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西廂記 · 第十二回 春光逗破叱燕瞋鶯 幻夢驚回寒霜冷月

吳趼人 《白話西廂記》
自從那晚張生、鶯鶯成了美事之後,兩人的愛情一天進步一天,真箇如漆投膠,如磁吸鐵,雙心一襪,說不盡的柔情蜜意,海誓山盟。鶯鶯從那晚以後,每到黃昏人靜的時候,便悄悄的到書院裡去。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幸喜沒人知道。 流光迅速,如箭離弦。而在歡娛之中,光陰更覺飛快,匆匆一瞥,不覺一月有餘。這天晚膳過後,紅娘正在服侍鶯鶯晚妝,忽見歡郎跳躍而至,才進門便喊道:「紅娘,紅娘!」紅娘見是歡郎,忙問:「甚事?」歡郎道:「紅娘,我媽知道你和姐姐花園裡去,如今要問你話,叫你快去!」紅娘、鶯鶯聽了,大大的吃了一嚇。鶯鶯急得哭了,扯著紅娘,只說:「怎處?」紅娘也沒做理會。既而一想,索性把心一橫道:「小姐,你不要害怕,醜媳婦總得要見公婆。就是這樣掩耳盜鈴,也不是個了局。如今我去說去,說得過你不要歡喜,說不過你也不要煩惱。你只在這裡聽著消息。苦我紅娘不著,去撞一撞罷。」鶯鶯聽了,哭道:「只是苦了你了!」紅娘不及回言,忙隨歡郎走到夫人那邊。只見夫人怒容滿面,坐在中堂,只等紅娘到來。 你道這事怎麼就會決撒?原來鶯鶯、紅娘自從幹了那事以後,最怕的是夫人,其餘丫鬟僕婦等人也都避忌,只有歡郎年紀尚小,鶯鶯、紅娘當他是個小孩,不懂甚麼,所以在他面前,未免疏了幾分防閒。這日合當有事,夫人用過晚膳,正和歡郎閒坐,偶然想起這幾日鶯鶯語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體態,別又不同,不知甚麼緣故。心中不覺疑慮起來,便隨口問歡郎道:「這幾日見過你的姐姐麼?」歡郎道:「這幾日他白天只是睡著,所以不很見他。昨晚見他同紅娘花園裡去燒香,直到半夜,走過他的房外,房中還是沒人。不知他們什麼時候才回來的。」夫人聽了,越發犯疑,便叫歡郎:「你去喚了紅娘來,我有話問他。」歡郎因此走到鶯鶯房中喚了紅娘前來。 當下紅娘見過夫人,只見夫人喝道:「小賤人!怎麼還不跪下!你知罪麼?」紅娘道:「紅娘不知有甚麼罪。」夫人道:「小賤人還自口強!你若實說,便饒了你,你若不實說呵,只打死你這小賤人!」紅娘道:「教我說些甚麼呢?」夫人道:「你可曾和小姐半夜裡到花園裡去?」紅娘道:「不曾去。誰見來?」夫人道:「歡郎見來,還兀自推哩!」說著便打,紅娘忙道:「夫人不要閃了貴手!且請息怒,聽紅娘說。」夫人停了手道:「快說!」紅娘道:「那一晚上,小姐停了針黹和紅娘閒講。偶然說起書院裡哥哥病體沉重,日來不知怎樣,咱兩個背著夫人去問候他一遭,也見得咱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夫人道:「問候呵,他說些什麼?」紅娘道:「到了那裡,他說:『承小姐美意,只是夫人恩將仇報,教小生死不瞑目。』」夫人道:「後來又說甚麼?」紅娘道:「後來小姐要走,他又說:『紅娘你且先走一步,小姐暫停一停,我還有句要緊的話。』」夫人道:「哎喲,小賤人,他是個女孩兒家,著他暫停怎麼?」紅娘道:「夫人,可又來!你道暫停怎麼哩?實對夫人說了,他倆如今一月有餘,每晚都是這樣的。」夫人聽了,惱怒極了,反而頓住了口,說不出話來,白瞪著眼,狠狠的瞪了紅娘半晌,才喝道:「這事都是你這小賤人!」紅娘道:「不干張生、鶯鶯、紅娘的事。紅娘大膽說句該死的話,這都是夫人的不好!」夫人道:「這小賤人倒拖下我來!怎麼倒是我的不好?」紅娘道:「人生世上,最要緊的是一個『信』字。當日賊兵圍寺,大家命在旦夕。夫人親口說的:『退得賊兵的,就把小姐許配與他。』張生不是愛慕小姐,為甚無緣無故出來幫助我們?如今夫人兵退身安,便把前言抹殺,一概不提,那不是失信麼?既然不允他的親事,就該多送他些金帛,教他動身。不合把他留在這裡,和小姐近在咫尺,可以互通消息。因而有這事。可不是夫人的錯處麼?如今木已成舟,夫人若不遮蓋這事,一來辱沒了相國的家譜;二來張生本有大恩,反受大辱,也對不住他;三來告到官司,夫人先有治家不嚴的罪名。依紅娘的愚見,不如恕了他們的小過,完了他們的大事。他們自己情願,將來也怪不到夫人。夫人你道怎樣?」夫人聽了,呆了半晌,沒奈何說道:「這小賤人倒也說得是。我不合養了這個不肖的女兒。經官呵,其實辱沒了家門。罷,罷,罷!我家沒有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便與了這禽獸罷!紅娘,先與我喚那賤人過來!」 紅娘見夫人沒的說了,竟依了自己的主見,暗暗道聲慚愧,忙去報與鶯鶯道:「小姐,那棍子兒只是滴溜溜的在我身上轉,吃我直說過了。如今夫人請你過去。」鶯鶯道:「羞人答答的,怎去見我母親?」紅娘道:「哎喲!小姐,你又來!娘跟前有甚麼羞?羞時不要做了。夫人等著,快些去罷!」鶯鶯無奈,只得起來,跟著紅娘一步一延挨,心中又喜又愁,又羞又怕,說不出的難過。一會兒到了中堂,走到夫人面前,首垂至臆,低低的叫了一聲母親。夫人見了鶯鶯,叫道:「我的孩兒……」剛說到此,就咽住哭了。鶯鶯倒在夫人懷裡,也哭個不住,連紅娘也陪著哭了。哭了一會,夫人哽咽著道:「我的孩兒,你今日被人欺負,做下這等的事,都是我的業障,待怨那個!我待經官呵,辱沒了你父親。這等事不是俺相國人家做出來的。」鶯鶯聽著,大哭起來。夫人道:「紅娘,你扶住小姐。罷,罷,罷!都是俺養女兒不長進。你去書院裡喚那禽獸來。」 紅娘領命,去喚張生。張生還沒知道這事。紅娘道:「你的事發了,夫人喚你哩!」張生大惶道:「甚麼事發了?誰在夫人行說的?這卻怎麼處?紅娘姐,沒奈何,你與小生遮蓋些。小生驚恐,怎好過去?」紅娘道:「你休佯小心!老著臉兒,快些去罷!我為你們魂也嚇掉,幾乎吃打。如今被我橫說豎說,說過來了,便把小姐給你。你還擔些甚麼憂,與我快些走罷!」 張生聽見夫人肯把小姐給他,心中自是歡喜,只是惶愧得很,卻也無法,只得跟著紅娘進去見了夫人。夫人道:「好個讀書舉子!豈不聞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我便送你到官府去,只辱沒了我家門。沒奈何,便把鶯鶯許配與你。只是我家三輩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應去,我與你養著媳婦兒,得官呵,來見我;剝落呵,休來見我!」張生低倒了頭,唯唯無語,跪下拜謝夫人。夫人道:「紅娘,你吩咐收拾行裝,安排酒肴果盒,明日送張生到十里長亭餞行去。」紅娘答應道:「謝天謝地,謝我夫人!」 張生見沒事了,辭了夫人,回到書院,一回是喜,一回是愁。喜的是婚姻成就,愁的是明日便要分離,今夜又不能相會。睡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鶯鶯在房中,卻也是一樣的心理。 一宵過了,次日,張生收拾行李,帶了琴童,乘馬先行。夫人帶著鶯鶯、紅娘,坐了車輛,隨後進發,齊赴十里長亭。那時,鶯鶯離愁萬疊,別淚千行,卻是有口難言,說不盡的淒涼苦楚。 一會兒到了長亭,酒筵已設,夫人道:「張生,你近前來。自家骨肉,不須迴避。孩兒,你過來見了。」張生先拜見了夫人,次與鶯鶯相見。張生深深一揖,鶯鶯也福了一福,急忙背轉身軀把繡巾拭淚。夫人道:「張生這壁坐,老身這壁坐,孩兒這壁坐,紅娘斟酒來!」於是大家入席,紅娘在各人面前斟了酒。夫人道:「張生,你滿飲此杯。我今既把鶯鶯許配與你,你到京師休辱沒了我孩兒。務必掙扎一個狀元回來。」張生道:「張珙才疏學淺,憑仗先相國和老夫人恩蔭,好歹奪個狀元回來,封拜小姐。」夫人道:「但願如此!」張生舉起杯來,飲了一口,便擱下不飲。鶯鶯低頭坐著,只是拭淚。兩人都有萬千言語,卻礙著夫人在前,不能啟齒,只有一遞一聲地長吁短嘆。 那時正是暮春天氣,芳菲零落,景物蕭條,一派淒涼景況。席上三人各有各的心事,冷清清地更令人黯然魂銷。坐了一會,夫人吩咐:「備起車兒,請張生上馬。天色不早,我和小姐也要回去了。」張生立起身來拜別夫人。夫人道:「別無他囑,願以功名為重,疾早回來。」張生道:「謹遵夫人嚴命。」回過身來,又向鶯鶯告別。鶯鶯低低說道:「路上自己保重,得官不得官,務必疾早回來。」張生道:「小姐放心,狀元定是小姐家的。張生就此告別。」說罷,忍著淚珠,出亭上馬,琴童挑著行李跟著,馬蹄得得踏著野草落花,徑向京都而去。鶯鶯眼睜睜地看他去得遠了,只得隨著夫人坐車回去。 張生別了鶯鶯,上馬登程,坐在馬上,還是一步一回頭的望著鶯鶯,直到望不見了,方才加上一鞭,望著通京大道匆匆前進。 走了一程,天色晚了,就在草橋驛地方一個小店裡頭住下。琴童吃過晚飯,一倒頭便鼾鼾睡去。張生飯也不吃,懶懶的和衣睡下。離情綺思,觸緒紛來。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外面有人叩門。喚琴童時,再喚不醒,只得自己走去。開了門兒一看,那知走進來的不是別人,卻是鶯鶯。張生大驚,忙問道:「小姐,怎的獨自一人走到這裡來了?」鶯鶯倚在桌子上,掩著臉兒,只是飲泣。問了幾回,一聲不發。張生方要走近前去,細細跟問。忽見外面闖進一人,大喝道:「在這裡了。好個不要臉的賤人!怎麼逃到了這裡?快快跟我回去!」張生吃了一嚇,卻摸不著頭腦,便喝問道:「你是何人?怎麼好管別人家的事情?」那人喝道「你這窮酸,還敢口強!我姓鄭名恆,就是鶯鶯的嫡親丈夫!我不管他,誰管他?你這窮酸謀占人家妻室,叫你知道我的厲害!」說著,摩拳攘臂,直撲上來。張生大驚,「哎喲」一聲,連忙拉了鶯鶯向外逃走。那知絆著門檻,撲地一交。睜眼一看,卻原來是一場大夢。推窗一看,只見滿地霜華,一天露氣,曉星初上,殘月猶明,咦! 離合悲歡都是夢,笑啼歌哭總成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