子。熊公對她並沒有嚴刑審訊,只是下令將她與父兄關在一間牢里,用繩索系住她哥哥的拇指,將他吊在屋樑上,並且暗中派獄吏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整天都不再來提訊。到了半夜,她的哥哥忍受不了手上的苦痛,便對著妹妹喊叫道:「如果不是因為你貪淫放蕩,又怎麼會讓父親遭受災禍,又使我受盡這皮肉之苦,你真的就這麼忍心!」妹妹慚愧不語。父親責備兒子道:「你再忍忍,到時我就可以出獄,你妹妹不會遭別人嘲笑,現在吵吵嚷嚷還有什麼意義呢?」兒子聽後更加怒不可遏,說道:「縣令單單讓我受苦,可你們父女卻可以平安無事,難道唯獨我不是人嗎?」妹妹也對他溫言相勸,三人絮絮叨叨地講到天亮,將隱情大致都說了出來。這時監視的獄吏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說:「這是你們的招供之詞,看你們還能抵賴到何時?」父親與女兒都大驚失色。等到熊公再次升堂開審,他們都低頭認罪,說出貨郎的身體埋在何處,官府依跡尋找,這才在竹林里找到貨郎的屍體。貨郎的弟弟痛哭一場,帶著屍骨回家安葬。
熊公認為那個小兒子並非沒有罪,於是拿筆寫下判詞:「一開始沒有矯正父親的過失,後來卻證實了父親的罪名,這件事好像冥冥之中有鬼神指使。雖沒致人死亡,但也逃脫不了干係。」最終判他為從犯,與他父親一起被處死在監獄。其女兒被打了一頓板子,念及有孩子撫養,之後放回家去。她的丈夫聽聞此事深感羞恥,便決定休了她。一年以後,她改嫁他人而去。
外史氏說:我曾經對一些事感到不可思議,看到有的人家常常喜歡與陌生男子結為親眷,任他們隨意進出閨房,才最終導致種種醜事的發生,對於治家來說這是多麼大的疏忽和不慎呀!而賣花人與貨郎,因為他們出售的東西,都不是男人所用的,所以能夠藉此接近女子博得好感,最容易與閨閣女子有私情,難道這不是治家者應當禁止的嗎?就拿這件案子來說,貨郎的死實屬他咎由自取,而農家發現事情之後沒有第一時間把柴草搬離灶間,反而等到星火釀成燎原之勢,再妄想撲滅,導致最後案情敗露,把性命全都送掉。實在是糊塗的人啊,到了如此地步,實在也是太可悲了!
化豕
西藏是一個信奉佛教的地方,在這地方以前是沒有君主的,首領是藏僧,即所謂的大寶法王。我聽某公說過:後藏距離中原非常遙遠,曾有一位女僧作為首領。女僧貌美如花,並且法術能通神靈,是一個能夠與觀音大士化身成為妙莊公主相媲美的人物。
某年月,有一位侍衛官受到朝廷的派遣去藏,前往那裡參見達賴。女僧正好也來前藏,與達賴談論禪法機要,因此也在座。侍衛前來拜見,過後就頂禮膜拜,叩頭不止,遲遲不見他站起身來。達賴一語不發,女僧只是微微含笑地看著他。直到出來後,別人詢問侍衛什麼情況,他就說:「我所見到的女子不勝枚舉,但是從來沒有遇見過像她這樣嬌艷如花的人。所以我可以借著合掌問禮這個好機會,來一飽眼福,難道我是真的想叩這麼多響頭嗎」問話的人笑笑就離開了。之後侍衛動身回了朝廷,可是還沒有趕上半天的路程,騎坐的馬一失足,就從岩石上墜落了下去。這個山谷接近百丈深,侍衛雖然沒有傷了身體,但是苦於無路可尋,就算怎麼努力也不能從深谷中走出來。隨從知道這是因為他對女僧不尊敬造成的,於是急忙返回去見達賴,向他苦苦哀求並尋求原諒。女僧這時候還沒有離去,達賴便以鄭重的神情直言相勸。女僧又是微微一笑,而侍衛這時也早已親自來登門致謝。原來隨從剛掉轉馬頭準備回去,侍衛的身體就突然站在了平坦的大道上,不僅沒有看到鴻溝深谷的半點影子,而且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寬闊無垠的沙漠。侍衛對自己的奇遇感到十分驚訝,就也順勢掉過馬頭,前來道歉。他見到女僧,肅然起敬,就如對天上的神靈一樣。行完禮,慌忙快步出來。女僧所謂的神異之處也就是如此。
後來遇到這樣一件事,西域某部兵馬打來,氣勢非常雄健,令人無法抵禦。前藏人口眾多,也幾乎被消滅殆盡。後藏人了解到這種情況,到處充滿著恐懼,打包東西打算出去逃命。女僧這時便召集眾人,對他們說:「出逃就可以免遭災難嗎?只要有我在,就決不會讓戰爭的災禍降臨到你們的頭上!」於是她就率領全體藏民來到一座山前,山上群峰高聳入雲,當中有一條非常險要的通道。女僧指揮大家都進入到山中,然後,她自己雙腳交疊而坐,守在這條要道上。不久,敵部的前鋒急忙趕到,看見女僧,都仰天哈哈大笑,準備奮勇衝上去擒拿女僧。這時女僧猛然化為野豬。要道原是可通過上百匹戰馬,野豬用它一個身體就把通道堵得別無餘地,毫無縫隙,而且它長著一身硬硬的毛,長嘴尖利,又加上樣子醜惡無比,非常嚇人,敵兵只好紛紛退下。
此時正好敵軍的頭領也已趕到,部下就爭著向他稟報這種奇異的情況。頭領笑道:「這不過是一種妖術而已。如果向它集中射箭,就像殺豬一樣,又有什麼可害怕的?」將士們紛紛領命,頓時將成千上萬的弓箭都集中起來。他們還沒有開弓發射,野豬就從山崖上墜落下來。那一刻,百千萬億頭野豬,都如同先前那頭豬一樣,蠢蠢而動,將整個山川平地擠得滿滿當當,沒有留下一點縫隙。西域敵軍大敗,這時連頭領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收兵撤退。女僧沒有傷害敵軍的一騎一卒,她淡然地收起法術,依然雙腳交疊來坐。藏人都從山中趕了出來,這時的女僧仍是活生生的一個嬌艷美人的形象。所以在當時社會,二藏之中,只有後藏獨自原封不動地生存了下來。到了本朝,皇上撫慰藏民,使他們平安地休養生息,才又各自恢復了昔日的繁榮昌盛的景象。
外史氏曾說:佛家稱作象教,象本來就是群獸中的龐然大物。但是這篇小說中的豬簡直可以將大象吞下,其龐大是無與倫比的,更何況它們就像恆河裡的沙子,多得數也數不清,著實令人驚嘆!它們滅了虎狼的凜凜威風,保護了受害百姓的切身利益,像這樣深深造福於藏民,於佛教來說的確是立了大功。至此警告輕薄之人,而自己以莊嚴示人,這一點又不是《聊齋志異》中的《織女》所能相提並論的。
縫裳女
京城中有一些住在城郭附近的窮人靠縫補衣裳為生,平時出去為市民縫縫補補,因為他們縫補的大多是一些破衣破褲,所以又被稱為「縫窮」。東直門外有母女二人也是做這一行當,女兒僅十六七歲,但是容貌十分貌美,雖然並沒有佩戴什麼艷麗的裝飾品,而且穿著儉樸的衣服,卻時常引來別人的窺視。女子性情賢惠安靜,只顧低頭幹活,從不輕易與人說話,讓別人也不敢去冒犯她。
一天,她母親病了,十幾天都不能到市里去幹活,家中平時的柴米費用都跟不上。女兒迫不得已,只好隻身獨行到市里縫紉,補貼家裡,直到傍晚才帶著身邊的一隻裝著剪刀、棉線的小竹筐,離開都門。鄉村的住房都離城比較遠,走到一片空闊的田野,只見到處都是陰森森的墳墓,雜樹叢生,看不見一個人的蹤跡。正當她慌慌張張急著行走時,突然聽見樹林中有人說道:「你回家去嗎?我這有髒衣服,你能不能替我洗一洗?」女子大呼了一聲,可細細一想又不覺得害怕了。原來母女倆除了縫紉之外還兼替人家洗衣服,便以為對方是市井的熟人,於是朝著說話的方向走了過去。進了樹林,卻只看見是一個坐在大樹底下的無賴青年,伸開兩足如箕狀,赤裸著上身,樣子看上去十分凶暴。女子又驚又怕,慌忙轉身離去。那無賴突然站立起來,直衝過去,像捉小雞似的一把揪住女子衣領。女子無計可施,只好羞紅著臉說道:「你趕緊把要洗的衣服交給我,我要趕回家去了。」無賴笑道:「哈哈,我騙你的,衣服都穿在我的身上,你怎麼能取去呢?」女子討好著說:「天色已晚了,那既然你沒有事情,那就將我放了吧,我家中還有一個老母親等著我呢!」無賴說:「實話告訴你吧,我覬覦你的美貌已有一段日子了,今日正好與你不期而遇,正合我的心愿。我想與你歡好,著急回什麼家呢?」女子聽了這番話,面色如土灰,又不能即刻脫身,突然靈機一動,便也拿話來騙他,說:「我是一個女子,從來沒有與男子相處過,你能先把那東西給我看看,不是太大太長,我才敢委身與你。」無賴聽後十分高興,說:「你不用害怕,我其實並無超過別人的陽具。」於是放開女子,準備褪下自己的褲子。女子見狀又阻止他,說:「先別脫!別脫!我是女子,我要先克服害羞害怕之心,才能與你歡好。你不如在樹下躺息,讓我自己來尋找佳處,等我摩挲撫弄久了,兩人相互熟悉了些,我才不會懼怕,這樣我們才能都體會其中的樂趣。」無賴聽見女子大膽的提議,以為女子已是釜中之魚,料定她逃不回水潭,便高興地聽從了她的吩咐。
女子見他躺下,本打算趁機逃走,可又怕被他追上,便把竹筐放在身旁,隔著衣服坐下來慢慢撫弄無賴,手剛碰著陽具,便覺崩騰凸豎,於是羞澀地脫光了他的下身。又將那物用纖細的手指握住,越撫弄越變大。女子此時假裝斜目偷看,不忍丟開的樣子,無賴此時早已被女子撩撥得慾火焚身,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其他。女子見狀便乘機悄悄地從竹筐中取出縫紉剪刀,像平時裁剪布帛一樣,將無賴的陽具從根部一刀剪下,瞬間鮮血直淌。無賴大聲嗥叫起來,頓時化為一隻狐狸,倉皇逃去。女子這才感到驚恐,一時眼花目眩,隨後趕緊收拾工具回家。回到家中,衣袖上依然鮮血斑斑。
外史氏說:雄狐獨行求偶,沒有人能夠逃脫。女子卻能在倉促中用計將它閹割,真可謂本事過人。而且,她表現出來的節操也足以成為世人的風範。如果不是女子的性情貞潔,苦於生計,能不丟棄縫紉之業而大膽地撩起衣裳以身相投嗎?
火龍
話說某巡撫在園亭請道員以上官員的賓客飲酒,大家都前來參加。園亭靠近一座山,在這飲酒可以觀賞到佳樹幽壑的大好景色,因此主人為使聚會具有雅趣並沒有請戲子來唱曲助興。在宴會上,大家暫時忘記了各自的身份和地位,都盡情地豪飲享樂,玩賞景物,各得其趣,確實是難得的愉悅。可是天公不作美,在酒還沒有喝到一半時,天氣開始微微轉陰,烏雲從岩岫中冉冉升起,開始僅如片席,漸漸布滿了整個天空,不一會兒,大雨如瓢潑下了起來。可是滿座官員並未被掃了雅興,見此都相互慶賀。原來當時正好有一點乾旱,慶賀這雨來得及時啊。可是,慶賀過後,耀眼可怖的閃電和沉悶不揚的雷聲久久圍繞園亭,不肯消散。雷聲轟鳴不止,雨也越下越大,大家對此很是不解。正當大家感到納悶的時候,忽然聽到巡撫連連驚呼:「怪事,怪事!」大家趕緊去看,只見他一個人坐在首席,在他的桌上有兩隻全身閃閃發光的怪異的動物。其中一隻長得像加大版的螢火蟲,正沿著桌子迅速地爬行。而另一隻長約兩寸,身細如線,樣子像蛇,在後面迅速蜿蜒追逐。它們所經過的桌面,都留下了灼壞的痕跡,好像用線香燒刻過似的,灼痕深入到桌板的紋理。酒具皿器四周,更是痕跡縱橫,不計其數。大家看了以後,都茫然不知這是什麼怪物。
某個以知識廣博著稱主管刑事的官員,看到此景,趕緊告訴巡撫:「請您暫時離開宴席一會。這一些怪物是在借著您的威靈,以避免被雷電擊中。神龍也畏懼福大有恩澤的人,所以不敢貿然捉拿它們,這就是所謂的投鼠忌器。」巡撫覺得他講得有道理,就冒雨走到亭子的後面。還沒離開桌子幾步,只聽見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雷響起,窗戶、亭柱被震得劇烈晃動,盤子、杯子都被震得粉碎。直到看到亭子一角被掀去,巨雷聲才隱隱消失。大雨也頓時停止了。巡撫與手下的官吏,雙眼暈眩,鬆開捂著雙耳的雙手,耳朵好像被震聾了似的,一時聽不清聲音。過了很久,大家才在驚詫中恢復正常的視覺和聽覺,於是立刻結束了飲宴,四處尋找剛才那兩隻異物,可都沒有見到其蹤跡。巡撫也將那張桌子收起來,準備放在衙內,作為這次奇遇的證物。他幕府中的許多人都親眼目睹了這張桌子。
外史氏說:人們不能揣測龍的變幻,古代傳記中關於這方面的記載有很多。雷公打雷,其變幻莫測也多與此相似,而且還有比這更神奇的。從前我在京都,住在某寺。一天晚上,到鄰友處閒敘,外面大雨下個不停,雷聲接連響起。此時聽見一聲巨響,好像就在鄰近,就認為是我的住處發生了意外,可一時又不能急著趕回去。次日凌晨趕回去,果然看見昨晚的雷擊中了左面的房子,不過那並不是我的住處,而是別人住的地方。住在那屋子裡的人全是吃國家軍餉的一些箭手,白天聚集在寺里,晚上就各自返回家中,所以出事的時候,屋裡沒有一個人。然而牆壁上放著幾枝剛剛製造出來的新箭,卻被雷擊中。我急忙走過去看,只見一共五枝箭,都變成了五條垂絲,像細線似的在牆上隨風任意晃動。屋裡其他東西都沒有被損壞,也不見燒灼的痕跡。我不勝驚駭,立刻退出了房間。
青眉
城裡有一個市井小民竺十八,是一個皮匠,年紀只有二十歲,有著女子一樣的姣美容貌。雖然和商販之流居住在一起,可是城裡沒有一個年青男子比他漂亮,所以就有了「俊竺」的稱號。她的妻子名青眉,長得更是天姿國色,看過她的人還以為是畫出來的。起初人們問他妻子的來歷,他堅決不肯說,後來才稍微透露出來,他的妻子其實是北山的狐仙。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竺十八從小生活在鄉下給人幹活,十六歲時就開始學做皮匠,他的師傅喝酒成癮,常常夜裡出去不回來,因此店裡就只有竺十八一人。他每天縫紉鞋子到半夜才上床睡覺,久而久之,這已經成了習慣。一天晚上,師傅又出去了。竺十八在做夜工時,突然聽見有彈指敲門聲,以為是鄰居來取鞋的,他便隔著門詢問是誰,門外回答:「是我。」聲音嬌細好聽。竺十八卻大吃一驚,擔心是市井惡少趁他師傅不在,故意來玩弄男色,心裡更加惶惶不安,便說謊道:「都已經睡下了,請你明天再來吧。」外面的人似乎猜透了十八的心思,又說:「我只是鄰近一個女子,不是暴徒,請你不要擔心。不如你開門見我一面,我想和你說一句話呢?」竺十八見拒絕不得,從門板的縫隙往外看,果然看到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姑娘,立在屋檐下,於是他打開房門。女子見此掩面而笑,徑直走入房來。竺十八趁著亮光看她長得姿色貌美,容光煥發,讓屋內頓時光輝熠熠。雖然他年紀還小,還不知曉情事,但也為女子的容貌而動心。於是好奇地問她來幹什麼,女子答道:「我的家離這裡僅咫尺之遙,因為夜裡織布,燈燭被風吹滅,特來向你借新火,不為別的事情,打擾你了。」竺十八平時就待人真誠有禮,便慷慨地拿火燭給她,不敢與她多講一句話。女子取過火燭謝過十八便離開了。看著女子離開的倩影,竺十八雖然沒有與女子互通情話,心裡卻對她十分喜愛,希望她能再來。可是他的師傅回到家裡後,就再也沒看見女子的身影。十八便日日夜夜坐在店裡等候,但最終也沒見蹤影。
過了幾天,師傅又出去了,終於等到女子又來借火。兩人情意早已經暗暗流露,竺十八高興地請她進屋,坐下交談。女子問竺十八多大歲數,竺十八如實答道:「十六歲。」女子微笑道:「我正好和你一樣大。」竺十八也詢問女子住處,她說道:「等以後你自會知道。」兩人聊天聊了很長時間,女子還沒有想離開的意思,竺十八也因為貪愛她的容貌,對女子一臉不舍。兩人滿目含情望著對方,難捨難分。女子忽然回過頭去指了指床鋪,問他說:「這就是你的臥床嗎?恐怕床太窄了,睡不下兩個人。」竺十八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便答道:「你試著先睡,看看能否睡下我們二人。」女子笑著站起身準備離開,說:「明天晚上來,我就來試一試。」說完又走了。竺十八畢竟未經人事,感到難為情,雖然未能留下女子,可是心已經被她迷暈了。
早晨起床後,竺十八也沒有心思幹活,只希望師傅不要回家,使他們能夠順利幽會不被打擾。他的師傅像平時一樣被飲酒所耽擱,直到天色暗下來也還未回來,竺十八心裡更加高興。到了夜裡,他面對明燈,也不再縫製皮鞋,只是獨自而坐,形狀如痴如迷。二更過後,果然聽到女子前來敲門。竺十八趕緊打開門,讓她進屋,只見她今天晚上濃妝艷服,與昨日樸素的樣子迥然不同。問她話,她只是笑而不答,徑直上了床,面壁躺下。竺十八猜想她怕羞,便激動地先脫下自己的衣服,吹滅燈火,和女子同床而睡。暗中大手在她身上摸索,雙手顫抖而情慾強烈。只聽見女子忽然開口,佯裝拒絕道:「市井兒,在一個被窩睡覺已經足夠了,你還想要怎麼?」竺十八笑道:「我想睡在同一個被窩不能沒有事情。」不一會兒,床上激情滿滿,呻吟聲充斥房間,房間春光無限,只見女子身體顫抖,似嬌羞又似狂盪,二人情意綿綿,興味尤濃。竺十八由於第一次接近女色,早已經神魂顛倒,很快便癱軟了身子。於是兩人柔肌互貼,睡夢中依然春意盎然。等到睡醒,東方已經發白。竺十八還依依不捨,可女子早已穿上衣服,先從床上起來,說道:「我們將來快樂的時間還很長,不能讓別人窺見我們的底細,省得落下話柄。」說完走出房去。竺十八見女子走後也起了床,正好碰到回家的師傅,沒有透漏此事。對於女子不來找他,他也不感到奇怪。
過了幾夜,趁著師傅出門,兩人又在一起幽會,歡好的興致比初夜更加濃厚。女子對竺十八說:「自從見到你的第一眼以後,我就被你迷住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才情不自禁獻身於你,值得慶幸的是,我倆至今互相歡愛,生生死死,忠貞不渝。如果你真的喜歡我,能否娶我為糟糠之妻?」竺十八聽後支支吾吾好長時間,才答道:「我也想這樣!可是,我從小失去父母,由兄嫂養育長大。現在跟師傅學這些下等的手藝,對於將來的日子,我自己心裡都還沒有底,哪有多餘的錢為我娶媳婦呢?而且自己年紀還小,更不敢隨便向兄嫂開口談這件事。」女子說:「不如這樣,你告別師傅,到別處去謀生,我自有辦法幫助你立業。這樣就不必看人家臉色行事,使我們新婚不開心,怎麼樣?」竺十八聽後很驚奇女子的大膽,便問道:「你曾說你有家,難道可以不通過父母而自作主張嗎?」女子笑道:「我起先是騙你的,你現在才明白嗎?我真的名字叫青眉,住在北山,其實是一隻狐狸精。我仰慕你的容色,所以說自己是鄰家女子來與你相好,哪裡真有父母來管束我的行動。」竺十八年紀小,而且貪愛新歡,並不知害怕,只是說道:「聽說狐狸精常常要害人,這是真的嗎?」女子回答:「確實有這種事,但是我與害人的狐狸不同。我如果不是愛你,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如果愛一個人卻又將這個人害死,天地都不能接納!」她一邊說,一邊信誓旦旦,竺十八對她也深信不疑。臨走的時候,女子替竺十八出了一個主意。竺十八按照她的話,去對師傅說:「昨天聽同村的人說,我的嫂嫂生了一場大病。嫂嫂把我從小撫養長大,請您准許我請假回去探望。」說著眼裡掉下了淚水。師傅也微微聽到過一些他嫂嫂生病的事情,見他心裡哀傷,很是同情,便讓他回家一趟看看,自己操持店裡的事務。
竺十八出了店後,還沒走上一里,就看見女子早已在路上迎候他。她問道:「你打算去哪裡?」竺十八回答:「要回自己家去。」女子大笑道:「你這呆子!假如去你家,兄嫂知道後,怎麼能允許你不繼續跟師傅幹活呢?」竺十八問:「那該怎麼辦?」女子說:「我看你的手藝,雖然還不能做到技藝高超,但好在比較熟練。我正好有一些微薄的積蓄,不如我們一起到外地去,獨立謀生,那一定比你受僱於別人強。你覺得怎麼樣?」竺十八本來心裡就沒有主意,很高興地接受了她的建議。女子隨後拿出一錠銀子,並找了一條船向南方行去。兩人夫唱婦隨,十分融洽,一點也不思念故鄉和親人。
船行到了常熟,女子還想繼續往前行,可竺十八卻不願意了,兩人便下船在城的北門租房住了下來。女子又拿出半錠銀子,替他置辦營業所需的設施、用具,然後在市里設店開張。店的後邊就是居室。女子怕竺十八年紀小受人欺負,便不讓他和別人一起經營製作,遇到凡是他所做不了的,女子都代為製作,樣式很新穎,受到顧客的讚賞,於是名聲也迅速遠揚,城裡人都到他店裡來做鞋。女子非常賢惠,平時親自操持家務,燒飯做菜,空下來就幫助丈夫織做鞋子,整天喜滋滋的沒有任何怨言。竺十八看在眼裡,心裡更是感激她。
第二年,竺十八已經十七歲,家中生活已經達到小康水平,他開始有點沉湎於玩樂享受,常常跟無賴一起遊玩。女子勸阻他,他也不聽。正好常熟城有一個富家子弟,性情風流輕佻,尤其愛好男寵。他見到竺十八的容貌,非常喜歡,所以時常來店中買鞋。竺十八此時恰好與無賴廝混在一起,富家子弟便用重金賄賂一幫無賴,要他們幫忙。那一天剛過月半,月色皎潔清亮,眾人在城裡的慈覺寺設下酒宴,便邀請竺十八長夜歡飲。竺十八為騙過女子便編造了一個藉口,接著跟無賴一起去飲酒作樂。到了那裡,富家子弟也在座,對他大獻殷勤。竺十八酒量有限,只飲了一半,就已經不勝酒力。之後大家將他帶到另一個房間,讓他休息,其實是謀算要姦污他。竺十八正想轉身好好睡覺醒酒,忽然聽見耳邊有人小聲地對他說:「把我一個人丟下在家,你卻在這裡高枕無憂!」竺十八覺得聲音耳熟,急忙張開眼睛一看,只見青眉站立在床邊,充滿哀怨的神色,便問她怎麼會尋到這裡來。女子說:「你現在就好像是踏在老虎尾巴上,處境很危險,還有心思問這些閒話?快快跟我回去。」竺十八心裡本就覺得慚愧不好面對青眉,便以自己喝醉了酒為藉口,推辭不去。女子往他臉上吹了一口氣,竺十八頓時覺得臉邊一陣冷風吹過,酒意頓時沒有了,這才不得已起身隨她而行。女子說道:「你如果不了解真相,回去後一定會埋怨我的。我們先停留片刻,等會便會發生可笑的事情,讓你開心。」隨手抓起一隻矮凳,放在床上,讓它去等候這幫無賴惡少。又一揮手,矮凳立即變成人形,衣著面容,與竺十八絲毫不差。竺十八還未弄清楚她這樣做的用意,只是站在一旁觀看。過了一會兒,只見富家子弟與眾無賴嬉笑著走進房來,說:「吃了酒糟的醉魚果然容易捉拿。」富家子弟說著便大笑去解開床上人的衣服,悄悄拉下他的褲子,猥瑣之事不能用言語說出來。竺十八看後面紅汗流,這才清楚眾人的惡計。女子趕緊用纖細的手指拉住他的手,說:「走,走!」便靜悄悄地離開了。竺十八好像做了一場夢,醒來時兩人早已回到自己的房間。
回家後,女子讓他坐好,自己跪在地上,數落他的不是說:「我帶著你遠離故鄉,雖然不指望你有什麼大的成就,可是你也應當自愛才是。現在你多次像這樣遊蕩玩樂,幾乎以男人之軀,陷入婦人之列。如果讓他們的陰謀得逞,不但我羞於做別人男寵的妻子,你又有什麼面孔回到故鄉去?」話語很悲切,說著說著淚水也止不住流下來。竺十八心中此時又愧又悔,無地自容,神色沮喪,說不出一句話。女子又怕他過於羞愧,便站立起來,用溫和的語言勸慰他:「只要你以後別再如此就行了。我也是為了你好,知錯就改才是最重要的。」然後兩人歡好如故,誰也不再提及此事。
可那邊富家子弟行歡好一會,頓時覺得情況不對,一看只見自己赤裸著身體騎在一條凳上,哪裡還有竺十八的影子。他大吃一驚,懷疑竺十八是妖怪,就與眾人一起告到縣衙。當時,巴陵人蘇藎臣以進士的身份任常熟縣令。他深知這些富家子弟的行為邪惡,所以並不想追究此事。然而因為當時馬朝柱的案子,所以對用妖術迷惑人的案件搜捕很緊,即刻命令衙役拘捕竺十八。竺十八到了衙門,縣令見他年紀還小,而且事情涉及暖昧,便簡單地問了一下情況,之後笑笑放他回去了。竺十八回到店裡,女子忽然對他說:「此地不再適合我們居住下去了,不然我們將會大禍臨頭。」商量好後,便匆忙賣掉店裡的器具,整理行裝,向北出發,最後在邗溝附近的南郭地方找房子住了下來。
女子考慮到竺十八年紀輕,經歷的事情少,以前因為錢多了,導致他心志迷惑放蕩,所以就決定不再開店,每天讓他挑著擔子去市里販賣,收入僅夠餬口。她自己就住茅屋數間,靠著紡布納鞋,補貼家裡。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收入。竺十八對於這種苦難的生活,漸漸不能忍受,於是每次出門,便暗地裡與市裡的年輕人進行賭博。開始也贏了幾回買酒錢,便喜氣揚揚,自以為得意。女子雖然早已經知道此事卻故意不問。一天,女子出去打水,突然遇見住在同巷的某人。此人看見女子,非常驚訝,以為她是神仙中人,頓時神魂顛倒。這個人平時以賭博為營生,也因為賭博之事得罪了當地權勢豪門,正在擔驚受怕,見女子如此美貌,頓時起了歹念,想藉此向豪門獻媚消仇釋怨,於是便乘機花言巧語對竺十八說:「你做這種活,想贍養兩個人,生活一定很困難。而且男兒遠離家鄉,也應當有奮身立業的志向,這樣將來回鄉去見鄉親才有顏面。像這樣每天僅僅賺一點點蠅頭小利,就好像守株待兔一般,不但不能回故鄉,即使回去了,也會抬不起頭!」竺十八聽了這話,正好被說中心病,便無奈地嘆息道:「你講得很有道理,但是我沒有地方掙到錢,又何談能建立大業呢?」某人見十八上鉤,又假裝十分猶豫的樣子,慢慢地說:「其實這事也不是很難。我同輩中某某都是以賭博起家,最後獲得了成千上萬的金錢財富。聽說你的手氣很好,贏了好多次,何不做這無本生利的事情?白手起家,可以成為富戶,比坐著算錢理財還要好出許多。」竺十八本來就以此洋洋得意,加上對某人的一番描述十分羨慕,難以自禁,便立即捋袖伸臂,非常振奮地說:「你如果能借給我一萬,我就去試一試。我倒要看看我的賭運如何!」某人慷慨地答應了。晚上又帶來一人,說:「正好我現在手頭有點緊,你可以向這位兄弟借貸,借到錢在借據上簽字畫押就行了。」竺十八平時並不會寫字,妻子雖會寫,卻又不敢告訴她,就請某人代簽。竺十八並不知道借據上的名字其實就是某權豪。那人收下借據後,即將錢付給竺十八,匆匆忙忙地走了。竺十八不等了解詳情,拿了錢就直往某家去賭博。開始小勝,後來便大輸,等到凌晨雞叫時,一萬錢財早已輸得精光。大家見狀哄然散去,竺十八也無精打采地垂著腦袋往家走,進了家門,倦意襲來不等脫衣便臥床而睡。女子早已知道他做的事情,卻也不去問他。
隔了一天,竺十八來到某人家裡,想讓他出個主意,自己要如何背城一戰,挽回敗局,可去了幾次都沒遇見。一眨眼一個多月過去了,某人突然帶了好幾個人找上門來,他們衣帽穿戴得很漂亮,以前借錢的那個人也在裡面。某人對竺十八說:「據我所知,讓你一下還清所欠的債,不容易,不過利息你應該先歸還給人家。」竺十八早料到這一天,為此已經暗中積攢了一千錢,毅然問道:「利息一共多少?」來人答道:「五萬。」竺十八一聽震驚不已,急問:「本債只有區區一萬,利息怎麼反而比它多出幾倍呢?」那些人喧譁起來:「你講話怎麼這樣離譜?」急忙拿出借據,讓竺十八自己看,只見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借錢百萬。竺十八一看更是氣憤不已,不覺脖子都氣紅了,與某人力爭,某人也不甘示弱,兩人一邊爭一邊動起手來。那些人都發怒道:「欠債不還的人你也敢如此猖狂嗎?」便一起動手打十八,幾乎把他打得奄奄一息,這才離去。同情他的鄰居,將他扶進屋去,女子也為他撫摩受傷處,沒有說一句責怪的話,別人更加覺得她十分賢惠。第二天,權豪家的奴僕又過來討債,而且向十八透露了主人的意思:「如果能用婦人作為抵償,還能再另給十八四十萬錢。」竺十八聽後將他大罵一頓,那人便離開了,走之前還讓十八好好考慮。不久上次那一伙人又來了,拍門相罵,滿口骯髒之語,連左鄰右舍都掩起耳朵,不忍聽聞。女子背著竺十八急忙走出門外,制止他們道:「你們不要再這樣罵了。我已經知道了你們的意思,是在人不在錢。但是竺十八終究是我丈夫,雖然現在很狼狽,但是念及我倆的夫妻之情,不忍心就這樣立即斷絕。請你們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如果真的喜歡我,就等到竺十八痊癒以後,再來將我迎去,我並不是憐惜自己的身子。」權豪家的奴僕聽後都很高興,答應一聲,出門而去。周圍人都以為這是她的緩兵之計,竺十八也篤定她不會真的離開自己。
十天後,竺十八已經康復。剛開始擔心權豪家會來逼債,果然氣勢洶洶上門討債。仍是女子出去與來人相會,具體談了一些什麼,竺十八也不知道。只見晚上,女子在家擺上豐盛的宴席向竺十八表示慶賀。喝了一會酒,兩人漸漸有了幾分醉意,只見女子斟上滿滿一杯酒,從座位上站起來,對竺十八說:「到現在我們結為夫妻已經三年了,可現在看來,我並不能對你有所幫助。起先唆使你背井離鄉,骨肉之間不能互通言笑,現在又因為我平庸的容貌,使你遭受狂奴毒手的侮辱,我的心裡實在對你感到愧疚。眼下進退兩難,無力償還借債,你打算怎麼辦?」竺十八聽後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嘆息道:「不怪你,是我品行不端,辜負了你對我的期望。至於權豪家欠債之事,我要與他打官司,其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女子流著淚說:「沒想到你是如此固執。你也不想想你一個異鄉來客,竟然與權豪較量,不知道大禍就在眼前了嗎?想來想去,假如你馬上整裝返回故鄉,不僅可以使祖先的香火更加興旺,也可以回報兄嫂的養育之恩,這才是上上策。」竺十八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便問她:「我回故鄉去,你將怎麼辦?」女子說:「豪門圖謀的是色。我既然用美色與你相處,也可以用美色與豪門相處,他也一定不會再追究你。」竺十八一聽,感覺受辱,臉色頓變,說:「這是什麼話?!我寧願死,也不會讓妻子去抵債!」女子便不再往下說。睡覺時,她又在耳邊對他分析利害,這才勸服竺十八同意。女子隨即起床,為他整理行裝,催促他快走,說:「不能再等了,慢了恐怕會有禍事。」竺十八對女子還戀戀不捨,對女子的情意滿懷愧疚。女子硬是把他推到門外,用手一揮,他的腳便不能自主,開始狂奔,一直到百里之外,才恢復原來走路時的樣子。黃昏時投宿一家旅店,一算已離開邗溝兩天了。竺十八畢竟心裡牽掛妻子,就在旅店住了下來,方便探聽她的音訊。
過了五天,竺十八果然看見從淮上過來的熟人。那人見了竺十八就責備道:「你可真是一個負心漢,丟下妻子,自己卻逃得遠遠的,讓她被強暴而死,你怎麼忍心對待那麼賢惠的妻子?」竺十八雖然早已料到這一結局,但聽他一說,還是控制不住號啕大哭起來。他又向來人打聽事情的前後經過,那人告訴他:「尊夫人到了權豪家中,整日哭哭啼啼,以淚洗面,不肯進食,夜裡從房裡出來,吊死在他家的門上,屍體抬都抬不動。官府知道後,從她懷裡翻出一份血寫的狀紙,詳細申訴自己的冤情。官府派人來捉你證實,但不知你的去向,於是將權豪繩之以法,引誘你的人也被判了罪,鄰里對此都拍手稱快。我出來時,案子已經快辦完了。」竺十八心裡又稍稍得到一點安慰,於是買了紙錢,到野外祭奠妻子,哭得死去活來,直到口吐鮮血,從此他病臥旅店,整日哭泣,很快神志又變得不清楚了。
正當他昏昏沉沉的時候,忽然看見女子由外而入,走近床來看他,而且笑著說:「我已經生還了,為什麼你又要去死呢?」竺十八看後驚愕地說:「聽說你已經殉節,你今天到這裡來,不會是學敫桂英來索王魁命吧?我確實對你做了負心事,我死也無憾,請把我的命拿走吧。」女子又哭笑不得道:「都已經這麼大了,怎麼還分不清豆和麥,像小孩一樣啼哭?你忘記我本來就是狐仙,怎麼會沒有保護自己的辦法?以前死去的,只是江上的一塊石頭而已。你不會以為我也會去學痴婦人,做吊死鬼吧?」竺十八本就知道她的身份,聽了這番話,十分開心女子並無事。見他病已很重,女子便給他服了一劑藥,頓時藥到病除了。女子又對他說:「我不能在這裡現身,否則會讓人家懷疑,我還是仍舊在前面的路上等你。你也不要在此地久留了。」說完就先走了。竺十八第二天也迅速上了路,到了晚上與女子在旅店重新團圓。竺十八提出再到別處去安家,女子並不同意,說:「以前因為一時衝動,屢屢在他鄉遭受挫折。今天才知道,即使他鄉再快樂,也不如自己的故鄉好,我們現在一起回去吧,不要在外面像遊魂一樣四處飄蕩了。」於是拿出錢,為十八買了衣服鞋子,也為自己準備了妝飾用品,接著兩人啟程向故鄉的方向出發。
當初,竺十八的哥哥見弟弟消失了蹤跡,本想到官府去告師傅的狀。鄉里有人看見竺十八遠走他鄉,便極力勸阻哥哥的行為,這才使他哥哥打消了這個念頭,可是對於從小在身邊撫養的弟弟,兄嫂常常思念不已。一天見竺十八帶著美麗的妻子回家來,著實讓家裡的親戚都十分驚喜。十八對家人謊稱自己在他鄉已經娶了妻子,考慮到十八的容貌和年齡,別人也沒有對此起疑心。之後女子交給十八一些錢財,讓他仍在市里找地方開個店,並把兄嫂和師傅都迎到家裡,奉養起來,對他們說:「替我約束狂郎。女人再聰明,終究還是難以牽制丈夫的心。」眾人一笑了之。從此只見十八與女子辛苦勞作,家裡一天比一天富裕。
我起初見到青眉時,心裡感到十分詫異,認為她不是一個普通的人物,所以再三詢問,竺十八這才向我講述了她的經歷。他又對我感激說:「如果不是你寫的文章,我的妻子將會永遠默默無聞。」我也很欣賞她相助丈夫時表現出來的智慧和對貞節操守的氣節,便拿筆為她作此傳。
外史氏說:青眉是功臣之首,然而也是禍罪之魁。當初如果不是她引誘年紀幼小的竺十八遠離家門,又怎麼會讓自己和十八屢屢陷入險境?幸好後來重新幡悟,重回故鄉,度其餘生,還可以彌補一些從前的過失。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竺十八咎由自取,自討苦吃。如果不是自己貪杯嗜賭,又怎會陷入困境?又怎麼能把禍端歸罪於婦人呢?沉迷於醉鄉,貪戀苦海,所以才會讓自己失去所處的溫柔鄉,經歷如此多的困厄。所以萬萬不能把罪歸於青眉一個人身上,畢竟竺十八對此也難以推卸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