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螢窗異草 · 卷一
天寶遺蹟
在驪山的背面有一座石洞,洞口上面寫著「天寶遺蹟」四個大字。山洞用岩石作為大門,非常牢固,難以攻破,人們自然沒有辦法知道洞裡有些什麼。前代明朝正統年間,石門忽然自動裂開,露出寬僅約一尺的一道縫隙,有個上山砍柴的人恰巧看到了,回家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同村的劉瑞五,而他自己雖然滿肚子的疑惑,但又十分害怕,不敢進洞打探。
瑞五和同村的人有些不同,他膽子大,性情豪放不羈,自小又讀過一些書,很有古代俠士的風範。瑞五聽說這件奇異的事情後,便高興地決定去洞內打探一二。於是他約了些村民,共有五位,都是喜歡熱鬧刺激,富有好奇心,膽識過人之輩。他們帶著酒和食物、獵具,向石洞走去。到了驪山,向上望去,看到山路崎嶇,而且大多都被荊棘樹木遮擋住,他們只能用手攀附著石頭和樹木,好容易才登上了山。遠遠望去,看到洞口白石發出瑩瑩的光澤,溫潤清透,好像很多人走過似的,暗自感到詫異。又往前走了大約一里地,才到達山洞。從裂開的縫隙朝里看,只看到洞裡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清,隱隱覺得洞內深不可測。幾個膽小的開始打退堂鼓,想要回去,膽子大點的也有些害怕,不敢再提進洞的話,唯獨瑞五揚起手臂,高聲喊道:「咱們既然來了,不調查清楚洞中秘密,回去了又有什麼意思!」說完便把火把點亮,主動帶頭走在前面進入洞內。剩下的幾個人只有三個人跟著瑞五進入洞內。剛入洞時,大約只能容納二人肩並著肩走,再往裡面走,山洞越來越寬,能容納一輛四匹馬拉的車。兩旁都是石壁,潔白清亮。用火把照亮了看,只見石壁上似乎有一幅幅繪畫。瑞五回頭對大家說;「環境挺好,有什麼可害怕的!」說完,就往洞的更深處走去,想要徹底打探清楚洞內的秘密。
小路曲折,又走了幾步,便來到一道門前。門是青玉做的,上面寫有字跡。大家用火把照著,看到墨跡還很新,用隸書書寫,有好幾行。大致內容是:朕和妃子,每當盛夏炎熱之時,來這裡避暑,一起享受洞內的清涼,至今已有五年。風流瀟灑,神仙也比不了,漢武帝白雲鄉仙境,也不再值得羨慕。只是擔憂千秋萬代之後,世上知道我倆相得之歡的人一定少之又少,於是命能工巧匠,雕刻石像放在洞內,以便流傳後世。偶爾與妃子欣賞洞內石像,不禁相視而笑,幾乎以為其是真身而非石頭製成。最後署名是「天寶十年秋七月御筆」。眾人讀完之後,才知道是唐明皇寫的。
等到轉過門屏後面,只看到一片非常寬敞的地方,大約有數十間房屋大小。中央放置寶座,僅是一個空位,看不出有什麼奇妙之處。左邊是梳妝檯,一個石美人用手挽著秀髮,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著,姿態慵懶,可愛極了。旁邊立著兩個宮女。一個側著身子站著,手捧著盛水的匜器,好像要走向前的樣子,另一人幫貴妃捧著秀髮,表情非常恭謹,跪在地下將長發輕輕握在手中。貴妃微微回頭,小嘴微張,好像在說什麼似的,眉目美如畫,美艷逼人。貴妃身後站著的是開元皇帝,他頭上戴著唐巾,身著便服,一隻手撫摩著鬍鬚。皇帝的神情姿態,好像在同貴妃表示親熱。大家觀賞之後,都很高興。右邊是浴池,用綠玉作為池水,碧波蕩漾,清光粼粼,宛如真水一般。旁邊站立的兩個人,手捧浴巾佩帶,眉眼之間微微顯露出笑意。唐明皇與貴妃的身體,皆用白玉雕成,唐明皇赤身在池水中嬉戲,僅將臍下部分淹沒在水中。歪著頭坐在水池邊,眼睛盯著貴妃,好像想要說什麼,又偷偷笑起來。妃子坐在小石床上,也脫掉上衣,渾圓的雙乳,小巧的肚臍,都清清楚楚。秀麗的眉毛低垂,墨玉般的頭髮輕挽著,面有靦腆之色,一雙修長如玉般的手撫著腰間繡帶,一副欲解不解,不勝嬌羞的樣子。而裙子以下,一雙玉足已經完全裸露在眾人眼前。
瑞五與眾人睜大眼睛細細觀看,正想著再深入洞內窺探奧秘,但抬頭遙望,一道帷幕整齊地擋住了視線,不一會兒,忽然洞內發出猶如岩石崩裂的響聲,而且冷氣陣陣襲來,眾人禁不住恐懼發抖,戰慄不已,於是向洞外跑去。即使瑞五豪邁過人,也覺得心驚膽戰,不敢獨自留在洞內。剛走出洞門,三人中已有二人栽倒在地,面色鐵青,口流涎水,好像中毒的樣子。瑞五大吃一驚,趕緊攙扶著二人走下山來,踉踉蹌蹌回到家中。到了晚上,兩個人都一命嗚呼。
死者家屬不知原委,便到衙門告狀。瑞五將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官府派人到實地查驗,證明瑞五所說的句句屬實,就給他小小的懲處後,將他釋放了,又派人用泥巴封死洞口,把洞門上「天寶遺蹟」四字毀去,把洞口的痕跡抹去。儘管如此,一些樵夫牧童,仍能認出石洞的遺址。到了明朝天啟末年,雷霆轟坍了洞穴,遍地亂石高聳,這才分辨不清何處為昔日的石洞。
外史氏說:我很奇怪,唐明皇身為一代風流帝王,精心選擇奇勝之境營造驪宮,難道就沒有另外建造高大壯觀的樓閣,而僅僅用石頭和土木來向天下炫耀?而且楊貴妃一直體態豐腴,一定害怕炎熱,難道沒有清涼世界讓她享受?我從瑞五的後代那裡聽說這樁奇事,雖然荒誕離奇,也可以補《開元遺事》的缺失,所以將它記錄在此,以保留這些不同的說法,供世人尋找其蹤跡。
卜大功
明朝末年,張獻忠在湖南起兵造反,他手下有一位名叫馬雄飛的副將,能開五石大弓,尤其擅長左右同時開弓。張獻忠一直對他十分器重,給他的賞賜特別優厚。馬雄飛老家在燕地,與河北涿郡卜大功是好朋友。卜氏也長得高大魁梧,力大無窮,尤其精通文章詩詞。二十歲那年,他廢棄學業,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大丈夫生逢亂世,武力為強,我寧願學抗禦萬人之敵的將帥之道,在戰場勇敢殺敵,來獲取斗大金印,建立功名,哪能整日處理瑣碎的小事和毛筆打交道?」人們聽後,都被他的雄心壯志震動了。馬雄飛自從跟隨張獻忠後,成為全軍最得寵信的人,自以為受到了千載難逢的恩遇,於是派人火速給卜大功送信,邀他也來投靠。卜大功非常氣憤,提筆寫了回信,當著信使的面怒聲罵道:「難道他以為我的頭也是可以出賣的嗎?姑且看在老朋友的情分上,不將你送交官府。你快走吧!」說完,連信也不打開,就將信使一趕了之。他忠誠耿介的性情可見一斑。
後來,卜大功應徵入伍,很快因為戰功卓越被提升為州府的守備官,在山東任職,當地土匪賊盜秋毫不敢侵犯。後因張獻忠對安徽鳳陽緊急進攻,情勢危急,撫臣馬士英上奏請皇帝下詔書,召集天下兵馬前往守衛皇家陵墓。卜大功應徵赴命,渡過淮河,與張獻忠部隊在滁、泗之間鏖戰,殺了很多將士。但最終因為北方人不習慣水戰,被張部俘虜。張獻忠愛惜卜大功的勇猛,於是派馬雄飛前去遊說,勸他投降。
卜大功看見馬雄飛走來,閉上眼睛不看他。馬雄飛拉起他的手,流著淚說:「沒想到老朋友會落到如此不幸的地步!」卜大功猛然睜開雙眼,眼眶盡裂,厲聲說道:「從前我與你在山上打獵,追逐一隻狡兔,你看著我說:『大丈夫為立志報效國家,捕獲賊兵,應當像獵取野兔一樣。』那時的意氣奮發昂揚,至今誓言猶在。如今你既然已經投降敵人,還有什麼資格再把我當作老朋友呢?!」馬雄飛無言以對,只好懷著慚愧、沮喪的心情,離開了。想到二人曾經的深情厚誼,不忍心加害,所以編造出一些話來應付張獻忠,欺騙他說卜大功只是外表堅強,其實內心早已動搖,如果將他軟禁起來,不出十天就會屈服,效忠大王。張獻忠相信了馬雄飛的話,就將卜大功囚禁在土牢中,派強健的士兵牢牢看守,僅給他粗陋的食物,想消磨他的意志,再將他收買過來。
卜大功想要自盡卻不能夠,就以絕食等待死亡。夜裡,他坐在土牢中,低聲吟詩抒發自己的志向,剛吟了兩句:「去國離鄉事鼓鼙,滿拼頸血染虹霓。」後面的句子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忽然聽見窗外有人接著詠誦道:「江流不葬英雄骨,好逐青鸞過越西。」聲音柔美婉轉,不像是男子所吟,卜大功感到很詫異,十分警覺,又忍不住仔細聆聽。又聽到朗朗說話聲:「駿馬難免有失蹄的時候,最終必將奔向千里。大丈夫為何不振奮精神,卻只想無謂地結束自己的生命?」說完,竟然破門而入。卜大功一看,原來是一個有十五六歲的年輕女郎,衣著華麗,容貌也美艷絕倫。正在震驚之時,女郎提起衣襟行禮,開口說道:「先生忠貞守志,小女十分尊重愛慕,特來相救。你可以隨我逃離這虎口險境。」卜大功自然非常驚喜.顧不上與她交談。幸好被抓之時沒有戴上腳鐐手銬,行走方便,女郎拉著他就往外走。剛要跨出土牢的大門,她又返身折回土牢說:「不可讓亂臣賊子知道我。」於是從袖子中取出一支筆,在牆壁上寫了幾個大字,然後招呼卜大功:「走,走!」二人悄悄走出牢門,卜大功望望看守的士兵,如同喝醉酒一般,東倒西歪,相互靠在一處,倒伏在地上,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
離開敵營約一里即是長江,早有丫鬟在岸邊停船等候接應。女郎催促卜大功一同登上船,揚帆向南行駛,呼吸間已經到了百里之外。船雖然很小,僅能容納三人,然而儘管江中波浪滔天,小船卻如履平地,非常安穩。卜大功此時稍稍穩定心神,才向女郎行禮致謝,說道:「承蒙小姐鼎力相助,將我救出牢籠。敢問芳名、居所,以便將來報答您的大恩大德。」女郎一聽,眼波流轉,注視卜大功,微笑著說:「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詩中所說『青鸞』,指的就是我自己。我將與先生您一起翱翔九天雲霄,像那比翼鳥雙飛雙宿,直到永遠,何必道謝?」卜大功這才領會她的心意,喜出望外,謙遜地說:「我只是一個武夫,歲數又較大,哪能擔當得起小姐如此美意?」女郎笑道:「你是性情剛烈的偉丈夫,我也是貞烈女子,正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怎能學那些個凡夫俗子,斤斤計較年齡容貌呢?」說完,女郎又說了自己姓氏,原來是馬家小女兒,沒有字號,浙江會稽人。卜大功又詢問她的生平經歷,女郎笑了笑,卻不回答。
小船駛至采石磯作短暫停留,天空剛蒙蒙亮,女郎命丫鬟準備早餐。沒見怎麼燒煮烹調,美味佳肴已擺滿一桌,卜大功大吃一頓。吃完早飯,女郞讓卜大功安歇,解開纜繩,繼續行駛。等到卜大功一覺醒來,詢問進程時,船已經抵達錢塘江了。卜大功披上衣服起床,此時正好晚潮漲起,潮水洶湧澎湃,發出震天動地的聲響,如同萬千鐵騎蜂擁而來。卜大功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非常驚訝害怕。女郎告訴他:「這是伍子胥發怒的聲威,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嗎?」小船逆流而上,雪白的浪花沖向天空,女郎面上毫無畏懼的神色。過了一會兒,她說:「離我家已經不遠,可以登岸了。」卜大功隨她上岸,回頭看小丫鬟,只見她與小船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眨眼之間,心裡更加詫異。
兩人並肩而行,走了約半里地,見到一座村莊。這裡山清水秀,風景很美。進入村子往北走,只看到一幢面朝東的大宅,屋子高高聳起,門窗整潔。屋檐上方有一塊石制匾額,上有三個青色大字:「參戎府」。女郎囑咐卜大功:「你到了我家,別隨便插嘴,只管聽我向家人介紹情況,不然事情就會失敗。」卜大功點頭應允。忽見一位少年,繫著寬腰帶,身穿輕裘,從宅里出來,看見女郎,驚愕地問:「妹妹怎麼步行回家?父親現在情況如何?」女郎淚流滿面,說:「父親不幸以身殉國,廬州已經失守,成為賊人的巢穴。妹妹仰仗這位將軍之力,相互依靠扶持這才回到浙江。他乃是山東的卜守府。」少年聽後悲痛萬分,將客人迎入府內客房安置,來不及行禮客套,就與女郎一起向內屋走去。卜大功心中茫茫然,默默坐在外屋,只聽見房中響起悲戚的哭號聲,許久才停息。
又過了一會兒,少年從房中走出來,已經換上白衣素冠,他面容慘澹,血淚盈眶,一邊向卜大功作揖,一邊致歉道:「剛才聽到凶訃,內心悲痛猶如刀絞,待慢賓客,多有失禮得罪之處。今奉老母之命,請您相見,特來恭迎。」卜大功隨他來到內庭,見婢女老媼簇擁著一位年齡四十歲左右的婦人,走下台階前來相迎,說:「未亡人不能同丈夫一起殉國,萬分慚愧。小女全靠你幫助營救,方得逃脫險境,您對我家的恩德深廣如海,難以報答。」說完,再拜致意。卜大功心中明白她是夫人,已經曉得女郎意思,不讓他說明事情真相,所以只好不辯言,只是答應並表示遜謝而已。夫人讓卜大功入座,剛獻上一道茶,就起身說道:「你倆的婚約,我已經都知道了。請你先到甥館住下,等到我為先夫做完喪事之後,一定履行承諾。」卜大功知道婚姻已得到了長輩的認可,起身道謝,並請求以女婿的身份行禮。夫人面色悲戚,受下了這份禮。又命令僕人清掃房間,讓女婿住在廳堂的左邊,膳食用品都很豐盛。卜大功私下悄悄地詢問僕人,知道了馬公名中球,就是廬州殉難的將軍。將軍出身於世家大族,考中武科,步入仕途,歷任至州府參將。娶有兩位妻,一位帶至任上同住,一位留在家中。女郎就是跟從上任的妻子所生,所以在官署,少年則是她的異母兄長。
第二天,公子與母親身著喪服,接受弔唁,設立祭位,舉行招魂儀式。卜大功代為操持喪事,親朋眾人都將他視為馬家女婿。做完七七後,夫人與兒子商議,按照春秋時楚國鍾建娶季羋畀我的故事,選擇吉日,將卜大功招為贅婿。洞房花燭夜,卜大功對女郎說:「小姐才真正是我的教命恩人,卻反而說因我而獲救,無功受恩,頗覺羞愧。」女郎愁容滿面,說道:「我心裡有隱衷,恐怕你聽後感到震驚害怕,不敢輕易泄露。現在夫妻名分已經確定,我不忍心再讓你蒙在鼓裡;而且你也是當世豪傑,說出來大概不至於感到恐懼。」於是女郎邊哭泣邊傾訴說:「我並非陽間之人,其實是一個女鬼。生前隨從父親出任廬州。剛兩年,遇到張獻忠造反,父親死於疆場,城池也隨即陷入敵手,全家都四散殆盡,老母上吊而死。我正想自盡,而眾賊兵已經衝上來,其中有位將領名叫馬雄飛,貪戀我姿容,要對我施行強暴,我先用謊言將他穩住,等賊將看管稍有鬆懈,就縱身跳進一口枯井,自盡而亡。魂歸地獄,遇見父親,得知射殺我父親的,就是那個賊將。我因此心懷忿恨,不去想重新投胎轉生。感謝孤山小姑憐我一片苦節孝心,賜予我鍊形之術,使我得以成為鬼仙。她告訴我命中注定會受一品封誥,而且殺父之仇指日可報。於是我告別小姑,將你救出牢籠,要借你之手,報殺父之仇。昨日前往鳳淮,那個賊將已經被砍下首級,總算報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卜大功聽後感到驚駭非常,即便如此,臉上也看不出有什麼害怕的神情。他接著詢問具體復仇的經過,女郎回答:「我上次寫的題壁詩,詩里寫明放走囚犯的是馬雄飛。張獻忠見後,果然疑心他過去與你交情深厚,不等他辯解,就將他斬首正法。我回到敵營,他的首級已被高高懸掛在轅門之上。」卜大功又問丫鬟是什麼人,女郎答道:「她是孤山小姑的侍女。不然,怎麼能在洶湧波濤上如行康莊大道上一樣,而且瞬間能跨越數千里的距離呢?」談話間,二人相扶上床,解衣共枕。交合之際,女郎猶是處女之身,卜大功對她更加愛慕敬重。
三天後,夫人為新郎新娘舉行酒筵,宴請眾親好友。從此夫唱婦隨,非常歡樂融洽。度完蜜月,女郎對卜大功說:「廬州那邊將有人來,必然會泄露我的秘密。此處不可久留。」於是藉口說卜大功思家心切,雇了一條船,打算回家。母親兄弟挽留不住,便贈送他們銀錢千緡。二人轉移至浙江秀水,在鄉間買了一處住宅住下。
當時有一小股盜賊暗中發動暴亂,卜大功備好兵器,騎著高頭大馬挽著弓,連殺數人。剩下的盜賊紛紛逃竄,村民依靠他的勇猛神力,得以平安無事。後來朝廷巡撫招募軍士,卜大功打算前去投靠,女郎勸阻道:「時勢條件還不恰當,還是與我一起隱居,等待時機成熟,必將大有作為。」卜大功聽從了妻子的勸告。及至本朝建立,卜大功方才出來謀求功名,屢建奇功,官至總鎮,女郎果然也受冊封誥。順治八年,卜大功到湖襄任職,擒獲多個張獻忠餘黨。問及馬雄飛,果然因受卜大功逃脫而牽連被殺,卜大功心中不免感傷,為他設立靈位,加以祭奠,還告訴手下將官:「此人志氣並非不大,只可惜有眼無珠,沒有識人之明。」
卜大功七十歲時,依然身體康健精神矍鑠,生有兩個兒子,都考上武進士。卜大功死後,太夫人獨居一室,至半夜,忽然不知去向,家裡知道這一段離奇故事的人,認為她是跟著小姑仙去了,於是整理好她的冠戴服飾,合葬在卜大功的墓中。
外史氏說:物以類聚,絕非偶然,聽卜大功對馬雄飛講的那一番話,至今依然覺得浩然正氣激盪;即使是貞烈女子,哪有不心悅誠服,以身相許的?然而同樣是一個人,有的成為忠臣良將,有的成為賢淑女子,而品行不端的人,卻墮落成為叛賊強盜,最終被殺。卜大功所說「有眼無珠」,畢竟是為朋友遮掩文飾,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馬雄飛實在是太愚蠢,他的見識還不如一個女子!
金三娘子
丹徒有個叫周玉聲的讀書人,從小信奉呂洞賓大仙,十分虔誠,丙子那一年,將參加南京科舉考試,因此向呂仙神像祈禱。硯匣中立刻出現一張紙片,上面用紅筆寫著這樣兩句話:「功名只問三娘子,不待朱衣暗點頭。」玉聲在家排行第三,因此以為答案在自己妻子口中,於是趁著和妻子嬉鬧之時突然發問。妻子毫無準備,隨口回答道:「中,中。」周生非常驚喜,認為這是連續考中的預兆,高興地坐車出發,其實並不知道呂大仙意究竟是指什麼。
等到考完省試,發榜之日,他竟然名落孫山,以為受了呂仙欺騙,非常痛恨生氣。不久,家中又寄來書信,說他妻子臥病在床,已經氣息奄奄,命不久矣。於是周生日夜兼程,趕回家來,到家一看,妻子已逝,家中掛著白幡,悽慘異常。周生摸著胸脯失聲痛哭,沮喪萬分,加上考試失利,百感交集,從前的事情早已不再去思考。過了幾個月,忽然想起呂仙說的話,猛然想到:「我在兄弟中雖然排行第三,然而算上各位堂兄弟,則排在第十二位,所謂三娘子,應該另有所指,只是以前沒有想清楚罷了。」於是重新向呂仙祈禱,但是毫無結果。
周生一個人住,時間長了,覺得十分無聊,便打算到淮上走訪親戚,藉機尋找呂大仙所說的命定之人。臨行前,夢到了那幾句詩,其他幾個字清清楚楚,唯獨「三」字金光燦爛,夢醒後周生記得一清二楚,可是這其中的緣由,卻百思不得其解。
小船到達某個縣城,周生有一個姐姐就在這裡,嫁給了本地江村的一戶人家,於是停下船前去探望。上岸後周生一個人走出不到一里地的距離,聽見蘆葦塘中有兩個人在竊竊私語:「金三娘子是天上的神仙,怎麼會和一個窮酸書生成雙對?」另一人說:「老天成全這一段姻緣,書生命中注定飛黃騰達。」周生聽後,只覺心神激盪。抬眼望去,說話的二人好像是漁夫,光著雙腳,頭戴草帽,從蘆葦叢中走出來。周生急忙上前詢問,二人答道:「朝東走二三里,有一座向北的大宅,你敲門詢問,自然真相大白。我們現在正忙著做事,無法為你領路,不過我們很快就會再次見到。」說完,匆匆忙忙走了。周生想起他們的話與呂仙的預言正好相符,由此看來,自己一生的官運和姻緣,就應該在這了。於是顧不上荒郊野外,路途遙遠,循著路走去。
往前走到一個地方,只見樹林茂密,綠意逼人,一棟坐南朝北的樓宅矗立眼前,房屋巍峨高大,華麗無比,朱紅色的大門向外敞開。周生走近敲門,沒人答應,便徑直朝屋內走去。走過一道粉牆,猛然聽見有人大聲斥責:「哪裡來的年青人,怎麼能擅自闖入人家住宅?按規矩應當扭送官府!」周生大吃一驚,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老婆子笑吟吟地從庭堂中走出來。老婦人滿頭銀髮,服裝鮮艷華貴,雙目炯炯,神采奕奕。周生知道自己的行為並不妥當,見老婆子並無怒容,心裡暗自歡喜,就向她作揖道:「天色漸晚,我迷路了,實在找不到地方安歇,冒昧請求,可否讓我借住一夜,不知道您是否同意?」老婆子對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我家原有空房,讓給你住一住,也算是一段好事。」
老婆子帶著周生走入東邊的一道走廊,剛走了幾步,看到其中另有院落房間。四周種著各種花木,三間精美的居室居於中央,房門緊閉,門帘低垂,環境極其幽雅。老婆子親自打開門栓,將客人請入房裡。架上插滿牙籤(即書籤),四周牆壁都是圖書,一床一桌,一點灰塵也沒有,仿佛專門是為來賓準備的。老婆子叫了一聲,立刻有老僕人端茶進來,老婆子便走了出去。周生心裡又驚又疑,更對自己的大膽行為感到不妥,然而既然已經到了這地步,不應該馬上一走了之。在猶豫不決之時,他看到了壁上懸掛的詩畫,都非常古典雅致。又見到紅紙上的一聯詩句,用碩大的字體寫著十個字:「鳴鸞金作佩,揮麈玉聞聲。」落款寫著「回道人呂洞賓」。周生非常吃驚,正好碰到老僕人端上美酒佳肴,就向他打聽主人的官職、門閥和族望。僕人低頭不答,周生反覆詢問,他才說:「你因為聽說了一些什麼才到這來,何必還要無休止地盤問呢?」周生心裡暗暗自得,以為此處即是金三娘子的家。頓時再也不顧忌絲毫,高興地飲酒吃菜。菜餚、果核甜美可口,酒也香醇極了。剛有幾分醉意,老僕又獻上奇異的果子,說道:「這是娘子親手摘的,願獻給你下酒。」周生更加喜悅。嘗了幾顆,甘甜清香,沁人心脾,酒勁頓時消失了,他對娘子的盛情款待感到非常的欣喜,只是沒有見到她的容貌,心中不免忐忑難安。過了一會兒,他點亮燭燈,翻閱書籍。等到二更時,才上床睡覺。老僕送來被褥枕頭,上面繡著美麗的圖案,香氣襲人,讓人身子都酥軟了,周生翻來覆去,整整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天一早起床,老僕殷勤地準備好洗漱用具,還說:「順著這間房往東走,有花園亭台頗值得觀賞,可以消除煩悶倦意。」周生更加心花怒放,等不及吃早餐,就前往遊覽。剛跨過一道門檻,眼前豁然開朗,景色更是優美。園內亭台樓閣,相互映襯著,布置安排,充滿畫意。還有五色繽紛奇花,多達數百株,香氣濃郁,在稀疏的籬笆下爭艷斗奇。周生樂而忘返,越走越遠。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環佩相碰的響聲,好像有人朝這裡走來,周生趕緊躲在樹後,小心偷看。只見幾位侍女,穿著色彩繽紛的服裝,有的用籃子,有的用手巾,盛裝採摘的花卉。走在最後的是前面見過的老婆子,伴隨著一位十七八歲的絕色美女,妝束嫵媚動人,容貌傾城,那肌膚,那容顏,平生僅見。周生看得如痴如醉,神魂顛倒。美人摘了一枝花,往鬢髮上插,婢女趕緊遞上鏡子。美人停下腳步攬鏡自照,姿態柔美。
眼看她們將走過去了,周生準備出來相見,老婆子忽然用手一指,說:「碧桃花樹後面有人,阿姊宜趕緊迴避。」美人轉身往回走。周生擔心她離開,趕緊從樹後站出來,大聲說道:「小姐已經展現了全身,令我萬分傾慕,難道竟忍心這樣一走了之嗎?」美人眼神羞澀嬌媚地朝周生投來,嘴角微微一笑,小聲地對老婆子說:「木已成舟,好事早晚會發生。看他那副猴急的樣子,真叫人受不了。」說完低著頭,用扇子遮住面容,溫柔地站在那裡。老婆子走過來說道:「娘子原本是天上謫仙,命中注定要與你結成夫妻,所以提前在這裡建造了樓宇,等待你來。你如果能夠不被旁人的言語迷惑,自然和你訂立百年之好,白首之約。」周生早已神魂顛倒,滿口答應。美人放下扇子,與周生相見,於是二人並坐在小軒內,命婢女供上酒肴,相對而食。周生此時更是溫柔愜意,體貼非常。
吃完飯,美人對周生說:「美好的婚姻由上天安排,再加上呂仙做媒保佑,本當立刻舉行婚禮,但是郎君前程似錦,不敢以兒女歡娛之事耽誤你的未來。現在給你黃金百斤,另外再給你配備幾個僕從,前往京城,一定會有奇遇發生。一切都要等到你鯤鵬展翅,實現夙願,才能重圓鴛夢,不再有所顧慮。請你不要責怪我拖延婚期。」說完這些話,讓老婆子喊來兩個人。周生一看,雖然他們故意戴著矮帽,穿著青衣,看上去像是家中奴僕,其實就是蘆葦塘所見的那兩個漁夫。周生心裡暗自驚訝,卻也不敢多說什麼。美人對兩個僕人吩咐了一些事情,催促周生起身趕路。周生心中雖然不願意,但是迫於大義,不便再依戀溫柔鄉。他們來到江邊,一條小船早已備好,餐具用品,樣樣齊全,便揚帆遠航。兩個僕從雖然名義上是下人,態度卻十分傲慢,一切事情自作主張,並不向周生請示。周生考慮到大家一起離家謀劃事業,決定事事忍耐寬容。沿江北上,經過一家門口,他也無心進去。周生問兩個僕人的姓氏,一人姓解,一人姓楊。他們的行蹤顯得非常詭異,周生也不敢問個究竟。
一天,船將要經過天妃閘,聽到從北方過來的行人說起:「某公子所乘的船整個兒沉沒在水中,根本沒有辦法打撈搶救。風大浪高,一定要非常謹慎才行。」周生聽後,心裡惴惴不安,兩個僕人卻相視而笑,說:「這倒是可以囤積待售的奇貨呢。」姓解的僕人竟躍入水中。周生正欲呼救,姓楊的僕人急忙用手制止。船行駛了十來里,只見解仆身背一人,劈波斬浪遊來。那人身上的衣服十分華美,頭上帽子已不知去向。解仆登上船,將那人放在船頭,進行搶救,不久便甦醒過來。楊仆讓周生取出新衣讓他穿上,又給他斟上美酒,那人漸漸恢復了精爽的儀態。問他情況,知道了他便是那位落水的某公子,他的父親是京城一名大官,很有文名。公子有事回江南,不巧遭遇風浪翻船遇難。周生好言勸慰,情誼深厚,誠懇非常,並告訴他:「兄台既然是落水遭遇不測,不能在危險的江水中行駛了。」於是上岸,找到一處集市,費了數百兩銀子,為他買了幾匹健壯騾子,並雇用了隨從,重新為他整理衣裝,添置行李。公子感激涕零,得知周生北上京城,就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希望他將周生看作自己親生骨肉,好好照顧。二人揮淚告別。
船到京城,周生拿著書信去拜訪公子的父親。他得知周生從水中救起自家兒子的性命,就請他住進內屋,用對待貴賓的禮儀款待周生。後來又給他講解書中要旨,分析文章脈絡關節,傳授寫作方法秘訣。周生經過高人點撥,學術修養一日高過一日,再加上公子父親為他多方周旋,最後終於考中北京考區的舉人。於是周生對解、楊二仆更加敬重,與他們一同吃飯一同睡覺。
第二年,周生將參加禮部會試,公子父親讀了他的文章,覺得一般,沒有點頭同意,周生心事重重。一天,楊仆忽然帶來一個人,身穿青袍,沾滿灰塵污漬,不知他究竟是誰。解仆搶先一步走入房中,叮囑周生對來人要厚禮相待,饋贈重金。周生言聽計從,問他姓名,方知此人姓王,也是舉人,素來因為聰明練達而聞名,因家中貧困而落魄潦倒。周生念他與自己同為舉子,所以毫不介意。
等到會試這一天,想不到二人竟然坐在鄰桌,中間只隔一道板壁。王生對周生的禮遇感激不盡,當周生第一道命題剛做完,王生拿來一看,認為難以入選,於是放下自己的卷子,為周生代寫文章,一會工夫,三道題都已完成。他對周生說:「你的才華勝過曹丕十倍,只是不能迎合時下的潮流。你待我恩義如鮑叔牙,我十分感激,想要報恩,因而冒昧代你寫下文章,是否合適,由你自己決定。」周生把王生的文章細細體味一番,內容充實,格調高雅洪亮,毫不猶豫將它謄寫在自己的卷面上。等到全部考完,他倆一起離開考場。周生到公子父親那裡奉上答卷,請教優劣,只見他滿臉笑容,許諾周生必然名列前茅。發榜一看,果然名次在前,王生也榜上有名。廷試時周生又獲第一。
周生想起與金三娘子海誓山盟,急忙向聖上告假,錦衣還鄉。解仆勸阻道:「娘子就在京城內,何必還要遠去求來。」於是為他向高門大戶求婚,正好又是公子父親的連襟。公子父家極力想撮合他們成婚,周生很不情願,而解、楊二人再三吩咐,不可推辭。他無可奈何,只得答應,而心裡總是煩悶不快。新婚之夜,入了洞房,周生看見新娘子長得跟自己的心上人一模一樣,感到十分奇怪。夜深了,女子自我介紹說:「你認識我嗎?其實我就是金三娘子。承蒙呂洞賓大仙撮合,害怕引起別人的議論,所以藉助一片帆,一路風,讓你金榜題名,平步青雲。恰好某家女子命中注定早死,我才可以借她的身軀,來侍候夫君,這樣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與你結成眷屬,他人再也無法說三道四。」周生這才高興起來,兩情更加痴纏緊密,尋歡作樂,通宵達旦。
早晨起床,解、楊二人已經不知去向。周生急忙向新娘子打聽,她回答說:「功成而身退,這是理所應當的。何況這二人都是水中神仙,受呂仙派遣才會過來輔助我們,我與他們本是同輩,沒有資格指使他們的。」周生這才恍然大悟,於是刻了他倆的神像,擺在呂仙像旁邊,加以祭祀。
從此三娘子成了周生的賢內助,賢德和美貌傳於朝廷內外。他們與某公父子,經常往來走動,就像關係親近的親戚一樣。知道他們故事的人,都十分羨慕,讚不絕口。
外史氏說:世人經常把善於把握機遇隨機應變叫作「燒冷灶」。周玉聲所以能夠飛黃騰達,平步青雲,說到底都是從「冷灶」中得來的。神仙啊神仙,你與俗世的人情風俗是那麼相近。至於三娘子,其實並沒有特別過人之處,只是侃侃而談的那一番話,仿佛晉文公之妻姜夫人,然而也逃不出女子害羞的普遍心態。其餘所作所為不過借的是呂仙的神力,實在是一種僥倖。呂洞賓大仙顯靈的跡象,世上出現過很多次,我從這個故事中可見一二。
玉鏡夫人
臨淄有個擅長擲骰博彩的人叫王友直,每一次賭注超過百萬,只勝不輸,由此發家,號稱當地巨富。中年以後,將賭博彩的器具放置一邊,在江河湖海之間瀟灑遊玩,喜歡自比古代俠士,替人排憂解難,人們因此將他比作東漢的杜季良。
甲子年夏日,王友直帶著萬貫錢財,將前往閩、越一帶旅行。船到了洞庭湖時,遇上大風,寸步不能進,只好停泊在湖岸,一等就是好幾天,心中非常煩悶。一天晚上,天昏地暗,他獨自坐在燈前。快到半夜,正想就睡覺,忽然聽見清亮的擲骰聲,仿佛是從旁邊船上傳過來的,他頓時心癢難耐。剛想讓僕人仔細聽個明白,突然看見兩個青衣的妙齡美貌侍女,直接走進船艙,開口說道:「家中老爺夜長無聊,敬請貴賓您過府共樂,度過這無聊長夜。」王友直問她家主人是誰,侍女答道:「見了面自然就會知道,現在不能告訴你。」王友直原本就痴迷於擲骰博彩,便高興地跟著二人走了。
才走出船艙,外面天色昏沉,什麼也看不清,兩個侍女根本不要燭火引路,只是在黑暗中攙扶王友直往前走去。友直感到兩腳踩著的既不是木板,也不是石塊,好像走在脂膏上,又滑又軟,卻根本看不清是什麼東西,耳邊只聽得一片洶湧澎湃的聲音,就像處於波浪中一樣。王友直心裡十分驚訝。過了好一會兒,來到一個燈火通明的地方,原來早已經離開了船,到了岸上。只看到周圍的房屋,高門大戶,棟宇巍峨,如同王侯將相的住宅。有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恰好是他剛才所聽見的擲骰之聲。
剛走近房門,侍女先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跑出來回覆說:「主人前來迎客。」話音剛落,只見四個貴氣十足的人,模樣如同世上所畫的神像,直接走上前來,說:「萍水相逢,異鄉無事可為,願意與你共度今宵,還望不要見怪。」王友直心裡其實早已清楚,眼前這些絕非凡夫俗子,但因他天性豪放,一點都不害怕。眾人請他進屋,很有禮貌地引他走到中庭。王友直打量居室,華美富麗,難以言表。四人皆謙遜地讓王友直坐在貴賓席位,王友直再三謙讓,然後入坐。
飲完茶,王友直問他們擔任什麼官職,坐在最前的一位回答道:「講出來怕你大吃一驚,我其實是鄱陽湖神。他們三位,也都是五湖的神主。因為朝見渝庭湖盟主,正好碰上他有事外出,便在這裡停留等候,已經兩天了。今晚月色昏暗,烏雲陰沉,心情壓抑煩悶。聽說你平時豪興很濃,所以打擾你,請你前來。假如你不以人神阻隔難通為理由拒絕邀請,我實在是不勝榮幸。」王友直聽後吃了一驚,趕緊站起來,謙遜地說:「我一個鄉野之人,愚蠢笨拙,凡人俗子,恐怕承擔不起這樣的寵遇。」說完又拜,三位湖神也都表達了誠意。鄱陽湖神立刻令侍從布置賭局,說:「這種機會很難遇到,美好的夜晚即將流逝,不要再拖延時間了,耽擱我們痛痛快快大玩一場。」於是大家一起入坐,擲骰博採。
王友直博彩的運氣極好,四位湖神手中的籌碼都被他贏去。天色將近五更,王友直總共贏得了十幾萬金錢。太湖神心裡極不服氣,大聲叫道:「把玉鉤取來!」侍從拿進來一樣東西,王友直側眼一看,長約一尺,形狀如同一顆倒垂的蓮花,雪白晶瑩。玉鉤剛從匣中取出,瑩光閃耀,將整個房間照得通亮。王友直知道這是一件稀世珍寶,神色十分羨慕。四位湖神笑著告訴他:「這件寶物價值連城,我們想把它作為賭注,再與你論個輸贏。」王友直也笑著回答道:「一言為定!」結果王友直大輸一場,臉色與剛才截然不同,十幾萬金錢重新歸四位湖神所有。王友直不甘心,大聲叫道:「我船上有萬貫錢財,我用它們為各位祝壽。我賭的就是這柄玉鉤,來,再擲一局!」四位河神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一口答應。等到擲下骰子,五顆子都是紅色,另外一顆在盆中轉個不停。王友直大喝一聲,骰子停下,一看也是紅色。王友直高興極了,馬上站起身,用手握住玉鉤,說道:「多謝厚禮相送,其他東西,我分文不取。」說完就要告辭離開。四位湖神都大驚失色。此時天色漸亮,無奈只好放他離去。王友直走出房門,兩個侍女仍然前來相送,告訴他:「你所得到的是稀世之寶。假如乘船經過浙江的水域,恐怕要被玉鏡夫人奪去,請務必小心謹慎。」王友直點點頭,牢記在心。返回船中,恍恍惚惚如同夢中醒來一般。次日,解纜啟程,並無什麼異常情況。
船進入浙江省的地域,將要渡越苕溪,王友直想起侍女的叮囑,把玉鉤收藏得十分嚴實。到了夜間,玉鉤忽然不翼而飛。他生氣極了,質問船夫,他們都異口同聲地回答:「前面途中有一座不知道名號的水仙祠。旅客中有攜帶寶物的,她必定奪走。」王友直一聽,更加憤怒。等到了祠前,王友直帶著滿肚子的火氣走了進去。向四周望去,殿堂乾淨整齊,雖然有些低矮逼仄,卻也十分華美。廳堂中央立著一尊女仙塑像,戴著翡翠頭冠,身穿如雲霞一般的華服,姿貌十分妖嬈嫵媚。讀碑上的文字,只敘述她如何貌美靈驗,沒有談到仙號姓名。王友直心裡暗想,認為侍女所說不過只是欺騙人的大話罷了。接著又發現一塊古碑,上面的文字早已磨滅,認不清楚,而「玉鏡」兩個字還隱約看得到,因此恍然大悟,這便是她從前的名號,今天則統稱其為水仙了。於是王友直走到神像前,先彎腰行禮,然後指責道:「你一個女子的身份享受本地周圍百姓的祭拜供奉,本當保護過往行人,禁止歹徒為非作歹,恪盡職守。如今你卻把不貪為寶的古訓丟於腦後,隨便將我的珍寶藏匿起來,此種做法,絕非正道。所以特來與你商量:你果真喜歡這個寶物,就同意讓我與你博一次彩,如果勝了我,隨便你將寶物取走,我也並非是小氣之輩。如果你充耳不聞,我一定到上帝那裡去告你的狀,搗毀你的塑像,焚滅你的祠廟,懲罰你貪圖財利、搶占他人寶物的罪過。你也應當遵從正義,趕緊想清楚該如何做,免得身毀名滅!」說了這番話後,王友直便在祠內住下,隨便怎麼勸說也不肯離開,僕從無可奈何,只好由他去了。
王友直在夢中覺得有人用腳踢他,用憤怒的語氣說:「夫人十分惱怒,將要把你繩之於法,還睡著幹嗎?!」王友直睜眼一看,原來是一個十分貌美的女奴,十六七歲,亭亭玉立在自己面前,一邊說話,一邊還發出笑聲。王友直慢慢起身,整了整衣服,說道:「我正想拜訪夫人,追究真正的盜賊,可不是閒著沒事到這裡來睡大覺的!」他反而向女奴詢問如何才能見到夫人,女奴朝他笑笑,在前面領路。
道路蜿蜒曲折,穿過幾重過道,來到一處,金碧輝煌。有一間客廳,門帘垂地,十幾個身穿紫衣的女官,神色莊嚴地站在台階下。見王友直走來,隨即通報道:「偷鉤的人到了。」王友直聽後非常氣惱,瞪大了雙眼,大聲呵斥道:「是誰說你們的爺爺是盜賊!」話還沒有講完,門帘之內即傳出一串悅耳的鳥鳴般的聲音:「你真是太無賴了。這寶物收藏在我的宮中,已經有好些年頭,洛河之神,江漢之女,都熟知此事。幾個月前,忽然遺失,難道是它不翼而飛?昨天寶物自己歸來,我不追究你盜竊之罪,已是對你極大的寬容,怎麼還膽敢口出狂言,對我百般污衊!」王友直聽後更加不服氣,大聲喧叫:「我用一船的錢財,與太湖神博彩,才贏得這個寶物,你的話才真正是無賴透頂。」簾內女子聽後,一時語塞。停了一會兒,緩慢地說道:「聽你剛才所說,自誇特別擅長博彩。我也擅長此道,現在就與你比試一二,你看怎麼樣?」王友直高興地說:「樂意之至。不過,用什麼作賭注呢?」簾內笑道:「假如我輸了,情願歸還玉鉤,你還有什麼話可說呢?」王友直又不樂意,說:「玉鉤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你強橫霸占,不肯歸還,現在又用它來與我博彩。我贏了,僅僅取回自己的東西,而你輸了,卻絲毫沒有損失,難道我是年幼的孩童好欺騙麼?」簾內女子沉思好一會兒,說道:「我的技藝向來絕妙無人能敵,隨你開什麼條件,就把它取為與寶物等值的賭注,這總行了吧?」王友直一聽高興極了,這才向她拜謝,表示同意。
簾內又問王友直想要什麼。王友直自從見了夫人神像,心中早已神魂顛倒,吞吞吐吐地說:「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如有冒犯,請多多包涵。我見過的人很多,從來沒有遇見像你這樣美艷絕倫的女子。倘若有幸我勝了,能得到你的愛,我願金屋藏嬌,除此之外再無他求。」話音未落,兩邊女官一起嬌音斥責道:「你太放肆了!」王友直卻言笑自若。簾內隨即說:「這件事或許是前世的姻緣糾葛,各位不用替我擔憂。」於是對王友直說:「我答應你的願望。但是博戲規則必須聽從我安排,你不可爭執。」王友直向來以精湛的博技自傲,滿口應承。
夫人下令捲起門帘,請王友直入內。王友直用專注的眼神看了看夫人,比土木所塑的神像更加動人美艷可愛,心裡更加歡喜。夫人恭敬地請他入座,隨後取出玉鉤,放在桌上,並且讓侍人拿來兩枚骰子,宣布博彩規則:「一為月,四為星,投擲三次,每次相同,才算全勝。否則不但玉鉤不能還你,還要加治你冒犯侮辱的罪行。」王友直面色如常,立刻請夫人先擲,夫人雙手捧起骰子,手的顏色與玉盆交相輝映,骰子搖盪,譁然作響,眾多婢女在旁大聲助威,果然骰子的點數正好與開始約定的一樣。王友直認為這純屬巧合而已,並不怎麼在意。夫人再擲,依然如此,王友直心裡不免有些緊張。到了擲第三次,有月無星,一枚骰子還在盆中旋轉未定。夫人正準備出聲喝住,王友直急忙從旁邊高叫一聲:「六!」骰子停止轉動,定了下來,果然比四多了兩點。夫人見狀,粉臉上沁出顆顆汗珠,十分嬌羞,難以自持。不得已,只好把骰子交到王友直手中。此時此刻,王友直神采飛揚,連擲三次,每次都是一為月,一為星,點數相加,正合五數。於是拿起賭盆,朝地上一摔,拍手大笑道:「星星隨從月亮,這中間還真隱藏著前世註定的緣分哩。」說著離開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到夫人身旁。夫人非常嬌羞靦腆,便將女官喚到面前,吩咐道:「我因一時貪心,只能落進紅塵俗世之中,現在將跟著郎君離開這裡,不能繼續留在祠中。你們可以向天帝稟報,讓他另外委派神主,這樣不至於把祠事給荒廢了。」說完,與王友直攜手並行,屬下們都流著眼淚,為主人送行。
剛走了幾步,夫人告訴王友直:「我不敢見到他人,恐怕引起別人的猜忌驚訝。你趕緊回到船上去,見到渡口矗立的一塊石頭,圓圓的好像鏡子,潔白如同寶玉,那就是我。你把它放置床頭,夜深後,我自會來到你身邊和你共眠,絕不會失約的。」王友直深信不疑。夫人將玉鉤遞給他,而且還往他的背上敲了一下,王友直頓時從夢中醒來。轉身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發現自己還在水仙祠的廊屋下。睜眼朝周圍看去,花影西斜,夕陽將沉。急忙返回船停泊處,在沿岸細心尋找,看見一塊石頭,形狀與眾不同,便把它帶回船中,悄悄藏起來誰也沒有說。到了夜裡,剛上床安寢,突然有陣陣奇香散發開來,一看,原來是夫人早已站立於床前,用纖細的手指掠動鬢髮,低著頭嬌羞地說:「輸掉自己身子的人到了。」王友直興奮極了,趕緊起身,為她脫去衣衫,挽著她一起上床共臥。
這一夜兩人難捨難分,十分盡興。王友直便詢問玉鉤的詳細情況,夫人答道:「玉鉤和我其實都是同類。她主司霉溪,我主司苕溪,都是上帝委任的。去年春天,她外出遊玩,偶然遇見南海龍王的小郎子,兩人互相愛慕,就結成婚姻,在水宅里盡情交歡。小郎子生性狂放不羈,海上浪濤泛濫,淹死了好幾名無辜者。太湖神君聽說此事後,即加以彈劾,上帝震怒,下令用雷火焚燒,還她本來面目。太湖神君於是就將玉鉤留在身邊,時時玩賞。不久前聽說玉鉤已經歸你所有,我感到很高興,以為是天賜良機,打算把它盜來,重新經過鍛煉,使它再次恢復仙軀。如今我結局如此,也只能說命中注定吧!」王友直聽了,並不十分相信。夫人讓他把玉鉤放置在帷帳里,遠遠望去,像一位絕代美女;走近了再看,則仍然是一柄玉鉤,這才明白夫人的話並不是信口胡說的。從此以後,王友直隨身攜帶一鏡一鉤,晝夜不離身。
經過一段遠遊生活後,王友直打算返回故鄉。夫人忽然告訴他:「鄱陽神君已向上帝請命,令你主司越溪,壽數不久將盡。」王友直第二天果然病倒了。他立下遺囑,用玉鏡、玉鉤二物殉葬。後來他在越溪的南岸離開人世。僕人遵照他的遺囑,將二物與他合葬在一起。
外史氏說:賭博的危害實在太大!因為一次擲骰博彩,失去了清白的身子,也放棄了主司的神職,俯首帖耳,只好跟隨王大夫四處遊蕩,假如不賭的話,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另外一方面來說,王友直卻因為賭博而獲得稀世珍寶,又因為賭博而擁有美人,世上的賭場子弟聽說這樣的奇遇之後,定然會喜形於色,心馳神往。我想告訴他們:你有空空妙手嗎?即使擲骰得中,和鄱陽神君一旦相識,就將告辭人世,成為越溪的主司神;一個人和鬼糾纏不清,地府玄妙莫測,難以知道當中的真實情況,又有什麼值得羨慕的呢?
賈女
朝廷六部里的郎官索公家有一個男侍,特別善於彈琵琶,尤其擅長歌唱。每當家裡開筵聚會,就讓他奏技表演,同僚友朋都稱妙絕,大家都給他很豐厚的贈金,所以在奴僕中數他最有錢。年過二十,還沒有結婚成家,不免對主人產生怨望之意。
庚午年春天,索公家將外出掃墓。墳在阜成門外,離開城牆還有十幾里路程。掃墓前一天,派這個男侍和一個年老持重的僕人一起先到那裡做準備。走出城門時,天已近中午,二人邊走邊交談,講的多是婢僕之間的一些事情。走到半路,看見道路旁邊有一家小酒店,便一起進去打酒喝。剛剛飲了幾杯,還沒有盡興,就聽見門外有人說:「六三哥好久不見,怎麼也不來看看我?」「六三」是男侍的乳名,索公全家上上下下都是這樣稱呼他的。男侍忙到門外看是誰,原來是姓梁的一個僕人,是索公同一部屬某公家被趕走的。男侍與他一向很有交情,便邀請他一同坐下喝酒。老僕人感到很生氣,露出一臉極不高興的樣子。男侍並不在意,與梁仆二人對坐著痛快地喝酒,時間過了很久,也沒有趕路的意思。老僕起身對男侍說:「恐怕耽誤主人的事情,我先走一步,你慢慢喝完再來。」男侍覺得自己平時頗得主人寵愛,並不在意,任憑他離開趕路。
男侍笑著問梁仆:「梁二哥近來投在誰的府上,為何衣服鞋子破舊不堪,和從前仿佛是兩個人一樣?」梁仆搖搖手趕緊制止他,說:「真還有那麼一點奇遇,現在不方便告訴你。」男侍追問不休,梁仆又說:「等喝完這酒,我在路上向你原原本本道個明白。」男侍這才不再追問下去。二人一直喝到快要醉了,才走出酒店,互相攙扶著離開。男侍又說:「梁二哥心裡有話,為什麼不現在向我講講清楚?」梁仆說:「是的,我確實有話要對你講。讓我先問一聲,你長得這麼大,曾經見識過男女陰陽之道沒有?」男侍羞愧地答道:「別提這件事,說起來就會把人活活氣死。」梁仆說:「這麼說來你還沒有成家?我的新主人,是一戶姓賈人家的女兒。死了丈夫後,至今寡居在家,長得很美,家中僕役多挑選一些年輕男子,她心裡另有打算。假如能跟我去見她一面,一定會有好消息。」男侍不相信他講的話,便隨口應了一句:「怎麼能有這樣的事情!主人雖然長得美,也絕不是奴僕所可以調戲肖想的。」梁仆說:「你不信就和我走一趟,就會明白我的話句句屬實。」男侍想驗證一下他的話,高興地跟他走了。
順著一條叉道,彎彎曲曲往前行走,到了傍晚時還沒有走到這一戶人家。男侍說:「你耽誤了我的事情,回家後必定會受到責罰,怎麼辦?」梁仆笑著說:「住在這裡不回去,他又能拿你怎樣?」又走了大約二里,來到一處住宅,只見圍牆重重,房屋排排,氣象非常壯麗,而此時已是深夜二更時分。梁仆說:「已到主人家了,我先進去,你暫且在此稍等一會兒。」說完先進去了。男侍仔細觀看,門庭乾淨整潔,但是靜悄悄地看不見人影,心裡暗自驚訝。過了好一會兒,梁仆才走出來,對男侍說:「主人請你進去,必須恭敬有禮。」男侍點了點頭,就跟他走了進去。
曲折蜿蜒的小路過後,穿過好幾道房門,才來到主人住的屋子。大房有五間,門帘低低地垂下來,燭光昏暗不明,只聽見傳來一陣琵琶聲。男侍平時十分愛好這種樂器,正想側耳傾聽,梁仆卻讓他下拜。裡面也停止撥弄音弦。男侍跪倒在門外,梁仆入內稟告。又過了一會兒,簾內傳出鳥鳴般的聲音:「他願意服侍我,這樣很好,只是擔心他野性還未馴服,可以先讓他住在西廊,等到心定順從下來以後,才可以做事。」梁仆連聲答應,退了出來。隨即拉了拉男侍的衣服,說:「跟我走吧,主人將你收留下來啦。」男侍心想,自己趴倒在屋檐之前,僅僅得到這麼幾句話,而且口氣嚴厲冷漠,好像在指使婢僕似的,很不甘心。但又沒有辦法,只好站起身子,跟隨梁仆離開。來到西側一個房間,梁仆推開房門,與他一起走了進去。房內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用手摸觸,感到床榻溫暖柔軟,好像鋪著被褥。男侍心裡很不高興,便責怪梁仆:「你說會有好消息,現在卻走進了活地獄,請帶我回去!」梁仆笑道:「你何必這般焦躁急切?請先安心睡下,好事自然會在後面。」說完,竟然把門一關走掉了。
男侍可沒有這麼好的耐心,他看門只是虛掩著,就悄悄走了出去,暗地裡打算趁著黑夜逃走。走近主人住的房間,忽然聽見有人說:「娘子皮膚如凝脂,雖說一絲不掛,竟然也能不沾染一丁點的塵埃。」主人大笑道:「我其實是穿不慣衣服,然而整天這樣,很討厭見到陌生人。」說完,又鼓掌道:「裸衣國有什麼稀奇的。」男侍聽後大吃一驚,把窗紙弄破一個洞,偷偷往裡看。房內燈火明亮,如同白晝,只見一個美人,裸身站在室內,白皙的肌膚如同瑩雪,姣好的臉容好似桃花,纖乳酥胸,雪白修長的雙腿,都清清楚楚。男侍看了心癢難耐,想要進去卻無可奈何。隨後看到一個婢女和一個老媼,侍候婦人上床安寢。男侍痴痴站在窗前,好久好久,逃跑的念頭早已無影無蹤,勉強回到自己的房間。暗中摸摸被褥,都是用細帛絹絲製成的,絕對不像是普通貧寒人家的東西。心裡滿是惆悵迷離,腦海中那女子的身段容貌久久揮之不去。
天剛亮他就從床上起來,梁仆又來看他,勸慰一會兒後,說:「家裡的飯菜不合胃口。」直接帶他到外面,在附近一個村莊打酒買肉。早餐晚飯,全都足備,直至天色昏暗才回去,仍然住在那間屋裡。這樣周而復始過了好幾天,男侍終於起了疑心,故意晚了一些起床,然而無論怎麼樣也看不見早晨的陽光,等到與梁仆一起出門,太陽已經高高照在頭頂了。他心裡很不安穩,又請求梁仆讓他離開此地。梁仆說:「你不要性急,昨天我已稟告主人,今夜肯定不會再讓你獨自度過漫漫長夜。」
到了晚上,二人一起回到家,主人果然讓梁仆傳口信,要男侍到她那裡去。男侍仍然是先在簾外叩拜,裡面用溫柔的語調說:「聽說你身懷妙技,今晚稍稍有空,可以為我彈上一曲。」男侍恭敬地答應。梁仆便在屋檐下擺好矮椅,交給他一面琵琶。樂器異常鮮明亮澤,男侍一看就十分喜歡。轉軸撥弦,竭盡生平所有的本事,然而簾內始終默不作聲,沒有一言的讚許。剛彈完一段,梁仆傳話給他:「主人說你的本領絕不僅僅是這樣,彈得並不出彩。你還有美妙的歌喉,可以唱一曲。」男侍於是停下彈琵琶的手,發聲歌唱,聽見簾內傳來輕輕的嘆息之聲,似乎是對歌聲感到滿意。他接連唱了幾支曲子,裡面發出歡快的笑聲,馬上令下人捲起門帘,燭光照到了門檻之外。男侍微微抬頭看去,婢女、老媼圍著在那裡侍候,穿著都非常鮮麗整潔,只有坐在中間的美貌女子,身上一絲不掛,同上次晚上所窺見的一樣。看到這種情形,他心裡感到非常驚訝奇怪,暗暗尋思她可能不是人類。
正在猜疑之際,婦人已叫他走進房間,賜他坐下。互相面對著面,她卻一點兒也不覺得羞澀。男侍在燭光之下,望著眼前赤裸的玉體,漸漸情生意動。婦人讓他再放喉歌唱,然而已經不成曲調。婦人笑著站起身,轉頭對大家說:「這傢伙真是貪心不足,兩隻眼睛灼灼發亮,快要把我看得無處藏身了。」隨後就命令侍女移開燈燭,拉起男侍的手一起上床,婢女、老媼全都嬉笑著退了下去。男侍脫光衣服,擁抱婦人,她的身體柔軟如綿,滑膩如脂,淫蕩顛狂,箇中滋味實難言表。男侍心想這是自己做夢也想不到的奇遇,而根本沒有心思再去考慮別的。到了早晨,梁仆進來把男侍帶到廳外去就餐,以後就習以為常。婦人也擅長彈琵琶,將她所有的技藝都傳授給了男侍。然而男侍自從與婦人狎歡取樂以後,精神形體日益消耗,漸漸地想躲避她,但是一見到她柔和可愛的樣子出現在自己眼前,又忘記了所有,躍躍欲試。沒過幾個月,就變得形如槁木。
一天,男侍又與梁仆來到外面一家酒店就餐。吃完後,看見牆上掛著一面琵琶,便取下來撥弄。正當梁仆竭力制止他撥弦時,早已衝進來幾個人,喊道:「逃仆就在此處!」男侍大吃一驚,一看,這些人都是索公家的當差,奉命前來捉拿他的。趁著混亂吵鬧之際,梁仆早已溜得無影無蹤,不知去向。眾人前呼後擁,押著男侍上路,他竭力請求大家稍候片刻,等找到梁仆後再一起去見索公。當差中有一個人訓斥道:「你是不是發神經病!梁仆自從被某公趕走以後,離開城裡住在郊外,替別人做傭工,不到幾個月便嘔血死去,至今已經三年。即使再轉世到人間,也不過是爬著走罷了,難道你還想他來替你分擔罪責嗎?」男侍聽後,非常吃驚,於是將實情全部講出來。眾人看他一副憔悴的樣子,也很驚訝,便跟他一起去尋找那處地方。到了那裡,只見四周雜草茂密,荒無人煙,到處都是墳堆,哪有什麼住宅的影子?男侍大驚失色,到附近詢問探查。有一個當地人笑著告訴他:「這位婦人其實是前村賈家的女兒。」大家詢問其詳情,答道:「賈家從前很有錢,生有一個女兒,長得十分美麗,酷愛音樂,尤其擅長琵琶。長大以後,和村里一男青年私通,她父親知道以後,怒髮衝冠,乘他倆睡覺時,事先設下埋伏,想將兩人當場捉住。那男子跳窗逃走,女兒乞請死後能夠留有全屍,於是脫光了衣服,裝進棺材,活埋在這裡。她的母親十分哀傷,偷偷放了一面琵琶作為殉葬品。她死去至今已經五年多,在田野里睡覺的人,偶爾還能夠聽到從墳里傳出的音樂聲。你所遇到的,大概正是這個女子吧?」大家這才相信男侍講的是實話。又向這個當地人打聽梁仆,他還能認出他的墳墓,用手一指說:「白楊樹下面的那一堆土,就是梁二哥的墳墓了。」眾人嘲笑男侍說:「六三難道不謝謝你的大媒人嗎?」於是吵鬧著圍擁男侍趕路,回到家向主人交差。
索公以前詢問那個歲數大的老僕,已經猜到這件事情定有內情,等見了男侍,知道他遇見鬼的詳情,就沒有多加責備。後來男侍病了幾個月,一度生命垂危,最後終於痊癒了。男侍向主人贖回賣身契,到正覺寺出家做了和尚,取法名普通。他常常向人們詳細講述自己的那一段經歷,聽的人都感到很驚異。
外史氏說:女子因為愛情而身死,死後仍然風流放蕩,那就是半老徐娘了。我懷疑它不過是逃奴用來掩飾脫罪的謊言,不一定真有這種事。假如真有這種事,那恰好應了「牡丹花下死,作鬼亦風流」這句話。墳墓中不會有父親來捉姦,這女子正好可以風流快活了。
桃花女子
平陽有個鄭生,從友人處學來占卜扶乩之術,常常說中吉凶之事。親朋好友遇見疑惑不決的事,都願意到他這裡算一算,聽他的決定。此人年僅二十,如同帽上裝飾的瑩玉,俊美瀟灑,而且風流儒雅,擅長寫詩歌。空暇時則與乩仙互相唱和,雖然仙人無所明示,也會逗留一整天,才告離去。
乙卯年春二月,他的同窗們都立志參加應試秋天的科舉,鄭生也希望自己榜上有名,於是大家聚集在城西的一座寺廟裡,懸掛起占卜的扶架,召喚仙人,以卜算能否考中。剛燒完畫符,乩筆即舞動起來,寫出幾個大字:「我是桃花女子。郎君最近是否安康喜樂?」鄭生從來未見過這個名號,大家也都非常驚愕。乩筆又舞動起來,接著寫了一首七絕:「兒家舊住桃花岸,君子曾勻柳葉眉。蝶不尋香香覓蝶,曉風殘月負多時。」大家看到這些輕佻不正經的乩語,都勸鄭生趕快撤下占卜的扶架。鄭生年紀輕,正是情感萌動之時,竟然想入非非,加之喜愛其詩句,便堅持叩問應試將會有怎樣的結果。見乩筆好像疾風一樣迅速書寫,又成七律一首,詩道:「些兒心事為情苗,故解星璫下碧霄。綠綺抱來誰與撥,紅箋疊就或重燒。胡麻自是羞相問,靈鵲非關懶作橋。前日眉峰今淺淡,因郎蹙損待郎描。」大家讀完詩後,都大吃一驚,鄭生也露出害怕的神色。乩筆又寫了這樣一段話:「有眾多旁人在此,女兒家的情事不便向你仔細說明,而且功名之事不屬我所掌管,請就此退下。」寫完,微微聞到麝蘭的芳香,乩筆便止住不動。友人中有觀察敏銳的人,勸告鄭生:「兄台一定不可再幹了,剛才的事情是妖魔鬼怪所為。惡魔即將出現,現在躲避或許還來得及,自己再迎上去必定大禍臨頭。」於是撤下乩壇,不再讓鄭生請神算命,其他人也都默不作聲,各自散開離去。
鄭生回到家中,雖然心裡對這件事也非常疑惑,但是對桃花女子非常思慕,以為這是自己浪漫的經歷。第二天,他又設立乩壇,暗地裡召她降臨。乩筆又開始舞動,降臨的卻是他平時經常邀請的鶴仙,是呂洞賓的坐騎。鄭生便向它叩問桃花女子的蹤跡。鶴仙在盤中寫下二十個字後,就離開了。鶴仙寫的是:「安不居官好,一了便煩惱。醜者半不知,人去他來了。」看其意思表面似乎是勸人歸隱,其實隱含了「女子鬼也」四個字謎在裡面。鄭生執迷不悟,反而認為鶴仙戲弄自己,向他預示將來功名不顯。隔了一天,鄭生又專門召桃花女子,而且禱告說:「桃花大仙,假如你不嫌棄小生,請你現在就履行上次約定的事情。」乩筆搖動,果然她又重新降臨。鄭生問她為何不來,她通過乩筆寫道:「昨天被飛瓊姐姐邀請去參加鬥茶遊戲,實在離不開身。不然心中牽掛著這件事,有誰會隨便忘記呢?」鄭生與她互相唱酬,她寫的詩句,秀麗柔媚,讀後令人心神搖盪,而且詩中使用了很多情詞挑逗鄭生,清清楚楚地表露了對鄭生的愛慕之意。鄭生於是被她所迷惑,絲毫不考慮會有什麼不良的後果。直至日暮,她才告退,依然戀戀不捨,鄭生也感到神思恍惚,好像失去什麼似的。從此以後,鄭生沒有一天不召喚桃花女子,每召必定前來,而且再也用不著催促神靈降臨的畫符了。鄭生向外藉口說在家潛行修煉,整天不出門,有客人到訪也沒有心思接待,白天只與乩筆做伴。
一天晚上,鄭生又不顧長夜,召請桃花女子降臨,她應召而至。鄭生有心想干一些風流勾當,一上來便調戲似的問女子的容貌怎麼樣。女子用詩回答他:「花作溫柔玉作肌,筆尖早已滌胭脂。狂夫漫問奴顏色,初放夭桃嫩柳絲。」鄭生讀罷,神魂顛倒,一時忘記女子是仙人,輕佻地調笑說:「以前你曾經答應待我為你畫眉,可是直到今天,我連你半個面孔也沒有見到過,難道漢朝京兆張敞手中的眉筆能往空中畫嗎?」女子也不作分辯,又寫了一首五律:「久待霜毫畫,非關妾掩門。霧中花自有,泥畔絮偏存。欲種合歡樹,終須杜宇魂。何時輕似葉,飛上苧蘿村。」鄭生正想問她明白,乩筆已經不動了。
沒過兩天,鄭生患了心悸症,嘴裡念念叨叨個不停,像是與人交談,實際上他什麼人也沒有看見。然而,他雖然不再扶乩召仙,床頭枕畔,卻時常有新詩出現。家人偷偷察看,筆畫柔美漂亮,絕對不是鄭生的筆跡。詩作較多,我也不大記得住,現在抄錄其中最容易讓人銷魂的幾句,如「紅豆拋殘思欲碎,青梅剖破意徒酸」「閒書情字原非恨,欲佩萱花又不忘」「依稀似夢含羞覺,仿佛如君帶笑迎」「裙邊豆蔻春空結,眉上葳蕤鎖不開」「翠帶近來慵自解,銀缸何日倩郎吹」。共有十幾聯,句句語意香艷纏綿,讀後讓人銷魂蝕骨。鄭生一日不死,女子的艷筆也就一日也不停。
鄭生的朋友們聽說他患病,都來探望,大家都極力勸他排除邪念。鄭生雖然然默不說話,心裡則隱隱約約,似乎有些明白。友人走後,他的病有所好轉,全家都很高興,互相慶祝。第二天早晨起床洗漱時,沒想到在盛水用的器皿中發現了女子寫的一首律詩。詩云:「歸去來兮胡不歸,春風春夜掩雙扉。香添帳底芙蓉艷,暖入波心鷸鷯肥。自有暮雲壓玉枕,何須朝露戀荷衣?溫柔鄉與蓬山近,莫把蓬山咫尺違。」鄭生得到這首詩後,整天惘然若失,病情又重新加劇,終於臥床不起。十天以後,便魂歸地府,此時與召仙扶乩那天不過只相隔兩個月的時間。
鄭生死後,託夢給友人,說:「女子身在九泉之下,卻騙我說她居住在仙境之中,這也言過其實,顛倒黑白。但是現在我與她相處得很好,並無一點煩惱。請麻煩轉告我家裡人,別再思念我。」友人從夢中驚醒,向他的家人轉達了鄭生的話,大家聽後,無不感到震驚駭然。人們始終沒有弄清楚那女子是哪個朝代的人,她寫的詩稿至今還流傳在人間,山西人也有曾見到過的。
外史氏說:扶乩算命不一定真能靈驗,而靈驗的也不一定就是真仙。所以凡是能夠召之即來的,大多只是處於鬼魂與神仙之間罷了。這是為什麼呢?神仙一定不屑一顧,而鬼又無力來,於是靈鬼正好適合做這種事情。儘管這樣,世上熱衷於扶乩的人很多,而鄭生竟然因此遭受早逝的橫禍,這究竟是因為他自己心術不正呢,還是其中真有一段前世留下的姻緣呢?以前,我的內弟也喜歡做這種事,然而世上所謂的「托乩」,只不過與人巧做手腳,謊稱是神明的指示,並不是真有什麼神仙顯靈,那些乩詩,都是扶乩的人自己代神靈寫的。他後來對我講:召乩的時候,覺得恍恍惚惚,好像有神靈幫忙,幾十字的詩篇,揮筆即成,這中間也常常有很多應驗的時候。這樣看來冥冥中大概真的有靈物在操縱吧?只恐怕操縱者或許是鬼魂和妖怪,定然會損耗人的精魄,害人深重,所以就放棄了這種方術,不再扶乩召靈。由此看來,我的內弟還算得上是一個通達明白的人。而世上熱衷於這類事情的人,卻還沒有從之前的教訓中吸取經驗啊。
紅鞋
話說某縣有甲乙二人,二人是連襟關係,所以平時經常互相愛開玩笑,一見面便打打鬧鬧,爭論不休。此地有一條很深的河溪,雖然河面只有幾丈寬,但是水流湍急像飛奔的馬兒,所以讓人不能渡過去。一天,甲乙各自約了幾人,商量著到某個地方去遊玩,中途正好要經過河溪旁邊,兩邊人馬正好隔岸相遇,大家多是互相認識的,便互相說起笑話伴隨著溪水中和陽光嬉戲俶爾遠去的魚兒,充滿樂趣。一伙人隔岸一邊交談,一邊行走。甲乙二人又開始互相逗弄,拌起了嘴皮,同行的人聽了以後,無不捧腹大笑。乙忽然把身上佩帶的小刀拔出來,裝作發怒指著甲開玩笑道:「你這個不聽話的奴才,還不趕快閉嘴,再講話我就殺死你!」看到乙滑稽的模樣,甲笑罵道:「畜生!你想殺你老子嗎?生了你這樣不肖之子,確實應當被你殺死。」說完後,便假裝把自己的胸部朝乙的方向挺了一下,嘴裡卻嘻嘻哈哈笑個不停。乙也笑著把刀鋒朝他迎過去,做出擊刺的樣子。大家正被他倆逗笑得前俯後仰,甲忽然癱倒在地上,殷紅的鮮血流滿一地,大家急忙上前察看,只見刀已穿過胸膛,甲竟然因為玩笑而死。眾人大驚失色,再看乙仍舊含笑握著沾鮮血的刀把站在對岸,仍不知發生什麼事情。兩岸的人急忙都呼喊起來救命,來來往往的行人全被這慌亂聲所驚動,紛紛聚集過來。這時乙才感到自己真的殺了人,想逃走已經來不及了。
大家一起合力把他手中的刀奪下,然後將他綁起送到官府。縣令某公,平時號稱神明,接到報案後,覺得此案並不尋常,便迅速帶人趕到作案現場,不放過任何證據進行勘察。調查結束,又立即下令將河溪的上流給攔斷,等到水干後,探尋河底到底有什麼怪異。果然發現河床上有腳印,從河溪這邊通往那邊,來往都有蹤跡。仔細一看,腳印像錐子一樣纖細,不像是男子留下的,縣令對此也感到很震驚。他又令手下人深挖下去。剛挖了幾尺,就發現一隻小箱子。命人打開一看,裡面竟然藏著一雙像紅蓮一樣鮮麗的女鞋,嶄新如剛做的一樣,沒有任何被水腐蝕的朽痕。縣令思考後頓時恍然大悟,便把乙喚來,當場告訴他:「你這是前世的冤孽。雖然你沒有殺害人家,可人家卻因你而死,因為平時的開玩笑,耍貧嘴而引起的爭鬥活該你們咎由自取。」乙聽後後悔連連,跪地認罪,不再為自己的行為辯解,最終縣令將他斬首抵命。
父親生前經常舉這件事為例子,向人諄諄告誡:逞嘴上之癮取樂,不但沒有好處,而且還會像甲乙二人那樣闖下大禍,應該要謹慎自己的言辭啊!
外史氏說:法律中有戲殺一條,講的是由於開玩笑而殺人的律令,而以上這件案子中,憑甲乙的關係,乙一定不會真的想殺甲,可是卻因為開玩笑使殺人得以得逞。隨便開玩笑確實對人們沒有什麼好處啊!還記得某州有一位年紀不足二十的婦人,因殺害自己丈夫將被處以死刑。判官審訊她時,她後悔連連,淚流滿面,說不出原委,只希望早死去贖罪。判官看此婦人可憐的模樣,實在不忍心判罪,便將她帶到自己家中,讓夫人打探原因,這才得到事情的真相:原來這對年青的夫妻,家中餵養了雌雄兩頭驢子。一天,丈夫去驢棚,正好遇見雄驢亂跳想要與雌驢交媾,可是雌驢卻用後蹄踢踏,不讓雄驢靠近。丈夫看到此景覺得好笑便喚來妻子一起觀看,兩人都哈哈大笑一通。回到房裡,丈夫卻硬要妻子一起學驢子剛才的樣子,妻子羞澀不願意,丈夫顯得很惱怒,到處摔東西,妻子見此只好被迫答應。剛一伸腿,恰好踢中丈夫睪丸,丈夫隨即悶聲倒在地上,上前一看,丈夫已經口吐白沫而死。這又是一個戲殺可笑的案例,所以一起將它附記在此。
毒餅
從前秦、晉時有一個取得貢生之名的人,籍貫地址不明,大家都喊他貢生。年近七十,有兒子數人,很有作為,多在官學讀書。他每次出門都騎一頭黑驢,旁邊跟著小僕人,鄉里人看著他神情悠閒,輕鬆愜意,無不從心裡羨慕他的生活。一次他偶然入縣城,看見有人在賣農家所需要的砒石,他腦里忽然閃現一個靈光,可是這砒石毒性極大,不能隨意出售,他便以自己種的花被蟲咬壞為由,並立即請相識的人為他做證,買了一兩左右回去。售賣者看他講得很誠懇,又有熟人做證,所以也沒有起疑心,賣時也千叮萬囑不用時要收管好,萬萬不可讓家中小孩碰著。買過砒石,他又買了一些飴糖,切下大約數錢砒石,將它們都研成粉末,與麵粉和在一起,做成餅餌,又請鄰居一婦人給他蒸熟。蒸熟後,他給了夫人一些錢財酬謝然後將餅餌取走。僕人很好奇他究竟要用這餅乾什麼。只見貢生隨手將餅丟棄在大路兩旁,之後便笑嘻嘻地回家去了。
正巧附近村莊一個新娘子回娘家探親後,帶著年幼的弟弟,牽著驢子又返回夫家,在路上行走。正想著自己娘家太窮回來時沒有攜帶什麼禮物,回到婆家時怎麼交代,驢子卻怎麼也牽不動了。打眼看去,看見被丟在路旁裹著食物的布袋,不由得停住腳步,好奇得打開一看,是熱氣騰騰的餅餌,似乎是剛剛出籠。新娘子不禁滿心歡喜,這樣回家就不會讓婆家嫌棄了。趕緊叫幼弟小心地將餅餌捧著,帶回婆家去,並交代不能說從哪弄的。一走進夫家門,新娘子謊稱是母親準備的餅餌讓帶回獻給公婆,希望不要嫌棄。夫家果然露出喜色,打開還冒著熱氣的包裹看見七隻餅,婦人的丈夫有事出門在外,正好與家裡人數相符,大家趕緊趁熱分著吃了。她婆婆見新娘子的幼弟眼巴巴看人吃餅時的羨慕,不忍心自己吃餅,堅持要讓給婦人的弟弟。婦人本就因為此事內疚,急忙大聲呵斥弟弟,將他趕開,不讓他分享口福。婆婆見小孩膽顫地走開也不好再推託,便自己吃了。可是沒過多久,全家人亂作一團,並不知毒性發作,又不知是什麼原因引起,無從醫治,七個人竟都口吐白沫死去。婦人嚇得不知所措只能緊緊地抱著幼弟。等到婦人的丈夫回到家,看到家裡面的慘狀,問明情況,憤怒地將妻子押送到官府。婦人向丈夫和官府解釋可是無人相信她,人人都指責她的歹毒之心,慘遭毒刑拷打,紛紛而下的木棍和旁人的指責讓本就瘦弱的身體奄奄一息、不堪其苦。而且她不讓自己的弟弟吃餅,此刻即使長著一百張嘴巴也辯解不清,只好被迫認罪。依照律令,她被判死罪且要嘗盡千刀萬剮之苦,她的弟弟也因知情之罪而被判斬首。不大的地方也因這個案件「熱熱鬧鬧」。
處決的日子快到了,大家都等著這一大快人心的時刻到來。忽然案子有了變化,貢生主動到官府投案,還帶著當時剩下的一些干餅,作為證據。獄官將婦人從死牢里提出,進行驗證,婦人一看這餅正好和自己撿的一模一樣,立即大喊冤枉,聲音悽慘無不使人動容。獄官審訊貢生原因,他卻說:「我忽然產生了這種想法只是想與人開個玩笑,我也沒有料到會致人於死,現在聽說婦人蒙受冤枉,心裡十分愧疚,所以敢於前來自首。」大家不能理解他做這件事是出於好玩的動機,紛紛指責貢生。獄官也嘆息說這或許是前世結冤的一種報應。案子最終定了下來,貢生因誤毒死七條人命,按照法律,其罪應該比大辟死刑還要判得重,其子孫也深受牽連,除了還未成年的以外,也都被判處死刑。他一家幾乎沒有人能夠活下來。婦人因此得以出獄,被還清白,鄉民們也都議論紛紛說:這人平時很喜歡打官司,以貢生的資格把持官府,以前遭受其害的人有幾十個。算命先生講他會有滅門之禍,想不到在他即將走進棺材的時候,還是得到了應驗,果真是因果循環啊。
外史氏評論說:突然產生這樣的想法,不顧後果,便立刻做出這樣的事情,冥冥中假如沒有鬼神,即便一個人喪心病狂,也不至於干出如此壞事。只可惜婦人無辜而遭受冤獄,假如不是貢生出來自首,婦人豈不要被冤枉,慘遭殺害了嗎!所以判案斷獄的官員一定要謹慎啊!
翠衣國
隴西、巴蜀當地人常常將當地的鸚鵡養在籠子裡,作為玩賞之物,因為當地鸚鵡很多。有一個成都人名叫蔣十三,家裡有一隻馴養了好幾年的好鸚鵡。
一天,一隻八哥飛停在樹枝上,稱鸚鵡為「能言公」,與它隔著籠子聊起天來。它問鸚鵡:「你多久沒去翠衣國遊玩了?」鸚鵡答道:「丙年離開家鄉,丁年被人類捕捉,至今又過了三年,前後加起來已經被關在籠中五個春秋了。」八哥又問:「你想不想回到故鄉去呢?」答道:「怎麼不想回去!可是你並不了解我的情況,我生來並不是鳥類。還記得從前,我在湖湘一帶做生意,自己善於言辭,常替別人調解糾紛,在商場賺了許多錢,當時多了不起啊,沒人能動得了我。有一年的二月,我與同伴一起打算賺一筆大錢出海經商。船駛到一座島嶼時,只見到處是巍峨的高山與天相爭,青藍的天空無邊無際。我和幾個同船的客人夥伴,被景色吸引,登上島去觀賞景色。越是往前面走,風景越是美麗。走到島嶼的深處我們才發覺已經完全迷失了回去的路途。島上四處荒無人跡,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鳥多得不計其數,成千上萬的同類在上下飛鳴。我們都衰弱得不能起身,又沒有捕獲的工具,像捕麻雀一樣將它們捉住,就這樣只能眼睜睜地都餓死在岩石下。其他人的情況我不清楚,我只覺得自己向遠處悠悠蕩蕩飄遊,來到一個國家,那裡有著豪華的宮殿,富麗的城郭,居民都穿著相同的翡翠毛衣,無論貴賤。我打聽這是什麼地方,人們告訴我說:『這是海上第七島翠衣國。』我便去拜見該國國王,想與他商議如何回家的辦法。國王看上去五十來歲,也和人們穿著一樣,穿著翠衣,通情達理,通曉陰陽之道。該國的大臣們每個都很有才華,上大夫都會吟誦詩句,中大夫都會唱月兒曲通曉音律,下大夫都善於言辭,以反應敏捷、對答如流作為有才能的標誌,沒有一個不善於出聲。國王很欣賞我的膽識,封我為客卿,後來,又把姿色貌美、擅長歌唱的公主下嫁給我,我們結成夫妻後,生活過得非常歡快融洽。第二年,公主為我做了這一身衣服,穿上以後便能飛翔。此後經常與公主在茂密蔥綠的樹林翱翔,自由自在、夫唱婦隨,生活好不愜意。不料我受了國王近侍的誘騙,想回故鄉看看,途中飛到一座山上,下來尋取食物,結果被人捕獲,關進籠子,不能返歸島國。每當想起與公主的恩愛日子,便心如刀絞。你今日回去,如能為我捎一個口信,那實在是太感謝你了,這也是我的幸運啊!」八哥說:「我願做你的信使,雖然路途很遠,但我一定替你完成心愿。」鸚鵡於是低聲吟詠了一首七絕:「雙飛何日向晴皋,每為卿卿惜羽毛,最是舌尖消瘦盡,繞籠猶自語叨叨。」詩吟成後,它低下頭,彎起腳爪,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八哥於是展翅飛起,迴翔著對籠內感傷的鸚鵡說:「我一定會將你的口信帶給公主,你不必過於悲傷。」說完就飛走了。
當時蔣十三躺在小窗下,院子裡沒有別人,聽過鸚鵡的經歷,心下十分感傷,便起身打開鳥籠,將鸚鵡放了。他還囑咐道:「翠衣國路途遙遠,你要多加小心,千萬不要再落進人類的手中,遭受災難。」他剛講完,鸚鵡嘴裡不停地嗚叫,向他表示感謝,然後揮著翅膀,輕快地飛入雲霄,一瞬間消逝得無影無蹤。蔣十三將此事講述給家人聽,沒有人相信他的話反而還懷疑他別有用心放走鸚鵡,看著空蕩蕩的籠子,蔣十三也無法辯解。
過了一年,蔣十三患了重病危在旦夕。迷迷糊糊中他看見有個身穿黑衣,長著鳥嘴的人,徑直來到自己跟前,說道:「曾被你關在籠中的鸚鵡已經將你的情況告訴了翠衣國國王。國王派我前來恭迎,請你馬上啟程。」蔣十三正在昏迷中,稀里糊塗地起身,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走了。那人舉起手臂一招呼,十幾個身穿綠衣的人,推出一頂轎子,抬起蔣十三便往前走。一會兒,來到海上,洶湧的波浪衝擊著礁石發出陣陣狂吼,像一座座聳立的山峰,蔣十三內心十分害怕惴惴不安。再看自己坐的轎子,輕如一片芭蕉葉,像飛的一樣在水中行駛,雖然離開水浪還不到一丈,卻一點也未被打濕。
到了目的地,看到了如鸚鵡所講的美麗的景色和富麗輝煌的宮殿。已有人在郊外跪伏路旁迎接並高聲道謝:「大人體察靈物愛生的善心,放走供自己取樂消遣的玩物,網開三面,恩德如天。使得折斷翅膀的飛禽,能返回家園,渴望逃出籠子的鳥兒,還能有幸生還。不僅讓夫妻破鏡重圓,而且使祖上的神靈有人供祀,實在讓人感激涕零。我為未報救命之恩深感慚愧,因此執帚恭迎酬謝你對我的哺養和放生之情。」說完,伏地哀鳴,叫聲響透天地,充滿著感激之情。蔣十三偷偷從轎中往外窺視,只見很多的隨從人馬,華麗的官服和車乘。說話的人是一個二十來歲,翠衣穿身的小伙子,心想他大概就是自己以前放走的那隻鸚鵡。於是便從轎上下來,向他表示慰問,然後二人一起騎駕而行。
進入國都,到處都看到穿著碧綠色衣服的人們,講話全帶著鳥音。將到達王宮內殿的正門時,國王也親自出來迎接,向蔣十三作揖行禮,說道:「寡人實在愚昧,國家的管理疏忽,讓愛婿被射手捕捉。多虧先生將他釋放回家,小女兒才得以與他團圓。」語氣十分謙遜。蔣十三見他神氣清爽,服飾華美,有古人之風,聽他這一番話後,便連連答道不敢當。國王隨即作揖讓道,將他請入宮殿,坐在上座。蔣十三看國王想要俯身下拜,趕緊再三辭讓,最後二人以賓主之禮相見。
坐定之後,國王又說:「小輩們聽說了你的善舉十分仰仗你的恩德,無時無刻不將你銘記在心,可是苦於無法報答。恰好聽說你臥病在床.所以派遣剪舌侯前往邀請。今你有幸光臨我國,理應讓兒女當面叩謝。」便下令傳話到後宮,告知公主。隨即命令下人鋪上了紅地毯。過了一會兒,一個貌美如花、姿態輕盈嬌羞的美人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從畫屏後面走了出來。公主年紀很輕,穿著翠羽的服裝,聲音清亮得像玉石圓潤。夫婦並肩而立,一起朝北面連連下拜。蔣十三推辭再三,無奈盛意難推辭,只好受禮。拜謝完,公主便退了下去。
國王在望禰亭舉行宴會,與蔣十三一起歡飲,並告訴他:「這亭子是我翹首遙望禰衡的地方。古今不同年代而成為知己的,現在除了他,又有先生你了。」於是頻頻舉起酒杯與蔣十三舉杯痛飲。朝中各位大夫紛紛上前獻技,有的獻詩,有的唱曲,好不熱鬧。蔣十三聽過後,也記不得大概。國王知道他身患疾病,命人取來海里的神露,和在酒里讓蔣十三一起飲下。喝過,他感到全身上下好像在冰山一樣,神清氣爽,精神抖擻,病全好了。宴會結束,國王拿上價值幾千緡的明珠十顆、紫玉一對向他致謝說:「敝國地小僻遠,沒有什麼土產,這是國人一點小小的貢品,雖然難以酬謝你的大恩,就當你平時玩賞,請你一定要收下。」小宮女又傳皇后之命,贈送水心鏡一座,一尺多高的珊瑚樹一棵,說是來報答蔣十三使釵合鏡圓、夫婦團聚的恩德。公主夫婦私下也有饋贈。蔣十三看著琳琅滿目的珠寶和珍奇,只覺受之有愧。為了方便帶回去,國王又命人將這些贈物寄存在靠近海邊的商棧里,然後把票據交給蔣十三,讓他自己去換取,仍舊讓穿黑衣的人將他送回家中。國王與女婿更是親自到郊外為他餞行送別。看著這裡的一切的美好,蔣十三依戀不舍,也為離去而十分感傷,可是一想到家中的親人,立即揮手告別,登轎返回。
蔣十三一踏進家門,就看見全家人正在號啕大哭,正準備將屍體裝進棺材,原來他已經死了兩天了。蔣十三回到床上的真身推開被子,家人見他坐起身來都驚叫連連。蔣十三慌忙解釋自己的經歷,這才安撫了驚嚇的人們,讓全家又都破涕而笑。他從屋裡出來,看見院子的樹枝上剛停下一隻八哥,還沒有落穩,這才明白原來一直說的剪舌侯,就是這隻鳥。趕緊讓人擺些食物給它吃,可是八哥只是聞了幾下,就飛走了。蔣十三身體完全康復後,想起手中國王贈送的憑據,便到海邊的商棧去取回贈物。家人雖然半信半疑地相信了蔣十三的經歷,但也都覺得此事荒唐不可信,不讓他去怕又出什麼意外,最後沒有去成。到現在為止巴蜀一帶的人對鸚鵡的稱呼「能言公」,就是從那時流傳下來的。
外史氏說:鳥類報恩的事常聽說,所以並不是太值得驚訝的事情,此事的神奇在於兩鳥對話時所表現出來的口吻,像是鄉親敘舊,又像是知己談心。特別是鸚鵡吟詩時的一段話語更是讓人不禁落淚,引人感嘆,這就是為什麼蔣十三在偷聽後毅然將鸚鵡放回故鄉的原因。從前有一個見多識廣的人聽見家中鳥音悲涼悽慘,便對養鳥的弟弟進行勸說,說家裡出現這樣的聲音,大多是不祥之兆。雖然話有點誇張,但細想起來又是合情合理。聽說這件事後,也更加相信那位達人的話有一定的道理。心地善良、有惻隱之心的人,更應當認真地思考這番話和這件事,並引以為戒。
痴婿
小時候每當聽老婆婆講到痴女婿的故事,故事中精彩的內容總是讓人哈哈大笑。可是故事的內容有點不適宜所以不能成為長久談論的話題。長大以後,聽說某縣有一戶旺族名門,可是卻生下一個痴兒子,時常做出種種令人發笑的舉動,一直被大家所談論取笑。痴兒子長大後娶了媳婦,竟然在他妻子的幫助下,不再痴呆,夫妻反而相處得十分和諧歡洽,與《聊齋志異》中小翠能通過法術改變自己丈夫之事又不相同。
此事發生在康熙初年。有一戶人家生下一個女兒,性情賢慧,容貌可比天仙,從小就能在家人的教導下讀書識字。見過的人無不為女子的聰慧和美麗所傾倒。他的父母也都是有雅興的人,下棋品茶,種藥栽花,每日都以風雅之事為娛樂。由於晚年得女兒,自然是十分高興,對女兒更加珍愛,真的是含在嘴裡怕化了,不想讓她辛苦讀書只想讓她快樂成長,所以她僅僅粗淺地識了一些字。所以從孩子時代起,一直到長大,女孩都是生活在舒適無壓力的環境中。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女孩十三歲時,父母突然雙雙去世,不得已寄養在她長兄家中。可是她的兄嫂都是世俗小人,早就打算把她當作謀財獲利的奇貨看待,為自己謀財謀利。縣裡有一戶大姓人家,聽聞有這樣的好女子便以錢物相誘兄嫂,許諾以百兩黃金和財物作為聘禮,而且不要求女方嫁妝。兄嫂聽了十分高興兩眼冒金光,不問緣由,滿口答應了此事。在女子剛到十五歲時,便把她打發到了男家。這戶大姓人家的兒子,原來是一個呆子,生活中經常鬧笑話,不但豆子與麥子辨別不清,甚至連男女也辨別不清。女子在家時,也曾經聽說了這個人。有人為她的遭遇打抱不平,女子也只是笑笑作為回答,只能把苦藏在心裡暗暗思考這件事,心想:只要他能懂得人事就行,他聰明還是愚笨又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時間很快到了結婚的這一天,府里上下一片歡鬧,到處都是看熱鬧的人兒。吉時已到,新郎走出來,面孔看起來不髒卻又好像髒不可言,沒有流口水卻又好像口水快要滴下來了,五官四肢,全是一副傻乎乎的樣子。他見到新娘子後,嚇得趕緊躲開,好像看見可怕的怪物似的。大家紛紛笑話傻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大姓家老夫妻強行使他完成婚禮,痴兒被人按著在堂中下拜後不知起身,跪下後又不知叩頭,別人推他才知道往前走,拉他才曉得向後退,木偶的動作,讓一時前來祝賀的賓客無不掩口暗笑。新娘也不禁大驚失色,只能自嘆命薄,卻無可奈何。痴呆的新郎和害羞的新娘讓本該熱鬧的牽紅絲線、喝合巹酒等所有的儀式,只好草草了事,眾人也只是紛紛掩面取笑。
等到入洞房時,他嘻嘻傻笑地不明白地問父親:「那個面孔白白、衣服紅紅的人,又是第幾個阿姨?」原來他的父親娶了好幾房小老婆,年紀只比剛才拜堂的女子略微大一些,所以他以為還是父親娶親。父親又好氣又好笑,勉強訓斥了他幾句。見得不到答案,又嘻嘻傻笑去問母親。母親無奈地說:「這是給你新娶的老婆,來陪你的,你怎麼連這個也不懂呀!」他一聽,臉上露出似乎十分高興的神色,急急跑到一個大盒子裡取出木牛土馬等自己心愛的玩具,統統往新婚床上一扔,然後他自己戴起面具,手舞足蹈地笑嘻嘻地來到女子跟前,向她招呼道:「你快來和我一起做遊戲啊。」女子看見此狀真是又羞又惱,把背轉過去面朝牆壁,不理他。看到新娘子不理他,他竟然呱呱大哭起來,跑到母親跟前告狀:「那女人不喜歡玩遊戲,我娶她有什麼用?」滿室的女賓客一聽,哄然大笑。女子聽見後更加感到難堪,只能暗中流淚傷心。很快她又自我安慰道:「幸好他還懂得人話,這麼說事情還有希望。」於是不再傷心。她婆婆因為自己兒子是個呆子,就更加對媳婦愛憐,不斷地安慰她。到了夜裡,新郎雖然被強行安排上床睡覺,卻不知道做愛求歡。新娘本就是處女羞澀,兩個人只是穿著衣服躺在床上。新婚之夜無歡可說,這是一定的。
過了一天,女子在心裡考慮:既然已經確立了夫妻名分,假如一直聽任他痴愚下去,我怎麼談得上有終身依靠呢?不得已強行克服羞澀之心,不再像姑娘似的忸忸怩怩,羞羞澀澀。她開始剪紙片,裁布塊,製作飛鳥、蝴蝶之類玩物,然後叫新郎來看。他看後,連連鼓掌,叫道:「這真好玩,真有趣!好像真的一樣。」女子見他開心又取來他的玩具,和他一起戴上假面具,在房間裡戇跳嬉鬧。兩人快樂的笑聲引來家裡眾多的婢女老嫗上前圍觀,這時女子毫不見怪。大姓家老夫妻見了,反為媳婦無憂無愁而感到高興,也不禁止。這樣過了十天,新郎與新娘漸漸混熟了,一步也離不開,好像是一對情深義重的夫妻了。新娘又經常藏一些果物給他吃,新郎竟能整天不出房門。她知道時機已經成熟,可以乘機行事,便每天梳妝打扮,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他拉過來坐在身旁,自己時時拿鏡子照看,問他自己長得美不美。貪色本就是人的本性,即使是痴愚的呆子,但是已經長大成人,情竇漸開,所以也笑著點頭道:「好看!好看!」女子又問:「那你喜歡嗎?」他也拍手回答:「喜歡!喜歡!」女子暗暗高興。
從此以後,女子時常與他做遊戲,空閒時就拉他與自己並坐一起在床上刺繡,將一隻腳擱在他腿上,呆子好奇地看到細如紅蓮、小巧玲瓏的三寸之足,不禁輕輕撫摩。女子見狀又問他是否好看,他也像前面一樣,傻傻地點頭。女子於是暗自選定了一個好日子,完成夫妻之實。這天夜裡,她與丈夫一起上床入睡,脫掉了自己內衫衣褲,全身赤裸睡在床上。自從結婚以來,她還從來沒有裸身與他睡過覺。半夜時,她拉著丈夫的手引導他撫摩自己,幾乎全身及遍,用手觸及,肌骨柔軟細膩,像要融化似的。女子又像白天一樣問他,他笑而不答,女子又迫不及待地問道,他才答道:「真是太好了。」女子把身子悄悄向他親昵地貼近,新郎果然乖乖地僵身不動,不一會兒,就做成了好事。拂曉時,女子與他約定:「不要講給別人聽,講出去我要打你的!」新郎點頭答應,沒有向外人泄露一個字。從此梳妝檯旁,全無反目不和的時刻;刺繡筐邊,都是捧足撫弄的日子。
一個多月後,女子突然變得很想吃酸的東西。大姓人家的老夫妻對此感到很奇怪,便讓乖巧機靈的婢女在暗中觀察。婢女探得實情後,向主人稟報,原來二人的閨房之樂竟然比起不痴不愚的正常人還要歡樂。老夫妻對此都很高興,更加喜歡媳婦。從此以後,女子與丈夫不再做兒戲之事,除了每天早晨和晚上向父母請安外,其他時候都坐在房間裡,或者做古人藏鉤、射覆的競猜遊戲,或者下棋飲酒。丈夫不理解為什麼不玩以前的遊戲了,可是和娘子一起做什麼都開心,次數多了,他也能大概了解新遊戲了,時間一長,才技竟然與妻子不相上下。妻子又教他讀書,他開始也識了一些字,再不是吳下呂蒙,隻字不辨。而且自從女子進門後,每天早晨起床,都親自為他梳洗,整理頭巾,著裝打扮;每隔幾天也督促他從頭到腳徹底清洗,颳去污垢,清潔皮膚,沐浴一次。他的相貌本來長得也白淨好看,加上梳妝打扮,便成了一個風度翩翩、帥氣臨風的少年郎。
到了第二年,女子產下一對雙胞胎兒子,玉潤珠圓地包在錦繡美麗的襁褓中,十分可愛漂亮,人們見了都說長得像母親,不像父親。然而痴婿現在的痴態已不再是以前的樣子,他早就能駕車驅馬,往返周旋,接待賓客。我想假如讓他回想自己過去戇頭戇腦的痴呆樣子,想必也會啞然失笑。
外史氏評論說:瞎子如果沒有找到為他領路的人,那麼他瞎摸亂闖又能走到哪裡去呢?一個人連男女都不能分辨,真的是太痴愚了。如果沒有女子幫助,他又怎麼能脫胎換骨,成為仙骨呢?可是轉念一想女子能夠拋去羞澀,忍受女子的恥辱,強作淫亂之態去引誘夫君,哪一個千金閨秀會這樣不要臉皮呢?我在明白了該女子的心情之後,也更加同情她不幸的遭遇。
犬婿
我有一個巧舌生花,能把事情講得惟妙惟肖的朋友邵次彭。一天他對我說:「最近有一個奇聞,我只講給你聽,可是你能不將它當作齷齪之事而拒絕傾聽嗎?」我懷著好奇的心說:「我願意聽一聽奇聞的大概。」邵次彭接著說道:
我家中有些空房,經常租給別人,我並不計較房租多少。去年二月來了一位年紀大約二十歲的婦人,長得十分美艷,前來租屋。我的家人與她約定,每月五百文錢的房租,本想著會討價還價,可是她並未開口,就搬來住下了。她家裡沒有丈夫,只有一條毛髮猙獰,拖著一條獅子尾巴的大狗,豺口狼牙,看著都害怕,說它是龐然大物一點都不為過。剛搬來時,人們都害怕不敢接近這條狗,時間長了,大狗並不亂嚇人,人們都覺得它很溫順,與別的狗也沒有什麼不同。可是只要有男子進入婦人的房間時,它便會像人一樣站立起來,張口亂咬,把男子的衣服撕破,肌膚咬傷,樣子十分兇狠;可假如家裡的婢女、老婦過去,它就會搖著尾巴在那裡迎候,還引導來人進屋。我當初以為它就像《詩經·召南·野有死麕》中寫到的那條多毛狗,能保護潔身如玉的女子。
住久了,家中的婢女、老婦與那女子相互都很熟悉,有時暗暗留意,發現她與狗的行跡十分怪異。一般人養狗,不過給它吃一些剩飯,喝幾杯殘湯而已。可是那女子到了吃飯時,一定要叫喚「飯好了」,隨即大狗就會大搖大擺地進入房間。她給狗準備了上座,恭敬地將食物拿到它面前,等到狗吃飽喝足後,自己才開始用餐。偷看的人不禁驚訝:為何要對一隻狗如此?好像相敬如賓的夫妻一樣。
一天晚上,一個僕人的老婆因為在主人那裡幹活,所以回去時已經很晚了,路過婦人的房間進入自己的房間時,聽見窗內有狗的聲音,尋思這麼晚了,婦人怎麼還沒有睡覺,便偷偷地在窗紙上輕輕戳了一個小洞,朝里偷看。趁著剛過月半,月光明朗,看見婦人裸身仰臥,那狗像人一樣俯伏在她身上,極像是在男女交歡。僕婦看見後,十分震驚之後覺得非常好笑,第二天把看到的事情告訴其他人,大家相互之間哄傳開來,都把這看作笑柄。我聽說之後,覺得這事真的令人難以置信。到了冬天,更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婦人生下一個全身都長著長毛,像猿猴一樣的孩子,之後怕別人亂嚼舌根便將他拋棄了。大狗對此好像很惱怒,好幾天都沒有進屋吃飯。於是知道這事情的人一傳十十傳百漸漸傳開了。
老婢中有一人與婦人很要好,私下裡問她道:「你好端端一個人,為什麼不正經地找個人丈夫偏要一個狗丈夫呢?」婦人聽後十分羞慚,過了好一會兒,才皺著眉頭慢慢說來:「這是我的報應啊,前世作下的孽今世來還,我告訴您真相,老媽媽千萬不要對別人說去。父母在我十五歲時,為我張羅尋找夫家。剛與一人講得有點眉目時,我突然得了一場怪病,整日胡言亂語,精神錯亂,行為像個瘋子。家人送上來的食物,我揮手叫人全拿走,只索要人的大便,而父母又堅決不肯給我。有一天,我自言自語地說:『你讓我變成了畜牲,而你自己卻想嫁為人婦嗎?』父母聽到那聲音與我完全不相同,感到奇怪,便去問:『你到底是誰?』那聲音接著答道:『我是某某人。你女兒前世為人妻子時,曾經與我私通。後來,她看我的錢財用盡了,對我的交情從此也疏淡了,於是與她丈夫共同謀算,將我害死。我死後,向閻王府狀告自己被人謀害之事,閻王卻對我淫人之妻大為惱怒,罰我變為狗,至今已快三世了。你女兒卻因為改守貞潔得以轉世做人。我深感不平和氣憤,又去閻王府告狀,閻王看出我的決心,為了免於我的騷擾又下了一道判詞,讓我生在你家,和你女兒結為真正的夫妻,來體現人世間的因果報應。明天早晨我就要降生在人世,如果你女兒嫁給他人,我一定會把她弄死。』說完,我立刻倒在地上。一會工夫後,我甦醒過來,原來的毛病竟然也全沒了。第二天早上,家中的母狗產下五隻小狗,其中一隻就是現在這條狗。父母為了我的幸福,原本打算把這一窩小狗全部挖坑埋掉,可又想到此事真是荒謬,一下子傷害幾條生命,終是於心不忍,便沒有將它弄死。事情也在平安無事中過去,家中也並沒有什麼奇怪的跡象,大家也都放下心了。可是就在第二年我十六歲時,有媒人到我家來提親,已經長大了的狗像瘋了一樣把人家咬得幾乎斷氣。家人只好用粗繩將它拴住。可誰知半夜裡,它掙斷繩索,硬闖進到我的房間,爬上床,把蓋在我身上的被褥咬碎,但不觸及我的肌膚,惡狠狠地看著發抖的我,似乎是在警告什麼。父母聯想到之前的事情深感害怕,於是再也不敢將我許配給人家。
「到了秋天,父母都患上了瘟疫,我的老毛病又重新發作了,而且比以前更加的瘋瘋癲癲,赤裸著身子到處亂奔,別人拉也拉不住。夜裡經常睡在土室中,怎麼都不願出來,這條狗一直跟隨看著我。不久,父親病逝,母親痊癒,我又開始往外亂跑,母親怕出事跟蹤而來,看見狗俯在我身上似男女交歡,母親深感恥辱為此氣結於胸,很快也去世了。家族親人知道此事後,便再也不將我當作人看待,商議要把我家的財產分掉。可是當這些人一走近我的家門,狗立即瘋狂地撲上去到處亂咬,瘋狂的行徑讓家人都不敢靠近,這才保住家產。從此我也不再瘋癲,可是在瘋癲之中也為自己與狗為伴深感奇恥大辱。等到我的病好後便自己尋思:因為此事,家族親人現在都不把我當人看待,更何況是別人呢,還有誰願意娶我為妻呢?於是我決定與狗一起生活下去。我像對待自己的丈夫一樣伺候它,為它洗去身上的污垢,給它做好吃的飯菜。到如今已經五年了。我生育過三胎,都不敢把他們養大,怕他們像我以前一樣受別人嘲笑。我也將終身默默地忍受自己的命運,還敢有什麼別的奢望呢!」婦人說完,止不住淚如雨下。
這個老婦很喜歡開玩笑,好奇地笑著問道:「狗交的快樂,與人交的快樂一樣嗎?」婦人聽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接著也笑了出來說:「今天碰上你這個老太婆,我也不向你隱瞞實情。我不清楚人交的快樂,自從與狗一起睡覺以來,開始時我是在病中與之歡好,昏昏然全無知覺;等病好了以後,我因感到羞恥,蒙起面孔,接受交合;時間一久,才覺得其中的樂趣。想必年輕力壯的男子也不過如此,因而對它很是愛戀,把它當作真正的丈夫對待。其他則什麼也不想。但是,狗的忌妒心十分重,我假如看一眼年幼的男童,它也要咬我,身上要帶好幾天傷疤。它也從來不另外去尋找雌狗,只進進出出跟我朝夕相守,真的像是一對如膠似漆的夫妻一樣。老媽媽我以上講的是不能外傳的秘密,請您不要講給別人聽,否則會讓我更加羞愧,沒法做人。」老婦保證不講出去便笑著走了。第二天,婦人竟然搬走了,誰也不知她去了哪裡。
聽邵次彭講完,我大笑道:「天下間哪有這奇事,大概又是你這生花之舌胡編出來的。」邵次彭看看我不信的樣子,也不做爭辯,笑笑走了。過後我又想,或許陰間的報應沒有差錯,確實有這麼一段奇緣。因而便把這件奇異的事記錄下來,供後人評判真假。
外史氏說:古代神話中確有關於一條狗——槃瓠的傳說。傳說它建立奇勳,最後被嘉獎可以與人世間的佳人結成婚配。此事雖然荒誕卻有書籍可以引證,被記載於《史書傳記》。如今所說的這條狗,又因為前世結冤而獲得了美麗的婦人,似乎不合情合理。但是,婦人能夠委屈自己,不是用對待狗的態度去相待,而是完全用服侍丈夫的態度真誠地伺候它,大概沒有人能夠比婦人更深刻地體會到「嫁狗隨狗」的道理吧。嗚呼,世上把丈夫當作狗的女子如此之多,是不是還不如這個狗的媳婦呢?
田鳳翹
韓城有個姓盧的孝廉,某年應試考進士不中,正準備收拾東西返回陝西家鄉。和一直服侍自己的僕人騎著兩匹健壯的騾子,行走在河北南部回家的路上。夕陽西下,倦鳥知返,但是他們還沒有找到歇腳的旅舍。正當他發愁著歇腳的地方時,忽然聽見前方一片狗叫的聲音,內心十分歡喜,知道離人家已經不遠了,便讓僕人一起催鞭快行。離狗叫聲越來越近了,然而再仔細一聽,聲音是從樹林裡傳過來的,於是他順著旁邊一條曲折的小道向那裡走去。
走了不到一里地,天色漸漸變得昏黃。等到了地方一看,只見幾間低矮的草房,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各處,也有一戶面水而居的人家,認真觀看,只見這戶人家的門前長著枝葉繁茂的大槐樹,雪一樣的柳絮飄滿一地,掛滿快要成熟果實的杏樹偷偷地越過牆好像在偵察著什麼……看過這些不免讓人產生思鄉之情。拉好手中的馬匹正準備敲門便又見家狗門內狂叫了起來。只見一個年紀六十來歲的老翁,邁著蹣跚的步伐地走了出來,問門外人有什麼事。孝廉告訴他自己的來意,可是老翁有點耳背直到反覆講了兩三遍老翁方才聽見,笑道:「女孟嘗君自然不會拒絕來客,可是請看這低矮狹小的寒舍,不能夠容納車輛和隨從,這該如何是好?」盧孝廉見狀再三懇求,他也有點難辦地說:「你先等一下,我去問問主人怎麼處理。」去了好長時間,才見老翁出來,而此時只見天上高高掛起的明月照耀在院中一片藻荇交橫的景色。門前清清的溪水也在孤寂地等著明月的到來。
盧孝廉跳下騾子,跟隨老翁進門進入到一間方位朝東的低矮的屋子。老翁只把孝廉引入房裡,僕人和坐騎都留在院子中。老翁向他表示歉意道:「天色已晚,敝舍遠離城鎮,來不及準備酒菜為客人洗塵,準備得很倉促,還希望客人不要見怪。」說完不等孝廉回答自己便徑直走了出去。孝廉尷尬地來到院裡,看著僕人正餵騾吃草,孝廉在院中月下徘徊踱步,細細打量,只見密集排列的房間,主人的臥室好像與客人的房間只相隔一層籬笆,互相毗連著,就連從室內傳來的歡聲笑語也聽得一清二楚。
孝廉站立細聽,聽見一個細細的聲音在說:「田家小妮子,今晚沒有來,實在是對客人太待慢了。」聽說話人的聲音,好像是一位少婦。話音未落,又聽到一陣清脆的笑聲,好像是一個女子說:「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來?」婦人也笑道:「正是說到曹操,曹操便到了。」小女子又說:「路途遙遠,陳家阿姨不知還會不會來?」婦人答:「她也是喜歡湊熱鬧的人,怎麼可能會少了她?正巧我家剛好來了一個客人,本想邀請他入席,可又怕你們害羞退避,全都遠逃離開啊。」女子笑道:「你自己不害羞,想冠冕堂皇地做假人情。我們都是大家風範,怎麼能和鄉村小孩子的羞澀扭捏相比?」婦人聽後,大笑著說:「小婢子的麵皮又硬又厚,真是像用鐵皮包起來的,我還真沒有想到呢。」女子聽後羞憤地臉紅得像怒放的花朵。一伙人正打趣說著,忽然隱約傳來一陣風聲,好像又有老婦少女接踵而來。共有好幾個人,互相寒暄慰問,聲音漸漸遠去,再也聽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老翁又走出來請客人趕緊赴宴,說道:「家中女主人希望客人能不嫌棄寒舍簡陋,想見一見賢人貴賓。請你立刻過去。」盧孝廉剛才聆聽了她的談笑,本就有幾分動心,又加上旅途實在無聊,就同他一起走了進去。院子雖然不大但卻處處充滿著濃郁的花香,皎潔的月光照入院子映著晃動的樹影,真是一幅仙境圖。格局布置都一一可見。左側三間房屋,外觀華美,不像是普通的民居,他猜想大概是主人的住房。右側是一間草亭,比較寬敞,裡面擺著三張桌席,其中一席還空著。四五個婦人,說說笑笑,興致正濃。聽說孝廉到來,都整衣出亭迎接。一個容貌清麗,身穿白色衣服的人,理了理衣袖,表情恭敬地說:「我因為丈夫去世,才住在這簡陋偏僻的鄉村。今天君子有幸光臨,頓使陋室增輝。正好田氏妹妹備有薄酒,所以借花獻佛,還請客人千萬不要驚怪。」聽語氣,孝廉知道她就是這裡的主人,於是慌忙作揖答謝:「我還要多謝主人的款待,又怎麼會責怪?不怕各位笑話,我就如同唐代下第的劉董一樣無能,似戰國窮途的蘇季一樣困窘,考場失利,只得狼狽回家。可是因路途遙遠,盤纏有限,又懼怕虎狼強盜,所以才會貿然打擾貴府,能夠借住,我十分感激;又應邀參加盛宴,更使我受寵若驚。」說完,另幾位女子也上前來與孝廉一一相識。大家將他請進草亭,不顧孝廉推辭,請他坐在首席,見推託不掉才入坐。
宴席上沒有點燭火,借著月光孝廉悄悄觀望:左邊一桌坐著一個老婦和兩個婦人。老婦年近五十,狀貌魁梧,身穿多彩鮮艷的衣服,在人群中十分亮眼,大家都稱她為阿姨。兩個婦人長得姿容美貌,身上也穿著白色的服裝,年齡與女主人差不多。右邊一桌則除了身穿白衣的女主人外,還有一個紅衣少女,姿色長得如同畫中的美人,她在座位上不斷投來秋波,好像心裡有話要說。孝廉被眾多美人圍繞著,舉止十分謹慎,不敢有絲毫放縱。酒剛過一巡,孝廉便覺得有些醉意,不勝驚訝。細細品嘗,杯中的酒香味濃郁而色淡,十分醇厚。害怕喝醉失禮,便不敢多飲,只是稍微吃了一些美味的食物,以領主人招待之情。
酒快要二巡,老婦對大家說:「像鯨吞牛飲似的喝酒,即使飲完八斗,又有什麼趣味?為助酒興,不妨我們來效仿桃李園雅聚的故事,每人都吟誦短詩,客人認為怎麼樣?」孝廉也覺得此方法甚好,連聲答應。於是大家先請老媼吟誦。她神氣傲慢,也不推辭,隨即口誦一首絕句:「曾兆霸圖侔翔鳳,更符聖道笑冥鴻。紅顏老去風流在,每向南陽化赤虹。」吟罷,眾婦人一齊鼓掌道:「好詩啊,只是阿姨不知不覺中頓然將自己的風流本色暴露出來了。」眾人哈哈大笑。接著輪到孝廉,他謙讓再三,才吟了一首詩:「一園紅杏原無我,滿眼天桃信是誰?猶作廣寒花下客,不須臚唱且舒眉。」婦人聽後十分羞澀,都客氣地說:「我們怎比得上嫦娥,客人的誇獎真讓我們自愧不如啊!」孝廉打趣道:「各位都是貌美如仙的仙子,恐怕是嫦娥也不敢與之相比。」一眾婦人更是欣喜客人的誇獎。接著輪到三位婦人,她們都願以巨杯飲酒受罰來取代吟詩。只有那位紅裳女子不急不慢低聲吟道:「長夜無燈磷自照,斷魂誰伴月為儔。淒淒一樹白楊下,埋盡金閨萬斛愁。」孝廉覺出詩中有一種陰森森的鬼氣,不禁神色頓變,準備起身告別。眾婦人都埋怨紅衣姑娘道:「婢子太掃人雅興!」接著便都不歡而散。
走出院子,孝廉來到外屋,心裡仍是回想起剛才的詩作和院子裡的一切,更加地驚悸不安。想趕緊離開此處,可是夜色蒼茫,不知該往哪去才好;如果住宿下來,這些行蹤詭異的婦人又讓人深感不安。左思右想,百般無奈,只好和衣睡下。正當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睡時,突然聽見窗外有彈動指頭的動靜,起身察看,剛打開門就見紅衣女子慌慌張張地閃身進來,對他說:「如果不是我那一首拙詩,你現在可就危險啦。此地比虎狼窩還險惡,為何還睡在這裡不走?」孝廉大吃一驚,忙問原因。女子趕緊拉他的衣袖,督促他走說:「快走吧,還問什麼?不然再晚些時候就走不了了。」孝廉想帶上僕人和騾子,女子說:「不要管那些身外之物,只要能夠逃命,這些以後慢慢都會再有的。」說完就領著他隻身逃了出去。向東狂奔大約一里地,又掉頭往西。此時早已嚇得汗流浹背的孝廉,沒了主見,只能隨著女子逃竄。
一會兒女子指著一棵大樹下,說:「這裡就是我的家,你先稍稍休息一下。如果妖怪追來,我自有辦法對付。」孝廉喘著粗氣,急著想問清楚事情原委。女子說:「我是姓田人家的女兒名叫鳳翹。陳姐姐住在岐州,其實是一隻野雞精。另外三人,都是千年的刺蝟精,專門伏在地下以吸人腦髓為樂,周圍墳墓中的死者,都深受他們的迫害。我由於在世時每天都虔誠地念誦《金剛經》,死後以它為殉葬品,所以妖精不敢走近我的墓地,才得以逃此一劫。見不能迫害我,她們便和我以姐妹相稱。雖然我們早晚一起遊玩,實際上它們是想盜走我的寶物。昨天晚上,我家裡親人送來酒肴,祭奠我,它們知道以後,便想法用法術取走酒肴,硬讓我做東道主來開宴。沒想到你也來參加宴席,我不忍心看你死於非命,所以一直多次用眼睛向你示意,但你卻不予理會。幸虧有機會吟詩見志,所以特作那首鬼怪詩句,讓你聽到後警覺起來,否則此時你恐怕早已經不在人世了。」孝廉聽了女子這番話,更加覺得不可思議,剛想細細追問,突然看見數團火光,猶如鷹擊長空,狠利無比越過道路。眼看將接近樹側,女子從衣袖中拿出一卷經,低聲念誦起來,那些火光便搖搖晃晃,不再前來,好像有所害怕似的。雙方如此相持到雞叫,那些火光才各自散去。孝廉大氣不敢喘,不敢出聲,躲匿在草叢中,早已經嚇得汗如雨淋,衣服全都濕透了。
等到天明,火光散去,女子向他說道:「你這條性命總算保住了。你在太陽出來後,可以重新回到原來的地方,看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我是陰間異類,不能在白天出現,今晚當你在旅舍睡覺時,我會在夢中與你詳細交談商量要緊的事情,請你一定不要忘記。」說完便不見了身影。孝廉一看周圍,荒草寒煙,只見幾個新墳,還有一些紙錢壓在石塊之下。便作揖道謝,然後沿著舊路來到昨晚歇腳借住的地方,哪還有什麼房屋,只見像象棋布置的墳墓。自己所帶的行裝和輕重物品被散棄在荒草野叢中。他急忙尋找僕人,看見僕人躺在荒草群中,腦門上有一個小洞,裡面空無一物,想必腦髓已被群妖吸盡。他更加感到驚駭。還好騾子沒有發生意外,他騎上後趕緊離開了這個可怕的地方。近中午時,才來到一個城市,他隨即把自己的遭遇告訴別人,大家都認為這很詭異,便把他留在旅舍中,同時向衙門報了案。
到了晚上,孝廉早早上床休息,夢見紅衣女子來到自己身邊,立即伏地感謝她的救命之恩,並且把僕人的死狀告訴於她並詢問緣由。女子說:「這些妖精盤踞在黃泉之下,陰氣森森,不吸人腦髓就不能活命。活人的腦髓,其功效勝過吮吸死者十倍。因為你較有福相,它們不敢突然靠近,所以才借酒色來迷惑你。你如果酣睡不起,它們便可以得手。幸好你隨我及時出逃,而你的僕人因為還睡在夢中,便遭遇她們毒手,就是這麼回事。」孝廉又問她可有什麼驅除妖精的辦法。女子答道;「它們已經活了很久,而且具有超常的靈性,能往來數百里,連鬼神都拿它們沒辦法,更何況人類!」接著,她羞澀地背過身說:「我已經與妖精結為仇敵,不能繼續居住在這裡。我知道你已喪配偶,情願隨你入秦做你妻室,把寶經留在家中鎮妖,同時也好永護自己的殘骸,長久留存。不知你肯不肯接受?」孝廉雖然傾慕她的美色,但又害怕她是陰間之鬼,對自己不利,便回覆:「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不過,你既然已經救了我的命,現在又讓我死去,我心裡雖然毫無遺憾,然而這不是沾污了你的美德嗎?所以不敢貿然答應。」女子沉思了好一會兒,嘆道:「你的話確實有道理,我也不強求。」又說:「這件事情已經驚動了衙門,恐怕你明天到了衙門會遭到人們疑難,到時候只須急呼我的名字,就可以幫助你。」話剛說完,孝廉頓時從夢中醒來。
等到第二天見官,縣令果然懷疑是他殺害了僕人編造了這一切荒誕的事情。孝廉十分氣憤,便不停地呼喊鳳翹的名字。縣令聽後十分震驚,趕緊退堂,將孝廉喚到面前,問他:「鳳翹是我女兒的名字,已經去世兩個月了,你怎麼會知道她的乳名?」孝廉便將自己奇異的經歷講了一遍,為讓縣令相信,還談起女子身上的服飾和舉止。縣令聽後十分驚喜地說:「果真是我的女兒,你描述的都符合。亡女愛好念誦《金剛經》,她在世時,我曾深感奇怪,想不到她竟然得益於佛經的法力免於遭難,真是一大幸事。如果不是先生今天談及,我對此絲毫不知。」原來這位縣令是福建人,因為家鄉路途遙遠,不好運送裝著屍體的棺材,自己也不忍心與亡女相隔太遠,所以就將她安葬在自己就任的地方,也算是古人將任職之地視為自己家鄉的一種習慣。於是縣令不再懷疑孝廉所述僕人之死的原因,最後以暴死為由向上司匯報了案情,孝廉的官司也宣告結束。孝廉為感謝女子的再次救命之恩,把女子的棺材挖起放入佛寺,怕女子因為得罪了妖精而整日惴惴不安,縣令對此也表示贊同。
於是孝廉安頓好女子的棺材,告別了縣令,返回自己故鄉。一到家,他母親正好懷孕在身,快要生育。一天晚上,又夢見女子來到面前,對孝廉說:「我與你到底還是有緣分,雖然不能成為夫妻,卻會結為兄妹。」孝廉一醒來就聽說母親生下了一個女兒,知道她是鳳翹轉世。於是稟告父母給女孩取名「鳳翹」。孝廉極度愛護這個妹妹,妹妹也很尊敬兄長,成了兄長志同道合的朋友。孝廉一直還在考試,可是直到五十歲也還是不中,家境也漸漸由盛轉衰。可是他的妹妹先前嫁給了一戶大族人家,看到家裡衰落,也不忘及時給哥哥提供資助,著實兄妹情深啊!
外史氏說:世人因為貪財圖利所以常常把有害的刺蝟視為財星,卻不知道它們的禍害最大。就拿這則故事來說,鄉村的東道主們熱情待客,談吐文雅,姿色貌美,著實吸引人,甚至危險迫近,她們朝你露出了猙獰的利牙,你也渾然不知。假如不是女子捨身仗義相救,恐怕早已被女孟嘗君吞入肚中,這難道不是十分危險嗎?不過話又說回來,世上貪財圖利的人,既然都不怕被欲望的烈火活活燒死,又怎會顧及死後被吸盡腦髓的事情呢?
劉天錫
嘉善有個人叫劉嘏,字天錫。他二十歲時,名聲就已經盛傳一時,人人皆知。每次參加歲考,他都能名列前茅,和他一起學習的人都很羨慕、推重他。在崇德有個出身巨富之家的李氏,對文名遠揚的劉嘏特別仰慕,便用重金將他聘至家中,指導子弟讀書寫作。雖然天錫的年紀不大,但是卻懂得循循善誘,恪守師道,著實讓主人驚訝和高興。
臘月到了,學館也快要放假了,想著好久沒見的母親和那個貧寒的家,劉天錫準備趁著放假回家看看。收拾好東西向李氏說明原因準備告辭,李氏再三地誠心邀請他明年繼續來家執教。天錫也有點不好意思了,可是當時就是因為自己家境貧寒,所以沒有娶妻生子,也不能奉養老母親。現在自己也有了些許積蓄,想著打算先回家結婚,等家裡有了操持家務的人照料,之後再安心出來。所以便尋了一些其他藉口,極力推辭主人的邀請。主人看到天錫想說卻又無奈的樣子,也早已看出他的心思,便態度明確地說:「先生心裡是否惦記著家裡的事情啊?先生好像尚未成親,是不是……不過作為一個文人,花燭洞房必須是在金榜題名之後,這才是人生極愉快、極得意的事情。所以先生現在陪伴青燈,孤身苦讀,這種生活還是不能輕易拋棄。如果你不放心太夫人孤身在家,無人照料,只要先生不嫌棄寒舍,把太夫人接過來,我一定讓家裡的丫鬟照顧好老夫人,絕對讓先生安心教書。如果老夫人不願意離家,就請你精心挑選一二人,帶回家去供日常使喚,我是不會吝嗇的。先生你覺得怎麼樣?」聽過主人如此之說,天錫也動了心,本來自己一直懷有雄心壯志,可是無奈家境貧寒,母親年事已高,孤身一人無人照料,才產生回家的想法,這本來並不是他的初衷。主人這一番話,無疑讓天錫喜出望外,然而心中還不踏實,所以吞吞吐吐,沒有馬上點頭。主人瞭然於心,便笑道:「先生莫非是擔心我向你要錢嗎?哈哈,真被你猜對了。」天錫一聽詫異地抬起頭,只見主人拉著天錫的手打趣道:「等你將來成為貴人後再償還,為時也不遲。所以先生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我也是真的很傾慕先生的才華,看著孩子們在您的教導下不斷地進步,我很放心他們由你來教。」天錫才知主人的用意,點頭同意了,考慮到老母親不適宜長途奔波就向主人要了人去服侍母親。主人一聽馬上叫出幾十個侍婢,讓天錫自己挑選。看著眼前十幾個姿容異常艷美、年輕的侍婢,從未接觸女色的天錫不敢收納。經主人再三催促,這才指著最旁邊一個穿黑色衣服、絳紅色裙子,容貌最不起眼的婢女,對主人說:「請將此人恩賜給我。」主人開玩笑道:「此婢容貌長得不太好,先生怎麼會挑選她呢?應當另外再添一個漂亮的。」隨即又指著一個下身穿藕絲裙裳,上身穿綠色衣服、姿色美麗的女子,說:「讓她們兩個一起跟你回家吧。」然後讓管家拿出契約,自己親自把契約交給了天錫,對他說:「這兩個侍婢從此就是先生的人了,希望先生不再有後顧之憂。」然後又讓二婢女給天錫叩頭謝恩,讓她們認天錫為主人,恭敬服侍。然而天錫少年持重,見二婢女都長得容貌艷麗,更加注意用名教來約束自己,不敢有半點放縱。待假期開始,天錫一大早便帶著兩女告別主人啟程回家。還另外租了一條船,以載二位美女。一路上,天錫甚至沒有與二女輕易談笑。
聽聞兒子要回家,老太太一大早就站在門口迎接,所以天錫一回到村就看到四處張望的母親。天錫立即帶二女迎上去拜見母親,趕緊攙扶著老母親回家。一路上老太太都在詢問著天錫的情況,似乎忽略了身邊的兩女。直到回到家中,看著兩個年輕貌美的女人,老太太才恍然大悟。天錫母親本是從前官宦世家之女,素來教子有方,推開身邊的攙扶,即訓斥兒子說:「老婦精力尚健,擔水提物還可親自操持,哪裡用得著這種弱不禁風的女子!而且你學業還沒有成就,便想效仿寇準因戀愛蒨桃而自損名聲嗎?」看著氣憤的母親,天錫伏地請罪,向母親說明了事由。雖然明白兒子的一片孝心,可是看著地上跪著的兩個女人,母親心裡總是感到不愉快,給二婢女安排住在另一間屋子。二女也盡心盡力地照顧老太太,希望能獲得老太太的認可。天錫看著兩女的付出,心裡很受感動,第一次和母親真正快樂地過了一個元宵。天錫無不感激主人的照顧。元宵一過,母親立即讓天錫趕回私塾去教書,不讓他在家裡多停留一天而耽誤公事。私下裡還特別交代他:「在誘惑面前不動心,這隻有聖人才能做到,你恐怕還沒有達到這一步。」天錫明白母親的意思,很慚愧地向母親保證自己一定會謹記母親的教誨。交代了兩女要好好照顧母親後,拿著收拾好的行李告別了母親。
還未說說這兩位婢女呢,穿藕絲衣裳者叫湘瑟,穿黑色衣服者叫琴心。她們都精通音律,而且琴藝高超,為主人所鍾愛,其中叫湘瑟的女子尤其聰慧,善解人意。主人器重天錫,心知他不是普通的人物,所以特意將自己鍾愛的婢女贈送給他,來助他完成大業。自從家道中落,天錫的母親便早習慣了以苦為樂,早餐晚飯都是自己動手,所以平時也不隨便使喚二婢。她知道二人認得一些字,便親自教她們讀書,向她們講授《內則》和《女四書》。老太太對功課管得很緊,是一個嚴格的老師,整天監督她們,讓她們嘰嘰呱呱念書,不過二婢卻也十分樂意去學習。
一天晚上,天錫母親把二女叫到跟前,對她們說:「你倆也是因為家境貧困,才成了人家婢女,都是苦命的人兒。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我也知道聰明伶俐的你們豈是自己甘心為人下之人。既然承賢主人美意,送贈我家,不管你們是否真心樂意,我定然不忍心讓你們去做人家的填房。等到稍稍熟悉為婦之道,就為你們找個好人家嫁個好丈夫,也許可以了卻你們的終身大事。」聰明的二人也聽明白了老夫人的話外之意,始終嫌棄著二人呢。琴心聽後,沉默不語,可湘瑟臉色慘變,好似不堪其憂。回到房裡,她對琴心說;「我們奉主人之命,被送來服侍郎君,其意思是很清楚的。而且郎君神情風度,純正厚重,高尚明達,不久一定會有所成,原以為這一輩子有了依靠。可是剛才聽太夫人的吩咐,其意思似乎是不能容納我們在這個家裡啊。我的運氣怎麼那麼不好呢?讓我捨棄郎君這麼優秀的人而去尋一個普通人,姐姐或許可以做到,我卻是萬萬不能!」琴心也哀傷地流下眼淚,說道:「你說的很對。」二人相對嘆息,整整一夜愁眉鎖臉,十分悲戚。
不久,心病讓二婢都病倒了。劉母看著以前能說會笑的活人現在變得臉色蒼白憔悴,趕緊請來醫生診斷。醫生看後嘆息一聲,對老太太說:「心病還須心藥醫啊!」說此病是由憂鬱引起的。由於內心感情遭受重創,吃藥恰似用水澆石,全無作用。不知心病緣由,二女也不說,老太太以為是不適應新環境,所以每天開導二女,給予她們更多的關心。不到三個月,琴心病情略有好轉,可湘瑟終於離開了人世。臨死那天,她告訴劉母說:「湘瑟自知卑賤之軀,得以侍候在太夫人身邊,既得飲食,又聽教誨,我對太夫人是充滿感激的。可惜湘瑟命薄福薄,如今不幸要長辭人世了,這也是老天的安排啊!懇求太夫人能體諒湘瑟對郎君的心意,湘瑟死後,如果能安葬在劉家墳墓的旁邊,使得我能像停留在駿馬尾巴上的一隻蒼蠅,那麼畢生的心愿也就滿足了。湘瑟也會感激太夫人對自己的大恩。」又轉而對琴心說:「姐姐好自為之,不可像我這樣無益而死,辜負了主人的殷切囑望。」不等太夫人反應過來,湘瑟就閉上了眼睛。琴心哭昏在地,好一會兒才又醒來。劉母也非常悲痛,原來心病是自己造成的,多好的孩子啊,自己可真是年紀大了啊。為湘瑟買來棺材入殮,遵照她的遺囑,葬在劉家墳園的空地上。辦完喪事,本打算請人專程趕往兒子處告喪,又擔心分散他讀書的精力,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天錫在主人家,收入比從前增加一倍多,沒有物質上的嗟嘆,就連功課學業也比過去有許多長進。主人也不用擔心孩子的教育問題,雙方的關係十分融洽,儼然如一家人。時當初秋,一連下了好幾天雨。一天晚上,教過學生以後,月色微明,天錫倚窗凝望,隨意吟誦杜甫《對月》詩中的二句「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笑道:「這位老先生雅興還真不淺。」話音未落,身後有人低聲說道:「郎君也可憐這種寒苦的境況嗎?」天錫吃了一驚,回身一看,原來是湘瑟皺著雙眉立在燈前。天錫大驚道:「你怎麼會到這裡來?難道是懷念舊主人的恩情,從家中逃回到此處?」湘瑟走上前去,提起衣襟向天錫行禮,愁態動人。然後退卻一步說:「不敢如此。」便將自己和琴心如何生病,自己又如何病死的情況,向天錫講了一遍。無奈地說道:「現在我雖然身在陰間,卻始終未能實現生前對郎君的愛意而遺恨萬分,到了地府,湘瑟也是天天以淚洗面,承蒙地府神主同情我的苦衷,使我獲得自由,讓我隨風來到這裡,以了卻生前沒有實現的願望。」說罷淚如雨下,拜伏在地。天錫更加驚訝,又對她的去世深感悲哀,趕忙扶起她,臉色溫和地拒絕道:「聽了你這番話,一片真情,實在令人憐憫,致使你早逝,實是我的罪過。不過,我身負家母的重望,而且有責任延續劉氏一脈香火,不敢為了鍾情一個女子而置自己於不孝之列。請你原諒我,到別處去投生,我回家以後,一定到你的墳上來憑弔祭奠。」湘瑟聽了這話,即嚴肅地說:「郎君怎麼這麼無端對我猜疑?我在世時,尚且不敢以賤軀辱沒君子,何況今天身在黃泉,已成了陰間幽靈,而敢在心頭別存邪念嗎?我這次來,也是希望繼續當一個丫鬟,能天天侍候你彈琴讀書,使心頭的遺憾有所減輕。你千萬別往其他方面猜疑,你這樣著實讓我更增羞愧。」天錫見勸不走她,加上被她一片真情深深打動,便將她留在了自己身邊。
湘瑟行事十分恭敬,天錫讀書,她便烹茶剪燭,靜靜侍立在一旁等候差遣;天錫吟詩寫作,她便先磨墨蘸筆,恭恭敬敬地在一旁等候;天錫與她講話,她也總是神色端正地回答應對;不與她交談,湘瑟便含笑不語保持著一定距離,跟在自己身旁。自始至終,全然沒有一點倦意。將近半夜,看天錫打起了哈欠,湘瑟便拂床鋪被,恭敬地侍候他上床休息。天錫睡下後,她又為天錫整理桌上沒有合上的書籍,往即將燃盡的香爐中加添香料,等到做完這些事情,她就默坐在對著床的桌前,雙手托腮看著入眠的天錫,安靜得連輕輕咳嗽的聲音都不發出。只要天錫在床上轉了個身,她即過來看望,並用縴手為他扶正被子,好像愛護一個嬰兒,恐怕他受到夜風侵襲。湘瑟的舉動讓有時假寐的天錫深受感動,怕她辛苦硬要她到另一張床上去安寢,她答道:「墳墓中的人並不需要睡覺。你只管自己高枕而臥,不必為我牽掛。」天錫也就不再勉強。湘瑟整夜如此勤懇,真可謂把天錫放在了手心裡守護著。拂曉時,天錫尚未起床,桌、屏、琴、劍,早已被打掃得纖塵不染。等到天錫起床,湘瑟又為他整理臥具,按照天氣冷暖變化,遞上不同的衣服,從來不讓天錫為此而費心。還沒到開門時侯,她便恭敬地告退,消失得無影無蹤。主人家也有侍婢照料天錫,待天錫出去教學,侍婢就來打掃,可是見一切如此整齊清潔,還以為是先生所為,心裡對他充滿了感激,更是在侍婢中讚賞先生的為人,而不知他並沒有付出揮手之勞。到了晚上,湘瑟又出現在房中,兩人就這樣習以為常。天錫從不對人談起此事,別人也不知道她的蹤跡。一次趁空閒時,天錫問湘瑟故鄉在哪裡,家裡情況怎樣。湘瑟答道:「我也是嘉善人,與郎君是同鄉。父親因為賭博,破家蕩產,將我賣到外地。承蒙主人收留,至今已有五年。家族姓賈,自己本來沒有名字,湘瑟是主人後來替我起的。」聽過後,天錫因為同鄉的緣故,對她更加愛重。
重陽佳節,主人特地在李宅設宴款待天錫,天錫也因為節日原因喝得大醉而歸。房裡沒有別人,只有湘瑟在旁。天錫便乘著酒興對她說:「知道你擅長唱歌,何不為我唱上一曲?」湘瑟神情鄭重地拒絕:「我並不是故意藏拙,實不敢用聲色迷惑郎君,以致違背太夫人的訓誨,不然,早已為你一展歌喉了。」天錫便不再說什麼,隨即在湘瑟的侍候下上床休息。湘瑟看著酒醉入睡的郎君,也是苦意連連。第二天,他對湘瑟說:「我昨日喝醉了酒,見到你幾乎不能自持。如果不是你那一番話,我現在已經是輕薄郎!」從此對她越發尊敬禮遇。然而天錫自從湘瑟來到身邊,侍從有人,燈下談心,床頭論古,雖然沒有涉及男女私情,與從前相比,卻已經不怎麼感到寂寞了。對湘瑟的感情似乎更深了,每天早上起來看著整潔空空的房間,天錫又期待著夜晚的降臨。
歲末,又到了學館放假回家的時侯,因為來年將有學使官員前來主持考試,天錫便提出不再來私塾執教。主人於是設下盛筵,在書齋為他餞行,又請來戲班演出,在美妙的絲竹聲中,歡飲達旦,所以沒能與湘瑟告別。湘瑟也沒有再出現,天錫心裡一直感覺空蕩蕩的,精神頭也沒有了。回家見了母親,母親告訴了湘瑟已經去世的事實。琴心剛剛好轉,只能夠扶著手杖起身,見天錫回家,心中既高興又難過。雖然心裡喜歡二婢,可又不敢講給母親聽。劉母因為湘瑟去世,思考了很多,也想到了女人的不容易,不勝感嘆,便對天錫說:「你應該奮發讀書,假如能夠金榜題名,我就同意你娶琴心為妾。」天錫與琴心聽了,都暗暗高興,可是又想到湘瑟,心中不免一陣傷感。天錫在湘瑟墓上澆酒祭奠後,又寫了一首《悼亡》詩,哀悼湘瑟。詩寫道:「花月兩無情,情痴僅見卿。不隨流水去,忽傍彩雲生。人既留余恨,天應鑒積誠。倘能回玉貌,來伴許飛瓊。」從此以後,他常常獨自一人坐在幽靜的房內,期望湘瑟到來,然而她始終沒有出現。
天錫在鄉試中得勝,考中了舉人,按照慣例,天錫將要去拜謁考官謝公也就是崇德縣的縣令。晚上,看著清涼的月色,天錫在船上漸入夢鄉,忽然夢見湘瑟穿戴美麗,來向他道謝,說:「郎君臨墓祭奠,實在讓湘瑟高興萬分,郎君對湘瑟的情我將牢牢銘刻在心。近來又考中舉人,更合我生前對郎君的期望。我從前想做你的小妾,無奈不能如願,今後我將會成為你的正房妻子。」說完後,一縷青煙飄走不知去向,天錫醒來看著空蕩蕩的船艙也深感奇怪。拜謁謝公的那天,恰好某個著名的鄉紳也在座,問及天錫的名字,吃驚地說:「真是咄咄怪事!」縣令和天錫問其緣故,鄉紳笑道:「說起此事確實荒誕不經,說了你們也不相信啊。」二人一再追問,他才說道:「老夫昨日添了一個孫女,一生下來就能開口說話,她對人講:『嘉善劉嘏是我的丈夫。請與他訂立婚約,不要違背盟約。』老夫一家可被這情景嚇到,以為這是不祥的異物,怕帶來厄運,主張把她溺死。她父母不忍,一再勸我,才打消了這一念頭。今天與劉君相遇,姓氏正好吻合,這是不是一件怪事啊?」縣令聽後,並未放在心中,付之一笑。而天錫想起夢中湘瑟的話語卻十分驚喜,急忙得便請恩師為自己做媒。縣令和某公都不贊成,說:「你也想成為韋固嗎?等到這個呱呱落地的女孩長大成人,你早已滿頭白髮嘍。」天錫苦苦請求,二人才無奈含笑答應,但仍然以為天錫是在開玩笑。這邊天錫趕緊拜別縣令,趕回家稟告母親,請她準備好聘禮。看著冒冒失失,失了魂的兒子,劉母怒斥道:「你如果不是掉了魂靈,怎麼會荒唐到這種地步?而且我年紀已老,急著想抱孫兒,誰還能慢慢等待?你是想氣死我嗎?」天錫再三懇請,跪地不起,願意先娶琴心為妾,發誓不娶別人為妻。想著對湘瑟的愧疚,劉母不得已,只好同意這荒唐的要求。東拼西湊準備好彩禮,天錫趕緊送到丈人家,大家都嘻嘻哈哈地把它看成是一件怪事。第二年,天錫考中進士,在朝廷供職,逐漸做到翰林。岳父家的人說:「兩三歲的小姑娘,就榮受朝廷封誥,真是太奇特了,太奇特了!」
天錫娶了琴心為妾,家人也都把她看成家中的女主人。十五年後,鄉紳的孫女剛剛十七歲,就嫁到了劉家,而此時天錫已經快近四十。洞房花燭時,天錫挑開紅頭紗看見新娘酷似湘瑟的容貌,心中激動得無以言表。手中的挑頭也激動地抖個不停。新娘含情脈脈微笑的神情更是讓天錫又回到了以前無數個兩人相陪伴的夜晚。這讓天錫更加確信她是湘瑟轉生而來。婚後的生活二人也是甜蜜和美。雖然名分是正妻,女子對琴心卻從不擺架子,從不在意琴心在家庭中的主事地位,也並不把她當作妾看待。一大家子人也都和和睦睦。只可惜劉母早已去世,她再也沒有機會去服侍婆婆,但是每年到祭祀的日子,她總是會情不自禁地失聲痛哭,不勝悲哀,究竟這是什麼緣故,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一天,女子突然對天錫說:「相公,我一直覺得好像和你很熟悉,很像在哪裡見過。可是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門,是不是老天早就註定了我們天生的緣分?」看著年輕賢惠的妻子,天錫笑道:「你再仔細想想,應該說其中定是有什麼原因的。」女子想來想去,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這就對了!聽人說我剛生下來就會講話,祖父非常憎惡,要把我置於死地。父母心裡害怕,就拿來狗血給我喝,這才不再說話。當時情景,至今我還能隱隱約約記得一些。」看著眼前相似的容貌,天錫習慣地輕摟著妻子,將從前的事情從頭到底對她講了一遍,並且對她開玩笑道:「你從一個婢女變成了夫人,運氣多好!」女子頓時恍然大悟,思前想後,一切都好像做夢似的。於是讓人重新做了一副上等的棺材,將湘瑟遷葬於南山向陽坡上。
後來,李氏的兒子佩綬、佩紱,都靠了天錫的教誨,一起考取了功名。看著兒子的成就,李氏不禁感嘆:「多虧了先生的教導啊!」天錫現在已經五十多歲,夫人僅僅二十出頭,人們時常能看見二人夫唱婦隨,親密無間地在郊外散步聊天,無異於年青夫婦的和諧歡好。聽聞天錫的神奇傳聞,同鄉王紹濂特為他寫了一篇傳記,讓世人知道這個神奇的故事。
外史氏評論說:湘瑟真可謂是婢女中的奇人,空前絕後。不管是死還是生,她只以不能侍候天錫為唯一的遺憾,這種摯情讓老天也感動啊!自古以來哪個侍女能與她爭第一呢?所以她受朝廷封典,享受殊榮,她的心愿在來世也全部得以實現,這是老天對行善的人的嘉獎。「行善的人,萬事吉祥」這豈是一句空話!只可惜大善人——主人李氏,文章中竟然沒有記載他的名字,使後人無法得識,實在令人遺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