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西廂記 · 第八回 指迷途慧婢解憐才 識商音佳人悲失偶

吳趼人 《白話西廂記》
紅娘見張生要尋短見,連忙攔住道:「先生休慌!先生的一片真心,紅娘都明白了。前日實因素昧平生,突如其來,難怪婢子得罪。至於今日,夫人實有成言,況是以德報德,婢子定當替你盡力謀劃。」張生道:「果然如此,小生生死不忘。只是如今卻有甚麼計較呢?」紅娘道:「婢子看見先生有囊琴一張,一定善於此道。俺小姐素喜琴音。今晚我同小姐少不得到花園燒香,我把咳嗽為號,先生聽見,便可彈琴一曲。看小姐聽了說些甚麼,便好把先生的衷曲稟知。若有說話,明日早來回報。這早晚怕夫人呼喚,我只索回去了。」張生道:「此計甚好!難得紅娘姐如此費心,真是感激不盡。」說著,送出紅娘,回到房中,呆呆悶坐。等到黃昏時候,便把囊琴取了出來,整理好了,專候鶯鶯出來。 那鶯鶯在房,也是萬種愁腸,含淚悶坐,和張生一般。真是兩地相思,一般淒絕,而且有口難言,比張生越發難過。到得黃昏月上,紅娘請到花園燒香。鶯鶯懶懶地道:「唉!我還燒甚麼香!」說著,慢慢立起。紅娘扶著,託了香盤,緩緩的向花園中來。到了園中,只見雲斂晴空,冰輪乍涌。鶯鶯對著這淒清圓月,覺得幽恨千端,閒愁萬種,卻又無人可訴,不覺長吁一聲,珠淚欲墮。紅娘在旁打趣趣道:「小姐,你看月闌,明日敢有風麼?」鶯鶯道:「呀,果然一個月闌。」口中說著,心想:「那月里嫦娥圍在月闌裡面,碧海青天阿誰憐惜?可是寂寞夠了。但是如今我在深閨繡閣之中,鸞囚鳳檻,不得自由,不較嫦娥更可憐麼?」正在想著,忽然聽得一陣丁冬之聲隨風吹送過來。鶯鶯訝道:「紅娘,那是甚麼聲響?」紅娘道:「不知甚麼聲響,好像是從那邊來的。我們走近些去聽聽看。」 說著,攙著鶯鶯,望書院那邊走來。走得越近,那丁冬之聲越發清晰。鶯鶯道:「呀,這是琴聲呀!誰在那裡彈琴呢?」紅娘道:「那書院裡,就是那張解元住的,想來就是他彈的罷。」鶯鶯聽了,點了點頭道:「原來他倒也會彈琴。」說著,停住腳步側耳而聽。紅娘見鶯鶯站住,便道:「小姐,園裡露水多,不要涼了。你且站在這裡聽一會子,我去替你取件衣服來。」說著,便把手中香盤放在石上,匆匆轉過假山去了。 鶯鶯見紅娘去了,索性走近窗邊凝神細聽。只聽裡面琴聲忽住,有人自言自語道:「咳,琴呵!昔日司馬相如求卓文君,曾有一曲名叫《文鳳求凰》。小生那敢自稱相如!只是小姐呵,教文君將甚來比得你?我今便將此曲,依譜試彈一回。只是小姐身在深閨,那裡聽得見呵!」說罷,便彈著那曲道: 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張琴代語兮,欲訴衷腸。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 鶯鶯聽著,暗暗喝彩道:「真彈得好!但是音哀節苦,一聲聲里都是別恨離愁,令人聽了好不難過。」想著,眼圈兒又紅了。只聽裡面彈罷了曲,似乎把琴一推,又自言自語道:「咳!夫人忘恩負義也還罷了,只是小姐你卻不該說謊。如今相思已經害了,又不能見小姐一面訴訴我的肺腑。這樣日子教我怎的過得下去!不如死了,倒還乾淨。只要紅娘姐來替我傳一句話,教那小姐知道我是為他死的,我便死去也是瞑目的了。」說到這裡,一口氣咽住,似乎嗚咽飲泣。 鶯鶯聽了,好似萬箭鑽心,不覺兩行淚珠直滾下來,暗暗說道:「你錯怨了!可知道我如今也和你是一樣的無計可施。但是這顆心是決定是你的了,憑它怎樣,總不改變!你放心,且待慢慢想法子罷!」鶯鶯暗暗想著,只是不好向他說明。又想:「他說要死,倘然真箇死了,教我怎樣對得住他?明兒總得想個法子,安慰安慰他才好。只是怎樣安慰他呢?」還在左思右想,只聽後面一人叫道:「小姐,怎麼走到這裡來了?」鶯鶯吃了一驚,急忙看時,原來卻是紅娘。鶯鶯嗔道:「恁響喉嚨,嚇得人家要死!」一面回身便走,一面說道:「你去取的衣服呢?」紅娘道:「剛要回房取衣,剛巧碰見夫人,說外邊露冷,叫小姐快些回房。因此不及取衣,就趕來了。」鶯鶯便和紅娘走到每夜燒香的地方,匆匆的把香點了,拜了幾拜,站起身來,便命紅娘收拾回房。 二人走著,紅娘道:「適才聽得張先生要去了,小姐卻是怎處?」鶯鶯頓了頓道:「紅娘,你便與他說,再住兩三日兒看罷。」紅娘道:「我知道了,明兒我看他去。」說著,已到房中。略略消停,服侍鶯鶯睡下,便去自己房中安睡。紅娘心中無事,自然睡了下去,把小姐和張生的事,想了片刻,便自睡去。只可憐那對痴蟲,一個在繡房中背燈雪涕,一個在書院內對月傷懷,大家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苦衷,只是無從覿面。正是: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