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西廂記 · 第十一回 憐困頓二次遞情書 喜團欒一朝成好事

吳趼人 《白話西廂記》
那夜,張生回到書院,越想越氣,越是不懂鶯鶯究竟是甚麼意思。這麼一來,張生的病越發重了。恰好法本來看張生,見他這般光景,便去報與夫人知道。夫人一面著人去請醫生,一面吩咐紅娘前去瞧看。 鶯鶯聽得張生病重,心下十分對不住他,暗想:「他是個解元,怎麼卻是這樣的笨?前晚的事,原是為他把我書中言語都對紅娘說了,絕不留我一些面子,所以假意嚇他,也好蒙著紅娘這妮子,怎麼他竟執迷不悟到這田地?」左思右想,無可奈何,只得老著頭皮道:「也罷!左右總是他的人了,管他甚麼!」便伸紙提筆,又做了一首七律,封署好了。只見紅娘恰好走來,便道:「紅娘,不是夫人叫你去看張生麼?」紅娘道:「是的。」鶯鶯道:「聞得張生病重,雖然自作自受,卻也怪可憐的。我有一個好藥方兒,與你帶去叫他照方服藥,包管就好。」紅娘道:「小姐,你又來了!也罷,左右走一遭,我便與你將去罷!」說著,接了帖兒,便望書院裡來。 走進張生房中一看,只見張生睡在床上,越發瘦得不成人樣,只有一絲氣兒。紅娘道:「可憐呵!今日病體怎樣?」張生喘著道:「害殺小生了!我若死了,閻王殿前少不得你是干連人!」紅娘道:「普天下害相思,不像你害得忒殺,小姐那裡知道。但是你卻因甚害到這般田地呢?」張生道:「你行我敢說謊?我只因小姐來,昨夜回來,一氣一個死。我救了人,反被人害。古雲『痴心女子負心漢』,今日反其事了。」紅娘道:「如今夫人著俺來看先生吃甚麼湯藥,這另是一個甚麼好藥方兒,送來給你。」張生道:「小生這病,憑你甚麼妙藥,那裡會好?你說另是甚麼藥方,待我看看。」紅娘授上帖兒,張生拆封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休將閒事苦縈環,取次摧殘天賦才。不意當時完妾行,豈防今日作君災。仰酬厚德難從禮,謹奉新詩可當媒。寄語高唐休詠賦,今宵端的雨雲來。 張生看罷,直立起來道:「我好快活!早知小姐詩來,禮合跪接。紅娘姐,小生殘恙一些也沒有了。」紅娘道:「你又來了,不要又差了一些兒!」張生道:「我那有差的事?前日原不得差,得失也是偶然湊巧罷了。」紅娘只是不信,張生道:「紅娘姐,你不知道,今日不比往日。我把這詩解與你聽。」說著,便把這詩從頭到尾解了一遍,說道:「這樣明白的話,難道還有差錯?今夜小姐一定來了。」紅娘道:「我只不敢相信。」張生道:「紅娘姐,小生如今囑咐你,來與不來,你不要管,總之其間望你用心。」紅娘道:「那麼,我也囑咐你,來與不來我都不管,總之其間你自用心便了。」說著,辭別張生,自回內院,見了夫人,稟說張生病體已經好些。夫人沒話。 紅娘就回鶯鶯房中,笑道:「那張生卻也奇怪,見了小姐的藥方,看了一遍,竟把病都看好了。」鶯鶯聽了,低頭不語。紅娘就也不再說了。到得一更以後,鶯鶯道:「今晚我的身子不快,不去燒香了,收拾好了,我去睡了。」紅娘道:「不爭你睡呵!那裡發付那人?」鶯鶯道:「甚麼那人?」紅娘道:「小姐,你又來了,送了人的性命不是耍!你若再要翻悔,我到夫人行去出首,說小姐著我將簡帖兒約張生。」鶯鶯道:「這小妮子倒會放刁!」紅娘道:「不是紅娘放刁,其實小姐切不可再這樣。」鶯鶯道:「可不羞死人麼?」紅娘道:「誰見來!除卻紅娘並沒有三個人,怕他怎的?」鶯鶯不語,紅娘催道:「去來去來!」鶯鶯還是不語,紅娘道:「小姐,沒奈何,去來去來!」鶯鶯依舊不語,卻慢慢地立了起來。紅娘道:「小姐,我們去來去來!」鶯鶯不語,走了兩步,卻又停住。紅娘道:「咦!又立住怎麼?去來去來!」鶯鶯這才一步一趑趄的扶著紅娘走向書院中來。 那邊張生正在盼望,左盼不來,右盼不到,急得滿屋亂轉。一會兒倚著門望,一會兒又走了進去;一會兒倚在枕上,一會兒又團團亂轉。耳邊聽得一些風吹草動的聲息,都道是鶯鶯來了。到得後來,再等不到,心想不要又變卦了。想著變卦,不覺疑心生鬼,又想到了前晚的事,便真當他不來的了。一時意懶心灰,又苦又恨。正在沒做理會,忽然聽得廊前屟響,連忙直立起來,向外一看,那知果然紅娘扶著鶯鶯到了。舉目看時,只見鶯鶯倚在紅娘肩上,粉面通紅,柔若無骨,與昨夜神氣大不相同。紅娘扶著鶯鶯到了張生房內,一回身便把門帶上,走出院去。房中一對璧人,就此成就百年好事,正是: 億萬種情膠里漆,百千重愛繭中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