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二

桃葉仙 尚延采是天津人,他很有才華,但是視力不太好,一步遠的距離,就只能看見人的大體輪廓,朋友因此叫他「次公」,借用《論語·子路》上「狂者進取」一段話的意思來與他開玩笑。一天尚延採去拜訪朋友,從書桌上看到曹植的《洛神賦》,讀後很高興,說:「世上竟然有這麼美麗的女子。」朋友笑著說:「即使你有幸見到,也與醜女沒有什麼區別。」尚延采也笑道:「你這就說得不對了,我就算看不清楚女子的美麗容顏,難道就不能聞到她身上的芳香?」二人說著,都高興地笑了。 兩年後,尚延採去南方的吳地楚地遊玩,暫時住在南京,坐著船載著酒在秦淮河等地流連,每日遊覽名勝古蹟。一天偶然經過桃葉渡,心中好像想起什麼,滿是惆悵煩憂。回到旅舍,天色就要到黃昏了,他關起門,平躺在床,口裡不停地誦讀王獻之從前的作品。過了一會兒,聽見窗前有人小聲地吟詩:「故人不相識,獨坐為誰顰?」聲音非常嬌婉柔和,如同深閨中的少女。尚延采心裡盪起漣漪,就打開門往外張望。此時正是月圓之時,月光如水一般靜靜灑下,院子裡沒有任何人的蹤影。他覺得自己碰見了鬼,嚇得趕緊關上房門,倒在床上睡下,害怕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不一會兒,只聽見衣帶飾物發出泠泠的聲音,臥室的門竟自動打開。尚延采又驚又怕,從枕上睜大眼睛想看個清楚,可是依舊什麼也看不到,然而他突然感到有香氣向他撲面而來,聞到後令人渾身筋骨酥軟。一會兒後,聽見有人輕聲地問:「王郎睡著了嗎?」說話的人近在眼前,他大概隱隱約約看見這個人的肌膚容貌,腰身纖細堪堪手握,體態輕盈柔嫩,臉面瑩白髮亮,穿一件紅色的裙子,原來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少婦。只是由於視力所限,他對少婦長得美貌還是醜陋看不大清楚,而漸漸襲來的脂粉氣息,早已使他心醉魂搖。 於是他不再感到害怕,起身拉著她坐下,說道:「離開之後,你一直以來過得可好?怎麼你怪我不認識你嗎?」女子笑道:「窮書生倒很會說狂言,你知道我是誰?我可是鬼狐,今天是來要你的命!」尚延采聽後,神色坦然自若,反而將眼睛朝女子的臉上緊緊靠過去,眼睫毛幾乎刺著她的面頰,嘴裡還很不正經地說:「擦紅粉顯得太紅,敷白粉又顯得太白,古人的話一點不假。」女子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便說:「人人都有眼睛,一看就會清楚,你看人怎麼把眼珠子逼得這麼近,真讓人難以忍受!」於是二人互相調笑取樂,快活極了,那女子便留下過夜。第二天天將亮,女子才起身離開,她對尚延采說:「你實際上是王獻之的後身,我就是桃葉,雖然是鬼魂,其實已經修煉成仙。我倆前世的情分未斷,因此特地前來與你相見。你如果能夠和我長久相處,我一定保你長命百歲。務必小心謹慎,千萬不要向他人泄露我倆的事情,免得那些喜歡搬弄是非的人懷疑我。」 尚延采非常高興自己遇上了美人,是生是死,都毫不顧忌,所以儘管知道她是鬼,心裡一丁點懼怕的感覺都沒有,反而和她十分親昵。即使在知心朋友面前,他也從未透露半點風聲。女子白天離去,晚上歸來,與尚延采的感情漸漸難捨難分,一日深過一日。有時雖然有客人在夜間登門相訪,但是女子來的時候看不到身形,迴避也沒有留下一絲痕跡,所以從未被人察黨。女子竊竊私語,面帶笑容,塞耳不聞;歡聲笑語不斷,隔著窗戶偷看的也一無所見。她的行蹤異常詭秘,從這就可以看出。尚延采更加確信她真是一個仙女。 不久,尚延采病了。女子按時前來探望,服侍湯藥,事事親力親為,毫不假於他人之手,儼然一對夫妻,尚延采因此病情也略有好轉。只是他痴迷於女子,每當女子前來,就想與她行魚水之歡。女子十分內疚,推辭道:「我已經釀下大錯,使你患病,幾乎危及生命,難道還忍心以床笫之事再來迷惑你?」尚延采不聽勸告,強行與她同寢共眠,第二天病情又進一步加劇。女子嘆息道:「是我把你害了,看來你已經命在旦夕。」尚延采真誠地說:「即使現在就為你而死,已經勝過白白活在人世,哪有什麼遺憾?」女子還是認為過錯在自己身上。幸好尚延采視力差,看不清稍遠的東西,她於是銷聲匿跡,雖然每日在尚延采身邊侍候,卻從來不讓他看見自己。尚延采因此懷疑她是涼薄寡情的人,心中非常怨恨,無奈病情再度加重,臥床不起,一起同住的朋友都替他擔憂。女子已有幾個晚上沒有出現。因為自從尚延采患病以後,她一方面為感情所迷惑,一方面又因為憂慮而飽受折磨,便漸漸地無法再隱藏自己的身形,尚延采雖然看不見她,別人反而能時常發現她的蹤跡,於是都明白了尚延採得病的原因。他的知心朋友都苦口婆心進行勸告,他卻始終堅決否認有這回事。 恰好鐘山有一個道士,會一些驅妖降魔的法術,非常靈驗。大家於是一起商議,瞞著尚延采,前去拜請道士。道士滿口答應,隨他們一起下山。來到尚延採住所,道士說:「妖氣非常濃厚,符咒不能驅除掉。」他便丈量距離,設立一處法壇,四面都張起獵網,自己一邊走起作法的步子,一邊施行法術,而且用食指和中指指向前方,口中大聲喊道:「快!快!」過了好一會兒,只見有一團黑氣,微帶一點紅光,從東南方飛速飄來,好像一陣疾風,直接進入獵網。大家一看,原來是一隻白狐,毛色雪白,嘴裡銜著一株小草,閃閃發亮,剛才看見的那一點紅光,就是小草發出來的。道士顧不上開口責問,急忙拔出利劍,準備將它殺死。白狐全身趴倒在地,乞求饒命,並用嘴朝著病人的房間哀號起來,樣子非常悲戚。道士看清那株草原來是靈芝,便扔下手中寶劍,感慨地說:「世上漠視自己丈夫的女人,甚至比不上這隻動物。我幾乎將天下的貞節忠義戕害了!」趕緊讓人撤去圍網,白狐就在原地瞬間化為女子。大家都圍上前來看她,見女子長得十分艷麗,忍不住讚嘆感慨地說:「怪不得尚三被迷得神魂顛倒。」 女子走至道士面前,甘願聽從他的裁決。她說:「其實我的前身是王獻之的愛妾桃葉,因為從前的罪孽而淪變為狐。經過幾百年修煉,已經參悟出道義。上次一見尚延采,舊情難忘,戀戀不捨,於是便陷入瘋狂的愛戀之中,忘了自己是不同於人類的異類。想不到尚延采一病不起,甚至是無可救藥。我左思右想,束手無策,昨天從靈山找來這株小草,想要救他一命。走到半路,就被抓住了。我是一個妖物,企圖迷惑世人,該以死謝罪。請大師用這株草替他治病,救他一命,滿足我這小小的心愿,我死而無憾。」她說話時,神情言辭相當悽慘,許多圍觀的人都掉下了眼淚,他們反過來一起在道士面前替女子求情。道士對她說:「你朝前走來,聽仔細了!人的情慾就像河水一般,太滿就會向外流出了,最終釀成災害。尚延采病入膏肓、奄奄一息,雖然不是你的責任,但是他的病確實因你而引起,你如何能逃脫罪責?我暫且看在你這點真誠情意的分上,不會對你多加責罰。況且有了這種草藥,尚延采的病也能很快治癒。等到他病好以後,你要勤勉服侍,以清心寡欲來要求自己,這樣,你們不僅可以一同成為地上神仙,也可以實現你畢生的願望。」說完,嘆了幾口氣,轉身離開了。大家領女子走進房間,煮草煎藥,治療尚延采的重病。尚延采一喝下這種藥,病症頓時消失了。附近十幾個體弱多病的人,嘗一點殘留下來的藥湯,也變得身強體壯。從此以後,女子便在白天出現,與尚延采同住的人都能和她見面交談。她擅長書法,頗得鍾繇、王羲之和王獻之的家傳。如果能求得她寫的一幅字或一幀扇面,全都一輩子珍藏起來。尚延采自從病癒以後,更加愛重女子,雖然兩情比從前更為深厚堅定,然而不敢過於縱慾,身體便逐日強壯。 住了半年,尚延采返回故鄉,女子也和他一起,但是不再露出形貌,而二人夫唱婦隨,和睦相處,與從前沒有絲毫不同。尚延采對自己的過失和教訓直言不諱,經常說:「不看見可以勾起欲望的對象,可以使心境保持平靜,不會導致心猿意馬。我剛開始見到如雲如荼的美色女子,簡直就像不存在一樣;可是一旦靠近細看,幾乎喪失了性命。那些眼熱心動的人,難道不應當引以為戒嗎?」聽了他這一番話,大家都感到很有道理。後來尚延采活到五十歲時,道士忽然來到他家。兩人關上門喝酒,到了晚上,房內竟然再也找不到他們的身影,原來與女子一起,都已化成仙人離去了。 外史氏說:最高明的人,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用非常冷淡的態度對待人類的感情,這意思僅僅是指他們不讓自己沉溺於感情之中;然而對於感情深摯的人,他們也真誠地讚許。就像道士所說,他見到女子口銜靈芝,就打開密網,語重心長地講了一番節義的道理,難道不是因為女子的真情使他產生了憐憫之心嗎?至於其他圍觀的人,也不全是很注重感情的人,然而也被女子深深打動,潸然淚下,沾濕了衣襟,反而為她求情排除萬難:世上真摯的情感,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假如不是尚延采一往情深,女子痴情不改,我想忘情者一定是無情的人,而不注重感情的人又怎能體會到感情的美好呢? 馮壎 馮壎是浙西人,表字懷仲。他對兄弟情義看得很重,這種性格和他的名字所寓意的兄弟和睦意思正好相合。他的弟弟名堃,向來無賴,常常用傲慢的態度對待兄長,馮壎只是一笑了之,從不計較。親戚中有很多為他打抱不平的,對馮壎說:「你是兄長,他是弟弟,他怎麼能這般無禮?」馮壎說:「我很早就失去父母,同胞兄弟只有他一個人。如果為了一點小事而造成兄弟矛盾而分開,我怎麼對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他們定然會哭泣哀嘆!我是不忍心讓父母的在天之靈感到難受,並不是為了弟弟的緣故。」大家因此稱讚他品德高尚。 不久,馮堃的結髮妻子去世,又再娶某氏作為自己的妻子。這個人性格非常兇狠彪悍,常常惹是生非,挑唆丈夫,馮堃更加把哥哥當成外人,像掃帚、畚箕、鋤頭、犁耙這樣的瑣碎之事,都會被他借題發揮,謾罵指責。馮壎妻子漸漸不堪忍受,也在丈夫面前憤憤不平地訴說小叔子的不是。馮壎怒道:「你怎麼也學起長舌婦的做法了?母雞報曉,家道敗落,我們普通人家不能容忍這類事情發生!」於是與弟弟商議,打算休棄妻子。馮堃開始還進行勸阻,後來聽信了他妻子的話,反而在兄長面前說嫂子的缺點,而且還找藉口和她爭吵。他整天對哥哥說:「你如果把嫂子留在家裡,那就乾脆和我分家!」於是馮壎鐵下心要休棄妻子。妻子出身名門,發誓不再嫁人,她跪在丈夫跟前,淚流滿面,很久都不願意起身,不肯離開家門。馮堃又用語言刺激哥哥,說道:「我早就說過,你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馮壎聽罷,更加氣憤,不顧一切地將妻子趕出了家門。 馮堃與妻子更加得志張狂。馮壎從此以後不再提起再娶之事,孤獨一人,把所有家事都交由弟弟掌管,馮堃這才稍微安寧一些。然而自從馮壎休棄妻子以後,吃的穿的,都依賴弟媳,日復一日,提供的東西越來越差。馮家雖無官爵封地,也算是富裕人家。馮堃和妻子自己每天吃的是大魚大肉,卻只給哥哥吃些粗茶淡飯,馮壎對此默默忍受,從來不抱怨一句。馮堃天性就不安分,與哥哥商議,也要休棄妻子。馮壎聽說後,嘆息道:「家門不幸,方才發生夫妻離異的事情。有了一次已經很嚴重了,怎麼可以再出現第二次呢!不能因為我的緣故,破壞了弟弟夫妻之間的和睦,我還是離家出走吧!」於是他把衣被打成一個包袱,連夜離家,悄悄離開。馮堃原本是故意講這些話的,來掩蓋他自己不端正的行為,馮壎既然遠走異鄉,正好中了他們的奸計,夫婦兩人暗地裡拍手相慶。沒過多久,爐灶突然起火,火勢很大,把房屋居室,所有一切統統燒成灰燼。馮堃夫妻從此漸漸貧窮困窘,真可以說是火神不長眼睛。 起先馮壎倉促離開家鄉,茫茫然不知要到哪裡去。因為想起他的舅舅某公,最近剛在江右任職,便決定去投奔他。他獨自走了數十里路程,身體感到非常疲乏,便在路邊休息。剛坐下一會兒,就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長長的鬍鬚像戟一樣,帶著很多隨從,從他跟前飛奔而過。男子見到馮壎,立刻就從馬背上跳下,向他問候:「老朋友,往日一別,一切可好?」馮壎打量了他一下,似乎並不認識,便起身作揖,說道:「分別很久了,一時記不清楚,請告訴我您的尊姓大名。」男子大笑道:「你不記得我了嗎?我與你其實是老鄉,早就聽說你的大名。現在我暫且不報姓名,有一件事情很著急,想問問你。」於是他在一棵樹下鋪設了毯子,與馮壎一起坐在上面。他問道:「昨天我從故鄉來,聽說你休棄了自己的妻子,不知是不是真的?」馮壎答道:「的確有這件事。」男子說:「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你自以為自己盡了孝心,友愛弟弟,其實已經犯下了三大罪狀。」馮壎聽後,大吃一驚,趕緊問其中的原因。男子笑著詳細說明原委:「你父母將弟弟託付給你,你卻不能引導他和和順順地做人,反而放任他罔顧人倫,欺凌兄長,將來墮落到不可救藥的地步,這是第一條罪狀。你父母為你娶妻成家,你妻子幾年來—直恪守婦道,從未聽說有任何小小的過失,今天卻為了遷就你弟弟,就不顧夫妻倫理,這是第二條罪狀。你父母望你生育兒子,以延續祖宗香火,可是你竟然棄逐妻子,不再續娶。即使你弟弟將來生有兒子,而你自己卻沒有後代。這不是三大罪狀又是什麼?」 馮壎聽了他的這番話,汗流浹背,強與他爭辯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從來兄弟之間最大的禍害,就是互相失和,我這樣做是怕太傷父母的心,怎麼反而成了責怪我的理由?而且兄弟就像手足,妻子猶如衣服,寧可為了手足而丟掉衣服,怎麼能忍心為了衣服而使手足分離?我曾經普遍地留意世上的家庭,不和睦的原因,大多是因婦人。世上缺少賢慧的女子,我所以才獨身一人而不願意續娶。弟弟的兒子也是哥哥的兒子,他的後代也是我的後代,何必再白白地惹出許多事情來!」男子又笑道:「你的話是多麼的不明事理啊!鄭莊公縱容他弟弟共叔段,被君子嘲笑譏諷;魯隱公想要讓位給弟弟,也就是後來的魯桓公,卻反而被他弟弟派人刺殺身亡,歷來文人認為魯隱公咎由自取。周公輔助成王,而將他的兩位弟弟管叔和蔡叔殺了,正是因為兄弟良莠不齊,有好有壞。若是把妻子比作衣服,這固然有一定道理,然而為了手足,便赤裸身體,一絲不掛,即使聖人也不會認可這種做法。再進一步說,假如尊夫人真的得罪了公婆,那你又怎麼來處置她呢?是採取比這更嚴厲的手段,還是把她一樣休棄掉?依據情理來規定律法,你必定能在這方面給我有益的教誨。」馮壎無言以對。男子又說:「你說弟弟的兒子就是自己的兒子,此話更是大錯特錯。父母生養兒子,不會擔心太多,不是說老人含飴弄孫玩耍取樂,只要有一個就足夠了,而是繁衍子孫,多多益善。倘若你將此事交付給弟弟,那麼當初又何必有你呢?況且生兒育女皆取決於天命,如果你命中正巧如晉朝鄧攸一樣沒有兒子,那倒也罷了,如果你的弟弟不幸也像東漢蔡邕沒有子嗣,這又該怎麼辦呢?」 聽他說完,馮壎恍然大悟,說道:「唉呀,這確是我的罪過!」急忙起身朝男子連連彎腰致謝。男子讓他重新坐下,問道:「你心裡是想與原來的妻子重歸於好呢,還是打算另外求娶新人?」答道:「舊人雖然還在人世,可是我沒有臉面再見了。還是再找一個新人吧。」男子說:「好。我有一個小妹妹,性情十分賢惠,平時敬仰你的品德高尚,我就代她向你高攀了。」馮壎感到很驚訝,說:「這可真是奇了!我和你萍水相逢,還沒有見上幾面,突然就將千金小姐許配給我,我聽後覺得承受不起。而且我孤獨淒寒,漂泊旅途,無依無靠,到現在也沒有立身之所,這不是有辱你們的家門嗎?」男子說:「不然。你堅定地遵守倫理綱常,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和聲望,怎麼敢拿門第向你炫耀呢?請你現在就與我一起同行,不用謙讓。」於是將隨從的一匹馬給了馮壎,和他一起騎馬前行。路上男子講了自己的家門,原來他姓黃名椿,他的父親就是現任山陽縣令。 傍晚,才來到他家。大門色彩鮮明,巍然聳立,十幾位僕人站在那裡迎候,很有世家大族風範。黃公子恭敬地請客人下馬,一起走入家門,立刻讓僕人通報:「快稟告夫人,薄情郎已經請到。」馮壎一聽,心裡產生了疑問,暫時也不便詢問。走進院子,只見高堂大屋,富麗堂皇。有一位年近五十的婦人,頭戴鳳冠,肩上披著繡巾,身份顯得很尊貴,站在屋檐下迎接來客。她細細打量馮壎後,笑著說:「真是我家的好女婿。」馮壎知道她就是公子的母親,便上前行禮參拜,夫人推辭了一會兒,才肯接受。稍稍坐了一會兒,夫人便讓馮壎更換衣服,而且告訴他:「今晚是吉日良辰,正好可以成全好事。」馮壎感到這樣太過倉促急躁,正想起身推辭,忽然堂下簫鼓一同奏響,隨即有幾個嬌麗的丫鬟,扶著新娘子走進來,與馮壎舉行婚禮,然後將他們送入洞房。等到馮壎取下遮在新娘臉上的布,燭光之下,眉目看得十分清楚,原來她就是自己以前的妻子某氏。馮壎大吃一驚,急忙詢問為何如此,婦人閉口不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哭泣。 過了一會兒,夫人進來,代某氏講述了前後經過。原來自從婦人被丈夫逐出家門以後,她的父母隨後就要將她另嫁別人,婦人以《詩經》中歌詠貞情不渝的詩篇《柏舟》自誓,堅決不肯聽從父母之命。因此惹怒了父母,他們便要強行將她嫁人,她就逃往尼姑庵,打算削髮出家。正好遇見黃夫人,黃夫人很同情她的忠貞守節,便把她收養在家裡。公子本是豪俠之士,最講義氣,有古代大俠郭解的風範,於是為她四處尋找馮壎,使夫妻重新團聚。夫人一五一十講了一遍,馮壎聽後,深深地感到萬分慚愧。 事情講清楚後,婦人這才對馮壎說:「你因為家中不和,就將我休棄出門,今日你為何仍然不能被弟弟所容忍,也卷著鋪蓋離家出走了呢?我自然是微不足道,但是想到自己服侍公婆十年,從未受到過丁點斥責,自以為這一輩子無愧於心。忽然一天之中我就被輕易拋棄,如同潑掉一盆水似的,反而使兇惡如禽獸的小人自鳴得意,拍手稱快,想到這些,實在是不能甘心!」一邊說,一邊流淚,哭得連頭也抬不起來。滿房間的人都為她憤憤不平,馮壎默然無語,內心充滿愧疚。黃夫人便勸她說:「孩子,不要氣傷身子。薄情人誠然沒什麼可以再對他說的,可是今天是我家招他做女婿,過去的事情都不要再提起。婦人擦掉眼淚,說道:「母親不要再提結婚之事,女兒已經被他拋棄,不敢再有別的什麼想法。只要能把他找來,證實一下是非曲直,孰是孰非,我就是死也瞑目了。今天依靠大兄的幫助,才能夠表明真心,就讓我死在他面前,來證明我的忠貞不渝。」說到這裡,言辭和語氣都很激烈,隨即從衣袖中拔出短刀,準備自盡。夫人和婢女用力將她拉住。公子迅速從門外進來,勸阻她道:「妹妹不能這樣!我把馮郎找來,難道反過來要了你的命不成?」他又轉而對馮壎說:「古詩曾說:『刑於寡妻,至於兄弟。』古人處理家庭關係,非常講究,主張按道理行事。今天你的家庭一出現不和睦的情況,就立即把妻子休掉,她心裡理所當然會有怨恨。你假如想學朱買臣以覆水難收的態度對待妻子的話,我不敢勉強你;如果還顧念夫妻之情,那麼就請早日破鏡重圓。」馮壎開始聽黃夫人講述經過,已經產生了後悔的念頭,接著見到妻子悲慘的樣子,心中也頓時感到悽慘之意,流淚滿面,此時唯有連連答應。公子和夫人又從中調解,他們便又重新結為夫妻,和好如初。第二天一早,夫妻一起到黃夫人房中拜謝。夫人在另外一座院子裡為他們安排房間居住,告誡僕人,不得向他們通報外面發生的事情,所以馮堃家遭到火災之事,馮壎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過了一年多,黃公子的父親因為卓越的政績被推薦並提升為某州知府,派僕役來迎接家眷。黃夫人於是擺下筵席,和馮壎夫婦道別,並送給他們五百兩銀子,馮壎與妻子都流淚道謝。公子囑咐馮壎:「假如今後有不如意的地方,可以攜帶妹妹到我父親就任的州府來找我們。」沒過幾天,他們便上路了。馮壎和妻子一起回到家鄉,只見原先的家中已破敗不堪,十分驚駭。於是他出錢購置家產,召來弟弟一同居住。馮堃見到兄嫂一起回來,心裡不免忸怩尷尬。他的老婆私下裡對他說:「我早就想到大伯另外藏有錢財。他其實是捨不得妻子,故意假託到別處去,實際上卻帶著錢去找她。你看他倆一起回來,就能看出來了。不然的話,黃家即使是巨富,怎麼可能肯將那麼多的錢財送給偶然在路上相識的人?」馮堃覺得此話有理,便在鄰居鄉親中到處傳播。漸漸傳到馮壎的耳朵里,他這才生氣地說:「我因想念弟弟才回家來,現在他反而誹謗我對老婆懷有私心,我是不能再在這裡住下去了。」於是他把多餘的金錢留給弟弟,自己買了一條船,載著妻子,直接去投奔黃公子父親的衙門。公子帶著他們拜見了父親,黃公用女婿的禮儀對待他。還讓他與公子一起處理衙門中的事務,凡事絲毫不向他隱瞞,對他十分器重。任職五年後,黃公將離任返鄉。他特地從自己當官期間的收入中分出一半,二三千兩銀子,送給馮壎,說:「賢婿離開家鄉前來幫助我,我不忍心看見賢婿沒有一個自己的家。」馮壎一下子又成了富人。 馮壎剛回到故鄉,弟弟立刻過來拜見,他們夫婦倆又變得衣衫襤褸,和乞丐一樣。馮壎問上次留給他的錢怎麼花完的,馮堃答道:「經常遭到強盜搶劫,被他們折磨得死去活來。今日有幸能夠活著見到哥哥,哪裡還提起那些事情!」說完,流著眼淚向他請罪。馮壎憐憫他們,依然將他們收留在家裡。夫婦倆從此不敢再在暗中說三道四,議論紛紛,然而他倆一輩子都沒有子嗣。只有馮壎的妻子,生下兩個兒子,使馮氏一脈能夠延續下來。馮壎更加欽佩黃公子的觀點,兩家經常互相走動,好似親家一樣。 外史氏說:世人大多是重妻子,輕兄弟,唯獨馮懷仲能夠矯正這種習俗,真可以說是堅強獨立之人。然而為了遷就弟弟而休棄妻子,並且不再重新娶妻,則又做得不近人情。聽黃公子的高論,義正辭嚴,本不是要爭個高下,而是對症下藥,治病救人。馮氏祖先在冥冥之中,必定會摸著額頭大喊慶幸,這種意義又不僅僅是夫妻破鏡重圓,傳為一段佳話而已。 昔昔措措 湖南有個人叫鄒士鈺,從小就立下了週遊四方的遠大志向,二十來歲的時候,足跡已經遍布天下。某年春天,他又將到貴州一帶去做生意,親人考慮那裡是煙瘴之地,山遙路遠,都勸他別去。鄒士鈺不信,還慷慨激昂地說:「大丈夫生死有命,一點艱險又能對我怎樣?」他整理好行裝,毫不猶豫地踏上了旅途。進入思南等地以後,繁密的雨下個不停,行走十分艱難,他心裡不免產生後悔之意。 一天,他在深山裡迷了路,周圍到處是巨大的石頭,陡崖峭壁,危險至極。他在幾乎只有飛鳥才能通過的險峻山道上行走,好久才翻越險境。遠遠望見前方的村落,似乎有裊裊炊煙升起,然而面前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小潭,必須沿著堤岸走,才能繞到那裡。他已經非常疲憊了,便坐在一棵樹下休息。不久看見對岸有一條術筏,一人用長竹作為船槳,朝這裡漂漂蕩盪而來。鄒士鈺十分高興,認為是來擺渡自己過河的。等到木筏靠得稍近一些,他隱約看見搖槳的人披著一件短蓑衣,全身似乎沒穿衣裳,不知是男是女。他站起身,姑且朝木筏招手示意。搖槳的人也很高興,加快行筏速度,飛速朝他駛來。只一會兒工夫,就看清了來者的面容,也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形:只看見其頭上垂著兩個螺殼狀的髮髻,身體潔白如玉,原來是一個年青的女子。鄒士鈺大吃一驚,以為碰見了妖異,正要快速逃跑躲避,而女子早已登岸。她講一口苗族語言,一邊笑,一邊唱歌,絲毫沒有羞澀的樣子。鄒士鈺這才明白蠻人風俗如此,原來是自己少見多怪,於是跟隨她登上了木筏,女子搖動船槳出發。兩人同舟共濟,遇上這個姿色無敵的女子,鄒士鈺不禁神魂搖盪,偶爾用手去調戲她,女子顯得無所謂,一點也不顧忌避諱。行駛了好一會兒,才到達對岸。鄒士鈺付給她錢,女子不收,只是不停地笑著,並且放下擺渡的活兒,與鄒士鈺一起行走。她嘴裡嘰里咕嚕講了一通土話,意思似乎是願意為他引路,鄒士鈺自然非常高興能有一個嚮導。 走了一里多彎彎曲曲的小路,才來到村口,這時天色已經昏暗,周圍景物已經看不清楚了。女子帶著他來到一個地方,看樣子像是一座神廟。她親自將門打開,對鄒士鈺說:「這裡還能住人。你不是我們的本族人,一定要小心,別走到其他地方去!」說這些話時,說的是漢語,不帶一點土音,鄒士鈺心裡覺得很奇怪。女子說完,轉身就走了。鄒士鈺走進廟裡,只有一間房子還可以安身休息。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也不知道廟裡究竟供奉的是什麼神。他剛想和衣睡一會兒,可是肚中十分飢餓,難以忍受,隨後就聽見女子叫喚他,原來酒菜杯盤已經擺在神廟的台階上,而且酒菜都是溫熱的,吃起來也很合口味。鄒士鈺深深感激她的盛情,同時也懷疑這些行為都是女子要與自己結好交歡的暗示,想著女子一定還會重新回來,所以不忍心違背她的意願,當然也不會拒絕她的要求,於是靜靜地端坐在那裡,等她出現。可是直到深更半夜,仍然沒有見到女子的蹤影。 夜裡忽然下起大雨,雨聲響成一片,淅淅瀝瀝的,而且還聽見有人在說話:「措措兒引來一位客人,怎麼看不到人?」聽到聲音更覺清脆嬌柔,完全不是苗語。隨即有閃閃爍爍的光亮射進廟來,好像是有人打著燈光。鄒士鈺站起身子,從門縫向外偷看,原來又是一位女子,用斗笠罩著頭,僅僅遮住雙肩,也是全身赤裸,一絲不掛,只是手中拿著一根一尺多長的木棍,像是燃燒的手杖,正在冒雨走著。鄒士鈺大吃了一驚,而且也感到很好笑,想著來到蠻鄉,天天與裸體人相處,怎麼能堅守得住呢。正當他在偷窺時,這個女子早已走到祠廟門口,一下子推門進來。鄒士鈺來不及躲避,只好迎上前與她相見。女子凝視著鄒士鈺,臉帶微笑,似乎帶著些慚愧的神色。過了一會兒,她說:「來得突然,不得已醜陋的形體被人看見,讓我感到十分害怕和不安。鄒士鈺又向她作揖道歉。女子高興起來,不再顯得羞澀,和他一起席地而坐,將那根點著的木棍放在面前。鄒士鈺這才得以看清楚廟裡的神像,原來是一位女神,身上也沒有服飾,披散著頭髮、裸露著身體,這與他所見到的兩位女子完全一樣。他猜想此地從來沒有布帛,人們不會縫紉,所以創立教義的人才將神像雕塑成這個樣子。 他問女子的姓名,此處是什麼地方,廟裡供奉的是什麼神靈。女子說自己叫「昔昔」,與名叫「措措」的女子都是金蠶神的侍女,祠內雕塑的神像就是金蠶神。蠶有雌雄,此神也就有男性和女性的不同。凡是遇到婦人用金蠶害人的事都屬於這位女神主管。此地名叫強硐,住的全是沒有受過文明教化的苗民,距離大海只有三天的路程。昨晚渡過的深潭,就是人們常常說起的「瘴水」。女子將情況介紹得非常詳細。鄒士鈺又問:「你既然是苗民,怎麼能講漢語?措措怎麼也和你一樣?」昔昔這才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與措措都不是本地人,實際上出生於中原。原先是男子,到貴州來做生意,就像你今天所做的一樣。沒想到一不小心被人用金蠶害死,我們不甘心結果是這樣,於是就向蠶神申訴冤情。蠶神同情我們不幸的遭遇,讓我和措措都托生在苗家,化身為女子。我們發誓不再用蠱蟲害人,蠶神便將我和措措收留在她手下,做她的侍從。自從蠶神受到毒龍的侵擾,經常要往水府去,我們不受管束,散漫多了,所以才能到這裡來遊玩。」鄒士鈺又問蠶神與毒龍的事情,昔昔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措措早已走進來,笑道:「姐姐向陌生人傾吐底細,難道不怕他笑話我們嗎?」昔昔微笑著說:「婢子太不懂事,這個人是福德深厚之人,我們可以依靠他的幫助返回故鄉,又為什麼要對他有所隱瞞呢?」 兩位女子於是坐在一起,告訴鄒士鈺:「毒龍十分貪圖美色,他的身體陽氣極其亢奮,知道蠶神長得漂亮,常常來糾纏調戲她,蠶類幾乎被它吃得一乾二淨。蠶神十分擔憂,迫不得已只好親自趕到海底,主動去向毒龍獻身。由於她與毒龍每日行歡取樂,不太管理人間事情,所以蠱毒的金蠶也就不太靈驗了。」鄒士鈺聽後笑著說:「據你們所說,蠶神有雌有雄,應當成為配偶。現在毒龍恣意貪色宣淫,雄性蠶神難道不會發怒嗎?」昔昔也含笑說:「你真是一個聰明通達的人。我們所擔心的正是這件事。這個妖物不敢得罪毒龍,就把我們當作洩慾的對象。我們十分害怕他的施暴淫亂,所以才竭力躲避。」鄒士鈺問:「你們打算怎麼辦?」措措突然神態莊重地回答:「昨天傍晚渡你過河,並不是沒有用意。我倆其實仍是人身,還可以為你操持家務。如今打算跟隨你回去,幫助你成家立業。苗鄉不是一個好地方,希望你不要再想著繼續深入此地了。」 鄒士鈺聽後,低頭暗暗思量,自己本來就已經厭倦了在這一帶遊玩,而且兩位美人也都願意隨他離開苗地,正好符合自己對她們的欲望。但他仍然猶豫不決,定不下決心。不久天已快要亮了,昔昔急忙起身說道:「同意還是不同意,乾乾脆脆說一聲。我們也將整裝到別的地方去,你不要過分猶豫,反而耽誤了我們的事情。」鄒士鈺心裡實在捨不得她倆,便高興地說:「就這樣說定了。」兩位女子都樂得大笑起來,說:「你稍等一會兒,讓我們整理一下,即可以出發。」說完兩人一起出了門,不到半個時辰又回到廟裡,兩個人都已經換成了男裝,衣服窄小,袖子僅僅到手腕,樣子像是兩個苗家男子。三人一起出了廟門,各人肩上背著一隻竹箱,女子告訴鄒士鈺:「把這些東西帶回家去,吃不完,用不盡,不用再四處遊蕩謀生了。」他們就這樣出發了,仍沿著昨日來的路,乘竹筏渡河,二女各扶著鄒士鈺的手臂,登上岸就開始迅疾如飛地向前走。翻過幾十座山嶺後,她倆回頭遠望故地,低聲說道:「蠶神即使知道,也追不上我們了。」這天晚上,三人在一家旅舍住宿,便同床行歡。兩位女子柔媚可愛,鄒士鈺更加高興。 幾天後,經過一個苗寨,措措與昔昔交頭接耳,都笑得直不起腰來。鄒士鈺問她們有什麼高興的事情,昔昔說:「你先別問,今晚可以到一快活的地方,而且可以藉此發泄我們心頭之恨。」鄒士鈺更覺得難以理解。措措於是走在前頭,來到一戶人家,大門和院子十分寬敞,好像是苗人中的富裕的人。措措在這家的門檻上放置一樣東西,看上去像是一條隱藏在土裡過冬的蟲子,身體彎曲著。一會兒工夫,它開始蠕動,隨後能夠飛行,一眨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鄒士鈺正感到驚異的時候,措措又叮囑他:「千萬不要把我們的事情泄露出去!聽我指揮,就會得到比昨晚加倍的歡樂!」鄒士鈺只好暫且點頭答應。 不一會兒,房門全都大開,只見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鬧哄哄地走了出來,見到昔昔、措措他們,顯得驚恐不安,不停地叩頭。這些人都是與漢族交流頻繁的苗民,也曾經都餵養蠱蟲害人。鄒士鈺頓時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所以高高站著,神態坦然自若。昔昔大聲嚴厲地斥責說:「蠶神對你們非常生氣,快擺好酒席招待我們的客人,我們可以考慮為你們向蠶神求情。」其中有一個像是家長的人,趕緊答應下來,將他們請入家中。鄒士鈺與兩位女子來到正堂,主人設下酒筵,擺出各種果實和美味菜餚,全家上上下下來回奔忙,唯恐招待不夠周到。三人有些醉意,昔昔命令他們選人唱歌來助興,誰也不敢推辭。只見幾位年青女子,手攜手走到宴席前,鄒士鈺雖然聽不懂她們唱的歌詞,然而音韻清揚婉轉,令人感到十分愉悅。措措又挑選了一個剛剛成年的女子,僅十六歲,故意戲耍,要她脫去衣服,來給他們端著酒杯倒酒。女子微微露出一點氣惱的神色,昔昔立刻大怒,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主人害怕極了,長跪在地,乞求寬恕。昔昔像對待豬狗似的把他臭罵一頓,而且下令說:「除老太婆外,其他女子誰敢不脫褲子,通通處死,一個都不輕饒。」整個房間裡的人都驚恐萬分,不敢違背。不一會兒,白鳥翩翩,圍繞在座位的旁邊,古代的肉屏風最多也不過如此。措措又將年青的女子牽過來,讓她坐在鄒士鈺旁邊。鄒士鈺此時已經喝醉,控制不住意亂情迷,親吻撫摩,無所不至。措措與昔昔都為他鼓掌喝彩,又下令讓這個女子陪鄒士鈺睡覺。主人不敢違抗命令。昔昔和措措也在同一間屋子裡居住。天亮後動身,這家人反而下跪送行,態度比奴隸還卑順。出了村子,昔昔才告訴鄒士鈺:「這家苗民,以毒蟲害死數人,謀取了上萬的巨資。現在像這樣折騰一下,也足以報復懲罰了。」鄒士鈺聽後,嬉笑連連。從此以後,每當經過曾用毒蟲害過人的村家,便像上次一樣羞辱一場。 當他們來到楚地邊界,昔昔說道:「現在到了文明的鄉鎮,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樣了。」她隨便從箱子裡翻出珍寶,賣掉一兩件,換得萬貫錢財,用這些錢雇了一條船,又買了行裝。兩位女子脫去男子的帽子,插上女子的髮簪,二人本來就長得美麗,再穿上色彩鮮艷的綢緞服裝,又添了幾個婢女僕人隨行,聲勢很大,和巨富之家差不多。鄒士鈺原先沒有妻室子女,於是把昔昔作為正室,措措為妾室,二人彼此也不妒忌。回到湖南故鄉,他們箱子中擁有的都是珍奇寶物,用它們換取銀錢,價值萬金。買產業,建造新屋,一切費用綽綽有餘。 鄒士鈺既然已經成了闊綽的富人,又有兩位美人相對做伴,不再想出門遠遊。一年後,二女各生下一個兒子,鄒士鈺更加感到欣喜幸福。忽然有一天晚上,昔昔告訴他:「蠶神與龍交媾,經受不住龍的狂淫,昨天已死在床上。那雄的蠶神雖然還活著,已經無能為力。今後往南方苗鄉去的人,可以不用害怕擔憂了。」鄒士鈺將信將疑,有時也會講給別人聽,但沒有人對這些話的真偽查證過。 外史氏說:在各種害人的惡蟲中,金蠶是最狠毒的。雖然苗民中心狠手辣的人喜歡使用毒蠱,而幫助他們作惡多端的,其實正是這種東西。毒龍具有大法力,強迫金蠶女神忍受姦污,而且最終將她害死,雖然故事很像是虛構捏造,實在是大快人心。何況書籍上記載,餵養毒蟲的人家,家裡的婦女很多被神姦淫。則昔昔、措措的所作所為,確實也是有根有據,不妨相信。至於說到兩位女子不隨便苟合,不互相妒忌,則表明她們雖然生活在蠻荒之地,還是說明了兩人沒有泯沒中原人的本性,具有純正清明的氣質。這一點是可以確信的。 溫玉 有個名叫陳鳳梧的舉人,生性風流,品行寬厚。祖居紹興,後來遷居宛平。二十歲前就考中科舉,人們都認為他是神童。家就在京城甘水橋宅,後面有三間小樓,是他父親侍御公休假時安居休養的地方。舉人早年還登上樓去聽歌玩樂,自從父親去世後,不忍心見到保存在樓上的父親的字跡遺物,便將樓房的門關閉了。至今已經好幾年了。 一天晚上,月光如水,空明澄澈,舉人訪問友人,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家裡人都已經睡熟了,只留一個小童僕守候著,等候有人敲門。舉人走到家裡,因為非常喜愛美麗的月色,不捨得上床睡覺,便親自撿了一些松柴,讓童僕清洗器具,準備煮茶。忽然聽見傳來一陣陣隱約的笛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側耳細聽,笛聲宛然是從樓上傳出的。舉人感到非常驚駭,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不敢一人清醒待著,趕快回房間睡覺。天剛剛亮,他就起了床,要去樓上查看情況,家裡人知道原因後,全都極力勸阻,他全然不聽。來到樓上,只見長腳蛛趴在門上,樓板、欄杆都滿是灰塵。剛打開房門,有一隻龐然大物奪門而出,舉人嚇得兩腳發抖,抬頭一看,巨大的東西猛地展開翅膀,凌空飛翔,原來是一隻大鵬。自從侍御公去世,五年以來,樓房的門從沒有打開過,想來大鵬一定在樓上築起了窠巢。然而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也不知它到底是怎麼進到房間的,實在是令人感到奇怪。舉人稍稍定下神來後,走到房裡,查看書籍典冊,絲毫不見有人動過的痕跡,房裡也沒有一絲怪異的現象。只是睹物思人,感到十分悲傷,不禁流下幾行思念的淚水。然後他仍舊關好房門,回到自己屋去。到了夜深人靜之時,他依舊暗中觀察,剛過三更,笛聲又響起來。仔細一聽,音調非常悠揚婉轉,不同於上次聽到的嗚咽哀響。 第二天,舉人穿戴得整整齊齊,恭敬地來到樓下,禱告道:「你是神仙?還是鬼靈?為什麼躲著嚇人?如果你真的擅長美妙的音樂,請容許我當面聆聽,不要小氣!」說完回到房裡。書桌上已經放著一張請柬。打開一看,字跡秀麗,一個署名「溫玉」,一個署名「柔娘」,都是閨閣中女子的名字。舉人十分驚訝,拿著請柬詢問家裡人,家裡人都全然不知請柬之事,更不要說請柬的來源了。全家又驚又疑,都十分惴惴不安。到了黃昏,舉人想去赴約,太夫人覺得此事太可怕,便把他訓斥了一頓,嚴令他不准去。舉人於是假裝睡覺,等到大家都睡了,他獨自悄悄地往樓房走去。 還沒走近樓房,早有一個非常妖媚的小丫鬟在門口迎候,笑著說:「知音人真是膽色過人!二位娘子,已經等候多時。」說完帶著他一起向前走。沒走幾步,就聞到從空中傳來的一陣陣椒蘭濃郁的芳香。往樓上看去,只見兩位美女垂著衣袖,身靠欄杆,好像在徘徊躊躇,百無寄託。月光之下相遇美人,香霧籠罩著髮髻,月光灑在手臂,更顯得瑩白如玉,很難不產生愛戀的感受。於是舉人沿著階梯登上樓去,徑直走到美人面前,作揖行禮道:「我本是一個平平庸庸之人,不熟悉音律,承蒙您的垂憐,讓我前來參加今晚的聚會,真是令我羞愧!」其中一個美人露出一絲譏笑,說:「你既然不是精通音律的周瑜,何必如此懇切地請求聆聽妙音?這種話誰會相信!」 說話之間,舉人偷瞄了兩人的容顏,一個長得珠圓玉潤,嫣然一笑,頓然生出千姿百媚;一個生得閉月羞花,偶爾含笑回頭,可以說是傾城傾國。兩人都身穿輕盈的五彩仙衣,腰下圍著百寶裙,佩戴的飾物發出泠泠的聲響,就好像天上的仙人一樣。舉人感到十分驚奇,以為是一生中難得的奇遇,於是說:「前兩天晚上清妙的笛聲,遙遙聆聽,好像出於兩人,而各有特點和長處。現在懇請你們賜教與我,使我一飽耳福,不知是否可行?」另一位還沒有開口講話的美女也譏笑道:「真是性急,難道好色的登徒子,還在眷戀著丑老婆嗎?」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支玉笛,為他吹奏一曲,就是前日晚上所聽見的。笛聲悠長飄忽,仿佛是孤鶴清唳,寒雁哀鳴,悲戚淒涼,催人淚下。一曲還沒有結束,另一個美人即揚了揚翠色的衣袖,示意別再吹下去,說道:「妹妹還是不要吹奏這種催人腸斷的哀聲,反而令佳客感到不快。」於是吩咐丫鬟取來笙,自己倚靠在樓的欄杆上,和著笛聲吹奏起來。樂曲如崑山玉碎,鳳凰啼叫,哀傷的人聽後,轉悲為喜,幽怨的人聽後,心情舒暢。這原來就是昨晚聽到的音樂,而纏綿之意更加濃重。 吹完曲子,兩人自報家門。舉人這才知道吹笙的那一位叫溫玉,而名叫柔娘的則是吹《折柳》曲的那一位。舉人與溫玉交談,談到古往今來的歌伎,溫玉全都了如指掌,一提起即能應答如流。只有柔娘低著頭,用衣袖遮掩面容,對著皓月默默無語,好像心中有無限悲傷似的。舉人心生疑問,便開口相問。溫玉答道:「痴丫頭常常做出這種姿態,你別過於在意就是。」已經到了半夜,丫鬟催促美人回去。溫玉看著舉人說道:「有佳客卻無美酒,美好的夜晚不能盡情歡樂。你倘若能做主人,我們自然會到你書齋來拜訪。」舉人恭敬地答應了她的要求,時間約在明天晚上。於是她們下了樓梯,慢慢向樓的東方離去,不知到底去了哪裡。舉人也悄悄回到自己臥室,母親、妻子都沒有察覺。 第二天早上起床,舉人對昨晚的事秘而不宣。近中午時,他走進書齋,假裝提筆寫作的樣子。到了晚上,藉口文章還沒有寫完,就不回臥室。他吩咐童僕取來被褥,鋪好床鋪,而且暗中準備好酒菜,點亮燭光,等待美人到來,心裡唯恐她們失約。一直等到二更時分,兩位美人一起走來,春意融融,談笑自若,再也沒有昨晚羞澀之狀。兩位美人進了書房,三人隨意坐下,靠得很是相近,鞋履都在一處,十分親昵。舉人準備自己起身去暖酒,溫玉用眼神示意丫鬟,說:「不可太煩勞主人。」說著便讓她去代勞。酒過三巡,酒意微醺,臉上泛起紅光,舉人起身,請兩位美人吹笛弄笙,想要繼續昨晚的歡樂。溫玉推辭道:「周圍近處都有耳目,吹奏起來會驚擾家人。」於是不再炫耀妙技,只是飲酒作樂,做一些猜測藏物的遊戲,輸的人罰酒,以此取樂。 過不多久,東歪西倒,大家都充滿了醉意,眉眼間都是輕狂之意。溫玉便離開筵席,對柔娘說:「妹妹為什麼不留在此處?我要先回去了。」柔娘露出羞態,說:「我不習慣和陌生人一起睡覺,這件事自然應當先讓給姐姐。」溫玉笑道:「是你首先吹笛邀來這樁風流情事,誰還好意思搶在你前面呢?」於是靠著丫鬟的肩膀,踉踉蹌蹌地走了回去。舉人為柔娘解開衣衫,柔娘低聲說:「我還是處女,還請您多憐惜些,不要太過粗暴。」舉人笑道:「我一定遵從你的吩咐。」二人開始交合,柔娘十分痛苦,下體流紅,嬌聲連連。舉人盡情地玩賞,美人肌膚雖然不豐腴,但是卻軟綿綿像是沒有骨頭似的;神態好像無法承受,卻又像是要競妍爭勝,床蓆之上,極盡人世的歡樂。拂曉,柔娘取過衣服先起床,對舉人說:「你還有新人,我明日再來。」說完姍姍離去。舉人於是藉口說身體不適,不回內室睡覺。太夫人和他的妻子都來看望慰問,舉人就說自己心神不快,想要遠離煩囂,保持清靜,謝絕了她們的探問。因此別人也沒有起疑心。 臨近夜晚,他仍然藏好一些酒,等待溫玉到來,久久地昂著頭等待。深夜,美人果然來到眼前,這次只有溫玉一個人,連丫鬟也沒有跟隨。燈下,兩人促膝坐著,觥籌交錯,溫玉性情豪放魅惑,比柔娘更加撩撥人的心神。酒還沒有喝足,舉人的情慾已經按捺不住,催她趕快上床。溫玉笑著站起來,說道:「如此清狂,怪不得饑渴之症難以醫治。」說完,含笑吹滅燈火,解開內衣。舉人俯下身子撫弄,她雖然還是處女,而對枕席之間的情事,很能遷就迎合,而且通體溫軟如擁綿絮,柔膩似塗膏脂,容貌好比圓月生輝,姿態亦如花朵綻放。才兩個晚上,舉人就擁有了兩個美女。兩人縱情已久,陽光映入眼中。溫玉準備起床,對舉人說:「兩把斧頭砍伐一棵樹木,你想過其中利害嗎?我一離開妹妹就到,妹妹剛走我又出現,你以一身對付兩人,肯定會衰敗。我替你想了一個辦法,你暫且先回內室,約定五天以後,我們再相會一次。這樣你的精力就能得到恢復,而我們之間的愛戀之情,也會更加長久牢固。」舉人被她體恤自己的真情感動不已,將她的叮囑牢記在心。 溫玉走後,舉人也從床上起來,打算回到內室去,可是神情恍惚,似乎忘記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記憶,慨嘆一聲:「柔娘約好今晚來這裡,我怎麼能失約於她!」這樣一想,重新又在床上睡下。過了一會兒,母親和妻子接著過來探望,他仍然以身體有病為由,不回內室,留宿在書房。他的心為酒色所迷惑,飲食也減少了很多,別人於是深信他確實有病在身。太夫人想給他請醫生看病,他堅持不同意。 到了晚上,柔娘又來找他,繾綣纏綿比前一次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上一回她還含嬌羞怯,這一回則柔順婉媚。臨分手時,她問:「玉姐來嗎?」舉人搖搖頭,柔娘面上揚起笑容,看上去非常高興。第二天晚上,她又來到舉人身邊,笑著說:「我今天來代她一個晚上。」舉人便告訴她溫玉與自己五天以後再會面的約定。柔娘一聽,頓時含嬌帶怒地說:「這個妖婢竟然假惺惺地大獻殷勤!我告訴你:她並不像我是神仙中人,而是一隻狐狸。她必定還有幽會,所以才用這些話來騙你,否則,豈有相愛而立刻把你一人丟棄在空房的道理?」說完,二人又和往常一樣歡好。臨走之時,她囑咐舉人說:「你別把我的話泄露給她,反而倒像是我妒忌她似的。」五天之後,到了約定之夜,仍然看不到溫玉的身影,舉人也起了疑心,而不知道她這樣做是為了謙讓柔娘。從此以後,柔娘每個晚上都到舉人書房裡來,而舉人則變得疲憊不堪,身體日漸憔悴。 直到第十天的夜晚,溫玉才來找舉人。一進書房,就驚訝地說:「這張床難道都沒有空閒過嗎?不然,你的形神怎麼會這般疲乏?」舉人因為喜愛柔娘,完全不說前幾天的事情。睡覺時,溫玉感到情況異常,進一步追問,舉人這才告訴她:「柔娘來得太頻繁,而且她說你是狐狸,叮囑我別把她的話泄露出來。」溫玉聽後,十分惱怒,說:「錯誤地和小鬼一起共事,幾乎強加給我一個殺死郎君的罪名!她是某家的小女兒,已經死了好幾年。在明朝末年,闖王李自成進入京都,她自縊身亡。因是兵荒馬亂的時候,就把她草草埋葬在你家的後樓下面。你家大人在世時,福德深厚,她只好將自己深深地隱藏起來,現在人去樓空,她便據為己有。我與她都愛好音律,所以互相結識,經常往來,這才得以一起與你認識。」停了一會兒,溫玉又笑道:「她這樣做其實是被情慾迷住了。儘管如此,你卻已經被她害得精力枯竭了。明晚等她再來的時候,我一定為你勸止她。」雞叫時她離開了書齋。舉人明確地知道了她倆是鬼狐,開始感到害怕,打算搬回內室,可是又感到慚愧,很難開口。 這天晚上,柔娘與溫玉果然一起來到舉人房中。溫玉斥責柔娘說:「妹妹說我是狐狸,你自己難道不是一個鬼嗎?怎麼能和人合歡偷情,卻不知道要出於德義,愛護別人的身體!」柔娘羞紅了臉,沒有言語可以回復。溫玉喋喋不休地講個不停,柔娘則低著頭,雙眉蹙著,滿臉愁態。柔娘自從遇見舉人以後,不再像從前那樣淒哀幽怨,舉人今天又見到她一臉愁容,頓生憐惜之心,便在旁邊調解說:「她實際上也是很愛惜我的,你何必那麼嚴厲斥責她呢?」溫玉一聽,氣得漲紅了臉,說:「你既然袒護她,我絕不白白地替別人承擔壞名聲的。」說完,將衣袖一甩,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柔娘仍舊留了下來,這一夜兩人也是歡樂如常。 過了一天,舉人真的生了重病,身體十分虛弱,神氣幾乎衰竭。太夫人一定讓他搬回內室來住,而溫玉和柔娘從此都不再出現。舉人病得奄奄一息,全家都為他憂心忡忡。正當他病情沉重之際,忽然夢見溫玉揮淚而來,對他說:「你不聽我的話,幾乎命歸黃泉!然而你的官祿並沒有到頭。我為了治癒你的病體,到嵩山去採藥,觸怒了山神,從懸崖上掉下來摔死了。現在我與柔妹,都成了冥冥之中的亡靈,真是令人感慨萬千!」她說得十分悽慘,舉人聽後,心中也極其悲痛。溫玉又說:「某醫生精於醫術,趕緊將他請來,疾病或許可以治癒。」說完,舉人即從夢中驚醒過來。根據她的指點,四處尋訪,果然找到了名醫。請他醫治,舉人的病體才得以痊癒。病好以後,他心中一直對溫玉十分感激,對於她的慘死感到非常悲傷,同時對柔娘也思念不已。當他一個人獨處時,就盼望她們能到自己身邊來,但是始終不見她們的身影。 過了兩年,舉人的妻子因為難產去世,他過著獨身生活,深感寂寞,更加思念溫玉和柔娘。長夜漫漫,淒涼冷清,舉人很晚都睡不著。忽然看見從前那個丫鬟,身影一晃,來到面前,告訴舉人說:「玉娘子讓我給你傳話,三天以後,請你在門外等候,看見有給女子送葬的,如何如何,那麼舊情可以來了。」舉人問她詳細的情況,丫鬟答道:「娘子死後,向泰山大帝訴說真相,經查屬實,泰山大帝同情娘子的節操,允許讓她復活重生。因為與你舊緣未斷,所以她將借別人的身體來和你團圓。」舉人接著又問起柔娘的近況,丫鬟說:「她很羞愧與你相見,而且閻王命令,將讓她到別處去投生。」舉人還想繼續盤問,丫鬟匆匆忙忙整了整衣袖,退了出去。 三天後,舉人在門外等候,果然看見有人抬著棺材走過來。棺材上面覆蓋著紅毯,送葬的人都身穿青色的衣服,沒有一人穿著白色喪服,得知死者是一位少女。他走向上前去,說道:「人本來還沒有斷氣,為什麼要把她埋葬呢?」大家聽後一驚,而此時棺材變重了,大家使勁抬也抬不動。忽又聽見棺材裡傳出鳥鳴般的聲音:「我已經復活,快要被悶死了!」大家一聽,大驚失色。女子的父親是朝廷某部的郎官,只有這樣一個女兒,剛成年便夭折了,極其悲痛惋惜,死後不忍安葬,盼望她能夠復活。現在聽到棺內傳出聲音,喜出望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怪異之處。只恨事情發生在大道上,沒有停放棺材的適當場所。 正在手忙腳亂不知所措之際,棺內的呼聲更加急迫。舉人便走上前去,主動說:「你們沒有停放暫歇的地方吧?這是一件大好事,寒舍可以給你們提供方便。」郎官大喜,表達了自己深深的謝意,便將女兒的棺材抬進舉人家門。家人都感到驚訝,以為犯忌,舉人堅持認為可以不必計較。剛打開棺蓋,女子已經迫不及待地坐起身子。舉人偷偷看了她幾眼,貌美極了,雖然含著幾分羞怯,但和溫玉宛若一模一樣。郎官又向舉人提出借一間外房,讓女兒休息一會兒。舉人毫無介意,二話不說,打開書齋,命眾人扶小姐進去。郎官對他的恩德更是感激不盡。他殷勤地詢問舉人的情況,得知他是世家子弟,而且名字已經登在科舉榜上,頓時產生了將女兒嫁給他的念頭,又擔心他已有妻室,便私下問舉人家裡的僕人,知道他不久前剛剛喪偶,心中更是充滿喜悅。於是把哀樂變為婚曲,兩家結成姻緣。舉人滿心歡喜,擺酒筵招待眾人,同時讓人將棺材抬到郊外焚毀,藉此宣揚這件奇聞,當時觀看的人像山又像海,十分壯觀。黃昏時分,用華美的車將女子送回家。然後選擇一個吉日,送上彩禮,二人得以再續前緣。 到了迎親的晚上,剛揭去新娘頭上的蒙布,她就凝視著舉人,好像與他早就相識,又不敢馬上將心中的秘密表露出來。直到夜深人靜時,她低聲嘆息道:「我為了與你兩個晚上的歡愛,冒著極大的危險,結果從懸崖墜落摔死,你是否珍惜我的這份情意?」舉人答道:「當然。我把你的感情珍藏在心中,時時刻刻銘記,永遠不會忘記。以你的靈性,自然早就明白了我的這種心意。」溫玉笑道:「假如柔妹復活,在你眼中,大概要比我好上十倍。」舉人也笑了笑,說:「你對從前的事情還耿耿於懷嗎?」於是兩人便互相扶著,上床安寢。溫玉說:「兩次向你獻上處女之身,別人只受一次委屈,我卻要吃兩次苦頭。」交合時,落紅沾濕了床褥,女子比上次加倍的畏縮柔順,然而交歡融洽與從前沒有什麼不同。天一亮,她就起床,對舉人說:「我今天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見祖宗和親人,從前卻不能,那時真是所謂『妾身未分明,何以見姑嫜』。」於是梳洗一番,前去拜見太夫人。太夫人見她性情柔順,十分喜歡。從此以後,夫妻新婚情濃,每天晚上都要行歡做爰。舉人開玩笑地問道:「你不怕我再次生病嗎?」溫玉紅著臉回答:「今非昔比。鬼與狐都是異類,連隔五個晚上來一回都受不了,更何況源源不斷地糾纏交歡?現在以人身侍候自己丈夫,性生活雖然稍稍多了一點,卻不傷身體。」舉人很贊同她的見解。 一天晚上,溫玉突然對舉人說:「過去的讖言應驗了。我昨天夢見柔娘,她和我訣別,她太羞愧了,不能和你見面,所以讓我轉告你。她已經托生到某家,十五年後,可以到揚州去尋她。」舉人當時與溫玉感情正是濃情蜜意之時,不再奢望其他,只是隨便問了一句:「自盡的人也能轉世人間嗎?」答道:「她有德而無罪,而且去世已有許多年頭,轉世應當是男子。出於對你的思念,她特意懇求轉世為女身。」舉人聽柔娘一番話十分感動,然而對此事也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後來陳鳳梧屢次考進士都失敗了,最後以貢生的資格被授予縣令。開始時在新蔡任職,政績卓越,很快提升為秦州長官,十年沒有升遷。忽然有一天,因為才能卓異,升任安慶太守。他攜帶家屬渡過淮河,須經過邗溝,時間正好已經過了十五年。溫玉告訴他:「柔娘的家鄉就在這一帶,難道你已經忘了揚州之夢嗎?」此時溫玉已經生育兩胎,都是兒子。舉人很不願意再去尋找夢中的人,經溫玉再三請求,方才答應,在此地停留十日。他幾乎找遍了當地販賣年青姑娘的場所,溫玉都搖頭說不是。就在即將離開這個地方之前,有一位貧窮的婦女領著一個小女郎,在客棧乞討要飯,溫玉恰好跟隨太夫人從平山堂遊玩歸來,看見後說:「就是此人。」於是立即稟告舉人,託言要買一位婢女,將小女郞買下。溫玉把她帶回家裡,流著淚說:「妹妹怎麼會如此貧寒?」小女郞不知道她講的是什麼,然而一雙亮眼炯炯發光,也緊緊注視著溫玉。溫玉親自為她洗漱梳妝,眉目煥然一新。問她年齡,果然是十五歲。便仍然給她取名「柔」,顯示不忘記她的過去。在定情那個晚上,舉人有意試試她的笑貌聲音,與柔娘沒有絲毫不同,全然是同一個人。他更加欣喜若狂,認為溫玉的話一點不錯。 他後來又做了幾任官,在這期間,溫玉雖是家中主婦,對柔娘卻是平等相待,經常讓她一個晚上,說:「我這是讓她補回十五年的空缺。」一年後,柔娘也生下一個兒子。不久,舉人因母親去世丁憂回家,從此便不再外出做官,整天在妻妾的溫柔鄉里安心度日,一直到老。 外史氏說:「玉」用「溫」字作修飾,是強調了玉的美好品質。女子用「溫玉」這個名字,這對她來說真是名符其實。婦人的美德,就是不妒忌、不淫亂而已。女子把自己擁有的晚上讓給別人,這是不妒;與舉人約定隔五天再交歡,這是不淫。而且她能為自己心愛的男子獻出生命,希望男子病癒,如此賢良淑德,所以山神雖然大發雷霆,也應該收斂起威風。最後,破鏡者得以複合,分離者又重新團聚,溫和如玉,不會到了陰陽兩隔的地步,只能白白地祈禱祝願,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結果。說到柔娘,絲毫沒有可取之處,只有願意轉世為女子一事,才能為她開脫一點。然而如果不是溫玉的賢良,她又怎麼可能有機會借著溫玉之名樹碑立傳呢? 睡姬 某個達官貴人娶了一位美女為妾,在眾多妻妾中,她因為絕色容顏最受寵愛。她天生有一個特點,就是最喜歡睡覺;常常到了日上三竿,她還沒有睡醒;即使在白晝,也好像一春三眠的柳樹,昏昏欲睡。開始貴官還沒有發現她有什麼異常。一天,她獨自站在台階上,好像與人悄悄講話,回到閨房後就上床睡覺,竟然連睡三天都不醒。貴官開始產生了疑問,問她這是怎麼回事。起初她不肯說,經貴官再三追問,才說出自己的秘密:「我是仙境芙蓉城主人手下一個歌女,因為犯錯,被貶謫到人間。雖然住在人世,但是在睡夢中經常回到芙蓉城去服侍效力,希望能夠贖回從前的罪失,重回仙境。昨天是芙蓉城主人石延年的生日,群仙都到了,我的職責是歌唱,不能馬上返回,因此引起你的懷疑,希望你能寬恕我!」貴官覺得她的話很難讓人相信,便說:「假如你能帶我到那裡遊玩一番,來證實你所說的話,就能逃過懲罰,否則,等待你的將是一頓拷打。」說話時,帶著一臉怒氣。美妾卻神色坦然地說:「我生活在這個世上,就好像塵埃依附於弱草,結果如何任憑你處置,生死也任憑你決定,但是,我絕對不敢把天上的瓊樓玉宇,來供自己在人間邀寵。」貴官聽了這話,非常生氣,然而因為貪戀她的美色,不忍捨棄,事情過去後,便也不再追究。 過了幾年,美妾忽然患上疾病,漸漸地臥床不起。貴官對她十分憐愛,經常到她床邊探望慰問。一天,她忽然流著淚說:「你對我的厚愛,實在難以報答。以前你曾經想隨我一起到芙蓉城樓一游,現在正好有一次機會。我們為何不在夜裡出發,來實現你長久以來的願望?」貴官大喜過望,急忙詢問遊覽仙境的辦法。美妾回答說:「你先躲避旁人,獨自一人睡覺,我能帶著你一起到那裡去,千萬不要走漏了消息。」貴官點點頭,牢牢記在心裡。 到了晚上,貴官睡在外房,果然夢見愛妾妝飾美麗,和平日一樣,只是穿了一件輕盈的五彩仙衣,色彩斑駁,絢麗奪目,與家裡的服裝完全不同。而且她牽來一鶴一鸞,請貴官立即騎上啟程。貴官好不容易跨上鶴背,立刻騰空而起。他害怕自己從鶴背上摔下來,便閉上雙眼,任由飛鶴飛翔。不一會兒,好像踏到了實地,他睜開眼睛四處打量,愛妾和鸞鶴都不知去向。只看到遠處城樓重疊,金碧輝煌,互相映照。周圍都種著各種奇異的樹木,五彩繽紛,有數丈高。等到走近細看,果然都是錦城所種的木芙蓉,數里之外便可聞到馥郁的香氣。貴官心中愈加高興,於是慢慢往前走去。 剛走近城門,忽然看見一個披散著頭髮的少年,騎著小馬駒從城門出來,容貌俊秀,風流瀟灑。貴官向來愛慕男色,見了少年,產生傾心愛戀之情,便朝他看去,眼神痴纏。少年感覺到了什麼,看了貴官一眼,隨即勒住韁繩,和他搭話,問他道:「你有什麼事情,要來這個鬼的世界?」貴官大吃一驚,向他講述前後經過。少年大笑道:「石延年死後,成了這裡的主人,他所管轄的都是死鬼,怎麼可能和蓬萊島、瀛洲相提並論,也敢自稱神仙之境?」貴官還用他愛妾的話與他爭辯,少年說:「你的妾生命即將結束,所以魂歸這裡,你的命數還沒有完結,怎麼會和她一起來到此地呢?你這樣仔細想想,事情就一清二楚了。」貴官幡然醒悟,卻又擔心不能返回家中。少年便跳下馬背,對他說:「閨中女子不免誤了你的事情。我們一起騎上這匹馬,我當送你回家,不必擔心。」貴官向他道謝,堅持要讓少年坐在前面,自己坐在他的身後,雙手將他抱住。兩人共騎一馬,背腹相連,隔衣緊貼,貴官只覺得少年肌體柔軟無骨,讓人神魂顛倒,又聞到他身上清香的氣息,更使人情慾熾熱,幾乎要燃燒起來。此時貴官反而不想馬上返回家中,只想著能和少年一起便了無遺憾。於是他趁機問少年怎麼會到這裡來,少年答道:「我住在山中,早就得道成仙,也是羨慕芙蓉城美好的風光,才偷偷來此遊玩。沒想到城中陰氣強盛,不可久留,所以才離棄鬼城返回,就像丟棄無用的舊鞋那樣。」貴官相信了他的話,而在恍恍惚惚中,已經行走了好幾里。少年說:「到了。貴官抬頭朝四處看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山谷間層層疊疊的樓閣相互掩映,花木也長得鬱鬱蔥蔥,不過看到後只覺得艷麗,而不覺得雅致。貴官看了反而覺得很高興,認為比芙蓉城的景色美麗多了。 少年將他請進樓閣,設筵歡飲,侍從多是美少年,容貌都很出眾。少年又說:「這座小山,是金仙所居之地。假如不是你有仙緣,凡夫俗子怎能有幸來到這裡?」喝酒正是盡興的時候,少年又展現出魅惑的神色,漸漸做出輕狎穢褻的舉動。貴官漸漸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慾,心中不斷想著如何與他交媾。突然聽見鸞聲鳴響,少年頓時變了面色,侍從也顯得十分慌張。眨眼間一道紅光,好像絹布,直接落在房間中央,原來是一位美人,怒容滿面地從外面進來。貴官一看,來者是他愛妾,鸞鶴還在她身旁飛翔。貴官十分慚愧,回頭看少年,已經化為一顆僅如手掌大小的石卵。美妾撿起石卵,轉怒為笑,說:「這小子也太不自量力,然而也是你的福氣貧薄。現在我送你回家,家人該在焦慮盼望你呢。」貴官懷著慚愧的心情,再次跨上鶴背,升上天空。這時房舍都變得很渺小,底下是一片懸崖和奇形怪狀的溝谷,險惡萬分,不能停留。 回到家中,他在床上轉了個身,恢復了神志,耳邊聽見有人喊叫:「主人甦醒過來了!」他醒後問家人事情的緣由,原來他已經沉睡了兩天兩夜。貴官既驚訝又害怕,剛要派人去探望美妾,而她已經派婢女來邀請主人。貴官急忙起床,來到美妾房間,她立刻拉著貴官的手,和貴官訣別,說:「本來打算帶著你看一看仙境,沒料到鸞飛得不如鶴快,導致你被妖邪迷惑了。但畢竟這也能夠消除你心裡的疑惑。現在我將返回自己的故居,不能再留在你家,希望不要太過傷心!」說完,將圓石交給了貴官,說:「這是你的意中人所化,剖開後將會得到寶玉,可以時時把玩,你也不會埋怨我壞了你的好事。」說完,就突然死去了。貴官知道她是仙人,厚葬了她,墓碑上題了字「睡姬之墓」。他隨後把圓石拿到玉匠那裡,把雜質去掉,得到一隻玉兔,紅眼白毛,巧奪天工。貴官將它視作寶物,終身佩戴,一刻也沒有取下。 外史氏說:畢竟是美妾聰明靈慧,沒有讓俗世紅塵之人,進入瑤池仙境遊玩。不然,世上還要設下一道道大門,派人巡邏防範,以防暴徒,難道世外仙人的居地,反而放任輕狂男子隨意出入嗎?至於夢鄉之中,樂趣原本就在其中了,並不需要藉助美姬的引導,才能如入夢想的地方。人們感到頭痛的經常是睡不好覺或者是沒空睡覺。如果真能像美姬那樣安然睡覺,縱然不住在芙蓉城,也是人生第一大快事啊。 張仙 以前人們沒有生出兒子時,大多會在家掛一張張仙的畫像供奉。這是因為有傳說張仙是能保護世人子孫後代的大仙,非常靈驗。畫像上畫的是一個穿著華麗的錦袍,容貌俊美的男子,頭髮上束一條用角裝飾的帶子,兩腮寬厚,滿臉的髭鬚,左手挾持著一張彈弓,右手捏著一顆彈丸,神姿仰視天空,飄飄然似乎有飛天之勢。身旁有一條一邊吠叫一邊奔跑的狗,就是人們常說的天狗。某縣有個以擅長畫張仙像為生的畫師,畫技高超,他畫的張仙栩栩如生像真人一樣,而且非常靈驗。當碰到小兒因驚嚇不停哭叫時,只要在他畫的張仙像前真誠地祈禱,就立刻能應驗止啼,人們因此對他更加信奉。方圓數百里的人們都過來求畫,他的家門前每天都擠滿了人像街市一樣。畫師也憑藉自己的畫技發了大財。 縣東幾里之外的某村,有一戶人家,娶了一個很漂亮的媳婦,可是結婚幾年卻沒有生育,於是婦人便親自到畫師家去求畫像。來來往往跑了好幾次,才總算取回一張尺把大小的畫像。到了家中,便立即將畫像供奉起來,焚燒香火,態度十分虔誠純潔。 十來天后,因為丈夫恰巧有事外出,晚上婦人獨一個人在家睡覺。看到一個衣冠穿戴整潔華麗,身材魁悟的男子,徑直走到床前,對婦人說:「我是張仙。你的誠意打動了我,所以賜給你一個兒子,但是你丈夫身體疲痿虛弱,不能播種。今天由我來替他耕耘,或許會有希望,請你不要驚訝。」說完,便脫掉衣服,要上床。婦人看他長得俊美,早已經動心,便欣然接納了他。室內春色盎然直到天色發白,兩人才結束行歡,男子取衣下床,穿戴得端端正正,慢慢地消失了。婦人仔細察看,只見他的身影進入張仙畫像之中。她就更加相信這是張仙顯靈,丈夫回家來,也保守秘密不說。從此以後,兩人生活更加要好,只要丈夫不在,男子就來歡會,婦人也並不拒絕反而很開心見到男子。日子長了他逐漸放肆起來,就連丈夫在家,也前來尋歡作樂,婦人看事情不能再隱瞞下去,面露羞色,向丈夫講明事情全部經過,還依然認為這是神靈在保佑自己早日生子。丈夫為此感到詫異,仔細地觀察了男子的行跡,認定他是一個妖怪,便取下掛貼的畫像,點火焚燒。火剛燒及畫像的邊角,忽然看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仔細辨認,原來記著一個人的年齡和生辰八字。丈夫更加感到心中不安,覺得其中有奇異,燒得更快了。 過了幾天,聽說某畫師無病無痛,突然暴死。丈夫感到十分驚訝,便向他的學生詢問原因。一個熟識的人悄悄相告,才弄清楚事情的始末。原來畫師見了婦人後,垂涎婦人的美色,整天心神搖盪,不可自持。畫成畫像後,便在畫軸上寫下他自己的生辰八字,並且祈禱道:「假如前世有緣,就讓我於夢中與她相會。」後來過了十餘天,果然在夢裡與婦人交歡,畫師也認為這是一次奇遇,更是把此事作為笑料與人私下談論,他的學生也因此得以聽說。當婦人的丈夫焚燒畫像時,畫師正在畫鋪中,突然大聲叫道:「誰在用火燒我的軀體,我的性命難保啦!」說完就斷了氣,全身焦灼,果然像被火燒過似的。婦人的丈夫聽了以後,感到非常痛快,更將這件事四處傳播。沒過十天,大家都把畫師所畫的張仙像燒成了灰燼。 外史氏說:張仙,本來是花蕊夫人捏造出來的。史書上記載:夫人由於對亡蜀後主孟昶的思念綿綿不絕,即使進入宋朝的皇宮,也整日魂不在身,便繪了一張後主畫像,常常祭祀來寄託相思之苦。後來因為宋太祖問及此事,她怕被發現此事便編造出張仙來解釋,並不是真有這樣一個神。如此說來,畫工的作品之所以能顯靈,是由筆墨賦予的,似乎和神仙本身並無多大關係。然而,誰又能斷定不是後主的風流本性與畫像合二為一,特出來作怪呢?鄉人的一把火,足以使人們迷失沉醉的心靈清醒過來。 守一女 明代中期,山賊猖獗到處作亂。某村有一個剛成年的姿色美麗的女子,不幸被山賊擄去。山賊因為對她的美貌愛慕,便將她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一起捉來,並威脅女子如果不嫁給他,就把她全家殺死,一個不留。她的父母害怕地握著女兒的手,痛哭流涕,不敢開口說話。女兒似乎早就料到此事,只是獨自難過地說:「女兒的身體本是父母生育的,污辱我的身體就是污辱父母,從道義上說,這事是萬萬不可順從的。但是,女兒如果不受污辱,我就一定會被殺死,我死後你們也無法保命。如果因為此事背棄父母天大的恩德,使祖宗的香火斷絕,女兒雖然以保全貞潔為榮可又怎能夠含笑九泉?父母又怎麼能夠安心於地下,不抱怨生我這個女兒啊?現在請你們出面與他約定,只要能夠用夫婦之禮娶我,我就嫁給他,否則,我寧願一死,絕不受辱,也不會再因為考慮父母而改變我的主意,這也是我最大的讓步。」她的父母趕緊向山賊傳達了女兒的意思。想娶女子為妻的是山賊的頭目,聽女子要嫁給他非常高興,答應了她的要求。女子首先讓山賊放了她的父母和弟弟,山賊首領怕失去威脅的籌碼,堅決不允許。女兒見狀只好嘆息道:「這難道是天意嗎?不是我不願死,實在是我現在不能死。」她徑直走進賊首的幕帳,等候與他成婚,沒有一點女子忸怩嬌羞的情態。賊首盛開宴席終於娶了女子為妻,之後事成便拿一些成色純足的上等金銀送給她父母,讓他們與女子的弟弟一起回家去。父母來女兒房中與她道別,女兒言笑自若,只是拿出一隻縫得嚴嚴密密的布包,交給他們,說道:「往後我們相見,就用此物作為見證,一定不要先打開看!」父母便流著眼淚不舍地走了,而她從此就留在賊營中。 十來天以後,官兵大隊人馬包圍而來,將賊兵團團包圍。賊兵大敗,都一個個排著隊等待著被斬首正法。所擄掠的婦人全都被釋放回家,與家人團聚。女子也回到了自己的村莊。此時朝廷已經平定賊兵暴亂,大家都重新返回故鄉過上了新生活,父母想為女兒重新議婚,可女兒堅決不同意。父母笑道:「以前你這樣做只是被逼不得已,難道你要為山賊守節嗎?」女兒說:「不是。我並非是為山賊守節,其實是遵循父母的命令。如果當時父母能拼著性命大罵山賊,與女兒一起就義,女兒即使淫邪下賤,也不會偷生苟活。後來又為了雙親而違命去伺候山賊,這和奉父母之命出嫁給山賊有什麼區別呢?我又怎麼可以嫁了一次再嫁第二次,使父母遺下的身軀蒙受更大的恥辱呢?」說完後,她隨即向父母討來布包,拆開一看,裡面竟然是處女交合留下的血跡。女兒看此放聲痛哭,說:「我把它歸還給父母,今後我不需要再遵從你們的意願了。」從此以後,她自己獨住一間房內,不再走出房門半步。在桌子上供著一塊木牌,並請人題寫「守一」二字,以示自己不嫁他人的貞節。縱使父母想盡各種辦法,女子還是不答應再嫁人。父母去世後,她自己在屋內也絕食而死。直到臨死前,她還連聲哀嘆道:「死得太遲啦!太晚啦!」這是她恨自己沒有在被擄掠之前就早早死去。 外史氏說:嗚呼!名節對女子來說十分重要,我們怎麼敢妄加議論。然而從情理上揣度這件事情,如若因為守自己一人的名節,而使全家人死於非命,性情雖然剛烈,但是似乎太殘忍了。文中女子以遵循父母之命為理由,救得父母和弟弟免於一死,自己又能守一不變。雖然不符合守節,應該還算是符合權變。即使如此,婦人之身,也萬萬不可這樣做的。這位女子這樣做了,究竟是否能夠成為一個準則,恐怕只有聖賢才能說出最終的結論,我們這些普通人又怎麼敢隨便斷定呢? 柳青卿 戴敬宸是文安人,學富五車,可是相貌十分醜陋。他身形高大,十分肥胖,大腹便便,腰粗十圍。而且年紀不到三十,兩頰長滿濃密的髭鬚,臉上幾乎沒有一點兒空隙,人們因此戲稱他「毛胖」。康熙戊子年,他以貢生的資格登進士第,後來擔任耒陽縣令,當地的人以為是三國時的龐統又來了。閨中小姐聽說縣令的相貌後,全都私下譏笑,皺眉搖頭。他的長相被人討厭譏諷到這種地步。 任官滿一年,戴敬宸因為公事去省城,晚上住宿在某縣一個鄉紳家。鄉紳家中有一幢廢棄不用的樓房,很長時間都是鎖著的,這次因為縣令到來,才打掃了房間,供他安歇,置放行李。戴敬宸與鄉紳一起飲酒,夜深了才登上樓去,只帶了一名僕從,其餘人都睡在樓下。戴敬宸酒喝多了,不能馬上入睡,在床上輾轉反側,不知不覺已經是三更了。忽然,聞到一股從床邊飄過來的奇異的香味,仔細聞,既有桂花的清香,也有麝香的濃香,戴敬宸以為是從樓前種植的花樹上飄進來的,也就沒覺得奇怪。過了一會兒,聽到一陣吃吃的笑聲,他趕緊睜大眼睛朝傳來笑聲的方向看去,原來是一位少婦,長得十分美麗,立在燭光之下,用袖子遮掩著小嘴,偷偷笑著。戴敬宸知道她是異類,也不呼喚僕人,突然從床上跳起,光著身體,想將她抓住。少婦嚇了一跳,一邊想要逃走,一邊還以袖掩口,笑著說:「你英姿偉岸,難道要難為美女嗎?我願意立刻避開你,離你遠遠的。」說完,快步逃避。正好她的裹腳布有些鬆開,帶子掛在木板上,身體跌倒了,竟然不能脫身離開,所以被戴敬宸一把抓獲。他把少婦拉到床邊,問她從哪來。少婦紅著臉說:「我姓柳,小字青卿,其實是一隻狐狸。在衡山服役,期限已經滿了,準備返回故鄉。因為很喜歡這座樓房幽靜的環境,就暫時在這裡落腳居住,沒想到你會走進我的地方。開口講話時,口脂芳馨,簡直就像百合花。戴敬宸頓時神魂皆醉,一定要她脫掉衣服。柳青卿笑著說:「狐狸都會害人的,誰遇上誰就會死。以你的品行來說,尚且可以從輕發落,為何你反而寧願死也不要生呢?」說完,用紅袖掩口,又吃吃笑起來。 戴敬宸平日裡一直憎恨自己的相貌,今天又見狐精都拒絕自己,於是更加氣憤。他逼近柳青卿的身體,親自解開她的紐扣,恨恨地說:「死就死吧!與其像丑鬼一樣活著,不如為妖狐死去。有誰能夠忍受像這樣被人輕蔑!」柳青卿用纖細的手指彈著他的肚皮說:「身上掛著一隻五斗大的袋子,而強行要與人交歡,你真是太異想天開了!」戴敬宸不聽,更加用力抱住她。剛解開內衣,就聞到了香氣,戴敬宸覺得她全身散發著芳香,神魂顛倒。柳青卿也有些羞澀,便自己上了床,拉過戴敬宸的被子蒙頭躺下。戴敬宸情慾正盛,分秒不能忍受,他一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兩人便雲雨交歡。事情結束後,柳青卿摸著戴敬宸的須髯,微笑著說:「大鬍子啊,大鬍子!打了敗仗就該離去。」戴敬宸也笑道:「大鬍子啊,大鬍子!從此以後再也不分離。」兩人互相大笑起來。柳青卿轉動著身子,又笑著說:「楊貴妃與安祿山歡好,從我今天的經驗來看,這可是一件大難事。」一會兒雞鳴天曉,柳青卿先穿上衣服起身,想要和戴敬宸告別。戴敬宸拉著她,一定要與她約好將來見面。柳青卿說:「匆匆忙忙委身於你,我的身體就是屬於你的。我現在離開這裡,確實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但是你有公務在身,我不敢打擾。等你返回縣衙,我自然前來赴約,從此以後便與大鬍子白頭偕老。」她送給戴敬宸一隻香袋,然後向他告別。 早晨起床,戴敬宸也不與鄉紳提及晚上發生的事情,直接趕往省府,拜見院司長官。辦完公務,急忙啟程返回,還擔心柳青卿會失約。當他再次經過鄉紳家,沒有留下來過夜,口中默默念了《毛詩》中的兩句詩,看著小樓祈禱說:「不要因為我長得丑,這麼快就嫌棄我;不要因為我滿臉鬍子,這麼快就拋棄了老朋友。」祈禱完了,才繼續趕路。到達縣衙,他在外房睡覺,盼望柳青卿前來相會。還不到半夜,柳青卿果然來了,她掀開門帘,直接走入房中,笑著對戴敬宸說:「閨中女子都害怕胖子,我心裡就只喜歡大鬍子。」便靠過身去,與戴敬宸肩並肩坐了下來,談笑逗樂,非常融洽快樂。從此,她夜裡出來,白天藏起來,沒有一點想離開的意思,縣衙里也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情。 一日,柳青卿忽然對戴敬宸說:「衡山各位姐妹都想見見你,同時向我表示祝賀。不如和我去看一看?」戴敬宸問她筵席擺在什麼地方,她回答說:「天上。」戴敬宸嘲笑她口出妄言。柳青卿神情鄭重地說:「你以為我不能登天嗎?獨自行走在青雲之上,是你們這種人的虛幻的說法,所以你把我所說的身處天上,也看作是虛妄的言論。」她接著又說:「要去的話,必須先把你的面目變得美一點。像這樣大腹便便,滿臉鬍鬚,被人嘲笑起來,我可吃不消。」戴敬宸隨便點了點頭,也沒怎麼當真。 第二天晚上,柳青卿拿來一樣用包裹包著的東西,對戴敬宸說:「為了給你做這個,我費盡腦筋。你可以穿上它,和我一起去赴宴。」戴敬宸將包裹打開一看,大吃一驚,原來是一張人皮,薄如蟬翼,眉毛、眼睛清清楚楚,軀幹四肢也都很齊全。柳青卿讓他再仔細看看,原來它是用白色的絹絲製成,沒有縫紉的痕跡,好像織女仙子縫出的天衣,戴敬宸這才相信她神異的本領。柳青卿讓戴敬宸脫光衣服,將人皮套在身上,滿身的肥肉,一下子縮進去許多,只是套到肚子時,肚子沉甸甸鼓囊囊地,不是很妥帖。柳青卿便笑著給他按摩,口中念念有詞:「杜甫,杜甫!無骨有肉。消瘦些兒,送你歸蜀。」戴敬宸一聽,忍俊不禁,腹部立刻變小了。套至頭上,凡是《詩經·盧令》中所寫的「美而且多鬢」「美而且多須」,都消失得一乾二淨,即使想仿效毛遂在袋中脫穎而出,也無法做到。穿上後,戴敬宸在燭光下找鏡子照,只見面部頓然清爽,完全改變了過去鬍子滿臉的樣子;眉毛界限分明,不再是亂蓮蓬連成一片。他高興極了,把鏡子都扔在地上。柳青卿又給他遞上鮮麗的衣服,打扮修飾了很久,戴敬宸已經成了一個俊美的男子。 剛打扮完,戴敬宸就想出門赴宴。柳青卿告訴他:「你到了那裡,不要貪圖喝酒,應當適可而止,我怕你喝醉以後,或許會泄露我的秘密。」戴敬宸鄭重其事地向她做了保證。才出房門,只見夜色如幕,漆黑一片,戴敬宸恍惚中好像走在雲霧中,柳青卿不時用纖腕夾持他的肩腋,從後面用嘴朝他吹氣。漸漸地越升越高,身體也不受控制,仿佛在登層層階梯,不知它有幾千百級。一會兒來到一個地方,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門上用金玉裝飾,有兩座一丈多高的石獸,臥於大門左右。兩邊門柱上燃著巨大的燭燈,照得秋毫分明。門楣上題道「衡帝驂鸞之館」,原來這就是衡山神的離宮。 柳青卿帶著戴敬宸朝里走,來到門口,沒有看到一個人。登上廳堂,也不見人影。他們轉彎朝西行走,另有一間側室,又走了進去。只見走廊迴環曲折,欄杆曲曲彎彎的,到處都懸掛著絳紗燈籠。庭院中花竹清幽茂密,清香襲人。中央有五間房屋,燈光外射。柳青卿與戴敬宸還沒有走上台階,就聽見房間裡有人說道:「司香女領客人來了。」隨即有四五位美人掀開門帘,輕盈地走了出來,每個人都是一身宮女的妝束,穿著帶有彩畫的衣服,艷麗極了。她們迎上前來,說道:「真是有勞縣令,遠離衙署。我們不勝榮幸,得以看到高潔的姿容,俊朗的眉目,我們甚是景仰。」戴敬宸免不了謙遜一番。來到房中,到處散發出酒香茶氣,各種玩好,陳列在側,鐘鼎圖書,非常典雅貴重。南面準備好兩桌酒宴,餐具已經整齊地擺好。大家都推舉戴敬宸坐在首座。她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好像心中有什麼疑慮,未能消除。戴敬宸領會她們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入席坐下。他撫摩座墊,全是用優異的錦緞製成,又香又軟,非同一般。大家又推柳青卿與戴敬宸並肩坐在一起,笑道:「做了數十天夫妻,今晚才喝合卺酒,這可有點晚了啊。」柳青卿也笑著回答:「晚上倉促,無處找酒,只好用香唾代替。今夜本來應當是與姐姐們見面,即使晚了又有何妨!」眾位美人都紅著臉說:「婢子也實在是太無賴了!」於是眾人紛紛入座,相對舉杯飲酒。 酒剛喝到幾分興頭,眾人聞到戴敬宸身上芳香濃郁,不知道是佩帶香袋的原因,都對他開玩笑道:「近香草者果然沒有臭味!」柳青卿又笑道:「稟性相同,自當如此。假使遇上你們這些人,恐怕十年以後還不能消除臭味。」眾人大聲譁然,說:「你自己今天也躋身到賣臭鮑魚的攤頭裡來了。」於是接著又問:「你說縣令長官相貌平平,今天一見,怎麼與我們聽說的完全不同?」戴敬宸此時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便代柳青卿回答:「想美就美,要丑就丑,美醜都是人為的,你們何必大驚小怪?」柳青卿急忙向他丟了一個眼色,示意他閉嘴不要亂說話。美女中已有人發現其中定有秘密,一定要戴敬宸說個明白,而且將一隻大碗放在他面前,說:「如果不說,就用它罰你酒。」戴敬宸擔心承受不住酒量,就開始將事情經過大略講述了一遍。大家一起嬉笑吵鬧著剝開他身上的皮革,發出嘩嘩的聲音,剛剝到下巴的位置,就完全暴露了本來的面目。美人們都把眼睛盯著看,只見他臉上鬍鬚像雜草一樣,飛蓬滿目,都忍不住大笑起來。柳青卿十分慚愧,扶起戴敬宸,急忙離開宮室,說道:「喝醉的人無知,竟讓別人拆穿了底細。」戴敬宸昏昏沉沉的,只感到自己的身體好像從天上往下墜落,醒來時卻睡在衙齋,皮革也不在了,連柳青卿也不見了。從此以後,他雖然苦苦思念,她卻再也沒有來過。 過了一年多,父親去世,戴敬宸匆忙趕回家去奔喪,來到宜陽的路上,看見柳青卿和一位俊美的年青男子在一起,後面跟隨著十幾個僕從,都騎著馬在繁茂的草叢中間奔馳。柳青卿派人來向戴敬宸傳話說:「青卿向你致意,她不是妖狐,實際上是衡山神的司香女子。自從你露出原形以後,她常常遭到同伴嘲笑,所以很難再和你保持舊情。現在她已經改嫁郭指揮,兩人十分恩愛歡樂,請你不要再惦記她!」說完,柳青卿的人馬穿過灌木叢,揚長而去。戴敬宸的家人到現在才知道有這回事。後來,他經常向別人講起這段經歷,並且取出香袋作為證據。有人曾經見到過這隻香袋,做工精巧絕倫,芬芳濃郁,確實不是人世間的東西。 外史氏說:丈夫不如別人,連醜女都會覺得羞恥慚愧,更不要說絕代美人了。如今聰慧的女子,也大多有讚美誇耀自己丈夫的愛好。每次出門,就會為丈夫刻意打扮修飾;誰又知道大醉之後,狼狽不堪,令人顏面盡失呢?然而,如果是像王徽之良夜訪戴逵,興盡即返,就一定不會有這一段佳話了。柳青卿的不幸,實在是戴敬宸的大幸啊。 珊珊 許皋鶴太史在沒有考中進士前,曾經在溧水書院讀書,和同學孫某同住一室。平時兩人一起研讀習文,相互照應,也因此成為志同道合的朋友。多年後孫某在學業上未能有所成就也未能順利讀完,便決定棄儒從商。他跟隨別人一起去航海經商,離開後就沒見他回來,人們懷疑他早已經溺死在江海中了。 太史考取進士以後,便常常思憶起這個老朋友。後來朝廷派太史充任副使,遠渡海外,到暹羅國去舉行冊封儀式。冊封結束後,太史在回來的途中遇上颶風,所在航船被吹翻。以前有慣例:只要官員奉使入海,為防不測,不管正副使都要帶著棺材隨行。棺材前釘一個金字牌,上面題「使某國某官某公之靈」這幾個字,作為標誌。遇到緊急關頭,官員便躺在棺內,可以表明身份,等待救援。太史遇上海難,眼看沒有什麼生還的希望,便躺在棺內,隨海浪起伏沉浮,任其漂流,心想:「只要不葬身魚腹,就是萬幸了。」突然,他聽見有人在說話:「這不是我的老朋友嗎?你怎麼會到這裡來?」隨即讓人打開棺蓋。太史這才敢睜眼觀看,好一會兒才看清,原來說話的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老朋友——孫某,只見他身穿羽衣,頭戴星冠,隨從儀仗很盛大。而太史本人也已經脫身於洶湧的波濤登上了島嶼。他急忙從棺中站起身走出來,向孫某下拜致謝。孫某握著他的手說:「你冒著生命危險遠行,受到驚嚇,真是不容易,就請到寒舍好好休息一下。」說罷,兩人手挽著手向一座房子走去。 往島上走了沒有幾步,遙望遠處,只見幾乎與王侯的府宅一樣富麗的房子,紅色的屋脊,碧色的瓦片,好一片氣派。太史被眼前的房子震到了。來到宅前,只見門高院深,十幾個看門的人一齊前來行禮。孫某拉著太史來到一間題為「釣鰲」的廳堂,裡面鋪設的豪華程度,太史就連在皇宮也沒看過。剛作揖坐下,孫某立刻讓人上酒,說道:「受驚以後,要先喝點酒鎮定心神才是。」太史連聲道謝。一會兒,桌子上又擺滿了許多山珍海味,味道鮮美無比,這些食物甚至都叫不出名字。酒清碧透紅,味道說不出的美味,孫某告訴他:「這是來自東海的扶桑露。」太史聽後不敢相信,忙問自己現在在哪裡,孫某告訴他此地屬於高麗國界,原來他已經順著潮水向東漂流了幾千里。太史一聽更加感到驚訝。又問孫某的近況,孫某隻是笑笑並不回答。 喝了一會兒酒。孫某要讓妻子出來見見太史,便命使者到內屋去傳令。隨即就聽見環珮玉飾碰撞發出的清脆的聲音,奇香異芳也撲鼻而來,只見從屏風後面一位美人在十幾個打扮鮮艷的小丫鬟的簇擁下走出來,她頭戴飛鳳冠,腳穿文鴛鞋,衣裳似霞如霓,容貌十分貌美,婀娜多姿。美人對著宴席拜了兩拜,太史剛想迴避,孫某拉著他的衣袖說:「因為我們兩家世代交好,所以才讓妻子出來和你相見,千萬不要生疏了!」考慮到自己比孫某小二歲,太史便以叔嫂之禮與她相見。美人行完禮,也到另外一桌坐下。太史因為她長得實在太美,不敢抬眼仰視。孫某對妻子說:「妻妹也已經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齡了,可還沒有對象。這位是我的老朋友,當代的貴人,因為奉朝廷之命出國去加封王爵,只是途中不幸遇難,才來到這裡。不如將妻妹嫁給他,如何?」美人聽後,細細打量太史,點頭贊同。孫某又說:「我朋友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人,很有盛名。你可不要誤了人家的好事。」美人笑笑便站起來,說:「阿妹性格執拗,讓我進去和她商量商量,再來回復。」說完,緩緩離席而去。 太史聽說是給自已議婚,趕緊推辭道:「長兄的話本來不可違背,可是我身負朝廷使命,恐怕這樣做會遭人非議,兄長的好意我心領了,實在是不敢答應此事。」孫某笑道:「你這就錯了。此地僻處海角,與各國都不相通,兄若不是隨潮漂流,也不能來到這裡。今天即使想趕回朝廷復命,也並非易事啊,難道能長翅膀飛回去嗎?如果等待航船經過,十餘年也不一定能夠回到故國。你一個人獨居,寂寞冷清,怎麼能忍耐?而且我熟知兄沒有子嗣,傳宗接代也是一件要緊的事情,所以千萬別拒絕我的好意啊。」太史說來說去,還是認為朝命在身,議婚不妥。孫某便舉例說:「蘇武曾經持節出使,也曾經在城外娶婦,兄難道就沒有聽說嗎?」正當兩人議論紛紛,爭論不休時,美人又從裡屋出來,說:「珊珊已經答應,一切聽姐夫的意見。」孫某便笑著指指美人,問太史:「你仔細看看她的姐姐,比家鄉那邊的人長得如何?」太史見推託不掉又見美人的容貌,這才打定娶婦的主意。他重新用婚姻之禮拜見孫氏夫婦,孫氏夫婦都很高興,便以女家口吻稱呼他為「許郎」,美人便與他們同席而坐。 歡談宴飲直到晚上,孫某說:「今晚的日子不吉利,而且許郎剛經歷險難,精神氣還沒有恢復,還是等到明天再舉行大禮吧?」接著他送太史來到廳堂旁邊一間精美的屋子中,並吩咐僕人將他自己的被褥也取過來,說:「好久沒有與老朋友同睡一室,今晚重溫別後重逢之情。」接著便將兩張床並擺在一起,兩人同臥共眠。兩人像以前一樣聊起天來,太史才知道原來以前孫某與同伴航海經商,也遭受了沉船的災難。正當他在海上漂流之際,遇上一個老頭用手杖牽引得以相救,使他登上這個島嶼。老頭非常賞識他風流儒雅,便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岳父是古代傳說中東海釣鰲的任公子後裔,姓任,有兩個女兒,大的名瑟瑟,小的叫珊珊。老叟因為厭嫌世間紛擾喧囂的生活,所以決定自己去邀游天下,把瑟瑟嫁給孫某後,也將整個家都交付給他打理。孫某主持家政,又跟著妻子學道,對世事禍福因果也能通曉一二。這天晚上,孫某將他自己的經歷遭遇向太史詳詳細細地敘述了一遍,直到半夜困意襲來,兩人才入睡。 第二天,孫某向客人發出成婚的請柬,來了幾十個女方的親戚,其中一半人姓任,都穿著遠古時代式樣的衣服,狀貌奇偉。堂中簫鼓喧鬧,金玉璀璨,太史仍然穿原來的衣冠與客人相見,忙著打招呼行禮。等良辰到時,只見婢女們簇擁著頭上掛滿成串的珠玉,戴著金步搖,身穿翠綠的鳥羽外衣,妝束好似天上的仙女的新娘來到堂中,眾人都很羨慕新郎的運氣。新郎新娘交拜結束,被人送入洞房。孫某自己高興地忙裡忙外招待眾多的親戚。 洞房中,太史與女子相對而坐,相互交換飲合卺酒,共打同心結。忽然,婢女拿著一張彩箋進來說:「阿姐說聽說新郎才華橫溢,又在朝廷翰林供職,新娘梳妝出嫁時由於時間匆忙怕誤了吉時便沒有作詩,可飲合卺酒一定要有詩句。特請新郎賜教,來紀念今晚的大好樂事。」太史聽後臉露微笑,隨即取筆揮灑,寫詩一首:「別卻黃麻駕彩虹,乘槎今入鬥牛宮。不須更把支機贈,自有皇華傲粉紅。」手腕還未停穩,又一個婢女從外面進來,說:「大姐送詩恭賀。」隨即拿出一張小紅箋給太史,太史取過一看,詩中寫道:「使星耀自九重天,金屋新看結好緣。寄語劉郎須得意,桃源還勝杏花前。」詩句十分清艷,太史思考著怎麼回這首詩。新娘見狀便讓婢女將兩首詩取來,賞玩了好一會兒,微微一笑,說道:「兩首詩不相上下,但都不能讓我感到十分滿意。」她用目光向婢女示意,婢女遞上一支筆,她隨即寫道:「倏為彩鳳銜書去,旋作文鴛覓偶來。舊是紫薇花下客,挑燈試看海棠開。」太史讀了詩,大笑道:「真是我的敵手啊!娘子的才華和為夫不相上下啊!可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現在該是私下歡快的時候了!」新娘聽後露出羞澀之態,不能自主。他立即讓人撤走燈燭,挽著新娘進入帳幃。不一會兒,帳中傳來女子嬌滴滴的呻吟聲,和男子滿足的喘氣聲。太史生平從未感到男女之事竟如此愉悅。早晨起床後,太史去向孫某道謝,孫某問他:「夜裡是否有佳作?」太史取出三首詩給他看。孫某微微一笑,說:「你的才華可要勝過曹丕十倍,我是沒資格和你相比了!」太史也笑道:「比起任家姐妹,弟弟也實在不是對手啊。」 太史在島上住了六年,夫婦生活始終和諧歡快像每天新婚一樣甜蜜,一有空就吟詩作對,生活好不愜意。服裝飲食全由孫某供給。珊珊生育的二男一女,都已經能夠伏地爬行。太史忽然產生回故鄉的念頭,可是卻因為身體有病而無法實現,思鄉之情越發濃烈。孫某知道後,安慰他:「你不用為此惆悵,我聽說朝廷有使者到朝鮮,現在將返船歸朝,你可以搭乘其船回去。」太史聽後滿心喜歡,就連疾病也一起隨著心情好了。孫某特意為他準備了一隻小艇,載著乾糧,選擇了一個好日子送太史出發。太史與珊珊兩人手拉著手道別,珊珊滿眼淚水充滿了不舍。孫某說:「你暫時衣錦還鄉,也不用牽掛妻子兒女,五年以後你們有緣一定會重逢。」太史這才揮別妻子,上船啟程。到了大海中,雖然船身輕靈,但卻不會沉溺。 經過一天一夜,太史乘的船駛到一個海邊的國家。正好看見有使者出境。他便迎上前去相問,恰巧被一個曾經與太史同年考中進士的人認出,見到他後大吃一驚,說道:「和你一起到暹羅國去的正使某公,因為遇救倖免於死,他向朝廷回報時稱,沒有找到你的棺材。原以為你已經遇難,沒想到你還活著!」太史將實情隱瞞,只是說自己漂到一個海島,幸好被居民撈起才獲救,但是由於沒法渡海,所以難歸朝廷。聽說朝廷有使者奉命東來,所以希望能夠搭乘使船歸去。眾人都很高興,為太史換了一身衣服,一同回朝。朝廷有關部門經過審議,考慮太史冒著危險遠行有功,便給太史加官進爵。家人這才知道太史還活在世上,全家喜慶祝賀,立即推平了他的墳墓,將他的空棺燒毀。 五年之後,又遇到朝廷派使臣出使高麗之事。太史家人都不希望他去,他卻主動向朝廷請命,於是再一次乘便船出國。使事結束後,太史突然暴死在船上。眾人將他的屍體裝入棺內,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提棺輕得像一張紙,大家對此感到詫異,便重新打開查看,裡面已經空空如也。原來太史已經隨孫某一起入仙。 外史氏說:官員身負皇帝的重大使命,本應該回去復命,許太史還沒有返回朝中向皇帝復命,發生這種事情是很不應該的。但是,像太史一樣出國去加封王位的大臣,因為歷經長途跋涉、艱難險阻而遇難中途死的,相信不止一人。現在聽了太史的這段經歷,地下的此類亡靈,一定能夠稍微得到一些安慰吧。 白衣庵 貴陽有一個叫亞九的苗民,姓辜。此人從小就力大無窮而且善於格鬥,身手矯捷,總能躲過對手的攻擊取得勝利,真不愧是苗家的後代。可是他的母親並不是苗民,而是江南一個有名的娼妓,姿色艷麗,通曉音律,又很大方得體完全不像娼妓。正巧一個到貴州做官的人路經此地,見到女子,很是喜歡便將她買下帶到貴州,該官妻子妒忌之心很重,心眼狹窄,不能夠容納女子的存在,就趁著官員外出,偷偷地將她許配給當地的一個苗民,隨後生下一個兒子,就是亞九。因為他的長相不像父親而像母親,所以他長大以後,容貌俊美,在當地是可與歷史上徐公比美的美男子。當時大理某官員,有一個著名的戲班,看到亞九的美貌後便以錢財誘惑亞九的父親,用重金將亞九買下。從此聲容並妙的亞九便成了雲南地方一個有名的戲子,每次開唱一定會吸引上萬人來觀賞,座客爭相贈送給他財物,其他戲子也都自愧不如。等亞九十七歲時,不甘心以柔媚供人玩樂,便立下自己的志向。 一天,亞九在鄉里演出《泣魚記》,扮演裡面長相柔美的龍陽君,在戲裡被扮演楚王的演員盡情辱罵,言辭粗俗讓亞九無法忍受,心裡對此十分憤恨,起了殺他的心思。趁著夜裡,他喝醉酒,亞九掏出早已經準備好的刀,憤恨地一刀捅過去將他殺死。之後亞九拿起早已經收拾好的包袱,趁著他人還未發覺一路逃命到四川,後又轉入陝西一帶。他殺了人並不後悔,常常對自己說:「我堂堂大丈夫用鬚眉男子的身體,去扮演巾幗女子的媚態,本就感覺是受人侮辱了,還要遭受他人故意輕薄欺凌,我怎能忍受?!」因此亞九丟棄了唱戲的職業,而別人也不知道他是戲子。 隨身攜帶的錢物用完後,亞九在集市便靠乞討度日。一天,一個道士遇見他,看見他的悽慘之狀,嘆息地說:「你很快將大禍臨頭,怎麼還能如此地從容坦然?如果你能跟我走,或者還有逃過大難的可能。」亞九本就從來不信這一類話,而且對這些過著獨身生活戴黃冠的道士沒有好印象,認為他們如果遇上美貌如玉的人,必定會想著要染指他人身體才會罷休,所以他並沒有把道士的話放在心裡,神色自若地走了。沒過幾天,一群乞丐偷窺他的美色,想用酒將他灌醉然後姦污他。亞九平時一直對他們的不懷好意存有戒心,知道他們的陰謀後,更是深受侮辱,勃然大怒,立即親手動手打死其中二人,之後便又乘著夜色逃走了。 天亮後,其他乞丐看見死去的同伴和亞九的消失,便驚嚇得匆忙跑到官府去狀告此事,縣令立即派人四處緝拿亞九。亞九非常害怕,不敢在外行走,一直藏在深深的灌木叢中,餓了一天,加上逃跑的路途遙遠,自己現在站都站不起來。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才硬撐著身體繼續趕路。忽然看見上次同他說話的道士,徑直朝他走來。亞九來不及躲避,又見識過道士有先知的本領,便跪在他面前,求他救自己一命。道士看清是誰後,只是笑道:「之前我已經給你提醒,可是被你懷疑。今天大禍臨頭了又來求我,我已經沒什麼辦法幫你了。」亞九見狀把頭磕得更響,不斷向道士敘說自己的有眼無珠。見亞九真的是誠心,道士這才放緩口氣說:「誰讓我和你有緣呢,老夫就再幫你一回吧。」便引著他一起迅速行走到一間土屋前,道士讓他進去,對他說:「裡面備齊了食物,你可以自己燒煮。等到你的頭髮長到尺把長時,我將會來看你,其間你不要離開這間屋子,否則我就再也幫不了你了。」說完就走了,也不勉強亞九。 亞九看著眼前的土屋想著道士的話,想保命也只有這個辦法了,能有一個容身的地方來避難,總比被抓捕殺頭好。於是俯身彎腰,毅然決然進了土室。這個土屋裡面很寬敞,大約有幾間屋子的大小,果然不出猜想床榻都是用泥土築成,被褥什麼都已經備齊。通過旁邊的側門,往裡一看,一袋袋堆積的米麥足夠自己的生存,亞九心裡十分高興。從此除了每天三餐的時間,其他閒暇時間就在床上獨自默坐,道士也不再來。亞九更加感到道士的話可信,只希望自己的頭髮快快生長。一年多過去了,亞九的頭髮已經快有一尺長了,他經常在土屋後面的水池中洗澡洗髮。又過了一年,頭髮已經從肩上披下來。亞九早已習慣了這種安靜的生活,又過幾個月,道士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笑道:「你這個樣子去雲遊天下,就應該沒有什麼危險了。」隨即打開包袱,取出一件出家人穿的衲衣,讓亞九穿上,又給他棕墊,讓他跟著自己離開了土屋。 這一年亞九隻有二十歲,經過在土屋天然的保養之後,容貌更加紅潤有光澤,姿色更加的出彩,加上長發的遮掩更像是一個柔美的女子。所以他跟隨道士走出函谷關,在一些城市裡化緣時,都被別人懷疑道士帶著一個女子,私下紛紛議論。道士聽到人們的議論後,心中也越發感到不安,所以當來到睢陽化緣時,便打發他走,說:「我雖然精於相面之術,懂一點算命,但是也只是僅能知人命運,並沒有特異的本領去改變命運。以前我看見你氣色晦暗,知道你將有大禍臨頭,出於出家人慈悲的念頭,才會出手幫你。可現在和你一起化緣,一路讓人驚疑,反而對我和你都很不方便。剩下的路就讓你自己去走吧!」亞九聽後,十分吃驚,流著淚水不肯離去。道士又笑道:「你也不用擔心你的人生,我看你雙眉之間有紫氣,以後必會有奇遇。去吧,別把自己耽誤了!」隨後又拿出一千錢作為旅途資費交給亞九。早晨走出旅店後,道士為表決心即割袖與他訣別,亞九也意識到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也就不再勉強,自己獨自走了。 亞九由南向北行走,還沒到達汝上,就已經用完了道士贈予的錢。他便學道士的樣子,坐在地上向行人乞討,可是從早晨一直到太陽西下,沒有人給他施捨一個錢,但是圍觀的人卻越來越多,都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對他評頭品足。亞九更加覺得不安,正想站起來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忽然看見一個似太監的老頭,大約五十歲,皮膚白皙,下巴沒長一點鬍鬚,正步履蹣跚地走過來,經過他面前時,朝他看了好幾眼。亞九看這個人奇怪的眼神,因此走到他面前請求施捨。老頭卻只是用手向他招了招微笑不語,大概意思好像是只要亞九願意跟他走,他就願意施捨。亞九看後十分高興,毅然決定隨他而去。兩人出了縣城,朝東行走約一里路時,天色就已經昏暗下來。老頭這時才問了他一些話,問他從哪裡來。可是亞九聽到眼前頭髮花白,腦後髮絲低垂的老頭蒼老的聲音,十分震驚,因為老頭的聲音更像是一個老婆子發出的,亞九徹底弄混淆了,分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只好用編好的話來回答他。 又走了二里,來到他的居處,更確切地說是一座寺廟前。透過月光,仔細一看,門額上題著「白衣庵」三字,亞九這才知道此處是尼姑的安身之處,亞九更感到驚愕,老頭讓亞九和自己一起進去。只見中間的大堂供著觀音大士的塑像,有十餘間房子。剛入門,只聽老頭立即大聲喊道:「我又找來一個活寶,可供消受幾十個漫漫長夜,你們可真是艷福不淺!」話音未落,從房間裡走出來五個妖艷嫵媚的女尼,滿面春風,相互說笑。她們用手脫去老頭的帽子,假裝嗔怒說:「你這個老不羞,自己要去尋漢子,怎麼卻把騷腥抹在我們身上?」亞九吃了一驚,再看老頭如葫蘆一樣的光頭,新長出的頭髮還在微微發白。原來她原先低垂的髮絲,是套上去的假髮。亞九此刻明白自己走進了一個淫窩,心裡卻不怎麼感到害怕,反而大笑起來。老尼姑又對大家說:「他還餓著肚子,快點準備些飯菜拿上來吧。」眾尼姑答應一聲,紛紛散去。 老尼姑將亞九引入一間秘室,她自己已經換好衣服,然後與亞九相對而坐。一會兒,幾個尼姑端著豐盛的酒肴擺上桌。亞九吃完飯,與眾尼姑聚坐歡飲。他打量各位尼姑,雖然都很妖媚但姿色都很平常,只有一個人長得貌美無比,讓亞九很是傾慕。他在心裡盤算著:我自己的精力有限,如果她們合起來輪番收拾自己,那我這條命將會葬送在庵里,怎麼可能活著回去?我要想法先給她們來個下馬威,這樣以後她們就不敢輕舉妄動。對策想好後,已是深夜二更,眾尼姑都起身前來向他求歡。亞九忍著怒氣聽憑處置,赤身裸體,一個接著一個應付,整整一夜室內春光無限,荒淫無度,到了早晨才安靜。亞九看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從而更加堅定了要依計行事的決心。 第二天,老尼姑與大家商議,讓亞九改穿女裝,因為蓄著長發,不易被人發現,對外就謊稱是剛來庵里要求剃度出家的女子,亞九聽從了她們的安排。因為他過去曾經男扮女裝,稍微回想一下隨即將女子的神態學得惟妙惟肖,外人根本分辨不出男女。眾尼姑見狀十分高興,更加感到慶幸。到了晚上,大家又聚集在一起淫樂縱歡。亞九預先在衣袖裡藏了一根短木棒,做好準備,在快就寢的時候,他忽然大聲說道:「說實話,我很不情願和你們這群醜女強行交歡,如果非要強行將我留在這裡,只有這個人我能接受和我共眠,其他人都回到各自的房間去吧,服從我安排的,我會和你們略有接觸。誰不服從我的命令,我就是寧死也不屈,而且還要將其一頓痛打!」說完,揮斥其他人退下,只挽住那個長得艷美的尼姑。眾尼姑聽後臉色頓變,充滿醋意,老尼姑尤其不服氣,與他爭論不休。亞九抽出木棒就向她的肩膀打去,老尼姑隨即痛苦地倒在地上不能起來。眾尼姑這才知道他孔武有力,嚇得兩腿直打哆嗦,再也不敢向前跨進一步。亞九又拿著木棒驅嚇她們,要她們趕緊背著老尼姑離開,其他尼姑趕緊照做,沒有一人膽敢繼續留在房內。 亞九長笑數聲,關上門,與艷美的尼姑共枕而眠,溫柔旖旎,這才感覺到這男女之事的樂趣。可是並躺床上的美尼忽然嘆息道:「我與你恐怕很快將會大禍臨頭了!」亞九驚問其原因,她說:「這個老太婆是一個妒忌心強、手段毒辣的人,她的徒弟從沒有人敢違背她的命令。今天她當眾被你打傷,一定會遷怒於我。天亮以後,她就會向鄰近的人們散布流言,誣衊我背叛師傅,肆行淫亂,觸犯佛門清規。她的施主又都很有勢力,官府一定會袒護她。我最後一定會死於棍棒之下!」亞九恍然大悟,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危險性,說道:「這確實是我考慮不周。我一個人對付這麼多的淫妖,身體虧虛,實在有點吃不消。」停了一會兒,又笑道:「對了,這些尼姑違反淫戒,破壞佛門戒規,殺死她們也不應算是犯罪。」他立即從床上起來,巡視一遍房間,恰好看見剛才用來削瓜的一把廚刀,便拿在手裡,拔開門栓走了出去。美尼還沒有料到他會做出如此暴行,不一會兒,只聽見嬌啼呼救的聲音,大驚失色,趕緊穿上衣服,想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沒跨出門檻,只見亞九提著帶血的刀走回來,對她說:「現在我們可以高枕無憂了,我已經把她們全部殺掉了,看誰還去傳播此事。」尼姑一聽,十分震驚,問他事情緣由。亞九說:「正如你所預料,我看見這群禿妖正聚集在一起,商議如何謀害我,有一個尼姑已經準備去外面報信打開了外面的大門。我先將她殺了,接著又衝到屋裡,將她們殺得一個不留。果然大快人心!」 美尼聽後非常恐懼,身體顫抖,直冒冷汗,好久才講得出話來。她對亞九說:「你怎麼會是如此凶暴的人,你的行為真讓人心膽俱裂!明天如果事情暴露,該怎麼辦呢?」亞九笑道:「我們一起逃走,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尼姑搖搖頭說:「不行。我與你都這麼惹眼,走在一起一定會招來別人懷疑。」亞九笑道:「你這人的智力,只能算是中等以下。上次見到老尼姑穿戴平常人的衣服、帽子在人群里行走,都不能被識破。你學她那樣穿著那套衣冠,而我仍舊是女子打扮,跟你同行,假稱我們是夫妻,又有誰能看出來呢?」美尼頓時反應過來,也沒有什麼辦法了,只好照他說的去做。砸破竹箱,取出衣服,換下身上的衣服。轉過身來亞九就看見一個風度翩翩的美貌少年郎站在眼前,不禁為她鼓掌。只有頭髮的顏色不太協調,亞九從自己頭上剪下一些頭髮,做成男子的辮髮,懸掛在她頭上。接著亞九急忙把她原來的衣服燒毀,說:「不要讓別人發覺秘密。」他自己本來就不需要換衣改妝,草草打扮了一下,把尼姑房間翻尋了一遍,將金錢衣物席捲一空,兩人就準備啟程上路了。尼姑和亞九騎著庵中養著的幾頭驢,各騎一頭,又用一頭裝載隨身物品。趁著天還剛剛拂曉,一片寂靜,無人知曉,走出庵門。 路上,美尼向亞九講述了自己的情況。她是汝寧人,姓劉,從小雙親就都去世了,於是便進入庵中,成年時才開始剃髮。起初也很憎恨庵里淫亂作惡的尼姑,後來自己也沒法獨持清操,後失身於一二人。她又說:「老尼姑性慾很強烈,由於年老色衰,不能吸引男子,所以她要我們這些年輕的用千方百計纏住人家,騙到庵里。在滿足她的欲望後,才能分享她人一點余情。那些第一次誤入庵中的男子,都不能免於此事,所以之後便不再常到庵里來。時間長了,空虛的老尼姑又想出這個荒唐的主意,喬裝打扮,夜裡出去,引誘像你這樣的流浪漂泊者來庵里,之後一定要把他置於死地,才算甘心。前後死去的已有九人,你是第十個。如果不是你預先察知,也不會出現現在這樣的結局。」亞九聽後笑道:「這樣看來,是被害的鬼魂藉助我的手讓那些尼姑命歸黃泉,來發泄他們心頭的怨恨,果真是報應啊。」 此後亞九與劉女商量,每天只吃一餐。傍晚在途中旅店住宿,他故意裝出女兒的羞態,先進房間,由劉女給他傳送飲食進來,不讓店堂夥計進房間一步。別人還在暗中笑他羞澀,卻沒有想到他這樣做是為了躲避別人的耳目。次日天沒亮,兩人就整裝上路。雖然長裙已將腳遮蔽起來,他仍然有所顧慮,便叮囑劉女悄悄地給他做一雙女鞋。劉女用了一夜功夫製成此鞋,他又用木頭削出纖足的形狀,用裹腳布包起,放入繡鞋內,縛在自己腳下,踏在上面,步履輕盈了不少,行走像飛一樣。劉女問他怎麼知道此法,亞九說道是他做戲子時學來的技巧。劉女從來沒有見到過不禁驚奇不已。從此兩人就不像以前那樣羞澀躲避他人,坦然行走在大路上,不必再走小路。所經過的城鎮,都聽聞追捕犯人一事,原來殺人之事已經傳開,鬧得沸沸揚揚了,還說是汝寧白衣庵中五個尼姑被殺,另有一個尼姑與兇手竊資出走,一起潛逃,勒令懸賞,全省通緝,限期捉拿歸案。有人看見亞九和劉女,也產生過一些猜疑,無奈人們都被他倆倒置的雌雄所迷惑,人們只看到:女的烏髮上拖著一條巾帶,衣冠楚楚;男的則鬢髮如蟬,眉清目秀,腳步輕盈邁著三寸金蓮,像一般大家閨秀一樣。所以大家也就不再懷疑。 從山東進入山西後,他們想要找一個安身之地。劉女就提出一個提議:亞九做自己的丈夫,而自己仍舊蓄起頭髮,露出本來的面貌。亞九卻不同意,說道:「我以前在陝西,曾經是殺過人逃出來的,到現在仍天天受官兵通緝。這裡與陝西相接壤,離得很近,我不能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更何況你的頭髮也不能一下子長好,這樣反而更會讓人起疑心。不如我做妻子,你做丈夫,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你說這個方法行不行?」劉女想想他說的很有道理,便不再改變原來的妝束接受了亞九的提議。然後他們買了一間房在綿山腳下住了下來。亞九不僅穿了耳孔,而且還戴上耳環,每天像一個守在閨房的少婦。由於他柔媚的容貌,加上輕盈的體態,和唱戲人本身的裊娜風姿,學得有模有樣,他的聲音笑貌,沒有一處不像的,就連真正的女子都比不上他。而劉女帶來眾尼姑的積蓄,差不多有一千金左右,出門就身穿輕裘,騎著駿馬,回家就束起衣帶,頭戴高冠,加上她從小跟著師傅,在尼姑庵里見識過許多大族世家,她很擅長高論談笑之事,所以即使長得弱不勝衣,但別人卻認為她這是書生的模樣。即使突然被大風吹落帽子,露出她暗中已經蓄起頂上的頭髮和垂於眉際的毛髮相連,看見的人也不會對她的身份產生懷疑。他們在山西住了幾年後,家產逐漸富饒。劉女還生育了兩個兒子。為了隱藏身份,她在坐月子時向外面說自己臥病在房,其他時候還像平常一樣進進出出。別人便以為孩子是他們的母親所生,而不知其實是他們的父親所生。由於山西人崇尚儉樸,所以亞九也從來不養婢女伺候。他家裡僅有一兩個傭人,沒有什麼事也不能隨意走進內屋,夫妻的蹤跡是非常神秘的。 因為抓不到亞九,貴陽、汝寧及陝地的捕快一直不能結案,浪費了很多的人力物力,很多追捕的捕快都因此失去了生命,因此惹怒了上天,最終難逃王法。就在丙子那一年,亞九稍微露出了形跡。亞九的兩個兒子稍大以後,非常調皮,常常在住宅門口玩鬧,亞九對他們非常溺愛但卻不能隨時看著他們,便打算雇用一個老婆子,來照料小孩,將平時的忌諱忘記了。碰到村裡有一個找主家的人,亞九給了她十兩銀子將她雇下。劉女極力勸阻亞九的行為,可是亞九聽不進去任何東西並保證不會有什麼事。夜裡,讓老婆子睡在外間,自己親自將一道道門關上,不讓她進來。老婆子對此感到十分奇怪加上很重的好奇心,就想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一天晚上,她到房外解手,正好瞧見中門未關,心裡暗暗高興,做賊似的走了進去。趁著屋裡還點著的火燭亮光,偷偷朝里窺看。看到夫妻倆正在交歡,小孩睡在旁邊。當時正是天氣悶熱時期,兩人都一絲不掛,赤身裸體,看到後老婆子也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了,可再仔細一看,不禁吃了一驚,怎麼男女顛倒了呢。老婆子看到屋內的春光無限,男女一清二楚,心裡的疑惑也都全消了。她急忙走出來,回到自已房間,深怕引起主人家的懷疑。第二天怕引起主人的懷疑,就故意推說自己身體有病,不能起床幹活。亞九和劉女果然並沒有懷疑老婆子。老婆子後來微微漏出一點風聲,聽到的人都以為這太荒謬了,都不敢相信。村中的長某,也聽說了這樁奇事,並和親戚偶然聊天時提到了這件事。此人十分有識見,對此大吃一驚,說道:「隱瞞身份,這一定是大盜。居住在此地,如果不去官府告發,將來大家一定也會遭受牽累。」里長聽後覺得有道理,便向官府告發這件事。 當時的山西介休縣縣令彭應奎是一個很精明的官員,覺得此事一定隱藏著重大案情,便先將老婆子神不知鬼不覺地逮到衙府,問明實情。第二天,又派捕役守候在村里,等劉女出來,便將其捉拿。檢看她的頸部果然沒有喉結,又脫掉其衣服,只見女性的乳房。彭公十分憤怒,威脅如不說出實情便要用嚴刑拷打,劉女很害怕,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講了出來。彭公聽後想亞九一定力大過人,如果不設法蒙哄,恐怕難以將他逮到。於是下令捕役直接到亞九家,假裝稱劉某觸犯了縣令的權威,縣令一怒之下,將其投入牢中,一定要娘子去見一回,我們這些當差的就當為你們疏通一下。還讓他們的口氣,好像是要索取賄賂。捕快領命後就到亞九家說了此事,亞九聽說劉女出了事,驚慌不已,竟然自己走出門來,想細問一下詳情。捕役按照縣令的吩咐,見亞九出來,預先將每人帶著的一瓶油倒在地上,亞九不知這是一個計謀,快步行走時便一下子滑倒在地,旁邊的捕役們便衝上前去將他擒獲,戲摸他的褲襠,滿滿一把,確實不是沒有東西,都感到有趣、驚訝,認為這真是一大奇事。亞九知道了來意想動武,可是兩臂都負了傷,肘骨也已折斷,無法施展本領。被逮到官府,亞九心想反正事無證據,便連連喊冤。可是彭公並不理會,將他關進牢房,同時在各大路口張榜告示。不到一個月,三個地方的捕役都來到介休縣,各自出示公文緝拿亞九。彭公開始對他動刑嚴審,亞九不堪忍受嚴刑逼供,只好低頭招供認罪。彭公認為,依照法律,亞九本應被處以千刀萬剮的極刑,但是被殺的尼姑都是自取其禍,所以特呈寫公文說明情況,請上司減等判決,將亞九與劉女一起斬首正法。案子報送上級,官員們都很高興,終於把嫌犯捉拿歸案了,都鬆了一口氣。彭公也因其足智多謀享盡天下人的美譽。 亞九死後,他的兩個兒子還在山西,官府出具文書,將他們解送回鄉送回亞九的家鄉由其母親撫養。汝寧的白衣庵,現在還存在原地,從這裡經過的行人,常常指著庵堂,告訴人們要引以為戒。 外史氏說:古代男女雖然有別,然而頭髮式樣都差不多,亂蓬蓬的,所以男子冒充女人,女子假裝男人,這樣的事情並不稀奇也並不難,可是在今天就不可能了。為什麼呢?男女之間的區別,關鍵在於頭上。腦後垂著辮髮,一看就知道是男人,臉頰貼著鬢髮,一眼就能認出是女人,這樣不是很清楚嗎?想不到道士品行敗壞,暗中竟讓兇手留起長發迷惑眾人,而尼姑又無視法律,將美女的頭髮都剃光。當地更存在讓男女在鋪著紅地毯的歡歌宴樂場所混雜相處,開艷風的官吏。世上又有許多像瞎子一樣的男子,在大白天也分辨不清僧人和俗子。就這樣讓亞九的陰謀可以輕易得逞,兩人的喬裝打扮多年未被識破。假如不是老天看不過去要懲治他們,讓他們露出馬腳,才得以逮捕他們。追逐腥味的蒼蠅,可以白白死去,難道追逐麻雀的猛鷹,就該白白喪生嗎?諸位捕役又怎麼不向天伸冤呢?亞九之所以能逞弄計謀,一部分原因是他做戲子、演旦角積累下來的經驗,可是居住在土屋逃脫罪行時,無能的大理某官和虛假敗壞的道士的掩蓋,不應該首先都受到懲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